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父子議對
冬季的夜風吹過層層疊疊的屋簷,吹動宮人手提的燈籠。
殿內燭火通明,內侍和宮女們眉來眼去,無聲地交流著下值後吃什麼、喝什麼。
站在御階上的魏泰將這些小動作盡收眼底,卻沒有出言呵斥。
自從中毒之事後,皇帝對身邊人愈發和善,只要不犯大錯,基本不會呵斥打罵。
御案上的紅燭燃盡了最後一滴蠟,燈芯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魏泰上前,恰到好處地補上一根新燭。
朱驍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憋了一天,不難受嗎?”
魏泰失笑:“什麼也瞞不過聖人。”
他旋即正色道,“李氏派人尋到奴婢,希望奴婢能求陛下前去見她一面。”
朱驍表情微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他彷彿又看見了當年在李府初見李小娘的情景。
那時候她還年輕,梳著未嫁女兒的髻,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躲在折賽花身後,只探出半張臉來,羞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如今她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家人,只剩下孤苦零丁一個人。
沉默一會,他開口道:“擺駕。”
魏泰急忙點頭,快步跑出殿外,扯著嗓子大聲吆喝。
...
冷宮的燈籠疏疏落落,將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朱驍極少來冷宮,上次前來,似乎還是為了張太貴妃(郭威女人)。
寵幸之後,便將她安置到了較好的宮殿,更不會踏足這片荒涼的地方。
老朱好色,但並沒有多貪戀。
這些年林林總總的妃子,也不過二三十人,其中不少都已年過四旬。
他裹著一件玄色素面貂裘,領口緊攏,遮住半張臉。
內襯厚棉袍,腰束革帶,足蹬牛皮暖靴,靴筒裡絮著羊毛。
手裡攏著一隻銅手爐取暖。
“陛下,到了。”魏泰輕聲道。
李氏並沒有出來迎接,都已經被打到冷宮,沒有伺候的宮女宦官,平日裡衣食住行都得自己弄。
“都退下吧,朕一人進去。”
朱驍在門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
李氏沒有起身。
她坐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卷書,既不翻頁,也不抬頭。
聽到門響,她輕聲道:“外面冷,把門關上。”
朱驍合上門,看著這個他曾經寵過的女人。
燈火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些曾經讓他心動的眉眼還在,只是蒙上了一層歲月的薄霜。
她老了,但老了之後的她,比年輕時更安靜。
朱驍相信,冷宮對於李氏其實並不算什麼。
她本來就不喜交流,不喜奢華,這裡反倒能讓她安然自處,不用想那麼多彎彎繞繞的事情。
“聽說你病了。”
“好些了。”她頓了頓,“陛下竟還關心妾身。”
“你是朕的女人,不會不在意的。”朱驍在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聽說,你讓人遞了話,想見朕。”
李氏沒有接話,起身倒了一盞茶,放在他面前,重新坐下:“晉王的事,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朕沒有處置他。他只是不能出府。”
“那和囚禁有什麼區別?”李氏的聲音微微激動起來,不自覺大了幾分,
“陛下,他是你的兒子!”
李氏的聲音忽然軟了下去,帶著哀求:“陛下,他這一輩子已經毀了。”
“臣妾只求一件事,不要讓他死在這座城裡。”
“給他一塊封地,遠遠的也好,近近的也好,讓他安安穩穩過完這一輩子。”
朱驍道:“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深深看著李氏,沉聲道:“朕其實是在保護他,若朕賓天,新帝登基,他若在外,會是什麼後果?”
“胡亥登基後,逼死公子扶蘇,又殺掉兄弟姐妹二十餘人,包括公子高、公子將閭等。”
“楊廣奪位後賜死兄長楊勇,囚禁弟弟楊秀,平定弟弟楊諒叛亂後將其幽禁至死。”
“晉帝司馬炎同母弟齊王司馬攸威望高,被逼回封國,嘔血而死。”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兄弟相殘?哪個不是死於皇權爭鬥?”
