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好一個大新年
蘇賢在一家綢緞鋪前停下來。
鋪子不大,但貨色齊全。
櫃檯後面掛著一排布樣,有蜀錦、明錦、吳綾、河北的棉布、河東的土綢。
蘇賢伸手摸了摸一匹蜀錦,觸感細膩柔滑,不愧是名聞天下的綢緞,當真奢華。
他除了被御賜,基本上是不會買這種昂貴綢緞的。
俸祿就那麼多,買這些玩意,日子還過不過了?
他蘇賢又不是孤身一人,得養一大家子人,婆娘、小妾、兒子、兒媳、孫子......
可悲他那兒子,文不成武不就的,純純一個蠢貨。
倒是孫子從小記憶力出眾,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想來日後科舉入仕不成問題。
蘇賢有時候很羨慕自己的兒子。
年輕時有他養,老了有孫子養,活生生的大贏家。
蘇賢正打算問吳綾價格時,旁邊一個年輕人忽然開口了。
“掌櫃的,你這裡收交子嗎?”
蘇賢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穿青布袍子的年輕人站在櫃檯前,手裡拿著一張紙券。
他認得那印,是四川布政司和交子務的監製印。
兩方硃紅大印並排蓋在紙面上,旁邊還有十六家商戶的聯保印。
蘇賢前年回四川探親時在集市上見過。
他以為交子只在四川流通,沒想到在開封也有人用它。
“收。”周掌櫃的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那張紙券,
“不過十貫只能換八貫銅錢。你要換多少?”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五貫......能換多少?”
“五貫換四貫。”周掌櫃乾脆利落。
年輕人把那張交子遞過去,周掌櫃的數了四貫銅錢給他。
蘇賢站在旁邊,看了整個過程,忍不住問了一句:“掌櫃的,你收交子?”
“收。”周掌櫃的把那張交子放進櫃檯下面的木匣子裡,
“蜀地來的商人多,他們手裡有交子。我們收進來,等交子務在開封開辦了,再兌出去。”
“你不怕交子兌不出來?”
“不怕。”周掌櫃的笑了笑,不厭其煩的解釋,
“去年四川那邊擠兌,人家布政司硬是把每一張都兌了。這事傳開之後,交子的名聲反而更響了。”
“現在蜀地來的商人,寧可拿著交子走,也不願意背銅錢。”
“我收了,等開封的交子務開了,按足額兌出來,賺的就是差價。”
蘇賢沉默了一會兒。
他之前還覺得,交子不過是蜀地商人的一種玩法,走不出四川。
可現在他站在開封的布鋪裡,親眼看到有人用交子買東西,掌櫃還專門備了木匣子收儲,這便說明交子已經在開封紮下了根。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交子的那些判斷,都太保守了。
再過幾年,天下怕是隻知交子,不知銅錢了。
果然術業有專攻,他雖為戶部侍郎,終究不是錢糧專業出身,還是看不透這其中的門道。
蘇賢從袖中摸出幾張交子,那是他路過成都時,順手換的幾張。
面額都是兩貫的,一共十貫。
他把那幾張交子遞給掌櫃的:“我換八貫。”
掌櫃的接過交子,數了數,又看了看蘇賢:“客官是蜀人?”
“蜀人。”
蘇賢接過銅錢,隨手揣進袖中,又看了看櫃檯上的布樣,挑了兩匹吳綾、一匹棉布,付了錢,轉身出了鋪子。
外面的陽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把那些碎紅照得發亮。
街上的喧譁聲湧過來,帶著爆竹的硝煙味和糖瓜的甜香。
他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那些人從他面前走過,各走各的路,各做各的事。
一切都是那麼寧靜祥和。
蘇賢拐進自家那條窄巷時,天色已經暗了。
廊下掛著的燈籠剛剛被點亮。
他的小孫子蹲在門坎上,手裡拿著一塊糖瓜,正專心致志地舔著。
看見他回來,小傢伙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爺爺!”
蘇賢走過去,彎腰把他抱起來,拍了拍他的背:“走,回家吃飯。”
......
