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出使吐蕃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尖細的嗓音響起,眾將紛紛起身,齊聲高呼:“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聖躬萬安。”
“朕安。”
他的目光從眾將臉上掃過,最後在朱昀身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長。
剛剛殿中發生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這天下能滿過他的事情不少,但在皇宮內,不會有。
他對朱昀的態度極其滿意,不愧是他鐵了心扶持的太子啊!
掃平李黨之後,馬黨權傾朝野,親信遍佈禁軍,根深蒂固,蟠根錯節。
而朱昀又是在馬黨的支援下才得以坐上儲位。
故馬黨之人,從上到下都認為自己是太子黨,是未來的皇帝親信,能富貴一輩子。
朱昀今日當眾背刺馬黨,就是為了打破這個危險的政治漩渦。
皇權是制衡的藝術,而他顯然已經通曉其妙。
朱昀若真的照顧馬黨、親近馬黨,就算日後登基,也必被掣肘,尾大不掉。
故他選擇親近與馬黨不共戴天的侍衛司!
侍衛司如今日子不好過,被朝野議論紛紛,被馬黨打壓排擠,正是最需要靠山的時候。
這時候太子站在他們那一頭,堪稱久旱逢甘霖,侍衛司上下必鞍前馬後、誓死效忠。
扶持侍衛司,不僅能得到靖安、鎮北等軍的軍心,還能掣肘其餘二司。
最重要的是,朱昀向老朱透露一種政治意圖。
他絕沒有造反的念頭,甚至願意背刺馬黨來表忠心。
歷朝歷代,皇帝與太子很容易爆發衝突。
太子因野心而造反者少,被皇帝猜忌逼反者多。
漢武帝與太子劉據,是猜忌導致父子決裂最慘烈的案例。
劉據寬厚仁和,與漢武帝的嚴刑峻法風格迥異,武帝便‘嫌其才能少,不類己’,逐漸疏遠。
更深的猜忌來自政治層面:劉據之母是皇后衛子夫,其舅是衛青,其表兄是霍去病,衛氏外戚集團勢力龐大。
隨著衛青去世,漢武帝晚年猜忌心日重,擔心衛氏集團借太子之手提前奪權。
隋文帝楊堅生性多疑,對太子楊勇的猜忌是一個逐步累積的過程。
起初,楊勇‘好學多才,性情溫和’,也曾參與議決軍國大事。
但楊勇‘率直任性,不善於掩飾自己的缺點’,逐漸失去文帝的寵信。
他下令將東宮中的強壯衛士全部調走,理由是‘太子毓德東宮,左右何須壯士’,實質是削弱太子的武裝力量。
難不成楊勇真的是無才無德之輩?
史書記載他‘容貌俊美,生性好學,善於詞賦之道,個性寬厚溫和且率真,為人不矯揉造作’。
他曾因體恤百姓而提出建議,顯示其並非完全不知民間疾苦。
且在開皇初年被立為太子後,即獲准‘參議軍國要務’,並可決斷死罪以下的案件,說明他具備處理政務的基本能力
他被廢,更多是政治鬥爭與父母猜忌的結果,而非因為本身昏庸無道。
當然,楊勇並非完人,有道德、能力缺點。
康熙與太子胤礽,是清代最著名的儲君悲劇。
康熙對胤礽的猜忌核心在於太子黨勢力的膨脹。
康熙晚年,發現太子胤礽周圍形成了一個以託合齊(步軍統領,掌管京城兵權)為核心的‘太子黨’。
甚至康熙身邊的總管太監也牽涉其中。
一個掌握了京師衛戍兵權的太子黨,對在位皇帝構成了最直接的軍事威脅。
康熙的恐懼不在於太子本人是否孝順,而在於太子身邊已經形成了一個能夠在他死後迅速接管權力的軍事、政治集團。
朱昀深諳此道。
與馬黨生嫌,不僅能向老朱傳達政治上的成熟,還能傳達自己沒有野心。
老朱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太子政治手段日漸成熟,懂得制衡之道。
悲的是,哪怕是親父子,在皇權面前,關係都變得微妙起來,一舉一動都頗為小心。
老朱是真的不怕太子權重。
若他真怕,就不會給對方樞密使、開封府尹這兩個實權位置。
人總是會死,總歸要退出歷史舞臺,無非是早晚的問題。
太子若真積蓄足夠的實力,可以逼他退位,那老朱會心甘情願讓位。
一個能將開國帝王逼退位的太子,是何等的驚才絕豔、何等的龍鳳之姿啊!
這樣的帝王,是天下的大幸!