朱驍不敢信任朱昀登基後,真的會放過曾經的政敵朱祐。
與其讓兄弟骨肉相殘,還不如他這個當爹的做狠辣之事。
直接將晉王囚禁汴京,派人嚴加看管,不能互通內外,如此,新帝登基見其無謀反之能力,才會放過。
要是按李氏所言,直接將晉王分封到地方,那簡直是推對方送死。
李氏一怔,完全沒想到這一點。
她還以為朱驍是因晉王奪嫡而心生不滿軟禁。
竟然還有這麼一遭。
她嘆道:“既如此,便是妾身多慮了。”
朱驍道:“晉王的事,朕會妥善考慮的。至於你,明日便搬回後宮吧,這裡太簡陋,容易染病。”
“皇后也一直勸朕善待你,朕不忍拂其意。”
李氏並沒有拒絕。
能有舒服的地方居住,誰願意住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她起身躬身道:“妾身謝陛下、謝皇后。”
離開冷宮後,老朱抬眼望天,見時辰還早,便開口道:“去漢王殿。”
漢王和晉王的王府已經修建完成,但二子並沒有搬出去。
後者被軟禁在皇宮,前者即將成為太子更是心照不宣,壓根不願意搬出去。
太子的東宮可就是在皇宮裡面。
朱昀正在燈下看書,聽到通報,起身迎到門口。
他見朱驍深夜前來,側身讓路:“父皇請進。”
朱驍在案前坐下,含笑看著最傑出的子嗣。
在他得病時,對方臨危不亂,穩如泰山,靜待時局變化。
要知道,那時候李處耘可是領兵在外,朱祐跳來跳去,是直接威脅到他嫡長子的位置。
可對方卻並沒有因此而衝動,反而每日準時去乾坤殿拜見、噓寒問暖,儘管他一直也見不到皇帝。
朱昀平定夏州,已經展現出不俗的軍事天賦。
在戶部也乾的不錯,範良吉時常誇讚對方精通錢糧之術,日後不會被矇蔽。
“父皇,請。”
朱昀親手斟了一盞熱茶,放在他手邊。
父子之間沒有多餘的客套,朱驍開口:“朕剛從冷宮回來。”
“李妃求朕一件事,放晉王出京,給他一塊封地,讓他安穩過完一輩子。”
他確實得考慮考慮身後事了。
要是在他死後,兄弟相殘,非他所願。
“父皇是什麼意思?”朱昀道。
“誰家父親會不疼愛自己的孩子?”朱驍看著他,試探道,
“他是你的兄弟,然皇家之事乃國事,這天下終究要交到你的手裡。”
“故朕將如何處置晉王交由你處置,無論如何,朕絕不會怪罪。”
朱昀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輪被薄雲遮掩了大半的月亮,過了片刻才開口:
“小時候,二弟體弱多病,兒臣好武,親手教導他如何拉弓搭箭。”
“他拉弓的姿勢很好看,箭矢離弦時,他總是閉一下眼睛。”
“兒臣問他為什麼閉眼,他說怕看到箭落空的樣子、怕大哥失望。”
說到此處,朱昀眼中閃過一絲懷念,聲音微微哽咽,
“若非生在皇家,我兄弟二人必肝膽相照,互為依靠。”
“二弟是個好人,聽聞他收復定難四州時,趙文敬獻女子給他。”
“他不忍欺之,放歸其家,百姓紛紛稱讚。党項人能如此快速接受大明統治,與二弟關係莫大。”
“有野心不是壞事,有野心從來不是壞事,壞就壞在他是皇子,壞在他不是嫡長子。”
“若他是嫡長子,或許,他會是賢主。”
朱昀深吸了一口氣:“父皇,放他走吧。給他一塊封地,讓他去過自己的日子。”
朱驍看著他:“你捨得?”
“捨得,兒臣是真心的,非在父皇面前裝模作樣,裝一個好皇子、裝一個好兄長。”朱昀語氣誠懇,
“兄弟鬩牆、同室操戈的事情,兒臣真不希望發生在朱家。”
“兒臣願以身作則,為天下、為後世做個榜樣,皇室兄弟亦能和睦共處。”
朱驍能察覺到對方是真心實意的,為此感嘆道:“昀兒是好大哥啊。那封地在哪?”
