第656章 一唱一和
馬踏過淺水,蹄下濺起的水花是淡紅色的。
朱驍看了一眼河面上漂浮的斷槍和箭矢,又看了一眼對岸跪了一地的吐蕃壯丁,心裡一陣發笑。
本來他站在高臺上安靜看著戰場變化。
吐蕃重騎兵確實名不虛傳,佔據地利,連史彥超都不能克,被衝得七零八落。
您猜怎麼了?
接下來的反轉讓朱驍絞盡腦汁都沒想出來。
吐蕃人投降了!
他們衝散史彥超率領的三千人,見党項軍等數萬騎軍還在源源不斷、悍不畏死地渡河,竟有人直接下馬投降。
這個數量還不少,最起碼有數百人。
數百人是能極大影響軍心的,本就不願意賣命的吐蕃人瞬間士氣崩塌,被史彥超、李敢抓住機會,趁勢擊潰。
說是擊潰不太準確,實際是吐蕃人自己心態崩潰。
這怪不得他們。
在這場戰爭爆發之前,就算是那些上層權貴都一門心思想要投降,不然折逋葛支也不會上書歸降。
打不過明朝,幾乎是涼州吐蕃上下的共識。
壓根沒人會覺得能打贏南方的中原王朝。
就算被拉到前線,大夥依舊心裡很不情願,不願意無辜喪命,為一場不可能勝的戰爭賣命。
朱驍不知道吐蕃軍士內部發生了什麼,但就是一大群人投降,然後聯軍軍陣轟然崩塌。
回鶻人見勢不妙,拔馬就跑。
若是他們能頂上去,有大將能鼓舞軍心,這場仗也不會如此輕易打贏。
旋即,朱驍親自抵達前線,勸降還在負嵎頑抗的吐蕃人,才穩定勝局。
“李敢!”朱驍勒住馬。
馬匹打了個響鼻,前蹄在沙地上刨了兩下。
“末將在。”
“你帶兩萬騎追。不要追得太急,跟在他們後面,把他們往涼州方向趕。”
“不要讓他們散開,不要讓他們往山裡跑。把他們趕成一堆,趕回涼州去。”
李敢抱拳:“末將明白。”
朱驍旋即高呼:“其餘人,收攏潰兵,降者不殺。”
“我等不是來屠城滅族,而是讓他們成為漢民。”
郭襲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朱驍策馬繼續向前。
他走過那片跪滿了吐蕃壯丁的沙地,馬蹄離他們的頭頂不到一尺。
一個、兩個、三個,數不清了。
他忍不住問道:“為何鏖戰時要投降?”
明明吐蕃最開始還佔據上風,忽然就崩潰,讓他著實摸不著頭腦。
有人道:“党項人日子過的很不錯,朝廷每年還會資助孤兒寡母。”
“我等日子不好過,每年冬季凍死不在少數,希望陛下統御涼州後,能給大夥蓋新房、分田。”
有人補充,語氣裡帶著怨氣:“折逋葛支不是什麼好玩意,我們在前線賣命,他躲在城裡花天酒地。”
“這樣的大首領,我不願意賣命。”
說一千道一萬,就是他們覺得跟著明朝能有好日子過。
再說,河西走廊向來都被強盛的中原王朝控制,重新歸於南朝,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朱驍感嘆:“朕今日受了郭襲的恩惠啊。”
他相信,哪怕是宋琪、魏仁浦等宰輔前往定難治理,都未必能比得上郭襲。
...
達幹帶著回鶻騎兵跑得很快。
他跑了一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沙磧。
吐蕃的殘軍跟在後面,黑壓壓一片,跑得亂七八糟,有的騎馬,有的徒步。
再往後,明軍的騎兵已經追了上來。
旌旗在塵土中時隱時現,馬蹄聲像一陣悶雷從遠處滾過來。
達幹臉色鐵青,咬著牙,馬鞭抽得更狠了。
他在心裡罵著沒臨拽於。
十勝十敗之策是他提出來的,但那些被徵來的吐蕃壯丁根本不中用,都還沒打多久便直接投降,簡直貽笑大方,毀了他的一世威名。
果然,跟精銳之師打仗,絕不能上烏合之眾。
聽起來好像人多勢眾,實際中看不中用,還會影響正規軍的軍心。
怪不得歷代中原王朝都將國力投入禁軍,讓他們成為職業武夫,不事生產,專事殺人。
是真他孃的有道理啊!
