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必破明軍,庇佑臣民!
朱驍勒馬,眺望對岸。
說是軍寨,其實就是一大群帳篷被幾道歪歪扭扭的柵欄圍著,連壕溝都沒挖。
天神是公平的,就隔著一條河,兩岸的資源不可能差到哪裡去。
就算真有木材之類的物資,也早被先到的聯軍砍光了,一根毛都不會留下。
嗯......也算有些區別。
東岸,也就是明軍所處的位置,乃是沙灘。
西岸,聯軍所處的位置是綠洲,但也沒有想象中那麼繁茂,別說十萬大軍,就連兩三萬人的軍寨都建不起來。
或許幾十年前、上百年前,這裡曾是一片像樣的綠洲,但隨著歲月推移、戰火摧殘,如今只剩這副荒敗模樣。
白亭河也沒有朱皇帝想象中那麼寬。
大約就數十步,流速不急,水深不過馬腹,淺的地方連人的小腿都淹不了。
長度倒是不短,彎彎曲曲地延伸了十餘里,很難被聯軍完全封鎖。
這若是放在後世,鋼鐵城池,附近的高樓便是景觀房,價格不會低。
朱驍心裡一陣慶幸。
幸虧斥候探查回來的訊息是真的,要是水深難渡,明軍連河都過不去,何談開戰。
他不是沒打過水戰,採石磯之戰便是他軍功簿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如今不過是區區小河,又何懼哉?
恰似一縷西風,吹得肩甲上的披風獵獵作響,遮蔽了目光。
朱驍剛把披風從肩頭扯下來,便見十餘人出現在對岸。
“隔岸可是明主?”
沒臨拽於立馬河邊,扯著嗓子高喊。
他穿著一身赭紅色的皮甲,腰間掛著彎刀,身後跟著十幾騎,個個披頭散髮,神色不善。
朱驍大聲道:“朕乃大明天子。爾乃何人?”
“吐蕃都部署,沒臨拽於!”
他在馬上微微欠身,算是行了個禮,旋即直起腰桿,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明主陛下,兩族世代交好,歷代中原王朝無不以禮相待,不啟兵戈。”
“如今明軍千里迢迢跋涉而來,違背天意、人心。臣懇請陛下退兵止戈,吐蕃願世代臣服,年年歲貢,遣使來朝,恭敬尊崇。”
“否則,兵戈一啟,生靈塗炭!”
“我吐蕃貧瘠之地,民風彪悍,人人尚武,雖弱亦不懼!”
朱驍聞言大笑,揚鞭一指:“哈哈哈,拽於老兒,朕自起兵以來,百戰百勝,未嘗一敗。”
“你若是想憑三言兩語便讓朕退兵,豈不是痴心妄想?”
“朕不妨明明白白告訴你,告訴吐蕃、回鶻子民,普天之下,皆大明之土!”
“河西走廊,朕要定了。你若早早歸降,尚且可得侯爵之尊,後代錦衣玉食。”
“若違背朕意,敗軍時,便是你死無葬身之地。破城時,便是你家族飛灰湮滅時!”
“啊呀呀!”沒臨拽於大怒,青筋暴起怒喝,
“拿弓來!”
他自詡神射,在六穀部中素有百步穿楊之名。
此刻二人相距不過百餘步,完全在他射程之內。
今日若能在陣前一箭射落明主,便是奇功一件。
朱驍渾然不懼,朗聲高喝:“誰能為朕射西蠻?!”
李敢應聲而出,舉弓大喝:
“臣來射蠻夷!”
他的身軀隨著戰馬疾馳而有節奏地起伏,甲片碰撞出清越的金屬聲,彷彿是最矯健的漢兒正在肆意展露驍勇。
李敢身體微伏,舉弓齊肩,雙眸冷靜如淵。
弓如滿月、矢如霹靂!
沒臨拽於尚且沒有將弓抬起,便見一箭呼嘯而來,汗毛乍起,臉色驟變,倉促彎腰。
“鐺——!”
箭矢擦著他的面頰飛過,將兜鍪射飛。
兜鍪在半空中翻了幾圈,重重砸在沙地上。
沒臨拽於披頭散髮,臉色煞白,驚恐大叫:“快,快撤!”
當真是遊刃有餘前來、連滾帶爬跑去。
“勝!勝!勝!!”
“李都使威武!明軍威武!!”
明軍陣中沸騰了,士卒們振臂怒喝,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正在岸邊指揮打水的史彥超氣憤的踢了一腳沙灘,罵道:“某家不在,竟讓小兒逞威!”