周高逸的宅子裡燈火通明。
從巷口到府門口,車馬轎子排了半條街,轎伕們蹲在牆根下閒聊,車伕們扯著韁繩把馬往樹邊趕。
臺階兩側堆著各色禮盒。
綢緞、酒罈、果品、藥材,有的用紅紙包著,有的裝在木匣裡,堆得像兩座小山。
小廝們進進出出,把禮盒往院裡搬,又拿著空盒子出來。
院子裡更熱鬧。
正廳裡坐滿了人,侍郎、郎中、員外郎......也有從地方上入京的刺史、通判。
還有幾個穿著便服但氣質不凡的年輕人,大約是某家的公子。
別看對方是個有名無實的尚書僕射,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宰相的後備人選,隨時可能執掌一國政務。
來拜賀的不僅是京樞官員,更多的是江淮省的官員。
畢竟對方在江淮做了六年的左布政使,威望素高,親信眾多。
這些人逢年過節不來走動,那才是怪事。
而且,這是唯一不會被皇權猜忌的時候。
過年走親串巷,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就是天王老子也挑不出錯。
他們三五成群地坐著喝茶、嗑西瓜子、低聲交談,偶爾發出幾聲剋制的笑。
廊下站著幾個等著遞帖子的官員,手裡攥著名帖,眼睛往廳裡瞟。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站在廳門口,手裡捧著一本冊子,每接過一張帖子就翻開冊子記一筆,然後側身讓客人進門。
“張郎中,新年好新年好,許久不見,氣色愈發好了。”
“王刺史,裡面請裡面請。”
迎接來往賓客的是一位二十餘歲的貌美婦人。
她儀態端莊,舉止優雅,進退不失禮節,將每一位來客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周高逸的髮妻早早病逝,後任江淮左布政使時,娶了當地名門望族之女。
而作為當事人的周高逸,此刻正待在書房裡。
銅鶴香爐裡燃著一根沉水香,青煙嫋嫋地升起來,又從窗縫裡漏出去,在書房裡留下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
周高逸坐在案前,面前鋪著一張空白的奏疏。
他穿著一件青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間,手上握著一支筆,凝眉思索。
外面的喧譁聲隔著兩道牆、一扇門,傳到他耳朵裡,已經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辨不清字句的嗡嗡聲。
周高逸有心呵斥,但最終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奏疏上,然後落筆。
“臣周高逸謹奏:臣聞國本者,天下之根本也。
根本固,則枝葉茂;根本搖,則枝葉萎。太子者,國本之所繫,社稷之所託也。
今陛下春秋鼎盛,萬機日理,然東宮之位,久懸未定。
臣竊以為,非所以重社稷、安人心也。
昔漢文帝即位之初,首建太子,以定天下之心;唐太宗踐祚之後,早立儲君,以固萬世之基。
此二帝者,非不知慎重,誠以國本不可一日不立也。
漢王殿下,陛下之嫡長也。天性仁厚,聰敏好學。
自陛下登基以來,漢王殿下久在宮中,朝夕侍奉,未嘗有失。
及長,平定夏州,熟知軍國要務。
其為人也,謙恭而好禮,寬厚而愛人,內外臣工,莫不稱賢。
臣聞之,太子者,君之副也,國之本也。
漢王殿下仁德昭著,功業已成,宜早正東宮之位,以系天下之望。
若東宮久虛,則群臣疑貳,人心不定;人心不定,則社稷不安。
此臣所以夙夜憂嘆,不敢不言者也。
臣受陛下厚恩,忝居高位,無所報效。
惟以國本為念,敢竭愚忠,伏惟陛下聖明裁察。
臣高逸頓首。”
沒錯,章通渴望入主政事堂,他周高逸同樣如此。
皇帝‘病重’時,他選擇當了鵪鶉,啥也沒做,反倒是讓章通上躥下跳,得了美名。
周高逸心裡多少有些著急。
為此,他選擇親手寫擁立漢王的奏疏,以求得陛下嘉許,得漢王的認可。
實際上,按照他的官職級別,真要是想發表什麼想法,自有下面的人幫忙傳話。
可他實在坐不住,不願意假手於人。
富貴於前,能穩如泰山的罕見至極,而他周高逸非這般人物。
或許是他還年輕,沒練出那份不動如山的心境、城府。
這也是年輕而高居廟堂者,往往都不得好死,年輕氣盛啊!
