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大好山河啊!
“妾身參加陛下。”
朱驍放下奏疏,笑道:“皇后請起,到朕身邊來。”
折賽花起身,邁著小步走上御階,在龍椅一側坐下。
“陛下不去親自處刑嗎?”
朱驍搖了搖頭,語氣低沉:“朕不想看到昔年的手足遭難。眼不見,心不煩。”
“昀兒也長大了,有些事情,該由他去做。”
昔年處決李昉等人時,他也沒有親自監刑,只是遠遠地望了一眼。
那時候的朱昀還小,他讓兒子看著,就是想讓他見見血,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十二年過去了,又是一輪。
折賽花輕輕點頭,沉默了片刻,又試探著問了一句:“陛下,真的要全殺嗎?”
“皇后何意?”朱驍眉頭微皺道。
折賽花道:“今日處刑之人,罪無可赦的固然不少,可罪不至死的也有許多。難不成,他們也要一併處斬?”
朱驍悶聲道:“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何況,既然摻和進了李黨,就該殺。”
“朕能放過他們家眷,已是留情,否則,今日必定血流成河!”
他當然知道那些人裡有罪不至死的。
那又如何?
他們身上都揹著罪,無非是罪深罪淺罷了。
何況古往今來,被冤殺的人還少嗎?
張亮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排名第十六,曾深受李世民信任。
有人告發他私下豢養五百名義子,並與江湖術士談論圖讖。
李世民臥病在床,疑心極重,怒斥道:“亮有義兒五百,畜養此輩,將何為也?正欲反耳!”
儘管將作少匠李道裕直言‘亮反形未具,明其無罪’,李世民仍盛怒不聽,將張亮處斬並抄沒家產。
李君羨是一員猛將,官至左武衛將軍,封武連縣公,鎮守玄武門。
當時民間流傳讖語:唐三世之後,則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一次宮庭宴會上,行酒令要求各報乳名,李君羨自稱乳名‘五娘子’。
李世民表面笑著說:“你既是女子,為何如此雄健”。
心裡卻大驚:此人籍貫武安、封號武連、官職武衛、乳名五娘,“武”字連連,不正應了‘女主武王’的讖語嗎?
他先是將李君羨貶出京城,仍不放心,最終以‘與妖人勾結,圖謀不軌’的罪名將其處死,全家抄沒。
折賽花聽著,輕輕頷首,將身子靠在朱驍肩上,不再多言。
她本就不是喜歡多嘴的人,此番前來,也不過是抱著能勸便勸、不能勸便罷的念頭。
......
辰時三刻,鼓聲響起。
高臺兩側計程車兵齊刷刷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劫法場這種事,他們只在古書和戲文裡見過,還從未親眼目睹。
若真有人膽敢來劫,那倒也是一樁稀罕事。
一個身穿緋袍的刑部官員穩步走上高臺,展開一卷長長的黃帛,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奉聖旨:李處耘、梁幹、趙文等,本為朝廷命官,深受國恩。
然私慾燻心,糾集黨羽,圖謀不軌。
誆騙將士,屯兵城下,欲以兵戈脅君父,動搖社稷,罪不可赦。
今按律處斬,以儆效尤。其餘從犯,各依律論處,無有寬貸。”
唸完,他把黃帛摺好,退到高臺一側。
李處耘被綁在最東邊那根木樁上。
他的頭髮已經散亂了,花白的髮絲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
喪失迷人的權力之後,他老得極快,短短數月,便滿頭銀絲,皮膚乾枯,蒼老得彷彿年近古稀。
他的脖子被木枷卡住,只能微微側過頭去。
他側頭望向西邊,那裡站著他曾經的同僚和下屬。
李處耘側頭望向西邊,那裡是他曾經的同僚和下屬。
沒有人回應他的目光。
不當場呵斥、辱罵已經留情面了。
“大帥。”他身後的一個年輕死囚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哭腔,
“大帥,咱們真的......要死了?”
