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位次之爭
朱驍依靠在軟墊上,兩個貌美的宮女跪在龍榻旁,四隻纖手輕輕按捏著他大腿。
殿中燭火搖曳,帳幔上的人影忽長忽短。
熏籠裡的炭火噼啪作響,暖意融融。
“陛下,奴婢給您按按肩。”
一個面容如俏蘿般的小宮女眸光流轉,聲音又軟又糯。
她不動聲色地褪下外衫,露出白嫩的肌膚,在暖融融的燭光下泛著一層細潤的光澤。
朱驍笑了笑,眼神一挑。
小宮女如得了天大的恩賞,微微鼓起的小小胸脯貼上他的肩膀,纖纖玉手搭在老朱肩頭開始按捏。
他愜意的閉住雙眸,長舒一口氣。
舒坦啊!
老朱慵懶道:“多大了?”
“回陛下......奴婢十六。”感受著那粗糙的大手在身上游走,小宮女輕哼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振翅。
“不錯,不錯,是女子最青春的年華。”
小宮女不太清楚青春是什麼意思,但能感受到皇帝是在誇讚自己,眼眸瞬間如水一般,恨不得融化在男人身體裡。
她哀求道:“陛下,今夜讓奴婢侍奉吧。”
另一個宮女同樣哀求:“陛下,奴婢也想。”
深處宮中的她們,這輩子能接觸的正常男人,惟有皇帝一人。
得了皇帝寵幸,就算不能為妃,也能成為正常的女人,不會白活一生。
若不能如此,她們就只能熬日子,熬到年老珠黃離宮,找個老漢嫁掉。
朱皇帝正欲開口,魏泰小碎步走來,低聲道:“陛下,秦尚書求見。”
正在興頭上被打攪,是個正常人都會生氣。
不過老朱顯然不是正常人,默默起身,前往前殿。
秦宣不會閒來無事尋他,必是要事需要他拿主意。
雖然皇帝逐漸放權太子,但文武官員面臨大事,還是本能地尋求天子定奪。
秦宣等候沒多久,便見皇帝出來,急忙上前,將手中的文書遞來:
“陛下,涼州吐蕃的文書。”
“哦?葛支老兒也會給朕主動上書?”朱驍接過,坐在龍椅上,展開一看:
臣折逋葛支,涼州吐蕃諸部之長也,頓首再拜,謹奏大明皇帝陛下:
“臣聞天命有歸,神器有主。昔者吐蕃強盛,控弦百萬,鐵騎所向,西域震恐。
然贊普失德,部族分崩,百餘年來,各自為政,互相攻伐。
臣之先祖,僻處涼州,撫有六穀,東接明疆,北鄰黨虜,南望河湟,西通回鶻,四戰之地,日夜憂懼。
每念及此,未嘗不中夜起坐,汗流浹背。
臣嘗觀天下大勢。
大明龍興,洪武皇帝起於布衣,提三尺劍,掃清六合,統一寰宇。
南平荊楚,北定幽燕,東收吳越,西取巴蜀。
三十萬禁軍,旌旗蔽日,鐵甲如雲。
陛下北伐遼虜,收復幽雲,威加海內,四方賓服。
河西諸部,望風而附。臣雖僻處西陲,亦知天命所歸,不敢逆天而行。
臣每與部中文武議及此事,眾皆曰:“大明之強,如泰山壓卵,如滄海覆杯。我部不過萬餘帳,控弦不過數千,糧草不足萬石。若與大明為敵,是蚍蜉撼樹,螳臂當車也。”
臣細思之,此言不虛。
昔日涼州之地,本為漢家故土,臣之先祖據而有之,已歷數代。
然百餘年間,兵連禍結,民生凋敝。
臣雖為諸部之長,實則不過一守土之吏耳。若歸順大明,則涼州可安,百姓可活,臣之家族亦可保全。
臣今決意納土歸明,謹獻涼州六穀之地,戶籍數萬,兵甲數千,盡歸大明版圖。
臣願入京陛見,聽候陛下處分。
臣雖不才,亦知大義。
昔者南越尉佗,據嶺南之地,稱帝自娛,終為漢家藩臣。
臣雖不敢比古人,然歸順之心,天日可鑑。
然臣有一事,不得不冒死上陳。
臣之家族,世代居於涼州,部眾數萬,皆臣之族人。
臣歸順之後,懇請陛下保全臣之家族,不使流離失所。
臣子折逋阿丹,年方弱冠,頗有才幹,臣請以涼州都指揮使司副使之職授之,使其鎮守涼州,安撫部眾。
臣之族弟折逋葛丹,熟悉邊情,臣請以涼州刺史之職授之,使其治理民政。
其餘部族首領,亦請陛下量才錄用,不使失所。
臣知陛下聖明,必能體察臣之苦心。
臣之家族,若得保全,則涼州諸部,必感陛下之恩,世世代代為大明藩籬,永為不侵不叛之臣。
若陛下不允臣之所請,則臣雖歸順,部眾必生疑懼,恐生變故。
臣非敢要挾陛下,實乃為涼州百姓計,為陛下邊陲計也。
臣又聞古之明君,待歸順之臣,莫不推心置腹,不疑不忌。
漢光武帝待竇融,宋太祖待錢俶,皆保全其家族,厚待其子孫。
臣雖不敢望古人之項背,然陛下之聖德,遠邁漢唐。
臣深信陛下必能保全臣之家族,使臣得終天年。
臣今遣使齎表,伏惟陛下聖鑑。臣不勝惶恐待命之至。”
看罷,朱驍冷哼一聲,將文書甩給秦宣。
他孃的,折逋葛支這老東西,還真敢討價還價。
說了一大堆,歸根結底意思就那麼一點。
他願意入京被軟禁,但你朱皇帝必須答應讓他的族人擔任涼州要職。
說白了,這就是用自己來換族人的富貴。
實話實說,老朱並非不願,能和平收復,誰願意動兵討伐,損耗國力呢?
