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白亭河之戰
兩日後的清晨,白亭河上瀰漫著一層灰白色的薄霧。
這種情況用科學的解釋叫蒸發霧,說白了就是晝夜溫差失衡導致的。
古人雖不懂科學原理,但觀察很細緻,常稱之為:水面浮煙、白氣如蒸。
寒冷的季節裡,連呼吸都帶著白霧。
數百們青銅炮呈佇列排開,炮手們心裡一陣期待。
他們不是期待馬上開戰,而是炮轟出後,炮管會滾燙得像火爐一般,能取暖。
不見那些士卒,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看,眼神裡全是羨慕。
不用上前廝殺,又能烤火,這差事誰不眼饞。
炮手們嘴唇微揚,瞥了一眼那些羨慕的目光,哼了一聲。
哼,真當他們這個活計沒技術含量?
偏一分一毫,射出來的炮彈就不知道飛到哪裡。
前線要是鏖戰僵持難下,他們也是要提刀上陣的。
朱驍站在後方的一處高臺上。
高臺是臨時用木樁和木板搭成的,腳下踩上去還帶著輕微的吱呀聲。
實話實說,此戰也沒有什麼需要他指揮的。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軍隊渡河,擊潰敵軍。
戰術上就是這麼簡單。
不需要向北伐那般考慮三路大軍的協同作戰,誘敵深入、野戰,攻城拔寨等等。
這場戰役,他只需要站在這裡,讓軍士們知道皇帝在注視著自己,以此來鼓舞軍心即可。
剩下的如何渡河、如何破敵,是大將們考慮、抉擇的事情。
朱驍忽然發現了正在大聲吆喝,鼓舞軍心的沒臨拽於。
這老頭精神抖擻,中氣十足,嗓門大得震耳欲聾,完全沒受差點被射死的影響。
想來也是,吐蕃人自幼在馬背上長大,騎射嫻熟,適應能力強,尤其是上過戰場的武將,見慣了生死。
不過對方說著一大堆嘰裡咕嚕的吐蕃語,老朱也聽不懂是個啥,總之就是鼓舞自己、貶低明軍,腳指頭都能想出來。
“艹你孃的,嘰裡咕嚕說什麼鳥語!”
“你婆姨被輪了?!”
“破了涼州,老子也玩你女兒!”
明軍士卒見沒臨拽於忽然指著他們大叫,驟然大怒。
他們或許跋扈,沒素質,但好歹沒怎麼打仗的時候辱罵敵軍,尤其是戰前。
軍士們聽不懂對方的話,本能以為是在辱罵自己。
沒臨拽於可是能聽懂漢話的,還會說。
聞言他勃然大怒:“啊呀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躲在後方的達幹憋的肌肉都在顫抖。
沒臨拽於老兒壓根就沒罵明軍,就是說他們是紙老虎,不服水土,戰力十不存一。
結果漢人直接辱罵他八輩祖宗,太妙了。
辰時三刻,薄霧散了大半。
“炮手準備。”朱驍的聲音不高,但傳得很遠。
因為高臺下面有十幾名士卒正在大聲傳遞軍令。
青銅炮的炮口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
火摺子在炮手手中亮了起來,像突然睜開的眼睛。
聯軍很明顯是知道明軍有火器,戰陣並沒有太靠前,距離河道大約兩三里的位置。
不僅能躲避火炮,還能給騎軍提供衝鋒的道路。
不過,他們沒意識到,經歷十餘載的改良,青銅炮的射程早已今非昔比。
“放!”
第一輪炮聲震動了整條白亭河。
炮口噴出的火光在晨霧中格外刺眼,像是一排猛然睜開的血紅色眼睛,炮彈拖著煙跡劃過河面,砸在對岸的騎兵陣中。
第一發炮彈落在了一個騎兵小隊中間,炸開的彈片和碎石把幾匹馬掀翻在地。
馬匹的嘶鳴聲和人的慘叫聲混在一起,在河谷中迴盪。
第二輪炮緊接著響了。
對岸的騎兵陣開始鬆動。
有馬匹受驚往後退,撞進了後面的步兵佇列裡。
沒臨拽於在陣前拼命揮舞長刀,試圖穩住陣型,但他的聲音被炮聲和慘叫聲淹沒了。
百聞不如一見,吐蕃人、回鶻人神情皆變。
這究竟是什麼玩意?
隔著兩裡的距離,竟能直接打到他們,威力還如此不俗。
第三輪炮響過之後,朱驍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他舉劍向前一指:
“全軍渡河!”
