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四百餘里無水草!
第七天,明軍進入了真正的沙磧地帶。
四百餘里無水草!
沿途只有幾處早已乾涸的淺井,井底沉著幾塊發黑的石頭,連一滴水也找不到。
大軍出發前攜帶的水囊,此時已經消耗了一半。
每個人腰間掛著的水囊一天比一天輕,到了第十天,水囊裡只剩下最後一小口,連潤嘴唇都不夠。
軍士們舔著乾裂的嘴唇,把最後一口水倒進嘴裡,含了很久才捨得嚥下去。
作為天子的朱驍,自然而然不可能缺水。
他此刻並沒有太偽善,讓人將水分發下去,以表示與軍士同甘共苦。
他必須要時刻保持頭腦清醒。
沒有水,全身的肌肉群都在叫喊,連腦海都在叫囂,什麼也無法想明白。
古代軍隊行軍,水不是攜帶的,而是沿途取用的。
因為水太重,大規模攜帶不現實。
絕大多數情況下,軍隊依賴沿途的河流、溪流、泉水、井水。
安營紮寨時,第一要務就是‘擇水草便處’。
斥候會提前探查水源,主力到達後優先佔據。如果水源不足,會挖井取水。
這種情況下,顯然是不會有水源之地。
明軍早就知道這種情況,故出靈州前,便準備好足夠的水源。
士兵個人會攜帶少量水,通常用皮囊(牛羊皮縫製)或竹筒裝水,掛在腰間或馬背上。
容量有限,一般夠一兩天飲用。
但這種水裝入皮囊後,夏季約1-2天開始變味,冬季可延長至3-5天。
故軍士們早早就喝完。
他們不懂細菌的概念,但知道放久必壞,輕者拉肚子,重則染病而亡。
軍士自身攜帶是少量,主要還是要看後勤運輸水源。
軍隊在乾旱地區行軍(如西北沙漠、戈壁),會組織專門的水車(牛車拉的大木桶)或駱駝隊運水。
採用大木桶密封,若木桶密封良好,且水經過煮沸,可儲存7-10天。
水源是有保質期的,軍士們就算想省,也沒辦法省。
這和軍糧完全不一樣。
故踏入沙磧地帶後,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損耗,直到如今更是消耗一空。
腳下的沙地在變厚,踩上去軟綿綿的。
每走一步,沙子就往下陷一寸,拔出腳來,再走下一步。
一天走下來,小腿痠痛得像是被人用棍子反覆敲過。
戰馬倒是顯得輕鬆一些,似乎四隻腳更適合這種環境?
有軍士效仿,撅著屁股手腳並用,發現十分不舒服,而且速度極慢,不一會就被十將大罵。
到了晚上紮營時,大夥連脫靴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有人把靴子脫下來倒沙子,嘩啦啦倒出一小堆。
有人索性把靴子扔了,光著腳踩在沙地上,沒走幾步腳底板就磨出了血泡。
沙磧裡紮營,是比行軍更苦的事。
沒有水,沒法做飯。
伙伕們把乾糧分下去,每人兩塊硬得能砸核桃的餅,配著一小撮鹹菜。
軍士們蹲在沙地上啃餅,啃得滿嘴是沙,嚼一口“嘎吱”一聲,不知道是在嚼餅還是在嚼沙子。
有人把餅掰碎了泡在水囊裡。
水囊裡最後那點水泡出來的糊糊,說是糊糊,其實就是沙子和麵糊攪在一起。
但沒有人嫌棄,端起來就往嘴裡倒,喝完了還用手指刮一遍碗底。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入骨的寒氣。
士兵們裹著單薄的棉襖,擠在一起取暖。
從輜重車上抽出幾塊氈布,搭了個簡易的帳篷,但風太大,氈布被吹得嘩嘩作響,根本擋不住寒風。
到了後半夜,氣溫驟降,帳篷無法避寒。
党項人經驗很豐富,把沙子堆在身上,用沙子擋風。
漢人軍隊有模有樣學著,沙子被體溫焐熱之後,確實暖和了一些。
但到了清晨,沙子又涼了,凍得人骨頭疼。
全軍上下終於意識到,此戰難打的壓根不是廝殺,而是環境。
這要是放在烏合之眾、或者威望不高、軍紀不嚴的軍隊,怕是早就跑路,回境內過好日子了。
誰他娘想在這裡受苦?!
