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追
下朝後，馬彪緊跟在老朱屁股後頭，一路進了宣政殿。
老朱往龍椅上一靠，看著殿中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卻偏要等他自己開口：
“二弟，你來尋朕，何事？”
馬彪忽然跪了下去，沉聲道：“陛下，臣年過五旬，按理說還能再幹些年。”
“可這些時日越發力不從心，精氣神一日不如一日。醫師說了，若再操練下去，恐命不久矣。”
他話音未落，朱驍大急：“二弟！”
“你這是要作甚？這天下剛打下來，還需要你幫為兄守著，你可不能撂挑子！”
馬彪一臉感動：“兄長，弟真不是撂挑子。弟比任何人都想守住朱家江山。”
“三弟走得早，兄長為此悲傷泣血，弟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臣告老還鄉，不是撂挑子，是想多活幾年，多陪陪陛下，不負三弟在天之靈。”
他頓了頓，繼續道，“太子殿下天資聰慧，有他執掌樞密院，潘美、楚昭輔二人輔佐，不會出亂子的。”
馬彪本就有辭官的念頭，此番任命更是堅定了他的決心。
天下人皆知，其女馬璇即將為太子妃，他是鐵桿的太子黨。
若是嶽婿二人同時執掌樞密院，別說皇帝，就算是他自己，做夢都怕被錦衣衛半夜闖入拿人弄死。
馬彪甚至懷疑，皇帝這番任命，就是在逼他主動辭官。
就算皇帝再信任太子，也不應該這麼早就將軍權給出去。
馬彪乃皇帝結義兄弟，這些年兢兢業業、忠心耿耿，天下公認，又有平定李黨的功勳在身。
皇帝若真的逼他辭官，必被文武所不滿。
故選擇抬高太子，來逼他主動辭官。
嶽婿二人同為樞密使，文官集團嘴上不說，心裡必定極為忌憚，生怕二人聯手謀逆。
馬彪主動辭官，上合君意，下合臣心，不會有任何波瀾。
便是跟隨他的武將們，同樣不會多嘴。
太子都執掌樞密院了，照樣能富貴，還怕啥呢？
老朱板起臉，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呵斥：“你這不是撂挑子，那什麼算？”
“三弟先朕一步而去，難道你也要離開朕，讓朕成為孤家寡人嗎？”
“此刻無外臣，朕當做沒聽到，滾回去！”
馬彪被罵的摸不著頭腦，難不成大哥真的沒他想的心思？
他只得行禮告退。
朱驍望著兄弟離去的背影，目光幽深，久久沒有說話。
...
回府後，馬彪一臉迷茫地走進書房，著實想不通大哥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是真的不想讓自己辭官？
不可能！
若真不願意，便不會讓太子兼任樞密使，這完全不符合皇權統治，更不符合洪武皇帝一貫的政治手腕。
可若真想讓他辭官，為何又不同意，還發那麼大的火？
“父親，您在想什麼？”
馬明夏走進書房，好奇地問道。
他是馬彪庶長子，年齡並不大，今歲剛十六。
別看馬彪富貴這麼久，卻僅有一個嫡女便是馬璇，其餘皆是庶出。
但馬明夏在馬府的地位很高。
嗯......只要一日沒有嫡子誕生，他就是國公府的繼承者。
馬彪瞥了他一眼，不滿道：“誰讓你闖進來的？規矩沒學會嗎？”
他嘴上呵斥，心裡卻很重視這個庶子。
為此，在旁人富貴後，在京城各種尋名師教導，往通文館送，而馬彪則把馬明夏送到鄉下讀書。
馬彪富貴後，便出資修繕故村，開辦學堂。
馬明夏便一直在村裡學堂讀書。
很多人都背地裡說馬彪不近人情，連親兒子都這般苛待，但他毫不在乎。