朱驍大笑:“馬背上長大又如何?吐蕃人不過爾爾。”
他勒馬離開河邊,慢悠悠朝軍隊走去。
聯軍很明顯是想半渡而擊,並沒打算現在就開戰。
如此,便給了大軍修整的時間。
朱驍認為,若他領兵吐蕃、回鶻聯軍,必定趁明軍乍到,人困馬乏,飢渴難耐之際,率軍襲殺,而不是等明軍修整好,半渡而擊。
對岸聯軍帳外密密麻麻站著士卒,士氣低迷,尤其是吐蕃人。
他們的祖先確實強盛過,一統諸部,成就霸業,但那是從前,不是現在。
現在,他們困守一州之地,寒酸的可憐。
先祖松贊干布見到,不會責罵,而是心酸,心酸後人過的如此艱難,如此夾縫中求生。
人的適應性非常強大,不論漢人、吐蕃人、回鶻人、契丹人。
若此刻吐蕃出現一個英明神武的蓋世梟雄,他們必定拿全家性命擁戴,為族人拼盡一切。
可如今的吐蕃大首領折逋葛支,年老昏聵,膽子還小。
族人在前線拼死拼活,他卻連前線都不敢來,躲在涼州。
這樣的人,值得擁戴嗎?
格桑站在軍寨邊緣,望著那道被萬千兵馬簇擁著離去的寬闊背影,眼神痴迷,喃喃道:
“大丈夫應如是啊。”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轟鳴。
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破殼而出,像春草頂開了凍土。
...
大帳搭在河岸西側的一處淺窪裡。
帳布是從輜重車上拆下來的,幾根長槍撐著,四角壓著石頭。
一群人坐在小木凳上,圍著火堆添炭取暖。
時令即將入冬,南邊或許還暖著,西北這一帶卻已冷入骨髓。
明軍極少在冬季作戰,這也是老朱頭一次領兵在寒冬出征,算是補上了他武功上的一塊空缺。
林仁肇將幾塊木炭放進火堆,搓著手掌湊近取暖:
“也不知道瓜州那邊是什麼情況了。”
明軍出征後便與聯軍徹底撕破臉,道路封鎖,斥候傳不回訊息,河西漢人的處境一概不知。
郭襲搓了搓凍得發僵的臉,判斷道:“對岸的回鶻軍隊不少,少說有四五萬人。”
“他們的總兵力就那麼多,大軍囤在白亭河,瓜州那邊兵力必然空虛。說不準,已經罷兵了。”
至於瓜州有沒有陷落,大夥並沒有想。
若是河西漢人真的那麼容易被滅掉,也不會堅守這麼多年。
被打下沙洲,那也是被吐蕃人坑了,不然絕不會這麼快淪陷。
而起,瓜州真的被破城,回鶻人定會以漢兒百姓要挾,換明軍罷兵。
他們沒有做,不是善良,是沒辦法。
拓跋成悶聲道:“打下涼州後,我要入城解解乏,莫名感覺很累。”
他其實並沒有打過仗,最起碼是大規模戰爭。
能被李光睿用,是因為是親族,且大力支援。
後來又因支援明朝被提拔擢升,戰功完全沒有,純純稀裡糊塗上位的。
這就導致,他初領兵,一切都很艱難,千頭萬緒,腦細胞都要死完。
要不是有郭襲等人協助,怕是根本指揮不了軍隊抵達此地。
史彥超咧嘴一笑:“你若是打的漂亮,立下軍功,老子帶你去汴京,找最美的女子、喝最烈的酒!”
拓跋成對左右道:“國公爺似乎沒有流言中那麼不近人情,還是挺好的嘛。”
林仁肇、李敢等人摸了摸鼻子,神情尷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史彥超冷哼:“某本來就是好人,只是旁人不理解。”
“史將軍可是他人笑我太瘋顛,我笑他人看不穿。”朱驍忽然出聲。
“哈哈哈,陛下說的是。”
眾將轟然大笑。
史彥超嘿嘿一笑:“我聽不懂,但陛下說的肯定對的。”
大夥顯得頗為放鬆,完全沒有被即將爆發的戰爭所影響。
在座的漢人大將,哪個沒有參與滅國之戰,哪個沒有赫赫功勳?
不過是區區番邦,豈會放在心上。
“好了,玩笑話過去,該說正事。”朱驍看著白亭河一帶的輿圖,
“吐蕃、回鶻聯軍在河東岸列陣,沿河一線擺開。騎兵在陣前,步兵在陣後。”
“看旗號,中軍是吐蕃的重甲騎兵,左右兩翼是輕騎兵,回鶻騎兵、步軍留在後陣作為生力軍。”
郭襲道:“他們擺明了是等我們渡河,半渡而擊。白亭河水淺,軍隊可以直接涉渡。”
“若渡河到一半,他們從對面衝過來,我們的陣型展不開,很可能被他們衝散。”
拓跋成提議道:“那就不渡河。把炮架在河岸上,先用炮轟對岸的騎兵陣。轟散了再渡。”
朱驍搖了搖頭:“炮一響,他們會退到射程之外,等我們渡河。”
“而且我們的糧草和水都撐不了多久,炮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水源的問題是解決了,但糧草的問題又擺到眼前。
白亭河距離涼州足足有三百餘里!