...
“莫追了,莫追啊!”
沒臨拽於連滾帶爬逃到小山坡下面,全身貼著土壤,大氣不敢喘。
他的親兵在追殺下,要麼掩護、要麼跑路,就剩下身旁的寥寥數人。
他原本是想為國盡忠,後被親兵‘綁’走,那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思便被求生的本能吞噬。
見追殺的明軍沒看到自己,疾馳而過,鬆了口氣,渾身癱軟。
這仗咋就打成這副鳥樣呢?
沒臨拽於百思不得其解。
他就算不是名將,那也是老將,戰陣經驗豐富,還裝病逼迫將領賣命。
誰能想到,將領是賣命了,下面的軍士不賣命,還投降!
古人從不欺我,得民心者得天下啊!
明主若是沒有善待党項人,沒臨拽於相信,漢子們絕對不會這麼輕易歸降。
“大將軍?”
一道驚喜聲傳來,沒臨拽於嚇得一個激靈,拔劍起身。
只見一騎上坐著兩人,前面之人正滿臉喜色地注視著他。
沒臨拽於鬆了口氣:“是自己人啊。”
他不認識這二人,但外貌、穿著是吐蕃人。
格桑道:“大將軍怎就三人護衛呢?其餘人呢?”
沒臨拽於不動聲色道:“他們去尋糧食,看時間,馬上就回來了。”
格桑手掌搭在刀柄,目光在三名親兵的臉色掃過,似笑非笑:
“將軍說笑了,明軍緊追不捨,逃命都來不及,還怎麼去尋糧食。”
沒臨拽於心裡一凜,佯怒:“你一個小小丘八,也敢質問老夫?”
後面的伊桑覺得情況有些不對。
他本能的覺得格桑要做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他同樣手掌放在刀柄上,準備幫格桑站場子。
對方危難之際救他,這是救命之恩,必須報答。
而且,二人還是同鄉,光著屁股一起長大,要互為依靠。
格桑察覺出伊桑的動作,心裡有底,喝道:
“涼州必破,明軍掌河西,此刻不降,更待何時?!”
“你三人速速將沒臨拽於抓住,敬獻明主,必大功一件,光宗耀祖。”
伊桑心中瞭然。
果然,格桑是想拿大將軍的命做進身之階。
他低聲道:“兄弟,我會幫你的,一起富貴。”
沒臨拽於氣極反笑:“好啊,老子就知道你狼子野心。”
“莫要聽他逼逼賴賴,速速斬之!”
能在危難之際還護著他的親兵,怎麼可能會因為幾句話被蠱惑。
三人拔刀,以半月形合圍上來。
伊桑大笑:“老子敢殺你,豈能沒做準備?”
他速度極快,取出一把弩箭,並沒有射三名親兵,而是徑直射往沒臨拽於面門。
沒臨拽於感覺這一幕很熟悉,但距離太近,上天不會再眷顧他。
望著主人倒下的身影,三名親兵神情呆滯,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們本應殺掉格桑,為主人報仇,可大軍敗了、涼州要沒,還有必要嗎?
格桑道:“爾等速速帶著屍體,隨我面見明主,一同富貴。”
親兵猶豫半晌,最終將屍體抱起,跟在格桑屁股後面,朝東面而去。
“你膽子好大啊。”
伊桑忍不住道。
格桑嘴角揚起:“只要想做,做足準備,總會功成的。”
自從那日看到明主的背影,他便湧現出野心,想要富貴。
如何能快速富貴?
很簡單,抓捕大將,敬獻明主!
還有誰是比沒臨拽於更大的官?
故格桑提前準備了弩箭,甚至怕孤身一人難以行事,冒著威脅帶上伊桑。
事情順利超乎他的預料。
沒臨拽於身邊就三人護衛,殺之輕而易舉。
看來偉大的蒼天之主還是眷顧他的。
“還敢回來送死?”
十餘騎圍了上來。
格桑急忙道:“小人斬沒臨拽於,降於明主,還望引薦,日後必有重謝。”
為首漢騎眉毛一挑,目光看向地上拖拽的屍體,眼眸閃爍。
確實是沒臨拽於。
他不動聲色地朝左右對視,似乎是在達成什麼共識。
格桑警鈴大作,緩緩拔刀:“諸位,大明天子廣施仁德,吐蕃才會臨陣歸降。”
“若諸位將軍行不義之事,訊息走漏,豈不是陷皇帝陛下於不仁不義之地?”
