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朕也是天可汗?
林仁肇問道:“如果野戰,他們會選在哪裡?”
他乃南方人,屬實不太清楚河套的情況。
別說瞭解山川河流,單是來到靈州的這一路上,就感覺皮膚乾燥,混身不適。
要不是身子骨硬朗,怕是要水土不服而染病。
不過軍隊倒是沒啥感覺。
陝西軍、党項軍、安隴軍自不必多說,而龍驤軍也皆西北、幽雲、河東一帶的兒郎。
他們當中有些人或許同樣感到不適,但並沒有多大影響。
也幸虧沒調鎮南軍、雄武軍這等南邊漢子為主的軍隊。
怕是還沒開戰,就得上吐下瀉,戰力十不存一。
季節、適應都會影響軍隊的戰鬥力。
昔年曹魏號稱八十萬大軍南下,卻因不善水戰、不習南方水土,瘟疫的瘟疫、重病的重病,更是赤壁大敗。
當今天子入主中原,南下平定四方時,也是讓軍隊在汴河大規模訓練,提前準備好防疫等藥物。
否則,平定南唐也不會如此簡單。
郭襲答道:“白亭河渡口。那是靈州到涼州的必經之路,也是唯一的水源。”
“我軍走了二十多天的沙磧,到了白亭河,人困馬乏,必須停下來取水。”
“他們會在渡口以東設伏,等我們半渡而擊。”
適合大兵團野戰的地方本來就沒那麼多,稍微盤算一下就能預估出來。
朱驍開口:“他們有多少騎兵?”
“吐蕃六穀部有重灌騎兵約兩萬,回鶻有騎兵兩萬,合計騎兵四萬。”
“其餘是步兵,以吐蕃的重甲步兵和回鶻的弩兵為主。”
天下人,或許都認為吐蕃人很窮,很貧瘠、很弱。
這其實是主觀視角,實際上吐蕃雖窮,但軍事能力絕不弱。
唐代《通典》記載吐蕃:‘人馬俱披鎖子甲,其制甚精,周體皆遍,唯開兩眼,非勁弓利刃之所能傷也’。
這說明吐蕃不僅能造重甲,而且是人馬具裝,防護力在當時屬於頂尖水平。
公元1003年,六穀部首領潘羅支就是利用十三部重騎兵設伏,憑藉冷鍛甲冑的防護優勢,一舉擊潰了西夏李繼遷的軍隊。
李繼遷本人也在此戰中中箭身亡。
吐蕃的金屬冶煉技術發展很早。
在‘上丁二王’時代,他們的採礦和金屬鑄造工藝就已達到較高水平。
吐蕃‘英明七臣’之首的茹拉傑,其功業之一便是煉礦採取金銀銅鐵。
吐蕃工匠掌握著高超的冷鍛冶鐵技術。
他們製造的鎧甲‘青黑髮亮,瑩沏如鏡,可照見人的毛髮’。
防護力極強,在50步外,強弩不能射穿。
《新唐書》也評價其:‘鎧冑精良......勁弓利刃不能甚傷’。
除了本土生產,吐蕃還透過多種渠道補充鐵料。
涼州六穀部就透過絲綢之路貿易,獲取所需的茶、鐵資源,形成了‘以戰養盟’的軍事經濟體系。
藏文史籍記載,早在隆安執政時期,就從瑪康輸入過鎧甲,這是銅、鐵器傳入西藏的最早記載之一。
朱驍微微頷首。
單從騎軍上,明軍與兩族大體相仿,甚至更甚。
龍驤軍左廂兩萬五千軍士,人皆雙馬,精銳者更是人皆三馬。
收復幽雲俘獲一大批良馬,各地牧馬場這些年同樣上貢一批戰馬。
明軍如今壓根不缺戰馬。
相比草原,唯一差距大的便是民間養馬程度。
但隨著這些年武學的、尚武之風推廣,民間養馬的數量在快速增加。
最多二十年,就能趕上草原。
朱驍問道:“此戰,該如何打?”