開國二代最容易出紈絝，尤其是禁軍的二代們，大部分都不是什麼好鳥。
當爹的都跋扈無度，更何況從小耳讀目染的子嗣？
故馬彪不願意兒子被汙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他還是懂得。
直到去歲發生李黨之事後，禁軍風氣一肅，馬彪便將兒子接過來。
現在對方還小，等再過上幾年，便弄到禁軍裡面，接受政治‘遺產’。
馬明夏笑道：“兒子見父親回府時臉色不好看，便來為父解憂。”
“哦？你小子知道老子在愁什麼？”馬彪挑眉道。
馬明夏道：“太子殿下為樞密使，父親肯定要交出兵權，不然遲早步李逆後塵，天下皆知。”
以往李處耘掌權時，還有馬彪掣肘。
可如今馬彪權勢滔天，無人掣肘，別說中立派，就算是嫡系將領都心裡很惶恐。
皇帝是真的會殺人的！
丈人說殺就殺，連兒子說軟禁就軟禁，更何況結義兄弟。
馬彪深深看了一眼，沉聲道：“為父下朝後，主動與陛下辭官，但不允。”
“你覺得陛下何意？”
馬明夏搖頭失笑：“父親就為這事憂慮？”
“啪！”
馬彪大怒：“你他孃的要說就說，連老子都敢打趣，皮癢了不成！”
馬明夏連連訕笑，旋即正色道：“父親可聽說過三辭三讓？”
“自是聽過，究竟何意？”
見父親還是迷惑，馬夏明嘆了口氣。
怪不得明明得皇帝聖眷，卻依舊幹不過李處耘，被壓著打，果真政治頭腦比較簡單。
他解釋道：“昔年，漢光武帝劉秀稱帝前，麾下將領多次勸進，他均嚴詞拒絕。”
“直到將領耿純點破‘天下士大夫棄親離鄉追隨你，就是為了攀龍附鳳’的現實利害後，他才‘順天應人’地答應。”
“魏文帝曹丕，篡漢時，漢獻帝四次下詔禪讓，群臣十九次上書勸進，他則寫下十九篇辭讓令文，最終才‘被迫’接受。”
史家認為曹丕是將‘三辭三讓’變成純粹政治作秀的始作俑者，開啟了一個惡劣的先例。
凡後世野心家要篡位，基本都要效仿曹丕搞三辭三讓的戲碼。
便是唐末亂世的時候，也不例外。
朱溫稱帝前，唐朝大臣帶著詔書玉璽從洛陽跑到開封，上演了一出‘禪讓推戴的鬧劇’。
李存勖稱帝前，諸將獻上傳國玉璽並連番勸進，他經過‘三請三辭’，尚未最終答應。
搞得將領們都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要當皇帝，嚇的李存勖趕忙稱帝。
石敬瑭、劉知遠亦如此。
郭威雖被黃袍加身，但稱帝前，還是裝模作樣上‘太后箋，請奉漢宗廟’，經過一番推讓才即皇帝位。
也就當今天子，直接‘厚顏無恥’的稱帝，壓根沒搞什麼三辭三讓。
主要是對方也沒地方搞。
總不能上疏周室，說老子要當皇帝了，你同不同意？
馬彪恍然，嘆息道：“兄弟之間，搞這些作甚。”
馬明夏道：“父親畢竟是國之柱石，威望天下，又無過錯，若陛下直接允許辭官，天下人會罵陛下欺辱功臣、結義兄弟。”
“陛下雖不在乎名聲，但在乎朝野穩定。”
“文武百官見陛下直接同意，只會覺得薄涼，日後便不會好好賣命。”
馬彪問道：“那我明日再進宮辭官。”
“非也。”馬明夏搖頭道，“這種事那裡是著急的，讓陛下知道父親願意交兵權就行。”
“等過上些時日，比如太子大典結束後，再辭官，當著百官的面。”
“待陛下拒絕後，父親可裝病無法上朝，更無法理政，再上書辭官，如此皇帝便可順水推舟允許。”
馬彪道：“你小子咋這麼多心眼？”
“哎，村民淳樸又狡詐，兒子在鄉野十載，耳讀目染下，自然便懂得多。”馬明夏嘆氣道。
“苦了你了。”
“倒是不苦，村民還是很尊重兒子的。”
開玩笑，誰敢欺辱大將的兒子？
不過馬夏明在鄉野生活太久，他們不敢欺辱他，但總能看到一些‘骯髒’的事情。
...
