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靈州
“哈哈哈!”
“回鶻人是想笑死某家,好不戰而勝嗎?”
率軍抵達靈州的郭襲,看著回鶻的‘十勝十敗之策’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沒當場笑死。
昔年郭嘉提出十勝十敗之策,確實成功安撫了心存顧慮的曹操,也打贏了官渡之戰。
但根本原因還是曹操當機立斷、袁紹優柔寡斷。
他們的洪武皇帝,打了半輩子仗,從來就不知道優柔寡斷四個字怎麼寫。
在國力如此懸殊、兵鋒如此銳利的情況下,也不知道那個達幹是怎麼厚著臉皮提出這十條來的。
党項將領們面面相覷,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問道:
“巡撫覺得,回鶻人的策略是虛張聲勢嗎?”
實話實說,在看完回鶻的十勝十敗之策後,他們心裡確實有些發毛。
党項人沒少跟河西勢力打交道,甚至打草谷打了幾十年。
故他們認為達幹提出的那些策略並非全是空話。
連自幼長於西北的党項人,在西進河西時都得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不敢有絲毫大意。
明軍是強悍,是天下最強大的軍隊,但在大自然的偉力面前,還不夠看。
郭襲收起笑,正色道:“古往今來的大小戰役,說白了無非天時地利人和。”
“我大明朝富有天下十三省、數百州,人口兩千餘萬。”
“河西比之,如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河西自古是漢家故土,當地山川險阻早已記錄在冊,輕車熟路。”
“當今天子微末起兵,橫掃南北梟雄,滅國無數。軍士皆百戰之士,便是陝西軍,亦是昔年藩鎮邊軍精銳。”
“故此戰,我軍必勝!”
有人問道:“那地利呢?馬上就要過冬,車馬難行,輜重難以運輸。”
郭襲信誓旦旦道:“不用兩月,必平河西!”
不知為何,以往悍勇的党項人變得越來越膽子小,還得讓他說一大堆話來鼓舞軍心。
這也許就是那句古話,覆水難收。
党項人以往名義上臣服中原,但心裡從來不服,時常積蓄實力欲圖南下。
而如今,他們不僅主動歸降,還與漢人為伍耕種、放牧,那種驕悍之氣,被磨得越來越平。
這其實是好訊息。
党項人野性被磨平,王朝治理便會越來越容易。
拓跋成笑道:“有皇帝陛下在,此戰無慮。”
他如今乃是党項軍左廂都指揮使,位高權重。
隨李光睿入汴京後,他便一直推崇明朝,亦是他力主歸降,才讓党項如此輕易納土歸附。
郭襲上任陝西巡撫後,便將党項軍進行改制,如禁軍一般。
拓跋成因過往立下的功勳,被大力提拔,直接成為最高階別的大將。
此戰本來無需郭襲前來,但他擔憂党項人會不配合,選擇親自領兵。
他這兩年在定難安撫百姓、減免賦稅、遷徙漢人,使党項人逐步信服,威望很高。
武力讓肉體屈伏,文治讓靈魂屈服。
“明公,陛下即將到了!”
一名侍從快步入廳高呼。
郭襲霍然起身,大喝:“諸將,隨某出城十里迎接天子。”
...
郭襲望著遠處那道越來越近的煙塵,忽然想起兩年前自己初到定難時的情形。
那時候李光睿剛歸降不久,党項人嘴服心不服。
他去銀州巡察,路過一個党項部落的營地。
幾個年輕漢子坐在帳篷前磨刀,看到他過來也不起身,完全把他當空氣。
郭襲當時也不惱,命人把帶來的茶磚和布匹堆在營地門口,說了句陝西巡撫衙門發的,各家按人頭領。
第二次去,那幾個年輕人主動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第三次去的時候,有個漢子問他,能不能讓漢人的先生來教孩子們認字。
人心皆是肉長的,你善待他們,他們自然投桃報李。
鼠狼之輩終究罕見。
党項人不是,吐蕃、回鶻人也不會是。
郭襲暗暗猜想,他在定難的事情基本做完,剩下的交給陝西布政司就行。
他這個巡撫也該卸任了。
然,卸了陝西巡撫,大機率會改為隴右巡撫!