他真正不滿的地方,便是折逋氏並非真心想要歸降,而是畏懼兵鋒,換一種方式繼續富貴。
區區涼州吐蕃,也敢與他朱皇帝討價還價?
還是那句話,老子給你的才是你的,不給,你就是咬掉牙、吞到肚子裡也不能要!
要是真心實意歸降,那就應如吳越錢氏那般,舉族遷到開封,不要一官半職。
錢弘椒也是確定老朱不再猜忌、地方歸心明廷後,才找周高逸舉薦後人。
秦宣並沒有看過文書。
他看了半響,忽然一笑:“寫這封文書的,必是漢人,才學不錯,引經據典,剛柔並施,不錯。”
若陛下不允臣之所請,則臣雖歸順,部眾必生疑懼,恐生變故。
臣非敢要挾陛下,實乃為涼州百姓計,為陛下邊陲計也。
這兩句話,是漢人最擅長的說辭。
名義上是為了涼州百姓、為了大明朝廷,實際上意思很明確,你不同意老子就不服!
朱驍道:“你覺得朕該如何?”
秦宣道:“若臣是開封府尹,會允許,能和平納土,如何不可?”
“可臣如今乃兵部尚書,折逋葛支此僚賊心不死,以戰事要挾陛下准許其族人擔任要職。”
“若真如此,這涼州,大明是名義主人,而折逋葛支家是背後的主人!”
朱驍想了想,喝道:“傳旨樞密院、三司前來宣政殿議事!”
......
殿外,諸將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金俊良問道:“都使,你知道陛下突然急招,是出什麼大事嗎?”
林仁肇負手而立,搖頭道:“不知。”
在梁幹被處刑後,他便被擢升侍衛司都指揮使,金俊良仍領副都指揮使。
對此,他並沒有什麼不滿,反而覺得慶幸。
西征軍回京欲圖攻城時,他啥也沒做,當了一個徹頭徹尾的人形鵪鶉。
嚴重來說,他就是默許李處耘造反。
不被牽連,還能保留官職,他覺得祖墳都冒青煙了,不敢再奢求太多。
至於林仁肇上位,侍衛司倒是沒多大反對之聲。
鎮南軍本就是侍衛司軍隊,當值大將上位屬於‘根正苗紅’。
且林仁肇平定南漢,有滅國大功,威望素高。
最關鍵的是,有能力反對的,早就被砍掉腦袋。
以往禁軍三司,以侍衛為首。
如今的境地截然相反,淪為末尾,甚至有不少軍士尋求前往其餘二司。
無論是新上任的大將,還是倖免的將領,都迫切希望有一人出現能帶領侍衛司改變現狀。
不得不說,皇帝的安排恰到好處。
林仁肇具有威望、根正苗紅,最重要的是,天下皆知他被皇帝所信任。
明明是南唐降將,卻被委以重用平定南漢,北伐時更是率軍圍幽州,保全大軍後路安寧。
故對方上位,堪稱眾望所歸。
金俊良狐疑看了對方一眼,總覺得沒和自己說實話。
他現在是真怕啊!
真怕入殿後殺出刀斧手,將他的人頭砍下。
林仁肇一臉無奈,他是真不知道啊!
他清楚金俊良擔憂什麼,拍了拍對方肩膀,安撫道:“李黨的事已經過去了,陛下不會秋後算賬,也早已算完賬了。”
要是皇帝真的想動金俊良,何必搞這一遭?
直接派內侍賜他三尺白綾,他敢不從?