李處耘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別說話了,免得丟臉。”
年輕死囚閉上了嘴,肩膀卻在發抖,抖得鎖鏈嘩嘩作響。
他感覺自己很無辜,他才當上指揮使,風華正茂,正是人生最好的時候。
屁股還沒坐穩,就要掉腦袋了?
梁幹跪在第三根木樁前。
他的臉被凍得發紫,嘴唇青白,眼睛卻還睜得很大。
他盯著臺下那些圍觀百姓的臉,像是要在臨死之前記住些什麼。
有人朝他扔了一顆爛菜葉,菜葉拍在他臉上,汁水順著鼻樑往下淌。
“狗賊!”人群中有人罵了一聲,“還敢瞪!”
“瞪什麼瞪?再瞪也是死!”
“當初跟著李處耘造反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
百姓的罵聲越來越大,從零星的幾句變成了一片嘈雜的咒罵。
“貪官!就該千刀萬剮!”
“當初在樞密院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現在怎麼威風不起來了?”
“他們一死,咱們的稅能不能少交點?”
“少交?不加重就不錯了。不過這幫人死了,總比活著好。”
一個老婦人擠在人群前面,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
她身邊的一個壯漢扯了扯她的袖子:“大娘,你念啥呢?”
“念菩薩。”老婦人低聲道,“殺人太多,陰氣太重,菩薩會不高興的。”
“他們是該殺的人,菩薩不會不高興的。”
老婦人沒有再說話,繼續低頭念著。
梁幹忽然大笑:“一群豬狗,也敢質問老子?”
“老子富貴的時候視你們如草芥,便是淪為階下囚,亦如此!”
高懷德聞言,默默搖了搖頭,覺得這人真是得了失心瘋。
要是再說下去,估計還得罵皇帝的八輩祖宗。
梁幹嘴唇大起大合,打算將皇帝祖宗十八代罵一遍,可話到嘴邊,忽然想到子嗣。
他的兒子還在朝廷手裡。
他罵了確實出氣,朝廷治不了死人,卻能拿他兒子出氣。
梁幹憋得臉色漲紅,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柱,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一旁的趙文卻沒那麼有負擔,扯著嗓子大罵:“朱驍!你個天殺的!”
“咱弟兄出生入死啊!出生入死,替你打下了江山!”
他神情愈發癲狂,渾身抖動,猙獰怒吼,“你他孃的無情無義呀!!!”
李處耘忽然厲聲大罵:“趙文!你給老子閉上臭嘴!”
“怎麼著?爺不該罵他?”趙文瞪著紅眼怒視回去。
都到這時候了,還裝那副假惺惺的聖賢模樣,真令人作嘔。
若不是雙手雙腳被捆著,他定要將這廝打得滿地找牙。
李處耘厲聲呵斥:“你憑什麼罵陛下?你算個什麼東西?!”
“砍頭就砍頭,不必撒潑罵街,算什麼英雄好漢!”
“哈哈哈。”趙文氣極反笑,“李處耘啊李處耘,事到如今你竟還在裝那副令人作嘔的聖賢模樣。”
他勉強活動手指,指著李處耘怒聲道,“他朱驍要殺咱們!要殺咱們!”
“你......你死到臨頭了,還在替他說話!”
李處耘沉聲道:“不錯,我是替他說話。”
“我實話告訴你,陛下,是千年不遇的豪傑,他做天子是天意。”
“喚我做了皇帝,也會殺了我這個李處耘,殺了你們這些驕兵悍將!”
趙文猙獰大笑:“哈哈哈,來啊,殺爺爺啊!”
有將領怒目圓瞪:“速速行刑,還等什麼,老子還要早點投胎,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
李漢瓊怒視高臺上端坐的朱昀:“你漢王今日坐高臺,來日能不能坐上昭德殿,爺在地下看著!”
越來越多的罪人破罐子破摔,上罵天子,中罵漢王和馬黨,下罵禁軍軍士,罵他們背信棄義,不肯造反替他們出頭。
文武百官循聲望向朱昀,想看他如何處置。
可令他們失望的是,朱昀緊閉雙眸,不動如山,彷彿完全沒受半點影響。
這副泰然處之的氣度,讓他們心裡更加難受。
洪武皇帝懸在頭上,難不成繼任的帝王也是這般英主?