朱驍沒有睡。
他坐在自己的帳中,面前攤著輿圖,燭火在風裡跳了跳。
帳外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和偶爾的低語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馬嘶聲。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那些聲音,心裡盤算著距離白亭河還有幾天的路程。
斥候已經探明訊息,吐蕃、回鶻軍隊已在白亭河建造軍寨,以逸待勞。
朱驍總是覺得這一仗有點過於巧合。
他率軍西進,番邦就恰好準備野戰,儘管有很多種因素,但正常人都應該畏懼明軍兵峰。
不說埋伏,也不應該這個快尋求野戰。
兵家以正和,陰謀詭計終究上不了檯面。
朱驍認為他自起兵以來,極少用詭計,更多的是正面戰場打贏。
後世定會認為他武功不太行。
但在真正的理智之人眼中,才會意識到他的軍事才能究竟有多麼璀璨。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這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而是歷代兵家所推崇的。
不管如何,吐蕃聯軍在白亭河是沒有伏兵的。
這一帶的地形,並不適合伏擊。
渡口東岸是一片開闊的沙磧邊緣地帶,地勢平坦,幾乎沒有遮蔽物。
西岸雖然有一些低矮的沙丘和稀疏的胡楊林,但那些沙丘高不過兩丈,根本藏不住數萬大軍。
吐蕃騎兵的羊皮帳和戰馬若是在沙丘後面,隔著幾里地就能看見揚起的沙塵。
更要命的是,明軍從沙磧中走出來時,視線正好順著東向西的方向,逆著夕陽的光。
如果聯軍在西岸沙丘後面埋伏,太陽西斜時,明軍的斥候甚至能從沙丘的輪廓線上看到馬匹的影子。
吐蕃與回鶻霸佔河西上百年,打的仗不計其數,還是有名將的。
他們知道什麼地形能伏擊,什麼地形不能。
朱驍忽然有個念頭,打算讓一些文人墨客寫書,類似三國演義那種。
如此,這個時代才會真的廣為流傳,讓後世之人知道這個時代有多麼駭人、多麼難一統。
正是因為他來了,才顯得一統天下變得簡單。
若是他沒來,數百年都沒有一統天下,還是得靠元朝南下一統。
郭襲在帳外巡視了一圈,掀簾進來,低聲道:“陛下,明日再走三天,就能到白亭河了。”
他猶豫了一下,
“陛下,水已斷絕。到了白亭河,要是不趕緊取水,後軍就撐不住了。”
朱驍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大軍開始拔營,隊伍裡開始有人罵娘了。
最先罵的是一個河北籍的老兵。
他蹲在沙地上穿靴子,靴子裡倒出來一小堆沙。
他罵罵咧咧地把靴子翻過來抖了抖,又拿石頭敲了敲靴幫,把裡面剩下的沙磕乾淨。
“他孃的,這鬼地方,連水都沒有,打個屁的仗!”
旁邊的年輕兵卒跟著附和:“陳哥,你說咱們這是去打仗還是去送死?”
老陳把靴子套上,繫緊帶子,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
“送死?老子倒要看看誰先死。到了白亭河,老子第一個衝上去,把那幫吐蕃狗的腦袋一個一個擰下來。”
“擰腦袋之前,先把他們白亭河的水佔了。”另一個老兵湊過來,乾裂的嘴唇上掛著一層白皮,
“老子兩天沒喝夠水了。先灌一肚子水,再殺人。”
“殺人?”一個党項籍計程車兵插嘴道,
“吐蕃人的腦袋不值錢。涼州城裡的金銀財寶才值錢。你們漢人搶金銀,我們党項人搶牛羊。各取所需。”
旁邊幾個漢人士兵看了他一眼,有人哼了一聲,有人沒接話。
党項兵也不在意,繼續啃他的幹餅。
過了晌午,罵聲變成了詛咒。
“老子要是死在這沙磧裡,做鬼也要回來把吐蕃人滅族!”
一個年輕兵卒把空水囊往地上一摔,聲音嘶啞。
他的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說話時嘴角一咧就滲出血絲來。
“滅族?你連刀都拿不動了還滅族?”
