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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十勝十敗之策

十月初八,汴京城外熱鬧得像一鍋煮開了的餃子。

七八萬人馬在城外的曠野上鋪開,旌旗獵獵,甲冑如林。

除了三萬五千禁軍之外,其餘皆是京畿直隸徵調的農夫,推著獨輪車、趕著驢車,密密麻麻地排在輜重隊伍裡。

古代南北的秋收向來是有差別的。

北方主要糧食作物(粟、黍、豆、麥)的收割在九月前後基本完成。

南方情況不同,晚稻的收割可能延續到十月甚至十一月。

而且秋收完並不意味著萬事大吉,百姓便能躺平。

秋收之後,官府開始徵收秋稅。

百姓要把糧食運到指定地點,或折算成錢帛繳納。

這是一項繁重的體力活,涉及運輸、過秤、登記,往往需要全家老小齊上陣。

在北方,十月正是冬小麥播種的關鍵期,如果九月因故未種,十月上旬便是最後的視窗。

種完後還要澆凍水,確保麥苗安全越冬。

十月往往是徭役的高峰期。

官府趁農閒徵調民夫,修路、挖渠、築城、運糧。

這些活計往往持續到臘月,百姓並不輕鬆。

收集柴薪、醃製蔬菜、儲藏糧食,都是十月裡的大事。

北方人家還要準備地窖,儲存蘿蔔、白菜等冬菜,以備一冬之需。

不過這些都是和平年景的事情。

如今朝廷要西征,直接徵調農閒的百姓充當勞役,運輸輜重。

這對於百姓來說,其實是非常好的選擇。

朝廷不僅給錢,還能跟著大軍去河西走廊,見識見識異域風景,說不準還能與番邦女子有一場魚水之歡。

故不少人懷裡都揣著鼓鼓囊囊的錢財,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京畿直隸為中原腹地,且由朝廷直轄統轄,吏治清明,國策推廣最先惠及此地。

故百姓都很富庶,就算比不上浙江、江西的百姓,也差不了多少。

大明平定天下已有十餘載,百姓算不上衣食無憂,但也不會再為生存發愁,有餘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於隨軍出征怕打敗仗被追殺?

皇帝都御駕親征了,那還怕個鳥了?

朱驍按劍立於城頭,身披金甲,面容剛毅。

身披金甲不是為了騷包,而是讓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見皇帝在哪裡。

他掃視著一張張朝氣蓬勃的面容,心中無限暢快。

大明的軍隊,沒有老去,還能打,還能攻必克、戰必勝!

朱驍看了看時辰,揮手暴喝:“收復失地,天下一統,就在我朝。”

“出征!”

一聲令下,各軍的號角聲此起彼伏地響起,戰爭機器轟然運轉。

和去歲西征軍一般無二,大軍同樣出汴京、經長安,出靈州。

党項軍則出夏州,在靈州與大軍匯合。

此番討伐河西,朱驍並沒有分兵,而是打算集中兵力,強勢橫推一切。

他不追求速度,要讓外族百姓見識見識黑雲壓城的兵鋒!

史彥超策馬於前,腰間佩刀上懸掛著一朵繡花。

是絹繡的,只有拇指大小,五瓣攢成一朵,花瓣的邊緣以極細的銀線勾了邊,花心一點鵝黃,像剛破蕊的模樣。

這是新納的小妾擔憂他出徵遭難,挑燈繡出來的,以求庇佑。

史彥超不好女色,亡妻病逝後,家裡就兩個小妾,還是以往朝廷賞賜的。

前些時日,他從軍營回府,見一女子賣身葬父,心生憐憫,便出資安葬,並納為妾室。

他低頭看了一眼繡花,粗糙的指腹蹭過花瓣邊緣,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

朱昀站在宣政殿外,眼神有些恍惚。

殿門半敞著,午後的光線從窗欞間斜斜地透進來。

透過朦朧的光線,殿內深處閃爍著一張金色的輪廓。

猙獰的龍首,寬闊的椅背,扶手處張開的鱗爪在暗影中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會活過來。

他一步步走近,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響。

直到站在御階之下,他才真正看清那張龍椅的模樣。

椅背上的龍首雙目圓睜,鬚髮皆張,口含明珠,俯瞰著階下每一個走近的人。

椅面寬大,鋪著明黃色的錦墊。

整張椅子安放在丹墀正中,四平八穩,像是從這座殿宇的地基里長出來的一樣。

朱昀來過宣政殿不下百次。

可這是他頭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堂而皇之地站在龍椅跟前。

沒有父皇在上頭坐著,沒有滿殿文武在身後站著,就只有他和這張近在咫尺的椅子。

他忽然按住胸口,掌心底下那顆心正砰砰地擂著,一下比一下重。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氣息壓回胸腔深處。

眼神逐漸清明起來。

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遙不可及。

他的一切,全是洪武皇帝給的。

能給他,也能給別人。

“殿下,以往皇后理政時,便坐在上面。”魏泰在一旁眼神不變道。

朱昀道:“母后乃一國之母,與父皇伉儷情深,坐龍椅理所應當。”

“我雖嫡長子,但本質是臣子,不能逾越。”

“魏貴人,幫寡人在下首設一伏案。”

魏泰道:“奴婢遵令。”

...