也就是說,單走到涼州,明軍就得需要十日的功夫。
故明廷不可能在白亭河與聯軍打持久戰。
老朱亦不願如此。
他此番御駕親征,是要強勢推平一切,而不是憑藉國力耗死聯軍。
拓跋成的目光亮了一下,“臣在定難的時候,跟涼州吐蕃打過草谷。”
“吐蕃六穀部的正規軍,那些常備騎兵,確實能打。但他們這次來的人太多了,四萬兵力,涼州一州湊不出這麼多兵,必然是徵了全州的壯丁。”
“那些壯丁沒打過仗,連刀都握不緊。一旦戰事膠著,他們撐不了多久。”
郭襲也接話道:“臣同意拓跋將軍的話。臣抵達靈州後,有不少涼州逃來的吐蕃流民。”
“他們說,折逋葛支為了湊夠兵力,每戶抽一丁,連放羊的、種地的都拉上來了。”
“那些壯丁連甲都沒有,披著羊皮襖就上陣。他們不想打仗,只是想活著回去。”
朱驍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著對岸。
夜色已經落下來了,對岸的軍寨裡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像是有人在沙地上撒了一把碎火。
戰爭,永遠會讓很多無辜之人喪生,這是千百年來的鐵律。
哪怕是至高無上的天子,也無法改變這個結局。
“明日不渡河。後日清晨渡河。”
諸將齊齊看向他。
“明日把炮架好,讓對岸的人看著我們準備。”
“聯軍見這個架勢,必定心生緊張,人在緊張的時候,容易亂,尤其是那些被強徵來的壯丁。”
朱驍放下簾子,轉身道:“渡河之後,中軍直衝吐蕃重甲騎兵。”
“無需在意回鶻人,刀不在脖頸,他們永遠不會緊張,作壁上觀、儲存實力是人之常情。”
“我等只需打崩吐蕃人,此戰必定!”
事實如老朱所料,當數百門青銅炮在對岸橫列,炮口齊刷刷指向西岸,炮手們來回奔走調整角度時,聯軍士卒發出怪異大叫。
尤其是為了確保精度,明軍還時不時朝東岸試轟幾炮,震得人耳膜發疼。
這種緊張的情緒迅速瀰漫開來,感染了全軍將士。
哪怕是回鶻人,都擔憂此戰的結果。
有將領甚至找到達幹,言野戰是最不恰當的選擇,應該退到涼州,據城而守。
達幹當即厲聲呵斥。
軍隊都抵達前線,還怎麼退?
退就會被明軍追殺,一潰千里!
偷偷摸摸退兵?
你看看這開闊的地形,風吹草動都能看得真切,還怎麼退?
他們甚至都能看到明軍士卒拉屎撒尿,那種不把他們放在眼裡的舉動可惡至極。
...
沒臨拽於躺在床榻上,一副要死的模樣。
乞埋、遇乞等的大將跪在一旁,神情暗淡。
他們完全不理解,不就是差點被射死,怎麼就嚇成這副模樣?
不是沒射死嘛!
乞埋與遇乞對視一眼,不知道該怎麼辦。
二人是兄弟,同為大將,算是一樁美名,要是沒臨拽於一病不起,就得靠他們指揮軍隊。
可二人從來沒有指揮大兵團作戰的經驗。
“將軍,可還好?”
“明軍橫列火炮,軍士惶恐,如之奈何?”
見沒臨拽於起身,眾將七嘴八舌問道。
沒臨拽於道:“撤兵吧,就算老夫無恙,爾等也心生驚懼,難以一戰。”
“撤兵如何對大首領交代,更如何對百姓交代。”乞埋脫口而出,
“就算退兵,明主也不會放過,這仗逃不掉。”
此話一出,有撤兵念頭的將領默不作聲。
畢竟對方說的確實有道理。
臨陣投降他們不是沒想過,但大首領顯然早就預料這一點,將他們的家眷全部控制。
沒臨拽於道:“不投降,便只能打,可你們若是不賣命,我也沒辦法。”
眾將齊齊道:“只要將軍能好起來,能統領軍隊,我等必謹遵軍令。”
沒臨拽於嗖地一下從榻上彈起來,精神抖擻,喝道:
“這是爾等答應我的。若戰敗,便是你等不勠力的結果,怪不得本將軍頭上。”
眾將愕然。
他們這才意識到,這廝壓根就沒病,是在逼他們表態。
事已至此,大夥齊齊暴喝:“必破明軍,庇佑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