旁邊的老兵沒抬頭,只是把手裡那塊幹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去。
年輕兵卒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沙子和餅渣混在一起,從嘴角漏出來。
他嚥下去,又罵:“老子就是爬,也要爬到涼州城下。爬到了,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
“行了行了,留著力氣走路吧。”老兵擺了擺手。
但罵聲沒有停。
從隊伍前頭傳到後頭,從步兵傳到騎兵,從漢人傳到党項人。
罵的方式不一樣,但意思都差不多:這鬼地方不是人走的,吐蕃人該死,老子到了涼州要殺個痛快。
有極少數聲音甚至在指著皇帝,覺得不應該討伐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郭襲嘴唇乾裂,長嘆一聲。
他是真沒想到,討伐河西竟然這麼艱難,差點被渴死。
党項人倒是狀態好一些,但也沒好到哪裡,同樣口乾舌燥。
以往他們都是選擇冬季打河套,除了他們因寒冬聚攏在一起,也是因為地上有雪,能飲雪解渴。
如今走了十餘日,是半丁雪花都沒見到。
朱驍騎在馬上面無表情聽著那些罵聲。
如今前中後三軍都挨在了一起,將領們都不敢再獨自領兵,聚攏在皇帝面前。
他們要指望靠皇帝的威望壓制躁動的軍心,以免生亂。
朱驍看著身邊史彥超、林仁肇等將領,忽然大叫:
“那是什麼?”
林仁肇瞪眼一看,疑惑道:“陛下,看什麼?什麼也沒有啊。”
朱驍狀若癲狂:“綠洲,是綠洲啊!”
郭襲反應的最快:“是綠洲,是一大片的湖泊,夠咱們喝一輩子!”
林仁肇想到了曹操的望梅止渴,附聲大喊:“末將看見了,就在眼前,不遠了!”
史彥超不懂什麼望梅止渴的典故,最初以為皇帝瘋了。
可看著周圍一群文武都大喊,總覺得不太對勁。
人是從眾的,哪怕是史彥超這般人物。
周圍人都這般喊,就他一個另類,多少有點尷尬。
他聲若蚊蠅:“有......有水。”
說罷,他臉頰泛紅,羞憤的側過臉,不讓人看清模樣。
軍士們聽著皇帝、大將如此說,大喜過望,嘶吼著大喊大叫。
“活下來了,活下來了!!”
“上天垂青啊!!”
有人道:“哪裡有水啊,俺咋看不見?”
“那是你愚蠢,陛下乃上天之子,看的比咱們遠很正常。”旁邊的軍士滿臉熾熱道。
那人迷迷糊糊點了點頭,覺得應該是這樣。
朱驍振臂高呼:“全軍加快行軍,抵達綠洲,盡情狂歡!”
“待克涼州後,繳獲的金銀錢財,全部賞賜爾等!”
軍士們徹底沸騰了。
馬上就能喝水,又能獲得破城賞賜,還能再奢求什麼呢?
儘管接下來兩日都沒有看到綠洲,但軍士們依舊熱情如火。
皇帝是不會騙他們的。
君不見對方都將自己的水資源分給大夥。
要是沒有綠洲,對方會這樣做嗎?
...
明軍熬了三日,終於看到了白亭河。
“河!前面有河!”
大夥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齊刷刷地加快。
前軍已經湧到了河岸邊。
白亭河寬約數十步,最深處不過馬腹,水底是暗色的礫石和淤泥。
最先衝到河邊的是一群河北籍的武夫。
這地方自唐以來就是最不服管的,尤其是到了唐末亂世之際。
即便到了大明,他們的野性也沒有消失,悍勇是悍勇,但幹啥都不太講究規矩。
他們跪在岸邊的碎石上,雙手撐地,把頭埋進水裡,咕咚咕咚地灌。
有人灌得太急,嗆了一口,趴在岸上劇烈地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卻還在笑。
“活了,活了!!”
更多的人從後面湧上來,整條河岸上都是跪著喝水的人。
朱驍在河岸邊下了馬,目光落在對岸那片軍寨上。
郭襲、史彥超、林仁肇已經圍了過來。
“吐蕃人、回鶻人,全在對面。”郭襲的聲音沙啞,
“看旗號,吐蕃六穀部的黑鷹旗,回鶻的狼頭旗,還有幾面回鶻王族的金狼旗。”
“兵力十萬左右,騎兵佔一半以上。”
他算學很好,看了一眼綿延數里的營帳,便基本判斷出兵力。
除非聯軍故意佯裝兵多,多設營帳。
朱驍微微頷首,轉身冷冽道:
“傳令,各軍即刻列陣,防禦器械全部前置。青銅炮、弩箭、火油罐,全部拉到河岸邊。炮口對準對岸的騎兵陣列。”
傳令兵應聲而去。
“史彥超,你帶三千人,繼續在河邊取水。水囊全部灌滿,木桶全部裝滿。取完水的人退回陣後,把水車拉到後軍去。”
“林仁肇,你帶中軍列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弩手在兩翼。陣型要厚,不要擺得太寬。”
“郭襲,你帶後軍,把輜重車全部橫過來,堵住後路。這裡地勢太平,沒有木材紮營,我們沒法在這裡扎軍寨。必須嚴加戒備!”
眾將大喝:“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