眾將都將目光投向郭襲。
對方雖是文官,但剛剛那番軍事見解,絕非常人能比肩。
更何況,對方在定難為封疆大吏兩載,党項人又熟悉河套,想必早就胸有城府。
這就是大明武將最珍貴的品質。
也是明軍能百戰百勝,短短十餘載便奠定基業的根本原因。
他們跋扈、睥睨天下,但對於自己不懂的事情,絕不會故弄玄虛、瞎指揮。
郭襲察覺出眾人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輕咳一聲:
“下,臣以為,這一仗的關鍵不在兵力,在時機。”
“吐蕃人想打野戰,是因為他們怕被圍。他們要趁我們兵力劣勢、剛剛走出沙磧的時候,一鼓作氣打贏。”
“如果他們打不贏,退回去守六穀,那就只能等著被圍。所以他們這一仗,是搏命的一仗。”
朱驍點了點頭:“繼續說。”
“大軍抵達白亭河東岸後,不要急於渡河。”
“在東岸紮營,將火炮架在渡口兩側的高地上,封鎖河西岸的取水通道。”
“吐蕃騎兵若要強攻,就讓他們來。火炮和弩箭能壓制他們的衝鋒。只要撐過第一波衝擊,吐蕃人的銳氣就會消磨。”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水斷了。
“白亭河的水雖然是流動的,但聯軍取水的地點有限,全在河西岸的幾處淺灘。”
“我們不需要封鎖整條河,只需要封鎖那幾處淺灘。我們的火炮射程夠遠,弩箭也能覆蓋河西岸的取水點。”
“他們來取水,我們就打。他們不取水,就渴著。”
郭襲侃侃而談:“十萬聯軍加上數萬匹戰馬,每日需要的水量何止百石。”
“河西岸的取水點被封鎖三天,他們就會開始焦躁,馬匹就會開始掉膘,內部就會因為搶水而混亂。”
“到時候他們要麼撤,要麼強攻。無論哪種,主動權都在我們手裡。”
朱驍是真的詫異、震驚。
他是真沒想到,一個文官都能有如此見識。
難不成,這天底下當真有人文武雙全,還被自己從遼國要來了?
要知道,郭襲可從來沒上過戰場的。
他忍不住問道:“郭卿自己想的嗎?”
郭襲拱手道:“非也,臣不通兵戈,然多問與黨項百姓、將領,方才有此見識。”
拓跋成見對方沒有貪功勞,嘴角揚起。
漢人的官是真的好啊。
不僅給他們牛羊,教他們耕田、製鹽、學漢話、漢禮,還如此謙遜,不貪墨功勞。
“好!党項有功,朕絕不吝重賞!”朱驍大喜,“待此戰結束,論功行賞!”
拓跋成欣喜過望:“末將替党項兒郎,謝陛下大恩。”
朱驍笑道:“這是你們應該得到的,有功者賞,有罪者罰,這是大明立國的鐵律。”
他旋即問道,“拓跋成,朕問你一件事。”
“你在河西打過仗,你說說,吐蕃人的重甲騎兵,怎麼破?”
拓跋成想了想,抱拳道:“陛下,吐蕃人的重甲騎兵用的是冷鍛甲,尋常箭矢射不穿。”
“但他們的馬沒有甲,射馬比射人管用。”
“馬倒了,人穿著重甲爬不起來,就成了活靶子。”
朱驍點了點頭:“射馬。好。”
他又看向郭襲,“火炮呢?火炮能不能打穿冷鍛甲?”
郭襲道:“臣沒有親眼見過。但臣看過禁軍的火炮操練,鐵彈打出去,尋常鐵甲能穿兩層。”
“冷鍛甲比尋常鐵甲硬,但火炮的力道大,應該能打穿。”
朱驍頷首:“好,如此,朕不懼吐蕃重騎兵。”
“對了,將朕從汴京帶來的棉服和煤炭,優先給党項漢子。”
郭襲微微一愣:“陛下,党項軍有兩萬餘人。若是分給党項軍,禁軍就不夠穿了。”
“先給党項軍發。禁軍還有舊棉服可以頂著,党項軍沒有。”朱驍的聲音不容置疑,
“朕要讓党項人知道,朕把他們當自己人看。打河西,不能只靠禁軍。”
“党項軍在河西打了幾十年的仗,比禁軍更熟悉這裡的地形和氣候。讓他們穿暖了,他們才會替朕賣命。”
“況且,這是他們應該得到的。”
廳中的党項將領感動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捫心自問,若他們處於明主的位置,絕不會如此善待外族。
“天可汗啊!”
“陛下乃天可汗啊!”
眾將跪地發自肺腑高呼。
朱驍一愣,旋即大笑:“哈哈哈,朕也是天可汗了?”
史彥超總算拍對馬屁:“陛下若不是天可汗,末將頭一個不答應!”
......
