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佛教當興?
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
十幾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僧人從外圍擠進來。
領頭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僧,手持一根九環錫杖。
他步伐從容,身後跟著的十來個年輕僧人卻有些畏縮,低著頭,不敢與圍觀人的目光相觸。
他們走到高臺前,在那排木樁前面站定。
木樁上的屍體已經被解下來了,地上的血跡卻還在,暗紅的一片。
老僧雙手合十,誦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貧僧等聞李公等已伏法,特來為亡者超度。願他們來世脫去罪業,重歸善道,做一個好人。”
他把錫杖往地上頓了一下,杖頭的銅環嘩啦一響,身後的僧人們跟著雙手合十,開始齊聲誦經。
梵音在汴河上空升起。
一個披著飛魚服的身影從人群中大步走了出來。
沈煉面色冷峻,寒聲道:“大師,你說他們來世做個好人?他們這輩子已經是人了,沒有做好。”
“來世就算再做人,也未必做得好。”
老僧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施主,眾生皆有佛性。”
“佛性?”沈煉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大師可知道,李處耘在樞密院當權的時候,批了多少不該批的條子,害了多少不該害的人?”
“他們死了,是活該。若是真有來世,也只配淪為豬狗,供人吃食。”
老僧沉默了一瞬:“施主對僧人,似乎懷有怨氣。”
他能感覺到,對方並非針對已死之人,而是在針對自己。
沈煉譏諷道:“大師,我曾經去開寶寺借過錢。”
“那時候我剛入錦衣衛,手裡拮据,連請同僚吃頓飯的錢都沒有。我去開寶寺借了二十貫,說好半年還清,利錢按三分算。”
“結果到了還錢的時候,他們說籤的是複利,利滾利,要多還二百八十一文。”
他的聲音愈發冷冽,“二百八十一文,不多,可那是騙來的。”
“堂堂佛門淨地,放著高利貸,念著大悲咒,一邊抽別人的血,一邊念阿彌陀佛。你們也配談來世?”
老僧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堂堂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一把手,竟然和佛門有過這等淵源。
周圍的百姓聽到這裡,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竊竊私語。
老僧此番前來,壓根不是為李黨超度。
他打的是另一副算盤。
今日法場,在場的不止有汴京百姓,還有各地趕來的官員和鄉紳。
只要在這場面上將佛門的慈悲亮出來,讓大夥親眼看見僧人替死囚誦經祈福,再傳回各地方,佛門的名聲便能立住。
亂世的時候,他們不敢亂跳,周世宗滅佛還歷歷在目。
可眼下眼看就是治世了!
皇帝重新崇文,連登聞鼓都復立了,佛門若還縮在深山老林裡吃齋唸佛,香火錢從哪來?
佛教當興!
老僧緩緩道:“施主,出家人慈悲為懷,放貸是為了接濟窮苦。”
“接濟?”沈煉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接濟到利滾利?那叫接濟?那叫趁火打劫!”
“你們藉著佛門的名號,收著比錢莊還高的利息,然後再來給死囚超度,讓大夥看看你們有多慈悲。”
“慈悲是做出來的,不是念出來的。你念一萬句阿彌陀佛,不如少收一文利錢。”
老僧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他倒不是被問住了,而是沒膽子與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一把手當面爭辯。
如今的錦衣衛兇名赫赫。
朝野上下,從宰相到小吏,誰聽到‘錦衣衛’三個字不得在心裡打個寒顫?
他是生怕被這尊殺神盯上。
哪個寺廟屁股乾淨?哪個沒吃過人血饅頭?
遠的不說,開寶寺那幾本放貸的賬簿若真被翻出來,別說他一個老和尚,便是整個開寶寺的僧眾都脫不了干係。
沈煉看著他:“大師,帶著你的人走吧。這裡不需要超度。”
“他們活著的時候沒有信過佛,死了也不該被你們拿來當招牌。”
他頓了頓,“若是大師實在閒著無事,不如回去把開寶寺的借貸賬簿理一理,看看那些年的利息,有沒有收得太多。”
沈煉在借貸後,便有心思想要整治佛教。
可後來被派到幽州,便一直拖著。
回到京城後,地位拔高,事務繁忙,便拋之腦後。
如今這些惡僧竟敢在他眼前晃悠,等他忙完這段時日,有的是功夫整治。
老僧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緩緩合掌:“貧僧等......告退。”
百姓們看著那群灰袍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低聲罵了一句“假慈悲”。
朱昀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面無表情。
若是放在之前,他或許會因個人喜惡而處置。
可如今,他即將成為太子,即將成為新一任帝王,必須要學會政治。
無論佛教、道教,還是什麼勞什子教,只要利於統治,那便該用。
人的成長,短短几個瞬間就足夠。
朱昀剛走到城門口,便見馬璇笑盈盈的等著。
他會心一笑:“累嗎?”