“陛下，太子之位已定，是否選址修建東宮呢？”
辛寅遜在宣政殿中躬身問道。
汴京的皇宮並不大，沒有東宮的殿宇。
朱溫稱帝后，將汴州升為東都，並把原宣武軍節度使衙署改建為皇宮，命名為建昌宮。
他設定了崇元殿、玄德殿等主要殿宇，但未修建東宮。
晉朝仍以後梁皇宮為宮，只是將名稱改為大寧宮，並更改了部份殿門名稱。
漢朝繼續使用前朝皇宮，但沒有進行擴充或修葺。
周朝皇宮營繕規模依然不大，僅增加了一座永福殿。
歷史上，直到北宋建隆三年（962年）才對皇宮進行了大規模擴建。
這其實很正常，無論是梁晉、還是漢周，要麼國祚太短，要麼國力空虛，根本沒那麼多錢財修建皇宮。
他們可不像大明王朝一樣是大一統帝國，富庶的很。
不僅要養兵，還得應對外患，錢壓根不夠花。
老朱淡淡一笑：“不急，如今國庫空虛，不能大興土木，就把漢王殿改為東宮即可。”
“等日後百姓富庶、國庫充盈，再修建不晚。”
“更何況，太子兼任開封府尹，平日裡在府衙辦公，沒必要住那麼大的地方。”
辛寅遜微微一嘆，行禮道：“臣遵旨。”
啥叫國庫空虛？
國庫的銅錢多的都快要放不下了，足足有兩千萬貫以上，更何況金銀、布匹等物，加起來怕是逼近三千萬貫！
不就是打算遷都，不願意在開封浪費錢財嘛。
辛寅遜早就知道皇帝有遷都的念頭，此番前來只不過是職責所在。
他話鋒一轉：“陛下，幽州乃邊境重鎮，輻射河北、河東，理應擢升地位，如北都。”
“若為北都，自然而然要修建皇宮，陛下覺得如何？”
老朱滿意道：“不錯，幽州乃天下罕見之地，戰略位置至關重要，不得不重視。”
“北都之事，朕不獨斷專行，等朝會時與大臣商議後再定奪。”
辛寅遜知道皇帝是要讓他當著群臣的面提出來。
不過他本就是這個想法，不然也不會說這些話。
他拱手道：“臣知曉，先行告退。”
“去吧。”
......
折逋葛支最近有些睡不好。
他本以為西征軍回京，明廷會爆發內戰，短時間內不會有精力討伐涼州。
何曾想，李處耘那廝純純廢物，被朱破城兵不血刃拿下。
拿下李黨後，便意味著明廷內部徹底穩定，能盡情開拓疆土，皇權的意志不會受到任何掣肘！
最要命的，在西征軍退兵後，折逋葛支扣下了回鶻的大批軍備。
估計回鶻可汗景瓊殺了他的心都有，想要再聯合，怕是得付出大代價。
折逋葛支悔的腸子都青了。
怎麼就那麼小家子氣，貪戀別人的東西呢！
現在搞的騎虎難下。
折逋葛支喚來親信大臣折逋和，問道：“明廷不日西征，如之奈何？”
折逋和道：“明廷坐擁南北疆土，臣民數十倍於我，兵峰亦十倍於我。”
“若大舉西征，首領尤恐懼擔憂，更何況臣民？”
“臣建議，效仿吳越錢氏，納土歸明，首領得富家翁，百姓得安穩度日。”
折逋葛支臉色一沉：“我若不願呢？”
折逋和神情不變，淡淡道：“若如此，首領當受牽羊禮，被拉到汴京午門正法！”
“吐蕃百姓無辜受屠，血流成河，天下再無涼州吐蕃。”
折逋葛支一想到牽羊禮，瞳孔緊縮。
昔年晉帝石重貴投降契丹時，便受牽羊禮折辱，顏面盡失。
他若是也被牽羊禮折辱，怕是能羞愧而亡。
折逋和給了他雷霆一擊：“非臣如此做想，眾多部族首領皆如此，大勢不可為。”
“臣飽讀漢書，用一段漢人的話來解釋。”
“天下大勢，如江河奔湧，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追，識勢者乘其鋒而進，如舟行順水，一日千里；昧勢者擋其銳而爭，如螳臂當車，碎骨粉身。
故智者不逆天時，不違人心，不拒地利，隨勢而動，借勢而起，方得存續於滔滔洪流之中。
而剛愎自用、執迷不悟者，縱有萬夫之勇，終為勢所碾滅，不留痕跡。
順勢者，非怯也，乃明也；逆勢者，非勇也，乃愚也。
此天地不易之理，古今莫能違也。”
折逋葛支不傻，很快便聽懂其中含義。
他頹廢地坐回椅子，手掌死命揪著髮絲，一臉痛苦。
良久，他開口道：“既如此，那便喚各部首領前來，商議納土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