折逋葛支聽聞明軍時隔一年再次捲土重來,心肝脾肺腎都要裂了。

他是真的想要歸降,只是不捨得家族富貴而已。

再說了,都納土歸降了,憑啥就不能給族人富貴呢?

這就沒道理啊!

至於背刺曹延恭,那純粹是畏懼回鶻兵峰,想要保全實力,以求在納土時,獲得更多的利益。

兵多兵少納土,本就不一樣,能有更多的底氣。

誰曾想,明主竟直接出兵討伐。

事到如今,折逋葛支沒有後悔的餘地。

他派人前往甘州,為貪墨回鶻軍備的事情向景瓊誠懇道歉,並希望兩邊能冰釋前嫌,共御外敵。

景瓊這回並沒有嘲諷,反而表示會認真考慮派兵援助,兩邊需共同勠力。

上次吐蕃人半路駐紮,讓回鶻輕易破曹家,算是功過相抵。

就算沒這檔子事,回鶻與吐蕃亦回聯合。

正如魏蜀吳三家。

如今的明朝便是曹魏,而他們便是蜀吳。

平日裡再有磨擦,那也是自家的事,真遇到大難,還是要聯合起來。

折逋葛支得到景瓊的答覆後,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單純兵力上,他們並不比明軍弱,甚至更多。

涼州所屬五縣共有25,693戶,其中漢族僅300戶,其餘皆為吐蕃部族。

吐蕃人皆戰丁,能拉起四五萬軍隊。

回鶻那邊只會更多,加起來最起碼有十萬大軍,兩倍於敵!

...

景瓊坐在牙帳正中的虎皮椅上。

帳中燒著幾個炭盆,煙熏火燎地烘著滿帳的羊羶味。

他年過五旬,面闊鼻寬,顴骨上泛著常年日曬留下的暗紅。

一雙眼睛不大,在這張寬闊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

景瓊問大臣:“明主御駕親征,今如何破敵?可破敵否?”

在戰前,他必須要統一思想,凡接下來畏戰、怯戰之人,就別怪他下狠手。

樞密使阿勿思力·達幹大笑:“可汗不必憂心。明軍雖眾,破之不難。”

“哦?”景瓊抬起眼來看著他,

“達幹,六萬明軍,朱驍親征。你說破之不難,憑什麼?”

他本來只是想統一思想,沒有提前與親信通氣,更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大言不慚。

達幹嘴角微微上揚,環顧帳中文武:“臣願為可汗一陳雙方優劣。”

“臣觀明軍,必敗;我回鶻與吐蕃聯軍,必勝。”

大夥意識到對方是說真的,收斂臉上的譏諷,洗耳恭聽。

達乾站直身子,朗聲道:

“其一,論地利。明軍從靈州而來,千里沙磧,人困馬乏。”

“他們走的是唐朝的靈州涼州道,那條路臣走過不止一次。”

“細腰沙、神樹沙、三公沙,四百餘里無水草,連駱駝都嫌苦。明軍走到涼州,至少折損兩成。”

“而我們呢?在自己的地盤上打仗,每一片綠洲都是我們的補給點,每一口水井都是我們的救命泉。明軍是客,我們是主。此謂主勝客敗。”

帳中有人微微點頭。

“其二,論天時。待明軍出靈州已是十一月,河西的冬天你們比我更清楚。”

“白亭河都快結冰了,夜裡能把鐵甲凍出裂紋。明軍從中原來,穿的是棉甲,帶的是江南的薄炭。”

“他們的將士這輩子沒見過河西的寒風。而我們呢?我們生在雪裡,長在風裡,冬天是我們的盟友。”

“明軍攻城的時候,手凍得連弓弦都拉不開,我們的兵還能赤手在戶外站一整夜。”

“此謂寒勝暖敗。”

“其三,論人和。朱驍這個人,臣打聽過。他在中原殺伐太重,削藩、平叛、屠城,殺性太重。”

“明軍將士跟著他打了十幾年的仗,從成都打到長安、從長安打到開封、從開封打到幽州,骨頭都快散架了。他們不想打仗,只想回家。”

“而我們的將士呢?臣今日在城中走了一圈,一個放羊的老漢都知道明軍要來。”

“他們問我:達幹,明軍來了我們怎麼辦?”