“你累嗎?”馬璇不答反問。
朱昀笑了笑:“不累,就是有些想你了。”
“羞不羞!”
...
“李黨伏誅,李黨伏誅——!”
一匹匹驛馬疾馳駛出汴京,奔向四方。
第一匹驛馬是在第三日傍晚抵達大名府的。
驛使衝進城南門時,天色已經暗了。
守門計程車卒認出了他馬背上那面三角赤旗,連忙放行。
驛使一路疾馳到布政使司衙門,翻身下馬時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當值的書吏扶住他,接過他遞來的信函,不敢拆,轉身快步進了內堂。
新任河北布政使田淳正在後衙用膳。
一碗粟米粥,一碟鹹菜,兩個蒸餅。
他吃飯慢,像是在嚼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嗯.......確實難以下嚥。
若非最近朝局動盪,李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他何至於裝得如此清廉?
田淳並不是什麼貪得無厭的人。
然他畢竟上了年紀,又執掌一省大權,本能的會喜愛一些玉石、古玩之類的東西,想著日後傳給兒孫。
吃食方面他也從不虧待自己,什麼時令鮮貨、地方名產,該吃就吃。
開玩笑,都是半步封疆大吏了,怎麼還能過得像個窮酸秀才?
奈何錦衣衛查得利害,朝中又有那麼多人被下獄抄家,他哪敢鋪張?
每日三頓粗茶淡飯,連家裡養的幾盆蘭花都不敢擺在顯眼處,生怕被人說一句“田府奢靡,與李黨無異”。
書吏把信函放在桌上。
田淳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唇和手指,才拿起那封蓋著政事堂大印的文書。
他看了幾眼,說道:“傳令下去,明日各州縣升堂,將朝廷旨意張榜公示。”
朝廷其實沒什麼旨意,就是告訴天下百姓:以李處耘、梁幹為首的叛逆已伏誅,一切都將歸於安穩,大夥不要亂。
大名府的各州縣衙很快門前都貼出了朝廷的旨意。
白紙黑字,硃紅大印,密密麻麻地寫著李處耘等人的罪狀和處斬的經過。
看榜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
有識字的站在前面念,後面的人側著耳朵聽。
“李處耘?那個樞密使李處耘?”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擠到前排,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還有梁幹、趙文,都是禁軍裡的指揮使。”
“他們圖什麼?都做到那個份上了,還造反?”
“人心不足蛇吞象唄。”
訊息在大名府的茶樓酒肆裡傳得很快。
當天午後,城南一家茶館裡坐滿了人。
靠窗的桌子旁,幾個士紳打扮的中年人正在低聲議論。
一個穿綢袍的老者把茶碗往桌上一頓,聲音有些壓不住:
“李處耘當年在河北帶兵,路過我們縣,徵糧的時候多收了兩成,說是損耗。”
“我弟弟那時候在縣衙當差,親眼看見那些糧車上都插著他的旗,都給貪了!”
實際上,他純純是為了引人注意在扯淡。
李處耘領兵路過河北,唯一一次便是第二次北伐。
那時候皇帝御駕親征,給他幾個膽子都不敢動手腳。
在場眾人都是河北士紳,李處耘究竟有沒有幹過,都心知肚明。
不過沒有一人反駁,反而義憤填膺的附和。
如今李***,就算是罵他祖宗十八代又能如何?
更何況是區區的無端指責。
如今,辱罵、攻擊李黨才是政治正確,萬一在場有人是錦衣衛,將訊息傳到錦衣衛大人物耳裡,日後不就能善待他們嘛!
橫豎都不虧!