老朱開口道:“秦尚書,將葛支老兒送來的文書,傳與諸卿。”
殿中的皆是武夫,便是秦宣也是兵部尚書。
故大夥閱畢紛紛表露不滿,咋咋呼呼地說要馬踏玉門,以武功收復河西走廊。
武夫集團受到重創,在人心中的地位逐漸下降,大夥迫切的需要一場戰爭來恢復地位。
老朱微微頷首。
他從不覺得武夫強勢是什麼壞事,能讓國家一直保證軍事底線。
文武均衡方長治久安之道。
天下沒有不滅的王朝,朱家後代一定會出現荒淫無度的敗類,被新崛起之人推翻,建立嶄新的秩序。
可如今滅亡,如何體面的站著死,就需要軍事力量。
如兩宋,國祚不短,但在後世人眼中視為弱宋,根本原因還是軍事能力不強。
其外,出了李黨的事,老朱希望透過一件大事,來轉移朝野、百姓的注意力。
歷史上,李世民廢了太子後,認為是一件醜聞。
他對自己的品德要求比較高,教匯出無道皇子是他名聲上的損失。
故他決意討伐高句麗,來重新彰顯自己的威德,豎立威望。
當時的朝堂,反對討伐者眾多,佔據絕大部分。
長孫無忌作為李世民最信任的人,帶頭反對。
他認為應當吸取隋朝因徵遼而亡國的教訓,不可輕率發動戰爭。
褚遂良、尉遲敬德、李大亮...等重臣堅決反對。
房玄齡臨終時,更是上表,言高句麗不構成實質威脅,今無此三條(違失臣節、侵擾百姓、能為國患),不應該打。
李世民是極其聰慧之人,不可能看不到討伐高句麗的壞處,但依舊力排眾議討伐。
說沒有政治考量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朱驍看向朱昀,問道:“太子,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朱昀道:“父皇,兒臣以為,河西分離漢土百餘載,百姓只知番邦,不知中原。”
“外族本性殘暴,畏威不畏德。若不武力討伐,使外族聞之恐懼、見之膽寒,必心不甘情不願,非長治久安之道。”
他能感受到皇帝是想武力討伐河西的,故並沒有出言反對。
這不是什麼難猜的事情,要真的想要接受降書,今日召見的便是文臣,而不全是武將。
難不成武將還能說接受嗎?
他們是天底下最願意打仗的人。
估計殿中所有武將都是這個念頭,才表現的如此氣憤。
老朱道:“涼州吐蕃似降非降,然大明不能因此討伐,會失去涼州吐蕃百姓之心。”
“傳旨,讓葛支老兒、曹延恭出兵討伐回鶻。”
“若滅了回鶻,則以表忠心,若不願,出工不出力,便是有骯髒的心思,當武力討伐不臣!”
眾人高呼:“陛下聖明。”
......
秋,開封城外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整裝待發。
三百羽林軍甲冑鮮明,列成三隊,旌旗上繡著‘明’字,赤底金字。
隊伍正中是一匹青驄馬,馬上坐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七八歲,面白無鬚,眉目清朗。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紫色侯服,腰束金玉帶,頭戴烏紗。
他的身量還未完全長開,坐在馬上顯得有些單薄,但腰背挺得筆直,顯然是武將之後。
其父正是前內殿司都虞侯楊業!
楊業絕食自亡後,洪武皇帝感念其忠義,追封其爵為府安侯,由長子楊延朗襲。
歷史上,楊延昭最開始為楊延朗,後避宋真宗追尊的‘聖祖’趙玄朗的名諱改名。
楊延朗承襲爵位,但此前並無一官半職。
畢竟年歲太小,他爹死的時候他才十三歲。
今朝廷派使臣前往涼州宣讀旨意,皇帝懷念楊業忠義,特許其子為使臣出使,好回京因功擢升。
楊延朗算是大明將門二代裡第三個入仕的。
前兩者為高彥儔之子高銳陣、李處耘之子李繼隆。
隨著國祚延綿,二代拔萃者開始逐漸冒頭,成為青壯派,為國家增加新的血液。
實際上,這已經有些晚了。
老朱創業二十餘載,直到如今才有二代不斷冒頭,足以證明武夫集團的年輕。
不外乎皇帝、文臣如此忌憚,總歸是有理由的。
隊伍中還有一個副使。
一個姓周的禮部主事,四十出頭,是個老成持重的人,專管文書和禮儀。
他負責在路上教導楊延朗如何與吐蕃人打交道,如何宣讀聖旨,如何應對各種可能的局面。
“到了涼州,你只管念旨,不要多說,不要多問,不要被他的言辭帶偏。”周主事叮囑道。
楊延朗點了點頭:“我知道。”
...
