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演都不演了
“聽說齊國公又上書致仕了,陛下不許。”
“你這是多久的老黃曆了?齊國公如今抱恙在府,半個月都沒上值了。御醫去了幾撥,都治不了。”
“要死了?”
“噓,別瞎吵吵,讓旁人聽到就不好了。”
昭德殿外,幾個官員湊在廊柱後面低聲交談。
今日是朝會,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員皆要來議事。
官大不代表不長舌,恰恰相反,地位越高的人,越是關注朝中重臣的一舉一動。
誰病了,誰上書了,誰被駁回了,每一樁都是風向。
魚崇諒站在靠前的位置,手裡杵著一根烏木柺杖,身形佝僂,脊背彎得像一張弓,不時咳嗽一聲。
章通和周高逸的目光幾乎焊死在他身上,一個比一個熱切,恨不得對方當場就暴斃。
魚崇諒察覺出二人的目光,冷哼一聲,卻因胸膛用力過猛,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連連咳嗽了好幾下,彎著腰咳得滿臉通紅。
章、週二人眉飛色舞,嘴角使勁往下壓,差點當場笑出聲。
秦宣看著這一幕,連連搖頭。
他以往為開封府尹,地位不比六部尚書低,平起平坐。
故一門心思想要直接跨過六部入政事堂,為此還針對魚崇諒搞了一系列動作。
奈何,隨著章、週二人入京,他的順位延後。
新上任兵部尚書,意味著短時間內不能再入政事堂,多少有點悲傷。
楚昭輔湊到潘美耳邊,好奇道:“潘公,你覺得誰會入樞密院?”
馬彪致仕已是板上釘釘的事,無非是皇帝什麼時候覺得時機到了准許。
無論是政事堂,還是樞密院,一直是四人執掌。
有人退,就會有人補。
潘美思索片刻,搖頭道:“不清楚,沒人夠格。”
他說的是實話。
按照級別,因是三司最高階大將上位。
林仁肇剛擢升,不會被再次提拔。
董遵誨、高懷德則皆於太子不清不楚,說白了,就是他們與馬彪關係莫切。
前者隸屬殿前司,本就是馬彪的根基之地,關係自然很高。
若是不好,以董遵誨的權勢,殿前司必定分崩離析,絕不會如此支援馬彪,被人視為馬黨。
至於高懷德,則是在皇帝病重的幾個月來,一直聽從馬彪的命令,同樣被打成李黨。
故潘美是真摸不準誰會上位。
有一條是肯定的,必定與馬黨沒啥關係。
楚昭輔微微頷首。
他同樣猜測不出誰會上位,難不成會破格提拔林仁肇?
有他這個想法的將領,不在少數。
君不見不少將領都圍著林仁肇旁邊,滿臉恭惟,包括部分殿前、內殿二司的將領。
林仁肇是侍衛司都指揮使,大夥可以不把他當回事。
但為樞密副使,那就不一樣了,是正兒八經可以管他們的。
就算沒辦法光明正大打壓,背地裡使絆子還是手拿把掐。
“太子殿下!”
“臣等拜見太子殿下。”
隨著那道硬朗的身影出現,文武官員紛紛閉嘴行禮。
朱昀頷首微笑,踱步至最前方矗立。
他忽然看向殿外侍立的金甲將領,上下打量,溫和道:“阿弟累否?”
羅揚回笑:“太子哥哥,俺不累,就是感覺很多人盯著俺,有點不適。”
劉蒙正上任羽林軍後,他便補了缺。
金吾衛上下對這個年輕人空降,倒是沒啥置闕。
天下人誰不知道,金吾衛基本就是勳貴子弟歷練的地方,夯實資歷,然後再外調。
又不是真指望他們上陣殺敵,忠心才是最重要的。
這天下,還有誰比皇帝結義兄弟的嫡長子忠心的?
最關鍵的是,羅揚承襲輔國公爵位,是實打實的國公。
總不能讓國公從大頭兵做起吧?