高臺下的傳令兵齊聲複述,聲浪一層一層地傳開去,從高臺傳到河岸,從河岸傳到後陣。
龍驤軍動了。
如同出征前李敢想象中的一般無二,有史彥超在,必定是對方統領騎軍。
不過也是有區別的。
史彥超並沒有要臨陣指揮權,而是從左廂要了最精銳的三千軍士,親自統領衝殺。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性子。
真見了血,什麼指揮、什麼大局早就拋到腦後,只會埋頭往前砍。
以往他統轄龍驤軍右廂,為廂都指揮使時,是有都虞侯協助指揮軍隊,可以讓他盡情宣洩,盡情充當先鋒。
如今換了個位置,道理是想通的。
他率小股騎軍衝殺,李敢指揮軍隊,如此,上下一致,功勞都有份。
李敢不清楚史彥超心中的想法。
成為既得利益者的他,對史彥超還是很感激的,認為是給機會在皇帝面前刷臉。
董都使是好人,史副都使也不差。
史彥超策馬走在陣前,烏騅優雅馬踏著碎步。
他身後三千騎兵排成三列橫隊。
馬與馬之間留出半個馬身的間隙,隊形密而不擠,整而不死。
這就是史彥超的個人能力。
他或許無法指揮大兵團作戰,但指揮小股軍隊,天下罕有敵手,就算是朱驍都未必保證能贏。
騎兵手裡握著長槍,部份手裡則握著馬槊,槊杆上纏著防滑的麻布條。
大明富庶,但馬槊更加珍貴,無法將配給全部騎士。
馬槊之所以稀有,核心在於其極其苛刻的製作工藝。
它的槊杆並非普通木棍,而是以柘木為主幹,剝成細蔑,用油反覆浸泡近一年,再蔭涼風乾數月,然後用上等膠漆膠合,外層纏繞麻繩,塗上生漆,裹以葛布。
幹一層裹一層,直到用刀砍上去能發出金屬之聲卻不斷不裂,才算合格。
整個製作週期耗時三年,而且成功率僅有三到四成。
這意味著,要造出一根合格的馬槊,背後是數倍的廢品和大量被淘汰的木材。
有記載稱,一槊可制十張強弓。
在宋代名畫《大駕鹵簿圖》所繪的5000人豪華儀仗隊中,僅有金吾將軍手執八枚馬槊作為前導。
這雖然是儀仗,但也直觀反映了馬槊的稀有。
龍驤軍士卒想要得到馬槊,只有兩條路線。
要麼立下功勞得到朝廷賞賜,要麼自掏腰包找官府的鐵匠鋪打造。
故騎軍中,持馬槊者,非功勳者,必富貴也。
龍驤軍的甲冑與步兵不同,胸甲和肩甲的接縫處用皮繩加固過,以防在馬上顛簸時甲片崩開。
他們臉上沒有表情,目光越過河面,落在對岸那片正在鬆動的聯軍陣地上。
吐蕃騎兵的陣腳亂了,炮聲還在繼續。
每一發炮彈落在人群中,都會炸開一朵灰白色的煙柱,夾雜著馬匹的嘶鳴和人的慘叫。
冬日的河水很淺,只沒到馬腹,河底是碎石,馬蹄踏上去不會陷得太深。
但水很冷,馬蹄入水的一瞬間,濺起的水花落在馬腹上。
馬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耳朵往後貼了一下。
對岸的吐蕃騎兵開始衝鋒了。
亂,不代表不成建制,依舊能衝殺。
要是被幾輪炮擊就崩潰,他們也不會霸佔涼州這麼久。
“轟隆隆——!”
在昨日沒臨拽於的逼迫下,吐蕃將領們個個打了雞血,嘶吼著,親率重甲騎軍衝鋒。
馬蹄聲連成一片,像是從地底滾上來的悶雷。
數十步的距離對於高速衝鋒的戰馬來說不過是幾個眨眼。
但在河流的物理阻礙和刺骨寒水的魔法攻擊下,速度慢得像蝸牛,壓根提不起速。
這就導致史彥超率軍渡過河流,完全沒有衝刺的空間。
武夫們只能看到渾身披重甲、只露眼眸的吐蕃士卒正冰冷地舉起鐵槍。
“擲!”
史彥超大喝,聲如驚雷。
武夫們身體後仰,鐵槍被大力投擲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
同樣,他們亦遭受吐蕃密密麻麻的鐵槍覆蓋。
“叮噹、噗嗤、咚咚......”
