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洪武十七年
洪武十七年(975),臘月二十三,小年。
時間是最好的醫師,會撫平一切傷疤。
自去歲清算李黨以來,汴京重新恢復了勃勃生機,甚至比從前更甚。
禁軍被清洗了一大批將領,底層的軍士再也不敢跋扈,一個個規規矩矩的。
這對百姓和商人來說,都是天大的好訊息,能盡情施展自己的才華,在這個冉冉升起的帝國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北伐已經過去四年,幽雲十六州穩穩地收在大明的版圖裡,北邊的邊市一開,各色人等都湧了進來。
開封城的市集上,如今能看到許多從前見不到的面孔。
那些穿著窄袖皮袍的党項商人蹲在街角賣枸杞和甘草。
從契丹來的販馬客牽著幾匹瘦高的契丹馬站在騾馬市裡。
有人湊上去看牙口,他們就蹲下來掰開馬嘴,用指頭敲著牙床子比畫,嘴裡嘰裡咕嚕說著半生不熟的漢話。
回鶻人從西邊運來了葡萄乾和玉石,攤子前擠滿了挑揀的婦人。
吐蕃人的皮毛攤子擺在南門內的大街上,幾張狐狸皮和狼皮掛在繩子上。
韃靼來的商人最是扎眼。
他們騎著高頭大馬從城門口進來,馬脖子上的銅鈴叮叮噹噹響了一路,鞍橋上掛著成捆的皮貨。
丁朝的商隊也來了。
從南邊沿著水路北上,船上載著交趾的沉香和玳瑁,到了岸上便僱了驢車,一路吱吱呀呀地拉到集市裡。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流裡,什麼口音都有,什麼衣裳都有,什麼人都有。
賣糖瓜的老漢蹲在牆根下,面前的簸箕裡堆著金黃色的糖瓜。
幾個孩子圍在旁邊,手裡攥著銅錢,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不時的吞嚥喉嚨。
這是他們一年到頭唯一能自己做主買東西的日子。
想要的實在太多,而錢又太少,只能取捨,太痛苦了。
賣門神的攤子前圍了一圈人。
一個年輕後生正舉著一張門神畫,扯著嗓子喊:“秦瓊敬德,新印的!貼門上保一年平安!”
旁邊賣乾果的、賣綢緞的、賣燈籠的、賣炮仗的,一家挨著一家,從街一直排到城門口。
有些精明的小攤販,甚至推出了史彥超的門神畫。
門神需要一對,原本他們打算用名聲稍次的蔣七來配,可對方摻和謀逆,已被處死,自然不能再畫。
於是與史彥超對應的,便換成了新晉大將荊嗣。
他雖沒有史彥超那般赫赫威名,但在百姓中的威望並不差。
多次先登、斬將奪旗,是極其驍勇的猛將。
有意思的,史彥超的門神畫賣的極其暢銷,甚至還要超過秦瓊敬德!
這廝殺性極重,什麼魑魅魍魎,怕是連門都不敢靠近。
小攤販大聲嚷嚷:“史大將軍殺的契丹人頭滾滾,功德加身。”
“別說是小鬼,便是地府的老爺來了,嘿嘿,也得雙腿發軟跪地求饒。”
“中,忒好了,俺要了。”周圍的百姓爭先恐後,絡繹不絕。
“主人,您瞧,百姓心中還是很擁護您的。”
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簾外的僕從諂媚道。
史彥超放下馬簾,得意洋洋:“那是,那是。老子的威名,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服?”
“那小廝剛剛的話說得沒錯,便是地府的閻王來了,也得跪在老子面前!”
僕從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對自家主子的厚顏無恥又有了更深一層的見識。
史彥超又問:“與爺比肩的是何人?”
“是荊都使。”
“荊嗣?”史彥超頓時不滿,“他一介默默無聞之輩,也能與某比肩?”
“這大明朝廷當真是無人了,竟挑不出個湊合的。”
僕從笑道:“主人說的是,這天下,除了聖人,還有何人能與您相提並論呢?”
“荊都使是沾了您的光,不然,哼,誰能知道他呢。”
史彥超咧嘴一笑:“哈哈哈,當賞,當賞!”
他又掀開馬簾,看了一眼絡繹不絕的百姓,眼中浮現濃濃的得意。
有人朝這邊瞥來,史彥超心裡一驚,急忙放下馬簾,催促道:“走,回府。”
他可不想讓百姓發現當事人就在一旁賊兮兮看著。
老臉何在?