這放在哪朝哪代都不合適。
朱昀道:“以後你便會習慣,為兄最初的時候同樣會緊張、不適,都有習慣的過程。”
他不止一次被十餘萬乃至數十萬人注視,那才是真正的重壓。
羅揚咧嘴一笑:“太子哥哥教誨的是。”
“對了,俺有一段時日沒見阿姐了,今日下朝去能否去看望?”
朱昀大笑:“自然,自然,為兄還能阻你不成?”
“你阿姐同樣想你,時不時還和我念道,讓我給你謀個一官半職。”
“為兄還沒做,父皇就將你安排到金吾衛。”
羅揚感嘆:“陛下叔叔重情義啊。”
朱昀道:“你下值後,把明夏一同叫上,姐姐嫁出去,也得時常拜訪。”
羅揚頷首。
他與朱昀、馬璇自幼一起長大,一同在通文館讀書,關係極好。
但與馬夏明的關係就沒那麼好了。
對方自幼居鄉野,去歲才回京,也就逢年過節見一面。
就連同為姐弟的馬璇,馬夏明,關係也沒那麼好。
朱昀顯然是知道這一點。
他此前在宣政殿撫了馬彪的面子,特意讓馬明夏來東宮敘舊,本身就是一種彌補。
“諸卿入殿——!”
隨著魏泰尖銳的聲音響起,文武官員整理衣袍,依次入殿。
殿中氣氛極其冷冽,只因皇帝的表情極其難看。
待眾臣入列,老朱冷冷道:“朕數月前命折逋葛支、曹延恭出兵,前後夾擊回鶻。”
“然折逋葛支畏縮不前,保全實力,致使曹延恭冒進損兵折將,龜縮瓜洲,遣使求援。”
河西走廊共有沙、瓜、肅、甘、涼五州。
以唐代河西節度使的轄境來看,河西走廊還一度包括更西的伊州(今新疆哈密)、西州(今新疆吐魯番)和庭州(今新疆烏魯木齊)。
然這些地區已不在河西地方政權的控制之下,而是屬於高昌回鶻的勢力範圍。
嚴格來說已進入‘西域’的地理範疇。
五州被三大勢力瓜分,為沙瓜二州的曹家、甘、肅二州的回鶻、涼州的吐蕃。
別看曹家好像佔據兩州,實際人口、兵力極少,是三大勢力中最弱的。
其戶萬餘,兵馬不過萬,與六七萬戶、三十萬人口的回鶻差距極大。
便是涼州吐蕃,亦有兩萬餘戶。
在這種情況下,吐蕃背信棄義,坐壁觀火,導致曹家被回鶻打的屁滾尿流,連沙洲都被攻克,僅剩個瓜州還在堅守。
曹延恭砍了折逋葛支的心都有。
他本就剛上位不久,經歷一場丟失土地的大敗,威望銳減,怕是連自己人都控制不住,徹底斷了他想繼續為歸義王的念頭。
老朱不是沒想到,折逋葛支會背地裡偷奸耍滑,而是沒想到這麼光明正大,演都不演了!
據斥候傳來的資訊,大體是葛支老兒約曹延恭於九月初一,同時兵進。
吐蕃進攻甘州、曹家進攻肅州,逼回鶻人分兵,分而擊之。
曹延恭信了,真信了!
天朝在側,誰敢不從?
本來回鶻還感覺有點頭疼,忽然發現吐蕃人走到一半就停止行軍,安營紮寨,彷彿要在原地過冬。
景瓊摸不清虛實,但知道時機已至,當即派大將出甘州,強勢擊潰還在前往肅州的曹家軍。
吐蕃人聽說曹家大敗,連忙跑路。
折逋葛支同樣上書辯解,他是在等糧草運來,而曹延恭冒進,導致大敗。
他為了不讓明廷在河西走廊的勢力銳減,特先退兵,保全實力。
這他娘簡直就是欺人太甚,把明廷上下當傻子了?
史彥超大怒:“陛下,臣願領兵討伐,必破吐蕃、回鶻,滅其族,屠其族!”
董遵誨出列高呼:“党項人稱臣‘神威天將軍’,威名遠傳到西域。”
“陛下,臣領兵最為合適,吐蕃、回鶻聞臣前來,肝膽俱碎,軍心不在。”
史彥超譏諷道:“神威天將軍?不過是彈丸小族給的名號,這也能吹噓?”