金俊良緩了口氣,強笑道:“是極,是極,某杞人憂天了。”
“諸位將軍,請進。”
黃三走出來說道。
眾將整理衣袍,魚貫而入。
林仁肇忽然冷冷道:“冠軍侯,你坐了某的位置。”
官員的位次是有嚴苛的等級劃分。
左右首分別為太子、馬彪,其次為潘美、楚昭輔。
而左三席,向來是三司中地位最高之人居坐,以往這個位置向來是梁乾的。
董遵誨眼眸不變,淡淡道:“某就喜歡這裡,就要坐在這裡,你待怎樣?”
他雖不爭不搶,但不表達真的與世無爭。
作為殿前司扛把子,為本部爭利,是他職責所在,亦是刻在骨子裡的野性。
侍衛司一蹶不振,無論是殿前司,還是內殿司,都不約而同聯合起來,徹底將侍衛司踩在腳下!
位次之爭,便是權力之爭!
林仁肇道:“昔周宋時,禁軍有侍衛、殿前二司,以殿前為尊。”
“我朝立國以來,同設二司,然以侍衛為尊,以表靖安、鎮北等創業之軍。”
“董侯爺今居主位,難不成是覺得陛下糊塗,想要恢復周宋舊制?”
他猛然暴喝:“爾欲造反不成?!”
董遵誨嗖的起身,厲聲大喝:“你少給老子帶高帽!”
“侍衛司參與謀逆,不被革除編制已是陛下恩德,如今還想居三司之首,難不成你林仁肇欲謀逆?!”
二人爭鋒相對,絲毫不退,殿中氣氛驟然凝固。
朱昀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沒想到這兩個武夫嘴皮上的功夫一點不比文人墨客差。
誰要是再說武夫粗鄙、無才,他打死都不信。
這或許就是父皇讓他參與政務的原因吧。
若不是親自在場,他豈能見到這一幕,又怎麼能知道武將之間的關係,又怎能知道武夫肚子裡同樣有東西。
右三席的高懷德淡淡一笑:“林都使,不就是位次嘛,何必要生氣呢?”
林仁肇瞪眼怒道:“我生氣了嗎!”
他孃的,你是董遵誨的舅舅,不說話老子還當沒看見。
說話,那就別怪老子不給面子!
林仁肇身材極其魁梧,在南唐時便被百姓譽為虎兒,意為有擒虎之力。
此刻怒發須張,頗有一番兇悍之氣,讓高懷德心生畏懼。
他以往與林仁肇關係極其不錯,甚至有高山流水、惺惺相惜之感。
奈何權力面前,最脆弱的便是情誼。
一方面董遵誨是他外甥,不得不幫說話。
另一方面,他不願意看到侍衛司再踩在內殿司頭上。
內殿司創立最晚,地位最低,軍士大多是藩鎮舊部,戰力不如其餘二司。
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改變現狀,如何能罷手?
馬彪忽然開口:“不就是位次嘛,何必要傷了和氣?”
“林都使若是想坐前些,某可以騰位置,讓與將軍。”
他話是這樣說,可屁股一點都沒動。
殿前、內殿二司將領們放聲譏笑,一副看林仁肇如何下臺的模樣。
林仁肇臉色愈發鐵青,拳頭緊握。
馬彪本就是殿前司事實的老大,為董遵誨出頭情理之中。
可他偏偏無法反駁。
誰讓人家是樞密使、國公爺,位高權重。
金俊良低著個腦袋,一句話都不敢替林仁肇開口。
侍衛司將領們個個眼中噴火,要不是皇帝即將到來,恨不得當場打上一架。
“艹你孃的,馬臉老東西,休要狺狺狂吠!”
有膽大的更是指著馬彪鼻子大罵。
“夠了!”
就在此時,一直默不作聲的朱昀忽然大喝。
眾將依舊滿臉怒火,但對方終歸是太子,又出了李黨那檔子事,還是給面子安靜下來。
朱昀看向董遵誨:“董都使,讓位。”
董遵誨一愣,嘴唇翕動,但被太子冰冷的目光凝視,最終還是抱拳起身,讓開位置。
馬彪長嘆,似乎完全沒想到太子會背刺自己。
朱昀朗聲道:“若無侍衛司,何以出蜀地、何以破函谷、何以定幽雲?”
“侍衛司立下赫赫功勳,叛逆者有,然不能磨滅功勳,不能磨滅汗馬功勞!”
林仁肇感動涕零,抱拳道:“臣謝太子殿下。”
朱昀頷首道:“將軍無需多禮,寡人非禮遇將軍,而是謹遵為國家基業赴湯蹈火,獻出性命的先烈。”
他看了一眼滿臉不解的馬彪,閉目養神,沒有半分解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