他治理外族經驗豐富,皇帝不會讓他這麼早回京,回京沒什麼好位置給自己,沒辦法彰顯皇恩。
郭襲篤定,平定河西后,他將再次治理河西走廊諸族。
到時候,不是隴右左布政使,便是隴右巡撫,總之是封疆大吏。
想到此處,郭襲感嘆一聲:“時也,命也。”
以往誰能想到,他背叛漢人投奔契丹,會有一日再次為漢官,還一路扶搖直上!
這或許就是洪武皇帝的魅力,任用賢明,不在乎出身背景。
大明絕大部分文武官員皆是底層泥腿子出身。
唯一可惜的這群人來自天南海北,口音、習俗、品行截然不同。
不像漢之沛縣、隋唐之關隴,唯大明不拘一格降人才。
這也是郭襲最佩服洪武皇帝的地方。
一介平民武夫,憑藉能力與魅力,吸納無數英傑前來投奔,成就霸業。
“明公,來了!”
拓跋成忽然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郭襲定睛望去。
官道盡頭的塵土裡,最先出現的是幾面大旗,赤色的旗面被風扯得筆直。
旗幟後面是如黑幕的騎兵,約莫數萬騎,甲冑鮮明,馬匹膘肥體壯,蹄聲整齊。
再往後,是浩浩蕩蕩的車隊。
輜重車、糧車、物資車,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頭。
車隊的規模比郭襲預想的要大得多,數千輛大車轟隆隆地碾過官道。
朱驍騎在一匹黑色的戰馬上,走在隊伍的正中。
他沒有穿金甲,只穿了一身玄色戎裝,外罩一件赭黃色的披風,被風吹得翻卷。
開玩笑,誰會腦殘的披甲走千里之路,不累嗎?
皇帝有特權,然靈州地處邊境,軍士們提前披甲,以防不測。
戰略上要藐視敵人,戰術上要重視敵人。
郭襲翻身下馬,快步走下土坡,在官道邊跪了下來。
拓跋成緊隨其後,党項將領們紛紛下馬,跟著跪了一地。
“臣陝西巡撫郭襲,率靈州文武及党項軍將士,恭迎陛下聖駕!”
朱驍策馬到了近前,勒住韁繩,翻身下馬,伸手扶住郭襲的肩膀:
“起來吧。”
朱驍的目光看向他身後的拓跋成和那些跪了一地的党項軍士,滿意頷首:
“不錯,党項軍,很不錯。”
他能感受到,党項人是很尊崇自己,這一點不是裝出來的。
一個人能裝,但數十人,數百人是裝不出來的。
看來郭襲這兩年在定難,確實治理得非常好。
拓跋成抬起頭來,大聲道:“陛下,党項軍兩萬一千人,隨時聽候調遣!”
朱驍道:“朕記得你。昔年李光睿入宮,你便在殿外等候。”
“那時你還年輕,滿臉桀驁,如今倒穩重許多。”
拓跋成激動的渾身都在顫抖,不可置通道:“陛下記得小人?”
朱驍笑了笑:“大明的將士,朕都記得。”
這純純就是扯淡了。
拓跋成乃是大將,他自然知道,也看過對方的履歷。
至於對方在殿外侍候,他壓根不知道。
不過無所謂,提前看過履歷,此刻厚顏無恥又如何?
拓跋成咧嘴大笑:“末將願為陛下衝鋒陷陣,至死方休!”
...
進了城,眾人直接去了靈州衙門。
衙門不大,前後兩進,前院是辦公的地方,後院是住處。
廳中已經生好了炭盆,朱驍在案前坐下,郭襲、史彥超、林仁肇、拓跋成和十幾個主要將領圍在兩側。
這就是權力中心。
隨便一個拉出去都是大將,顯赫朝野。
可在這裡,一山只比一山高。
朱驍把披風解下搭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幾枚茶葉含在嘴裡,當著眾人的面吐出去有點尷尬,默默嚥了下去。
他開口道:“林仁肇,將輜重說與諸將。”
林仁肇站起身:“從開封出發,走了二十三天,沿途消耗不少。”
“如今從開封帶來的輜重,共有糧草十八萬石,棉服四萬件,煤炭三千車,另有火藥、箭矢、藥草等物,共計三百餘輛大車。”
這就是國力強悍之處,隨意定下討伐之策,短短時間便能調動如此輜重。
這還是朝野上下認為平定的時間不會長,否則再翻個數倍亦輕而易舉。
郭襲心中默默算了一筆賬。
十八萬石糧,每人每日一升五合,大軍一天吃一千二百石左右,加上戰馬的草飼,僅夠兩個月左右。
從靈州到涼州要走將近一個月,路上消耗之後,運到涼州城下的糧草最多剩下一半。
九萬石,只夠軍隊吃一個月。
這還是沒有算勞役,算上勞役,怕是連二十日都沒有。
不過郭襲從定難帶來一批輜重,陝西也往靈州調了一批,算上京城帶來的,足夠四五十日的吃食。
朱驍看著他:“你在算糧夠不夠吃?”