靈州城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從東門直通西門。
天氣冷,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穿著羊皮襖的漢子縮著脖子走過。
軍隊都駐紮在城外,沒有入城。
會入城的情況大體有四種。
其一:軍隊長途行軍,糧草、飲水、馬料消耗巨大。
如果路過的是己方州縣,通常會派人與地方官交涉,在城外紮營,由城內供應糧草。
將領和少量親兵可能入城赴宴、議事或休整。
若需要長時間休整、過冬或等待命令,軍隊可能入城駐紮。
其二:如果城池是敵方或中立勢力,但已表示歸順,軍隊會入城接管,更換旗號,安撫百姓,清點府庫,並留兵駐守。
這是政治和軍事上的必要程式。
其三:如果是攻克的敵城,軍隊當然會入城。
但入城後往往伴隨劫掠、安民、搜捕殘敵等行動,軍紀好壞直接影響百姓生死。
其四:皇帝親征時,沿途城池通常要‘接駕’,地方官出城迎候,軍隊可能列隊入城,以彰顯威儀。
但即便如此,大軍也多駐城外,只有儀仗和親軍入城。
排除以上情況,絕大多數官家軍隊一般都是不會入城,尤其是戰時。
大軍入城,數萬人吃喝拉撒,極易引發搶劫、鬥毆、強姦等事。
因此,許多嚴明的將領下令‘過城不入’,在城外紮營,由地方官送糧。
岳飛‘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就是典型。
古代城池面積有限,街道狹窄,容納幾千人已很擁擠。
數萬大軍若全進城,連紮營的地方都沒有,反而會造成混亂。
所以通常只有將領和少量衛隊入城,主力駐城外。
如果敵軍就在附近,軍隊需要保持戰鬥隊形,隨時準備作戰。
入城會打亂部署,限制騎兵機動,反而危險。
朱驍沿著街面走了一段,在一間賣炭的鋪子前停下來。
鋪子門口擺著幾筐木炭,炭塊烏黑髮亮,碼得整整齊齊。
一個老漢坐在門檻上編草繩。
“老丈,這炭怎麼賣?”朱驍問。
老漢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一筐三十文。”
“比開封便宜。”
“那是,靈州產煤,炭便宜。開封的炭從河北運來,一筐要五十文。”老漢又低下頭編草繩,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
“客官是從東邊來的?”
“剛到。”
“聽口音像開封的。”老漢沒有追問,只是說,
“這幾天街上多了不少從東邊來的人,都是跟著軍隊來的。糧車、草車,還有那些當兵的。城裡熱鬧了。”
除了汴京外,一般的百姓是不認識皇帝的。
尤其是皇帝沒有儀仗、著龍袍。
縣官不如現管就是這個道理。
哪怕你是至高無上的皇帝站在面前,都不如百姓熟悉的縣令更讓人畏懼。
朱驍點了點頭,沿著街繼續走。
走過一條巷子時,看到巷口蹲著幾個婦人,面前擺著簸箕,裡面是曬乾的紅棗和核桃。
她們一邊搓著手取暖,一邊低聲交談。
有人穿著漢人的衣裳,有人穿著党項人的窄袖長袍,繫著彩色的腰帶。
能前往汴京的外族,一般都很富貴,只有地處邊境,才能看到外族百姓最底層的生活狀態。
一個党項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裹在一件漢式的棉襖裡,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朱驍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有意義。
萬族融合,千百年後,皆為漢人。
一個錦衣衛湊上來低聲說:“陛下,那邊有一條巷子,是......是花街。”
皇帝出征,不可能只帶軍隊,不帶親信。
此番出了禁軍、地方軍隊外,還有數百金吾衛、錦衣衛隨軍出征,主要是負責皇帝安全。
朱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條窄巷,巷口掛著一盞褪了色的紅燈籠,燈籠下站著一箇中年婦人,正倚著門框嗑西瓜子。
“走,看看去。”朱驍道。
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而過。
兩旁是低矮的土房,房門半掩著,偶爾露出裡面昏黃的燈光和模糊的人影。
朱驍走到巷子中段時,一間屋子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粗壯的漢子踉蹌著從裡面出來,一邊走一邊繫著腰帶。
他看到朱驍,愣了愣,然後咧嘴笑了笑:
“這位兄臺也是來尋樂子的?”
朱驍沒有接話。
那漢子也不在意,搖搖晃晃地走了。
屋子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靈州本地的口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些什麼。
朱驍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往裡看了一眼。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粗茶和幾隻陶碗。
一個女人坐在床沿上,正在整理頭髮。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漢式窄袖短襖,頭髮烏黑,皮膚是党項人特有的淺褐。
朱驍幽幽一嘆:“党項女子也做這些嗎?”
要不是日子過不下去,誰家女子會行這般。
聽說後世邊境之地,有俄羅斯的女子來做妓女,想來與如今的党項女子沒有什麼區別,都是活不下的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