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大典、娶妻
六月初六。
御街兩側的槐樹上掛滿了紅綢,每隔幾步就懸著一盞新糊的宮燈,燈面上貼著雙喜字。
灑水的人已經離開,青石板被潑得溼淥淥的。
開封御街一路上的鋪面都換了新幌子,紅底金字,寫的全是吉語。
太子之位定下,不止文武官員,就連百姓心裡也很高興。
他們沒辦法前去觀摩太子大典,只能用這種質樸的方式來表達心意。
朱昀一夜沒睡。
他坐在偏殿的案前,面前攤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的桂花還沒開,但已經有早熟的品種飄出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纏在他身上,甜而不膩,像一隻手輕輕拂過鼻尖。
今日便是他的冊封大典,能裝模作樣穩住已經很不錯了。
也不知道父皇昔年稱帝的時候,是何等模樣?
聽軍中舊將說,老朱稱帝時像頭倔牛一樣,死活不同意,被將領們按著才黃袍加身。
朱昀莫名想起與父親的點點滴滴。
幼時他在汴京長大,後被接到興元府、成都府、長安府,直到又回到汴京。
這二十一年裡,他前十年與老朱基本聚少離多,便是生活在一起也不長說話。
直到入主開封后,老朱才重視他,不止一次言傳身教,才有了為人父的模樣。
朱昀覺得人生真的很夢幻。
他小時候壓根不知道皇位是什麼,也無法意識到,有一日他將屹立權力之巔,統攝四海!
他心裡很清楚,以自己的才能創立基業,大機率不會功成。
能有今日,還是靠父輩的蒙蔭。
投胎是個技術活,而他則得了上天的眷顧,不僅投胎皇家,還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可越是這樣,朱昀心裡越是惶恐、緊張。
他怕自己當不好太子,當不好帝王。
他執掌皇權,不是為自己貪圖享樂,而是要為臣民衣食住行、安居樂業而奮鬥。
他的抱負便是如此。
所幸如今他擔任樞密使、開封府尹,父皇還春秋鼎盛,有很長一段時間能磨練政治經驗。
“該生個孩子了。”朱昀忽然一笑。
放在尋常百姓家,以他的年齡,孩子都能滿地跑、打醬油了。
他竟然連婆娘都還沒娶到。
不止正室,就連小妾都沒有。
作為皇子、太子,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天下人盯著。
未婚先納妾,只會讓人覺得好色無道,不被信服。
昔年楊廣未稱帝時,那可是裝得人模狗樣,一副完美皇子的模樣。
他知道父親楊堅崇尚節儉,每次父母駕臨王府,他都會把美豔的姬妾藏起來,只留一些年老貌醜、穿著粗布衣服的婦人在旁侍候。
他還特意弄斷樂器的弦,並任由上面落滿灰塵,裝作不喜聲色的樣子。
獨孤皇后痛恨男人寵妾滅妻。
楊廣便只與正妻蕭妃同出同入,甚至對於其他姬妾所生的子女,也故意不養育,以此向母親表明自己只鍾愛蕭妃一人。
他還表現得極為謙卑有禮。
每次父母派侍從到王府,無論來者身份貴賤,他和蕭妃都親自到門口迎接,設盛宴款待,並贈送厚禮。
他還曾拒絕在雨中獨自撐傘,要與士卒同甘共苦,以此博得仁愛之名。
人總不能一直裝的完美,除非他本來就完美。
稱帝后,楊廣可算是沒有約束,徹底暴露本性。
他恢復了被獨孤皇后廢除的三夫人、九嬪等高位嬪妃制度,構建了一個等級森嚴的後宮體系。
史書記載,有明確名分的嬪妃就多達120人,而包括侍女在內的後宮總人數少說也有數千人!
如承衣刀人:大量打扮漂亮、侍奉左右的侍女。
行宮美女:楊廣在江都的行宮‘迷樓’中藏有上千名美女,洛陽西苑也選入了無數良家女子。
朱昀並非裝模做樣,不喜美色,顧忌名聲,而是他不願意辜負青梅竹馬的馬璇。
正妻未立,他絕不納妾,這是他對璇兒的承諾。
最關鍵的是,經歷過皇儲之爭的他,徹底意識到名分的重要性。
他必須讓馬璇誕下長子!
有了嫡長子的名分,皇位更迭才不會亂!