郭襲沒有隱瞞:“臣是在算。糧草路上要吃掉一半。到了涼州城下,只夠大軍不到兩個月。”
“如果涼州打不下來,糧就斷了。”
朱驍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所以朕沒有打算靠後勤吃飯。”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靈州一路向西,停在涼州的位置上:
“涼州是吐蕃的都城,糧草囤積最多。打下來,就地補給。然後打甘州,甘州是回鶻的都城,糧草更多。”
“以戰養戰,比從靈州千里運糧要划算得多。”
這是老朱在出徵前就如此決定。
如今乃十一月,即將過冬,河西本就道路難行,加上季節更是難走。
而且吐蕃、回鶻統轄此地上百年,道路一清二楚,真要是大批次地運糧,只會遭受劫掠。
昔年朱驍討伐契丹,情況與此截然不同。
幽雲十六州地廣人稠,中轉之地眾多,只要佔據數州,便能穩住腳跟。
如東路軍拿下涿州,便能保後勤無憂。
河西不一樣,大城只有五個,沿途的縣鎮很破爛,沒辦法大肆囤糧。
這也是為什麼明明河套勢力如此弱小,歷代中原王朝卻一直沒有收復。
歸根結底還是後勤問題。
朱驍不願意浪費太多的國力在河套上。
他還有心再開啟第三次北伐,封狼居胥,徹底打崩遼朝,使草原再次分崩離析,無大一統勢力。
而且,無論是接下來的幽州皇宮、遷都都需要大批錢財。
朱驍問道:“郭襲,斥候有沒有探到吐蕃和回鶻的動向?”
郭襲道:“陛下,臣正要稟報此事。”
“據斥候探查,吐蕃與回鶻已經合兵一處,總兵力約七萬至十萬之間。”
“他們在涼州以東的白亭河一帶集結,擺出了野戰的架勢。”
“野戰?”史彥超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一臉不滿道,
“你確定是野戰?”
啥意思?
明知道他史彥超率兵前來,竟然不龜縮守城,也太不給他天下第一武將面子了。
郭襲點了點頭:“確定。吐蕃六穀部的核心地盤在六穀,那是涼州以南的山谷地帶。”
“他們的牧場、糧倉、人口都在山谷裡。”
“如果他們選擇守城,我軍圍住涼州城,他們就等於把自己關在籠子裡。”
“涼州城內糧草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
“我軍可以從靈州、從開封、從江南源源不斷地調兵運糧,圍上一年兩年都撐得住。吐蕃人耗不起。”
吐蕃人可不知道明軍帶來的糧草其實並不多。
郭襲繼續道:“涼州以西是回鶻的地盤。回鶻人當然更希望打防禦戰,戰爭畢竟不是在他們自己的地盤上打的。”
“但吐蕃人一旦決定野戰,回鶻人就沒辦法守城。”
“他們兩家是聯軍,吐蕃人出城迎戰,回鶻人如果縮在城裡不動,吐蕃人就會認為回鶻人想趁機吞併涼州。”
“到時候兩家先打起來,我軍不戰而勝。所以回鶻人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跟著吐蕃人出城。”
這其實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昔年遼人國力強盛,囤積海量錢財,能夠固守幽州,一點都不帶虛的,哪怕明朝傾巢而出。
吐蕃經濟、人口太弱,只能出城野戰,以求速勝。
他們要是指望守城能守到明軍退兵,那才是真的愚蠢。
明軍就算圍城,背靠數百州,能源源不斷的送來錢糧,甚至輪換軍隊練兵。
守城遲早要完,還不如指望野戰擊潰明軍。
最關鍵的是,涼州城並不是多麼的雄偉,明主又是天底下最擅長破城之人,號稱朱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