“老子乃天下第一猛將,何人不懼?何人不從?”
荊嗣、祁廷訓等大將紛紛出列請纓。
“區區河西,何需虎將出徵,我等亦可!”
“殺雞焉用牛刀,臣必破河西,報仇雪恨。”
討伐河西堪稱唾手可得的功勳,誰也不願意輕易放手。
這仗是越來越少,得珍惜每一場。
文臣們倒是顯得安靜很多,默默看著武將的爭吵。
打仗又輪不到他們出征,保障好後勤就行。
況且,這場仗最多幾個月就能結束,消耗不了多少國力,不算什麼多大的事。
“肅靜!”
魏泰開口厲聲呵斥。
殿中歸於寂靜,朱驍緩緩起身,喝道:“朕意已決,御駕親征!”
他選擇出征,有很多種原因。
一方面是李黨雖涉及謀反被掃平,但其赫赫功勳在百姓之中仍有不少人念及,對皇室難免有些不滿。
故老朱親自領兵,破國收地,重新樹立權威。
讓天下人知道,不是皇帝老了、糊塗了,而是李黨罪該萬死。
此外,四年未離開京城,多少有點憋不住,想要策馬山川,享受揮斥方遒的痛快。
皇帝斬釘截鐵要御駕親征,武將們雖覺得不合適,但還是選擇聽從。
朱驍繼續道:“傳旨,龍驤軍左廂、安隴軍、陝西軍、定難五州兩萬人隨朕出征。”
“林仁肇、史彥超隨朕出征,範良吉負責後勤轉運事宜。”
“朕出征後,政事堂、樞密院輔佐太子處理政務,大事可快馬送往前線。”
定難五州被劃分為陝西省地盤,但制度上還是分開,包括軍事力量。
剛收復兩年,還是由當地官員統轄當地人。
這也是當年郭襲如此建議,老朱也是如此推行。
這一場仗,就是看看党項人有沒有真的歸心。
只要表現的好,那邊可以著手事實上統治,逐步由漢人官員統轄定難五州,改制党項軍隊,變成名正言順的陝西廂軍。
帶安隴軍出征同樣是這個政治考量。
百年前都是同族,如今分為涼州、秦州二族。
朱驍需要秦州吐蕃人賣命,以此證明自己的忠心。
林、史二人大喜,抱拳大喝:“臣等領旨!”
龍驤軍左廂兩萬五千人、安隴軍萬人、陝西軍兩萬人、党項軍兩萬人,合計兵力七萬五千人,且多為騎軍。
嗯......除了陝西軍外,其餘皆是騎軍編制。
......
“陛下,不就是討伐河西嘛,何必要御駕親征呢?”
“妾身數月見不到夫君,心裡很空虛。”
周嘉敏一邊給老朱換常服,一邊嘟囔。
朱驍看著她那琉璃般的雙眸,心生挑逗:“朕帶你一同前往,可好?”
周嘉敏嘻嘻一笑:“妾身要是去了,怕是得被群臣彈劾死,說什麼妖女誤國啥的,才不要。”
“哈哈。”朱驍大笑,“朕自起兵以來,每逢戰事皆孤身一人,從未帶過女眷。”
“從前不會,今亦不會,往後亦如此!”
周嘉敏附和道:“人們常言陛下英明神武,乃千古第一帝。”
“依妾身看,帝者不應單論武功、文治,更要看道德,能否約束自己的行為。”
“這一點,陛下比任何帝王都強。”
她說的是真心話。
洪武皇帝不說道德有多麼高尚,但基本不濫殺無辜,對身邊之人很寬厚,為人勤儉、樸素,體恤百姓。
這一點是很多帝王都無法比肩的。
道德能比肩的不如他的文治武功。
文治武功能比肩的,道德又不如。
朱驍搖頭道:“你這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朕沒有那麼好。”
在屠城幽州、清算功臣後,他在史書上的評價就不會好到哪裡。
後世之人可不會看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會以此攻訐,來推崇自己更喜愛的帝王。
...