朱昀顯然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不能是晉王,不能去河東。”
“改封陳王,封地陳州。陳州離京畿不遠,風吹草動都能知道,兒臣能看著。”
“規矩也是要有的,到任後僅享受俸祿,不能摻和任何軍政之事。”
他仁德,但不迂腐,不可能讓朱祐前往河東封地,那無疑是自亂天下。
陳州是個中州,不算什麼戰略要地,但足夠朱祐過上好日子。
而且地處京畿直隸,就在汴京眼皮子低下,有什麼都能立馬得知。
古往今來,皇子就藩向來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可以分成兩種:
凡是讓皇子就藩的朝代,往往看重宗室對地方的拱衛作用。
而不讓皇子就藩的朝代,則更傾向於將宗室集中管控,以杜絕地方割據的隱患。
實現就藩的朝代,實權程度往往不一樣。
漢初分封同姓諸侯王,封國‘大者或五六郡,連城數十’。
諸侯王在封國內可自置官吏、徵收賦稅,擁有很大的自主權。
後來經過‘推恩令’等政策,封國權力才被逐步削弱。
晉朝分封宗室為諸侯王。
既給予封地,又允許他們在朝中任職或都督地方軍事,屬於虛實兼半的分封形式,導致後來的‘八王之亂’。
明朝對皇子就藩有極為嚴格的規定。
皇子成年受封親王后,必須離開京城前往封地,稱為之國或就藩。
但藩王在封地內‘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
即不擁有封地的土地和治民權,僅享受俸祿,並受朝廷嚴密監控。
清朝吸取明朝教訓,實行‘封而不建’的原則。
皇子封王后,只賜予府第,不就藩外地,而是集中居住在北京城內,稱為‘就第’。
王府只是身份象徵,沒有實際封地。
唐(玄宗往後)宋元三朝,藩王通常沒有實際封地,僅享有封號帶來的俸祿和待遇,必須留在京城居住,受到朝廷的監視和限制。
明朝的王爵是否分封,一直沒有明確的結果。
朝廷有贊同封地的,也有圈禁京城的,難以調和。
畢竟兩種方式都有自己的優缺點。
就藩的優點是拱衛中央:親王坐鎮戰略要地,形成藩屏。
明初九邊塞王(如燕王朱棣、寧王朱權)手握重兵,確實有效抵禦了北元殘餘勢力。
分散風險:若京城有變,藩王可作為‘備份’,延續王朝。
如安史之亂時,唐玄宗諸子分鎮各地,太子李亨在靈武即位,保住了唐朝。
減輕京畿負擔:封地供養親王,減少京城財政壓力。
缺點同樣很明顯:距離京城越遠,朝廷管控力越弱,藩王容易坐大。
留京的優點便於監控:皇帝隨時掌握皇子動向,防止結黨營私。
唐玄宗設‘十王宅’,將皇子集中安置,正是為了監控。
杜絕割據:沒有封地,就沒有軍事和經濟基礎,從根本上消除了地方割據的可能。
集中權力:所有資源集中於中央,避免分散。
防止內鬥:皇子遠離地方勢力,不易形成對抗儲君的集團。
缺點同樣極其明顯。
財政負擔重:所有皇子集中京城,由朝廷供養,開銷巨大。
宋朝宗室人口膨脹,神宗時僅宗室俸祿就佔財政相當比例。
缺乏歷練:皇子長期生活在深宮,對地方民情、軍政事務缺乏瞭解。
宋朝宗室雖多文才,但少有能帶兵打仗的。
宮廷內鬥加劇:所有皇子都在京城,圍繞儲位的鬥爭更直接、更激烈。
唐朝皇子留京後,宮廷政變反而頻發。
無屏藩之實:一旦京城有難,各地沒有宗室力量可以勤王。
只能說各有各的優缺點,沒有最好的。
朱驍撫須道:“你不怕他將來再起異心?”
朱昀自通道:“怕?兒臣要是怕藩王叛亂,就不會提出分封。”
朱驍道:“封王之事不是那麼簡單的,需要有很多約束。”
“比如派錦衣衛監視、封地賦稅每年留王幾成、子孫爵位如何等等。”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大明,成為後世的大明。
單是地方的那些勳貴、皇嗣,就把國家給拖垮。
朱昀道:“錦衣衛監視乃理所應當,兒臣無異。”
“賦稅的話,每年提供足夠富足的生活即可,其餘的還是要上繳國庫。”
“國家才是根本,而不是為了皇家。”
“至於子孫爵位,可效仿推恩令,逐步削減爵位,直到最後成為庶人。”
朱昀語氣堅定道:“富貴是要靠自己拼搏出來的,而不是靠祖上榮光。”
“若後世子孫是無能之輩,那就與百姓一樣,耕田勞作。”
“若是傑出之輩,那就從軍、入仕,建立功勳,再次獲得爵位!”