...
市集東頭有一家綢緞鋪,鋪面不大,但生意極好。
鋪子門口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放著幾匹新到的蜀錦,顏色鮮豔。
除了蜀錦外,還有幾匹色澤華麗,圖案精緻的錦帛。
國家各樣各業都在高速發展,錦帛自然同樣如此。
蘇州乃天下少有的富庶之地,百姓衣食不愁,生存需求自然而然轉變為精神需求。
故蘇州百姓,便在唐代織錦基礎上發展出明錦。
一發展出來,推陳出新極快,隔三差五便有巧手改良。
其最大特點是彩緯顯色,屬於緯錦,採用‘三枚斜紋組織’,用兩種經絲和三種緯絲織成。
明錦色澤華麗,圖案精緻,質地堅柔,品種繁多,主要分為三類:
大錦:最具代表性,圖案規整,富麗堂皇,質地厚重,常用於裝裱名貴字畫和製作宮廷陳設。
其中重錦最為貴重,大量使用捻金線或純金線,圖案極為豐富。
匣錦:用真絲與少量紗線混合織成,圖案連續對稱,多用於書畫立軸、屏條的裝裱。
小錦:花紋細碎,適用於小件工藝品的製作和包裝。
在明錦的衝擊下,蜀錦的市場被快速壓縮,達官貴人皆以明錦為尊。
一方面是冠以國姓,本身就能打入高階市場,被權貴快速接受。
其次,大夥都習慣了蜀錦,忽然又來了一個高階的錦帛,瞬間就會被吸引。
正如那句老話:哪有貓兒不喜偷腥。
不過無論是蜀錦還是明錦,皆不是尋常百姓能買得起的,故綢緞鋪不會進的太多。
東西,永遠都是物以稀為貴。
“聽說皇帝都用不起明錦。”
幾個小娘圍著長案旁指指點點。
領頭女子身姿高挑,容貌華麗,笑盈盈搖頭:“皇帝富有四海,怎麼可能用不起小小的明錦,只不過不捨得鋪張浪費而已。”
“這般的天子,才是百姓的大幸。”
雀斑小娘嘻嘻一笑:“幸虧我爹英明,沒把我送到皇宮,不然過那種清湯寡水的日子,我可受不了。”
路過的百姓一聽,便意識到是名門貴族的女子,下意識離遠一些。
誰知道附近有沒有什麼家丁、護衛,萬一磕著碰著,那就不好了。
高筠輕點雀斑小娘的鼻子:“你呀,真讓你入宮,還不一定選得上呢。”
她正是高懷德之女,乃正兒八經的大家閨秀。
雀斑小娘的身份也不簡單,其兄乃是內殿司虎賁軍大將杜玉。
同為內殿司大將,子弟天然的就會靠在一起,無論男女。
杜嵐道:“我其實想嫁給漢王殿下。”
“漢王殿下丰神俊朗,是良配,不過只能為妾,但日後總歸不錯。”高筠道。
親王的妾室不算什麼,可太子的妾室那就了不得了。
日後可是要成為皇妃!
以杜玉在軍中的威望,杜嵐要是真的跟了漢王,日後必定是貴妃,顯赫一時!
杜嵐笑眯眯道:“姐姐想嫁給誰呢?你也到適婚的年齡了。”
高筠臉頰微紅,沒有回應。
她其實想成為皇帝的女人,可其父與皇帝私下以兄弟相稱,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她怕高懷德死活不同意,畢竟年齡差距確實有點大。
聽說今歲夏季朝廷要在金明池舉辦宴會,到時候,希望能目睹洪武皇帝。
掌櫃看著幾個小娘歡呼雀躍離去,不捨的移開目光。
大主顧這就走了嗎?
他嘆了口氣,一邊招呼著客人,一邊時不時往案角瞟一眼。
那裡放著一隻小木匣子,匣子裡裝著幾張薄薄的紙。
紙是楮皮的,微微泛黃,左上角印著‘成都府商行聯保’幾個字。
下方是面額,五十貫,邊緣有暗紋,右下角蓋著十幾家商戶的聯保印。
這幾張交子,是與幾天前一個蜀地來的商人交易的。
最初掌櫃並不願意接受交子,但蜀地商人願意以十貫交子的面額,換八貫銅錢,掌櫃便選擇同意。
“周掌櫃,你這交子怎麼收的?”旁邊一個賣布的老漢湊過來看了一眼,
“聽說去年四川那邊鬧過擠兌,你不怕砸手裡?”