數不盡的人被刺於馬下,高速衝鋒投擲的鐵搶,力道足以破甲!
有人胸口被鐵槍貫穿,從馬上栽下去,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箭雨!避!”
乞埋大喝,旋即俯身,幾乎將整個腦袋都埋在戰馬鬢毛裡。
林仁肇正在岸邊指揮陝西軍,命他們放箭替龍驤軍爭取緩衝的時間。
效果微乎其微。
箭矢落在重甲上,發出叮噹的金屬聲,便被彈開。
少數倒黴的戰馬被射倒、箭矢穿透重甲的薄弱處。
吐蕃騎軍殺到面門了!
史彥超舉槊怒吼:“報效國家,就在今朝,國公在前,何人敢退?!”
說罷,他一馬當先,以無可匹敵之勢衝殺。
原本還畏懼重甲騎軍的武夫,此刻被一激,嘶吼著跟隨,聲浪在河面上炸開。
“轟!”
兩邊騎軍瞬間撞在一起,開始最殘酷的血肉廝殺。
李敢大叫:“勇國公勠力,我等豈能不賣命?!”
“陛下就在後面看著,有功者重賞,怯戰者處死!”
“殺!”
龍驤軍、安隴軍、党項軍在指揮下,決然的踏入河流,朝對岸快速移動。
...
伊桑站在吐蕃後陣的佇列裡。
他的戰馬被抽走,說是要增加騎軍的衝力,然後他就淪為步兵。
前面是兩個比他年長的壯丁,後面還有一個。
他看不見前面的戰況,只能聽到炮聲、馬蹄聲、喊殺聲混成一片,從河面上傳過來。
他的腿在抖,手心裡全是冷汗,刀柄在手裡滑來滑去,只能不停地換握。
伊桑左邊的那個壯丁忽然蹲了下來,抱著頭,渾身發顫。
“你幹什麼?”十將使在旁邊吼了一聲。
吐蕃基層軍事組織以將為單位,模仿了唐朝的軍隊編制。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蹲著,頭埋得更低了。
十將使一腳踹在他背上:“起來!大將軍看著呢!”
伊桑聽到前面有人在喊:
“頂不住了!明軍衝上來了!”
然後是一陣更混亂的喊聲。
十將使拔出刀來,砍了一個從前面跑回來的逃兵,鮮血濺在伊桑的臉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手掌上全是暗紅色的、溫熱的液體。
他的胃裡翻了一下,差點吐出來。
前排的騎兵已經退下來了。
他們衝進了後陣的步兵佇列,把步兵陣型撞得七零八落。
“散開!散開!”有人在喊。
但沒有人聽。
伊桑被一個退下來的騎兵撞了一下,踉蹌了幾步,彎刀差點脫手。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河岸上的明軍已經渡過了河,黑壓壓的騎兵正在往這邊壓。
伊桑又看了一眼。
他看到明軍的陣列裡有一面大旗,旗上繡著一個明字。
旗下面,一個騎著黑馬的人正在策馬向前。
那人身穿金甲,身姿雄偉,正握著劍不停指揮。
伊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想,但他就是知道。
那個騎馬的人,就是明朝的皇帝!
他親自帶著兵衝上來了。
伊桑感覺一陣眩暈,對方不是站在高臺上觀戰嘛,怎麼就突然出現在軍陣中。
難不成明主是鬼魅嗎?
會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
他急忙朝後方看去,回鶻的狼頭旗正在朝西邊快速移動,很明顯是在跑路。
伊桑又朝主將的方向望去。
只見沒臨拽於正在拔劍,不知道是要殊死一戰,還是自刎歸天,然後就被親兵綁到馬上,跑路了。
“乞埋落馬!”
“乞埋將軍死了!”
又是一陣驚慌失措的吶喊聲。
伊桑不再猶豫,邁著大腳丫子便追趕沒臨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不應該直接跪地投降嘛。
但他就是這樣做了,出於下意識。
他沒有甲冑,跑的很快,但比不上四個蹄子的戰馬。
“伊桑,上來!”
正急頭白臉跑路時,伊桑聽到了他同鄉的叫喊。
他大喜,急忙翻身上馬,抱住同族,朝敗軍追去。
“格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個時候,對方還能伸出援手搭救,是拿性命在做賭。
格桑還能笑出來:“咱倆是同鄉,一起來,也要一起活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