窗外,外面的喧譁聲還在繼續,似乎又來了新一批客人。
周高逸伸手把奏疏拿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摺好,放在案角,用一方鎮紙壓住。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推開了書房的門。
廊下的燈籠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站望著院子裡那些晃動的人影,嘴角微微揚起。
權勢太美妙了,能讓所有不服你的人跪倒在腳下。
......
勤儉半輩子的洪武皇帝,今歲總算‘闊綽’了一次,從內庫拿出二十萬貫用來修飾皇宮,給宮人發放賞賜。
當晚是家宴。
宴席設在昭德殿,算不上大宴,只擺了幾桌。
赴宴的有馬彪、秦宣及其家眷,後宮的妃子、皇嗣,以及羅茂的遺孤。
就連晉王都前來赴宴。
殿中燃著十幾盞大琉璃燈,把整座殿照得通亮。
桌案上擺滿了各色菜餚,炙羊肉、蒸鰣魚、燉鹿筋、炒時蔬,江南的糯米糕、河東的棗泥酥...盤碟層層疊疊,幾乎要把桌面鋪滿。
宮女們端著酒壺在各桌之間穿行,酒是溫的,倒進杯中冒著細細的白汽。
馬彪坐在靠前的位置,已經喝了好幾杯,臉漲得通紅,嗓門比平時更大了。
秦宣坐在他旁邊,穿了一件新制的青袍,腰束銀帶,人模人樣的,就是話多,從落座開始就沒停過嘴。
朱昀坐在皇帝旁邊,緊挨著的是馬璇。
按規制對方是沒資格與皇帝同席而食,但終歸是家宴,沒那麼多講究。
未來的太子妃、將來的皇后,倒是沒人對此多嘴。
二人一邊碰杯,一邊咬耳朵,嬉嬉笑笑,讓馬彪心情更加舒暢,恨不得當場就讓二人拜堂成親。
朱祐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著一件暗色的袍子。
面容比去年更消瘦了,臉色蒼白,眼下有青黑的痕跡。
偶爾有人向他敬酒,他便舉杯回禮,更多的時候還是沉默寡言。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殿中的氣氛漸漸熱了起來。
馬彪已經喝得有些上頭,拉著羅揚說起當年打仗的事。
說什麼等他長大,便帶著他北伐,封狼居胥,名垂青史云云。
秦宣從席間站起來,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捋了捋袍袖,朝朱驍拱了拱手:
“陛下,臣不才,有一首賀歲詩,想獻與陛下,為今日家宴添些彩頭。”
朱驍笑道:“念。”
秦宣清了清嗓子:“甲辰辭舊歲,乙巳啟新程。金鼓三邊靜,星河九域明。”
“銅錢通絕域,紙券遍神京。莫道天威遠,春風滿鳳城。”
殿中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在誇朝廷。
馬彪第一個拍桌子叫好:“好詩!秦宣,你這個酸秀才,平時看不出來,還有這一手!”
秦宣得意地拱了拱手,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坐下來時還朝朱昀擠了擠眼。
朱昀也笑了,朝秦宣微微點了點頭。
殿中的氣氛鬆快了些。
朱昀忽然起身,端著一杯酒走到朱祐面前,彎下腰說了句什麼。
朱祐抬起頭看著他,愣了一瞬,然後站起來,接過酒杯,碰了一下。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各自喝了一口。
朱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朱驍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
他端起酒盞,又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殿中那些晃動的人影和燈光。
那些人擠在一起,熱鬧非凡,但他坐在主位上,像是一個坐在岸邊看河水流過的人。
孤家寡人並非是說說,而是歷代帝王的真實寫照。
朱驍心裡很清楚,別看大夥此刻滿臉堆笑,關係莫切,心裡究竟想的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感嘆道:“今歲是個好年啊!”
掃平李黨後,大明朝廷總算是站穩根腳,具備百年國祚的氣象。
就算他此刻賓天,朝廷也不會亂。
朱驍眼眸幽深,閃爍著濃郁的野心。
拿下李處耘、掃平內亂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拓展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