月餘,使團抵達涼州。
涼州城在河西走廊的東端,城牆比中原的城池矮一些,但厚度不遜。
旗色雜駁,有大明的赤旗,也有吐蕃自己的黑色犛旗。
涼州吐蕃向來是名義上臣服中原王朝的,出行明朝的旗幟並不奇怪。
城門口站著一隊吐蕃兵,個個披著皮甲,腰間掛著彎刀。
他們看到大明的使團來了,沒有上前盤問,只是退到兩側讓出路來,目送那隊明軍入城。
楊延朗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那些吐蕃兵的面孔。
漢人的面孔初看是很溫和,很友善,然外族不同,充斥著野性,看起來不是那麼好相處。
這其實就是資源的分配原因。
漢地富庶,百姓就算是面朝黃土背朝天,也能活下來,除非是特定的王朝末年、天災人禍。
外族則不同,土地貧瘠,只能爭奪,用拳頭說話。
楊延朗忽然道:“折逋氏嘴服心不服啊!”
明明都上表降書,也早早聽聞使團前來,卻偏偏沒有出城迎接,給大夥一個下馬威。
周主事淡笑道:“有點可笑。”
實力差距那麼大,卻還是要裝模作樣,不可笑嗎?
折逋葛支的牙帳設在城西的一片高地上,四面圍著木柵。
門前立著兩根旗杆,左邊是大明的赤旗,右邊是吐蕃的犛旗。
帳前站著一排持刀的衛士,個個身材魁梧,穿著與明軍截然不同的皮袍和鐵甲。
楊延朗在帳門前下了馬,沒有急著進去。
他整了整衣冠,等周主事跟上來,才抬腳跨過門檻。
葛支老兒坐在帳中的一張豹皮交椅上,六十來歲,身體已經有些發福。
他面膛寬闊,顴骨高聳,下巴上留著一把花白的鬍鬚,穿著一件赭紅色的寬袍,腰間繫著一條鑲銀的皮帶,腰帶上掛著一柄短刀。
他身後站著幾個部落頭人,還有兩個穿著漢服的幕僚,面色各異。
葛支老兒見楊延朗進來,大步迎上前來,用生硬的漢話說道:
“天使遠來,辛苦了。”
楊延朗拱了拱手:“大首領客氣。天子有旨,請大首領接旨。”
他年少時,跟隨父親楊業輾轉反側,晉陽被圍時,更是跟隨其父夜逃投奔明軍。
故他年輕,但絕不怯場。
葛支老兒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這個少年使臣連寒暄都不肯,一開口就要走流程。
他很快恢復了神色,退後一步,撩袍跪倒,身後的頭人和幕僚也跟著跪了一地。
楊延朗從周主事手中接過聖旨,展開:
“大明洪武皇帝,詔曰:朕承天命,撫有萬方。
涼州吐蕃,世居河西,歸附大明,已歷數載。
朕念爾部忠於朝廷,屢次遣使入貢,特加褒獎。
今有回鶻盤踞甘州,阻塞商道,擾害邊民,爾部與歸義軍曹延恭,皆朕之藩屬,當共討之。
命爾等即刻出兵,與曹延恭合兵一處,進討甘州回鶻。
若能滅此頑寇,則河西商道可通,爾部亦得永享太平。功成之日,朕不吝封賞。欽此。”
楊延朗唸完,將聖旨合攏,遞到葛支老兒面前。
葛支老兒伏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抬起頭,接過聖旨。
“天使遠來,先歇一歇。出兵的事,容我與各部頭人商議。”
“大首領,”楊延朗開口了,態度強硬,
“天子旨意,是命,不是商議。”
有人陰陽怪氣道:“中原朝廷是無人了嗎?派個娃娃出使。”
楊延朗淡淡道:“我朝疆域無邊,武可滅國、文可安邦,才能之士何止萬萬。”
“某乃微不足道之人,只能出使彈丸小國,方可有容身之地。”
“你......”那人被譏諷的面紅耳赤。
葛支老兒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天使說的是,說的是。只是大軍調動,糧草籌備,總得有個章程。”
“這幾日委屈天使在城中歇息,我與各部頭人議出個方略來,再請天使指教。”
楊延朗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逼他:“好。三日後,我來聽大首領的答覆。”
出了牙帳,周主事湊上來低聲道:“你方才那句話太硬了,逼急了不好。”
在人家的地盤,還是要講究方式方法。
真逼急了,人家直接砍下你的頭顱扯旗造反。
國家就算替你報仇,但命都沒了,又有啥用?
楊延朗翻身上馬,坐定之後才開口:“先父教過我一句話。”
“對畏威之人,講情不如講威。你若對他客氣,他便以為你怕他。你若對他強硬,他反倒敬你。”
周主事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比我看的透。”
楊延朗並沒有譏諷。
對方終究年紀大,有一大家子,惜命是正常的。
你不能總是要求官員為國家利益而捐軀,這是違揹人趨利避害的本性。
三日後,葛支老兒給出了答覆:願出兵,但需朝廷先撥糧餉。
楊延朗當著葛支老兒的面罵道:“大首領,天子說的是‘出兵’,不是‘討價’。”
“回鶻不滅,河西商道不通,受害的不只是朝廷,還有你的部眾。”
“你不出兵,我回京之後只會說四個字,涼州不從!”
葛支老兒沒有辦法,只能點頭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