朱昀繼續道:“皇子封王后,不可全部前往封地,否則對國家、對百姓都不是好事。”
“總是會有那麼一些無道子孫囂張跋扈,到了地方沒有約束,只會禍害百姓。”
“兒臣以為,正常的皇子還是呆在京城,由國家供養。”
“唯有那些品德高尚、政治鬥爭失敗的,可許前往封地安養天年。”
“同時,若在封地胡作非為,錦衣衛可就地擒拿,罷黜所有爵位,貶為庶人。”
朱驍盯了他半響,笑道:“你能有如此見識,為父便放心了。”
朱昀忽然嘆了口氣:“皇家日子安逸,沒有生存憂慮,隨著時間的發展,人員只會越來越多。”
“到時候,這一大家子人都得由國家供養,對百姓而說,是沉重的負擔。”
皇室人口膨脹,確實是歷代王朝都頭疼的‘富貴病’。
開國時不過幾十個宗室,幾代之後就可能成千上萬。
解決不好,輕則財政被拖垮,重則引發內亂。
歷史上,各朝各代對此想了許多辦法,大致可分為以下幾種方式:
其一:降等襲爵,從根上限制。
這是最核心也最有效的辦法。
爵位每傳一代就降一級,幾代之後便與平民無異,自然不再由國家供養。
漢代的推恩令、清代的降等襲爵便是這個方式。
其二:考封與錄用,以才取祿。
讓宗室成員透過考試或才能獲取官職與俸祿,實現部分自養。
宋朝宗室成員可以參加科舉,考中者授予官職,由國家發放俸祿。
清朝的考封:對於沒有直接繼承爵位的宗室子弟,透過考試(翻譯、騎射等)來決定封爵等級和俸祿高低。
考得好的可封奉恩將軍等低階爵位,考得差的則只能為閒散宗室,待遇微薄。
其三:給出路,自食其力。
允許宗室從事某些職業或給予土地,讓他們自己養活自己。
漢唐時期:宗室可以被任命為地方官、武官,既有權力也有收入,不完全依賴朝廷供養。
其四:控制人口增長,劃定‘出籍’紅線。
當宗室人口實在太多時,朝廷會採取更直接的行政手段。
清朝規定,從某代皇帝開始,其子孫中‘旁支’的後代,到了某個輩分後即出籍,不再屬於‘宗室’,成為普通旗人或平民,徹底脫離國家供養體系。
某些朝代對低階宗室成員的婚姻進行限制或要求登記,間接控制人口增長。
如朱元璋的明朝,是最失敗的例子。
規定宗室不得參加科舉、不得經商、不得務農、不得從軍。
完全堵死了自食其力的路,只能由國家包養,最終導致宗室人口爆炸,財政崩潰。
朱驍道:“能想到,與能做到,是不一樣的。”
你當上皇帝,見宗室人口爆炸,影響國家經濟,打算進行改革。
可自家七大姑八大姨跪在你面前,一邊哭一邊說什麼你小時候還是她看著長大云云。
如此,還能下定決心嗎?
故想要徹底解決宗室之事,必須在開國前兩代帝王手中定下規矩。
太祖、太宗向來是國家能否長久的根本之人。
朱昀道:“孩兒會做到的。”
朱驍看了一眼天色,說道:“朕今日前來只是與你聊一聊,並非真的要定下就藩之策。”
“夜晚不是做決定的時候,而且尚需與群臣商議。”
他其實一點也不著急。
他唯一成年的皇子,也就朱昀、朱祐二人。
排行老三的朱穆淵,今歲也不過十二三歲,距離封王還遠的了。
這件事最起碼再過上幾年再商議。
此番前來,只是為了試探朱昀對兄弟的態度。
要是朱昀真的鐵了心要殺晉王,那他臨終之前,就將晉王帶走,省得給後世子孫兄弟相殘的壞例子。
朱昀躬身道:“兒臣恭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