“擠兌的事早就過去了。”周掌櫃一邊給客人量布一邊頭也不抬,
“去年清算李黨的時候,四川那邊確實有人拿著交子去兌錢,擠了好一陣。”
“可人家布政司硬是把每一張交子都兌了,一文不少。”
“這事傳開之後,交子的名聲反而比以前更響了。”
“你沒看見街上那些蜀地來的商人,現在都不帶銅錢了?他們揣著幾張紙來,輕省得很。”
“那你收交子,圖什麼?”
周掌櫃放下尺子,看了他一眼:“圖它便宜。十貫交子換八貫銅錢,我憑空就賺了兩貫。”
“蜀地來的商人要拿著銅錢來,千里迢迢,路上還得僱鏢師,層層損耗。他們算過賬,拿著交子走,雖然在我這兒打了八折,但總比運銅錢划算,還安全。”
“萬一哪天交子不值錢了呢?”
“不會。”周掌櫃的語氣很肯定,
“交子務遲早要在開封開辦。你沒看朝廷這兩年的動靜?”
“四川那邊已經設了交子務,戶部直轄,準備金公開,防偽三重。”
“開封這邊早晚也要設。到那時候,我手裡的交子,就能按足額兌錢。這一進一出,賺的可不少。”
他在堵,堵交子的信譽,堵朝廷不會侷限於四川一地。
這天下,遲早會以交子為核心進行交易。
...
“蘇侍郎回來了!”
城門口的侍衛忽然熱鬧起來,振臂歡呼。
凡長久在北門巡邏計程車卒,幾乎沒有不認識這個時常往返汴京與河北的戶部侍郎。
最關鍵的是,蘇侍郎每次回來,都會賞賜他們一些河北特產。
如鵝梨(產於邢州內丘,今河北邢臺一帶),被譽為天下第一,個大皮薄,漿水豐盈。
“哈哈哈,今夕何夕兮,不知亦不覺。但當恣歡謔,莫負韶華色。”
蘇賢策馬而來,看著一張張嗷嗷待哺的臉龐,放聲大笑,袖口一揮,數百文銅錢便揮灑而出。
城門口的侍衛、百姓紛紛爭搶。
“謝蘇侍郎!”
“蘇侍郎大氣!”
入城後,蘇賢遣散隨從,孤身朝鬧市而去。
他並沒有去皇宮拜見皇帝。
他雖是戶部侍郎,品階不低,但還沒到想見皇帝就能見的地步。
有什麼話,等過了年再說。
他對此倒不介意,反倒覺得這樣更好。
不用去禮部排隊遞摺子,不用去政事堂候著,也不用在宮門外跪著等傳喚。
他可以安安心心在家裡歇幾天,吃幾頓熱飯,給家裡買些東西,過完年再說別的。
蘇賢自從領了修路的旨意後,最初是在汴京處理自家戶部政務。
可後來出現貪墨錢糧的事,便嚇得不敢再當甩手掌櫃,基本就在汴京與河北兩地來回跑。
連工部的官員都比不上他勤勞,時常讚歎。
一把年紀還這麼折騰,確實是蠻堅實的。
也幸虧蘇賢一直在河北,清算李黨沒有受到波及,不然保不準要會被牽連。
畢竟戶部被抓的幾個官員,有人可是隸屬他的名下。
尚書乃是統籌,侍郎是具體執行,真出事,一般都是侍郎頂罪,悲也~
正因蘇賢這般勤勉,原地三年完成修路的時間,被很大程度壓縮,最多今歲春末就能修到幽州。
他看著琳琅滿目的京城,嘴角微微一揚。
汴京大,居不易啊!
他堂堂一個戶部侍郎,竟連內城一套宅子都買不起。
這些年,開封的地皮那是漲的飛快,一日一個價,翻了數倍不止。
蘇賢採用曲線救國的方式,花盡積蓄在幽州買了兩套房產。
猜測皇帝欲遷都的官員不少,但真正有確切訊息的,並不多,而他正是其中之一。
他打算趁還沒遷都的這幾年裡,想盡辦法弄點錢,借貸也好、與同僚借錢也好,小貪也好,再幽州再囤幾間房子。
到那時,他晚年靠收租也能過的舒坦。
要是有多餘的錢財,再買一些田地,出租給佃戶,也是一筆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