“我言:那就把他們打回去。他們僅言好,這便就夠了。”

“此謂和勝散敗。”

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攥緊了拳頭。

“其四,論兵力。明軍六萬,號稱三十萬。三十萬是假的,六萬是真的。”

“他們扛著長槍和火炮,走得比牛還慢。”

“明軍以步兵為主,我們是騎兵為主。在河西這片開闊地上,騎兵打步兵,跟狼追羊差不多。”

“此謂騎勝步敗。”

“其五,論輜重。明軍的糧草從靈州運來,從開封運來,從江南運來。”

“他們走的是千里沙磧,每一石糧運到前線,路上要吃掉五斗。他們帶的火炮、火藥、箭矢,都是中原的匠人做的,出了問題沒人會修。”

“我們的糧草呢?甘州城裡囤了四十萬石,涼州城裡囤了三十萬石。”

“我們的箭矢是河西的工匠造的,斷了弦當場就能換。”

“明軍呢?他們的馬走了一千四百里路,路上累死了多少,只有他們的馬伕知道。”

“此謂近勝遠敗。”

“其六,論士氣。臣方才說了,明軍將士打了十幾年的仗,骨頭都散了。但臣還沒說完。”

“朱驍親自領兵,他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從來沒有輸過。一個從來沒輸過的人,最怕的就是輸。他輸不起。”

“一旦他在河西吃了敗仗,明軍計程車氣就會崩盤。而我們呢?我們輸了,退守甘州;甘州再輸了,退守肅州。我們還有路可退。”

“明軍呢?他們退到靈州,退到開封,退到江南。退得越遠,死得越快。”

“此謂有退勝無退。”

宰相鞠仙越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這廝是真敢說啊。

還明軍退到開封、退到江南,他們要真的有這個本事,還用沒日沒夜擔心受怕嗎?

不過這個時候,人心最為重要,就算大言不慚說明主明日暴斃,大夥也得附和。

達幹嘴角越來越壓抑不住,激動道:

“其七,論統帥。朱驍是明主,臣承認。但他太能幹了,太能幹的皇帝帶兵,有一個毛病,他什麼都自己拿主意。”

“他手下的將軍們,不敢做主,不敢抗命,不敢臨機應變。”

“而我們的將軍呢?哪一個不是自己拿主意打了半輩子的仗?朱驍一個人,對的是我們一群人。”

“此謂眾勝寡敗。”

“其八,論攻守。明軍遠道而來,他們要攻城。涼州城,甘州城,都是城牆高厚、糧草充足的堅城。”

“明軍要一座一座地攻,攻下來還要守。我們呢?我們在城牆上守著,他們來攻,我們就打。他們退,我們就追。”

“他們圍城,我們就襲擾他們的糧道。他們不圍城,我們就斷他們的退路。攻的人比守的人累。”

“此謂守勝攻敗。”

“其九,論地形。涼州以東是沙磧,涼州以西是綠洲。”

“明軍的騎兵在沙磧裡跑不過我們的駱駝,在綠洲裡跑不過我們的輕騎。他們走到哪,我們就在哪打。”

“白亭河的水我們比他們熟,大黃山的路我們比他們熟,黑河的渡口我們比他們熟。”

“他們走錯一步,我們就把他們堵在河谷裡。”

“此謂熟勝生敗。”

“其十,論心。臣最後說一條,朱驍想收復河西,但他手伸得太長了。”

“幽雲十六州剛收回來,還沒捂熱;黃河年年決口,還在修堤。他有多少精力管河西?而我們呢?河西是我們的家!”

“他丟了幽雲十六州可以回開封,我們丟了甘州,還能往哪退?”

“退到沙漠裡放羊,退到雪山裡啃冰?我們沒有退路。一個沒有退路的人,比一個有十條退路的人更可怕。”

“此謂死勝生。”

達幹最後總結道:“此乃十勝十敗之策,我軍必勝!”

他說完,後退一步,雙手垂下,目光平視前方,彷彿是在等待文武的恭維。

景瓊嘴唇張的能吞下鴨蛋,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有道理嗎?

好像有點,但細細琢磨,全是屁話。

明軍南征北戰,什麼仗沒打過?什麼崎嶇的道路沒走過?

再說了,河西走廊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地盤,具體什麼道路、城池,南朝都一清二楚,不會輕易中計。

鞠仙越大叫:“沒錯,有達幹樞密使在,明軍唾手可破!”

“有樞密使在,我等勿慮。”

“我終於能放下心,回去睡個好覺了,哈哈。”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達幹吹的天花亂墜,彷彿是古之聖賢一般。

景瓊道:“將十勝十敗之策寫於紙上,發遍全城,讓百姓都看看,明軍不過爾爾。對了,也給涼州送過去。

這時候,他必須要附和,以此來穩定人心。

別管達幹說的有幾分真,好歹確實是穩定住人心。

得到可汗的推崇,達乾眼眸亮如白晝,厲聲暴喝:

“可汗放心,有臣在,必使明軍不越涼州!”

將戰場推到涼州一帶,已是回鶻上下的共識。

誰會希望戰爭發生在自家的地盤上?

在涼州,吐蕃人必定會賣命勠力,他們還能保全部分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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