有人道:“人家好歹當過樞密使、秦國公、食邑萬戶,還是很威風的。”
“威風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一刀。”
驛馬抵達成都府時,已經是第九天了。
呂端正在公房裡核對秋收的賬冊。
他左手翻著賬冊,右手撥著算盤,速度極快,眼睛都難以跟上。
作為左布政使,按道理這些活壓根輪不到他幹。
下面的人核算完,他看一遍即可。
然呂端擔憂下面陽奉陰違,親自核算,以避免被遮蔽。
如他所料,賬本確實有難以核對之處,甚至不在少數。
呂端越發覺得,章通給他留下的未必是金疙瘩,而是爛攤子。
“明公,汴京來了急報。”
呂端接過,看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董冠忍不住道:“沒了?不需要做什麼嗎?”
呂端恍然,說道:“忙於算術,竟忘了吩咐,讓各州縣貼出告示即可,同時告知百姓,朝廷誅殺叛逆,與交子無關。”
“交子乃經濟之物,朝廷便是誅殺再多人,也不會被波及。”
董冠領命而去。
第二日一早。
城南李氏布莊的李老掌櫃剛卸下門板,就看見幾個熟客圍在街對面的茶攤前,正湊在一起說著什麼。
他走過去,一個賣藥材的掌櫃回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李掌櫃,聽說了嗎?汴京殺了一個樞密使。”
李老掌櫃愣了一下:“樞密使?”
“李處耘。還有禁軍裡的十幾個大將,一起砍了頭。”
“什麼時候的事?”
“說是好幾天前了。告示今天一早貼出來的。”
李老掌櫃沒有再問,轉身走回自己的鋪子,把門板一塊一塊地裝回去。
他的夥計在旁邊看著,不解地問:“掌櫃的,怎麼了?”
“沒事。”李老掌櫃把最後一塊門板卡進槽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晚點開門。”
夥計更不解了:“為什麼?”
李老掌櫃沒有回答。
朝廷裡殺了大將,市面上的人心就會浮動。
人心一浮動,就會有人拿著交子來兌鐵錢。
他得去找一下其他十五家商戶主事,商議該如何應對。
只希望百姓能穩住,莫要真的慌亂。
午後,成都府最大的茶馬市場上,人流比往日少了一些。
幾個商販湊在一起低聲議論,其中一個道:“朝廷殺了那麼多人,會不會影響咱們這裡的交子?”
呂端畢竟剛剛上任,還沒有做出什麼政績,百姓心裡還是不太信任。
另一個搖了搖頭:“章僕射在京城為官,必會為蜀人說話,不會有事的。”
眾人你一嘴我一嘴的嘈雜起來。
...
“參政,不好了,百姓懼怕朝廷因誅殺大將而引起兵變,爆發戰爭,正在爭相兌換交子!”
董冠放下文書,皺眉道:“不是貼出告示,說朝廷所為不會影響交子嗎?”
官員無奈道:“呂明公剛上任,在蜀人心中威望不高,大夥不信任啊。”
他提議道:“要不要下官帶人去平息騷亂,阻止百姓兌換交子。”
“否則驟然如此巨量的兌換,別說那些商戶,就算是府庫都拿不出來。”
這可是一個行省的資金兌付,堪稱海量。
董冠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起身在堂中來回踱步。
良久,他忽然停下腳步,語速極快道:“絕不能打壓百姓,也不能讓交子兌不出來。否則這些年積攢下的信譽,頃刻間便會崩塌。”
“交子的兌換,必須有輕重緩急之分。成都乃一省中心,各州縣的商戶和百姓都看著成都府。”
“只要成都府能兌得出交子,讓大夥親眼看見,壓力便能緩解大半。”
“其次,立刻派人去京城尋章僕射,請他寫一封信,蓋上官印,傳遍四川。”
“以章公在蜀人中的聲望,這封信一到,百姓必定安心。如此,交子之策非但不會崩潰,反而能讓百姓更加信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找些可靠的人,在百姓排隊兌換時散佈訊息。”
“就說朝廷安如泰山,現在兌換不過是白掏保管費罷了。”
那官員敬佩地拱手:“參政明斷!”
他本以為董冠不過是呂端帶過來的親信,未必有什麼大才。
沒想到此人處置如此利落,連左布政使都未請示,便獨自將一場擠兌風波安排得妥妥當當,確有本事。
呂端很快得知了董冠的應對之策,滿意頷首,朝左右道:
“董參政可為布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