朱昀並不迂腐,不在乎儒家那種嫡長子繼承製。
若是他的嫡長子懦弱無剛、昏庸無道,便是再名正言順,也絕不可能傳位於他。
這不僅僅是皇家的不幸,更是天下的不幸。
朱昀相信,若他無能,父皇同樣不會扶持他上位。
洪武皇帝設立的皇家耕農場確實很不錯,若不是這般磨練,他也不會從小知道百姓疾苦,富貴不易。
荀子認為,人性天生就是‘好利’‘疾惡’‘好聲色’的。
如果順其自然發展,必然導致爭奪、殘殺和淫亂。
因此,他主張‘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這裡的偽不是虛偽,而是人為的意思,即善是後天教化、禮儀規範塑造出來的。
朱昀相信,若他從小沒有約束,不會成為今天這副模樣。
正如他的同胞兄弟朱穆淵。
從小父皇、母后的精力放在他身上,沒有重視三弟穆淵。
導致他從小沒有約束,與女子為伍。
同一個父親、母親,在不同的教育方式下,發展出兩個截然不同的性格。
“殿下,該更衣了。”
內侍在門外輕聲喚道。
朱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門出去。
冊封大典在昭德殿舉行。
殿中設了金冊、金寶、儀仗、樂懸。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殿內殿外皆有,規制例如大朝會。
朱驍坐在御座上,皇后折賽花坐在他身側,兩人中間隔著一扇屏風,屏風上繡著山河萬里的圖樣。
殿中安靜極了,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像在數著什麼。
朱昀走進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太子冠服,頭戴九旒冕,腰束玉帶,步伐沉穩,目不斜視。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定,伏首。
“臣朱昀,叩見皇帝陛下、皇后!”
魏泰展開聖旨,朗聲念道:
“詔曰:朕承祖宗之基,撫萬方之眾。國本不可不立,儲位不可久虛。
漢王朱昀,朕之嫡長,天性仁厚,聰敏好學。
自朕登基以來,久在宮中,朝夕侍奉,未嘗有失。
及長,隨朕巡視天下,遍歷邊關,親見民間疾苦,熟知軍國要務。
其為人也,謙恭而好禮,寬厚而愛人,內外臣工,莫不稱賢。
今冊立朱昀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社稷,以安人心。欽此。”
朱昀叩首,聲音沉穩:“兒臣領旨。”
他從魏泰手中接過金冊,又接過金寶,站起身來,目光掃視群臣。
殿中百官齊齊躬身:
“臣等恭賀太子殿下!”
聲音從殿內湧到殿外,從殿外湧到甬道,從甬道湧到宮牆外,在整座皇城上空迴盪了一週,慢慢沉落下去。
馬彪、董遵誨等人虎目含淚,總算是等到這一刻了。
宋琪、範良吉等人滿臉欣慰,像是看到自家孩子長大一般。
確實,在很多人眼中,朱昀是他們看著長大的。
尤其是王佑,泣不成聲,拂袖掩面。
他為太子師,悉心教導,總算沒有辜負皇帝,沒有辜負黎民,給了他們一個完美的太子!
朱驍站起身,走下丹墀,來到朱昀面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扶了扶朱昀的冠冕,整了整他的衣領。
朱昀看著父親的手,那雙手比記憶中瘦了一些,指節上有了更深的紋路,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他眼眸微溼,父親的老去,彷彿是一瞬間的事情。
回到御座,朱驍朝折賽花伸出手來。
兩人的手在御座扶手處握了一下。
他沒有看她,她也沒有看他,卻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冊封典禮三日之後,是迎親。
迎親的隊伍比冊封典禮還要熱鬧。
從宮門到馬府,御街兩側擠滿了百姓。
迎親的隊伍最前面是樂隊,二十面大鼓,十支嗩吶,八對銅鑼。
鼓聲和嗩吶聲混在一起,把半座城都震得嗡嗡響。
後面是儀仗隊,舉著金瓜、鉞斧、朝天鐙、龍鳳扇,一排一排走過去,金光閃閃。
再後面是花轎,硃紅的轎身,描金的轎頂,四面圍著紅綢,轎簾上繡著金鳳,八個人抬著。
朱昀騎在馬上,一身大紅吉服,胸前繫著一朵大紅花,頭上戴著烏紗帽,帽上插著金花。
他騎的是一匹純白色的駿馬,馬鬃被編成了辮子,辮梢繫著紅綢。
馬走得不快,他坐在馬上,目光從那些圍觀的百姓臉上掃過,嘴角微微上揚。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啊!
朱昀此刻是天下最大的人生贏家,不僅成為副君,還娶到心心念唸的女子。
有時候,他覺得人生就算到這一步結束,都算完美。
“太子殿下,早生皇太孫啊!”