有人道:“你這漢子,倒是口齒伶俐,怪不得能斬殺沒臨拽於。”
為首漢騎神情複雜,實在不願意錯過這個滔天大功。
奈何朝廷法度嚴明,真要是走漏訊息被查出來,全族都得被牽連。
若就他與親信幾人,倒也有機會。
可十餘人,總會有嘴大的說出去,難以徹底隱瞞。
昔年,朝廷入主開封,有一隊人馬黑夜斬殺趙普及家眷,貪墨全部金銀。
本以為做的神不知鬼不覺,不還是被朝廷發覺,全部梟首嘛。
良久,他笑道:“閣下多慮,我等豈會行不軌之事?”
“莫要小覷我等,這便帶你回營。”
格桑鬆了口氣,感激道:“小人會報答諸位的。”
一行人走了半個時辰,重新回到白亭河。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格桑便發現明朝皇帝。
對方正拿著張輿圖,不停朝左右指指點點,旁邊站著幾名大將。
經過金吾衛的核查後,格桑總算是近距離看到這位千古帝王。
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單站在那裡,就忍不住吸引人的目光,彷彿其身上有什麼誘惑一樣。
“小人格桑,叩拜大明皇帝陛下。”
朱驍剛準備誇讚,便被打斷。
“陛下不可!”林仁肇忽然出聲,
“汝本河西一卒,蒙沒臨拽於收錄行伍,授以戈甲,食其糧,飲其水,雖為小卒,亦是部曲。”
“今一戰不利,便斬主將之首,獻於明軍,以為進身之階。”
“食其祿而殺其主,是不忠也;居其營而獻其將,是不義也。”
“汝以主將頭顱換取富貴,縱得一時之賞,天下誰人敢再用汝?”
“今日賣主,明日便可賣國;今日弒將,明日便可弒君。似此不忠不義之人,留之何用?”
格桑臉色大變,連連磕頭,渾身抖如篩糠:“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啊!”
郭襲差異的看著林仁肇。
你也有資格說這種話?
你雖沒有弒主,但也是納城歸降,算不得多清白。
林仁肇吸了吸鼻子,側過腦袋。
你還太年輕,不懂老子說這句話是為了什麼。
朱驍嘴角微揚,明白林仁肇為何說這般話。
他俯下身,看著格桑:“汝可知,沒臨拽於為何敗?”
格桑一愣。
“彼恃勇而無謀,驅爾等入死地,猶不降不撤,以致全軍覆沒。”
“彼以爾等性命,博其一己之名節。此等人,為主將,是為不仁;為將者,使士卒徒死,是為不智。”
朱驍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諸將:
“汝殺一不仁不智之主,獻其首以保殘軀,是本能的求生之心,非蓄謀之背叛。”
“若人人皆如沒臨拽於,驅士卒赴死而自詡忠義,天下誰還肯為將者效命?”
“汝今日獻首來歸,是棄暗投明,非賣主求榮。”
格桑猛地抬頭,眼中含淚。
朱驍轉身,朝侍從揮了揮手:“取酒來。”
一碗酒遞到格桑面前。
“飲了這碗酒,從前的事,既往不咎。從今往後,汝是我大明的兵。殺敵立功,一樣封賞;忠勇效命,一樣重用。”
格桑雙手捧碗,淚落酒中,一飲而盡。
待其離去,林仁肇大笑:“一唱一和,收勇士之心納。”
郭襲恍然,自己竟然一下子沒有想通。
實在是他的出身太尷尬,聽林仁肇那番話,心裡緊張,臉頰泛紅,腦子沒細想。
平定涼州後,官員肯定要重新任命。
格桑能以微末之身,斬殺大將,足以證明其能力,必會被重用。
故林仁肇與朱驍一唱一和,便讓對方極盡歸心,難啟謀逆之心。
日落黃昏,戰場收拾完畢,李敢率追軍返回。
別看這場仗打贏,實際上並沒有斬殺聯軍多少有生力量,尤其是回鶻人。
吐蕃軍倒是比較慘,被斬殺萬餘,都是李敢率軍追殺的。
投降也有萬餘,大多是直接在白亭河跪地投降的。
也就是說,近十萬聯軍,最後就斬俘不過三萬餘人。
繳獲的倒是很多,一下子讓大軍糧草充沛,短時間不會因後勤憂慮。
朱驍當即下旨,全軍開拔涼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