傳令兵從樞密院一路策馬狂奔而來。
他翻身下馬時腿一軟,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從懷中掏出那封蓋著樞密院大印的文書,雙手捧到左廂都指揮使李敢面前。
李敢正在校場邊擦拭佩刀。
他接過文書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從校場上那些正在收操計程車兵身上掃過去。
他身後站著左廂都虞侯沈祺,正在核對今日的操練記錄,見樞密令傳來,便放下冊子走過來看了一眼。
“什麼時候?”
“十月初八。”李敢把文書摺好,收入袖中。
他們是親眼目睹皇帝點兵,只是不清楚具體啥時候出征。
這種事輪不到他們說的算。
朱皇帝定下出徵人選、軍隊,然後由樞密院根據具體情況,決斷啥時候出征。
沈祺頷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舉起右手,聲音從胸腔裡逼出來:“龍驤軍左廂,聽令!”
“陛下有旨,御駕親征河西走廊。我龍驤軍左廂,隨軍出征!”
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一鍋被掀開蓋子的沸水,校場上炸開了。
最先喊出來的是前排的幾個老卒。
他們的聲音粗糲、短促,一聲接一聲。
有人把頭盔摘下來攥在手裡,喊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漲得通紅。
有人什麼也不喊,只是咧著嘴笑。
他們並不知道朝廷要動兵,更不知道早已被選擇出征。
上層的事情,往往是不和底層武夫通氣,即將拔營的時候才會通知,讓休沐的人回營,準備出征。
這其實也算一種隱瞞蹤跡的方式。
越多人知道,訊息基本瞞不住。
吐蕃、回鶻或許已經探查出明朝要動兵,但具體什麼時候,就完全滿頭霧水。
他們又不像契丹人一樣,細作那麼多,可以探查出訊息。
北伐過了四年,對於靠戰功、賞賜養家的禁軍,極其漫長。
漫長到年長者卸甲、年壯者入伍。
禁軍軍士的生涯壽命很短,年過四旬便需卸甲,這是鐵律,以此來保證軍隊的戰力底線。
這其實,也是對軍士的一種保護。
四旬者子嗣有之,卸甲可悉心教導子嗣,不必讓子嗣體會骨肉分離的痛苦。
史彥超來到軍營,往馬廄的方向走去。
他如今為內殿司副都指揮使、勇國公,平日裡巡視皆在內殿司軍隊。
然皇帝命他隨軍出征,他便將戰馬弄到龍驤軍左廂,平日裡還時不時來巡視。
沿途軍士看著那道鐵塔般的身影,一臉恍然。
怪不得這廝最近這些天一直來左廂,原來是早就知道要打仗了。
都不必說誰會領兵,大夥已經知道將會由史彥超統領他們。
李敢臉色不太好看。
他是董遵誨的舊部,朝堂上史彥超譏諷董遵誨神威天將軍的名號,讓他很不滿。
當然,更深處的原因是權力。
史彥超隨軍出征,肯定不是當擺設,必定要統領大軍,那他這個左廂都指揮使就要淪為副手,功勞大打折扣。
馬廄裡比外面安靜許多。
那些戰馬正在吃草料,聽見腳步聲,幾匹馬抬起頭來,鼻子裡噴著白氣。
史彥超走到最裡面一排,那裡拴著他自己的三匹馬。
一匹烏騅,一匹棗紅,一匹青驄。
烏騅是正騎,從北伐時就跟著他;棗紅是備用,去年才從秦州牧馬監送來。
青驄是新配的,肩高四尺有餘,還沒怎麼上過戰場。
他伸手摸了摸青驄的脖子,鬃毛粗硬,皮膚下的肌肉繃得緊實。
河西走廊,是戈壁、風沙。
往西的路比北邊更難走,水草更少,溫差更大,對馬匹的考驗比對人的考驗更狠。
史彥超彎腰,拾起一把草谷餵食。
戰場上,戰馬就是身死依靠的同袍,經驗豐富者,都會當成親兒子般對待,培養關係。
有人更是會與馬同食寢。
這是史彥超的習慣。
出征時,不僅會親自餵食戰馬,還會擦拭甲冑、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