“早點抱大胖小子,小人給您祝賀。”
“太子,俺家女子模樣也俊俏,能不能入東宮陪侍殿下?”
百姓們堆著個大臉嬉嬉鬧鬧。
沿途維持秩序的軍士同樣滿臉堆笑,為這一幕感到高興。
君民相和,本就是天下最美的事情。
皇室愛護百姓,臣民擁戴皇室,千古美名啊!
朱昀感覺自己的臉皮還是薄,被挑逗得耳朵微紅。
“太子說兩句話,俺還沒過您的聲音嘞!”
朱昀大笑:“中,百姓有求,我豈能不允!”
他收斂笑容,正色道:
“諸位父老,朱昀生來便是天幸之人。”
“我父創業垂統,掃平四海,以有今日之基業。我母鳳儀天下,躬儉垂範,以有今日之宮闈。”
“朱昀蒙父母之蔭,以嫡長之身,居儲君之位,捫心自問,何德何能?”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一張張質樸的臉上一一掃過。
“自受冊以來,朱昀日夜惶恐,寢食難安。”
“怕的不是自己的榮辱,怕的是辜負了這天下黎民之心,怕的是有朝一日禍患了社稷。”
“這江山,不是朱家的私產,是千萬百姓的性命所繫。”
他提高了聲音,一字一句:
“朱昀今日在此立誓,日後臨朝,必與群臣共議,不敢獨斷專行。”
“凡政令之出,必問百姓之利;凡刑賞之用,必求天下至公。”
“昀必殫精竭慮,使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老者有所養,幼者有所教。”
“上不負天,下不負臣民。若違此誓,天地共戮!”
說完,他朝四面百姓深深一揖。
整條御街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一個老兵模樣的漢子扯著嗓子喊:“太子殿下,俺信你!”
旁邊的婦人抱著孩子也跟著喊:“殿下千歲!”
“大明之幸啊,大明之幸啊!!”
有經歷朝代更迭的老者涕泗橫流,連連感嘆。
朱昀直起身,朝馬府的方向繼續前行。
鼓樂重新響起,嗩吶吹得更加高亢。
花轎在馬府門前停下。
馬府張燈結綵,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囍’字。
馬璇被喜娘攙出來,鳳冠霞帔,紅蓋頭遮住了臉,只能看到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雙繡著金線的紅鞋。
這個時期,太子妃可以穿戴‘鳳冠霞帔’這類禮服。
但其形制與後世(尤其是明清)以及民間新娘的‘鳳冠霞帔’有本質區別。
它並非一套固定的組合,而是由代表身份的花樹冠或鳳冠與霞帔等元素構成的禮服體系。
馬璇上了花轎,轎簾放下,喜娘喊了一聲‘起轎’。
八個人抬起轎子,樂隊又吹打起來,隊伍沿著御街往宮門走去。
朱昀並沒有上前說話,不符合禮制,晚上就能見面,不急這一刻。
入宮之後,還有一套繁複的禮節。
朱昀和馬璇先拜天地,再拜高堂,然後對拜。
朱驍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著兒子和兒媳拜下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禮官念了合巹詞,朱昀和馬璇各執一隻瓢,瓢中盛著酒,兩人交換著喝了一口。
禮成之後,朱昀牽著馬璇的手走進東宮。
東宮已經提前修繕一新,廊下掛著紅綢和燈籠,院子裡種著兩株新栽的桂花樹,是朱驍特意讓人從南方移來的。
殿中只剩下朱昀和馬璇兩個人。
朱昀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兩株桂花樹,發自肺腑的笑了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床沿上的馬璇。
她依然蓋著紅蓋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指攥著裙角。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伸手輕輕掀開紅蓋頭。
馬璇抬起頭來,一張清秀的臉在燭光下泛著微紅。
她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深褐色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琉璃珠。
她的嘴唇抿著,嘴角微微彎著,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朱昀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緊張?”
馬璇抿了抿嘴:“......有點。”
“我也緊張。”朱昀在她旁邊坐下來,
“我方才在殿上拜天地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
馬璇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朱昀也笑了,笑的很開心。
兩個人坐在床沿上,肩膀挨著肩膀,沒有說話。
“真好。”馬璇依靠在他的肩上感嘆。
“是真的好,你我竹馬天成,天下無不豔羨。”朱昀亦感嘆,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窗外的桂花香從窗縫裡滲進來,混著燭火的暖意,在殿中瀰漫開來。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而悠長。
這一夜,東宮的燈一直亮著,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