他們接下來幾十載的歲月,怕是真沒好日子過了。
百姓們看著那些如潑婦罵街般的將領,面面相覷,隨即滿臉暴怒。
“混賬!死到臨頭不知悔改,辱罵天子,速殺之!”
“把他們家眷也都殺了,叛逆就是叛逆!”
“老夫求陛下殺其家眷,滅其族,以彰顯無上皇威!”
馬璇看著身旁跪地老者高呼,一臉震驚。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采斐然、氣度不凡的老者,會如此殺心,會如此說話。
“誅其家,滅其族!”
“誅其家,滅其族!!”
越來越多的百姓跪地高呼,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之所以如此憤怒,絕不僅僅是因辱罵天子。
李黨黨羽抄家京城百姓看的真切。
那麼多的錢,都是趴在他們身上吸血所得,豈能不恨?
或許隱藏在百姓心裡深處的,更多的是豔羨、嫉妒。
憑什麼上層可以如此富貴,而他們只能為生存勞碌奔波!
故在權貴沒落後,他們便憤怒地想要撕碎一切,以此來慰藉自己無法富貴的扭曲心靈。
維持秩序的軍士肌肉緊繃,神情緊張,生怕這些百姓盛怒之下衝進法場屠殺。
他們是最精銳的武夫沒錯,但也架不住十餘萬百姓的衝殺。
而且,擅殺百姓很容易被御史臺、錦衣衛,尤其是樞密副使楚昭輔抓住把柄。
在清算李黨後,禁軍軍士堪稱換了個人一般,行事低調謹慎的很,生怕被牽連。
最重要的是,他們已經知道,只要違背律法,皇帝絕不會手下留情。
君不見法場那麼多大將嗎?
難不成他們是全部參與謀反?
其中有不少人是因罪惡滔天,被錦衣衛打成李黨!
此番只是清算指揮使以上的將領,要是再惹皇帝盛怒,清算下面的人,能有多少人脫身?
“肅靜——!”
朱昀霍然起身,目光駭人掃視憤怒的百姓。
他本不想與將死之人多說什麼,可百姓即將民變,他必須站出來。
“都給老子安靜!再喧囂者斬!”
史彥超猛然登上高臺,抽刀砍下一截圓木,厲聲怒吼。
“是漢王,殿下要說話了,咱們安靜些。”
“別吵吵了,小心史彥超那殺胚真動手。”
在史彥超的震懾下,百姓們漸漸安靜下來。
開玩笑,這猛男就在這個地方,一口氣砍了數百顆頭顱,嚇死人嘞。
你可以不聽漢王的話,對方會顧及影響不會動粗。
可你要是不聽史彥超的話,腦袋就得搬家!
半響後,天地歸於寂靜,無數雙目光齊刷刷投向朱昀。
頭一次在這麼多百姓、這麼多官員面前開口,朱昀心裡還是有些緊張。
人總得需要歷練,沛縣足以一統天下,足以證明歷練的重要性。
他朗聲道:“諸位,陛下金口玉言,李處耘、梁幹、趙文等首惡,罪在不赦,今日處斬。”
“然,陛下有旨,只誅首惡,不誅殺家眷,僅流放!”
臺下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不服,攥著拳頭,嘴唇翕動著想要再喊些什麼。
朱昀沒有給他們機會。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們方才說,要把他們的家眷也殺了,要滅他們的族。”
“本王問你們,你們是信不過陛下的決斷,還是信不過大明的律法?”
百姓們頓時安靜,誰敢當面直言皇帝的不是?
朱昀頓了頓,看向那一張張扭曲的猙獰面孔,“李處耘謀反,他的妻兒何曾參與?梁幹悖逆,他的老母何曾知情?”
“你們要殺他們全家,和梁幹剛剛所言,把你們當草芥有什麼分別?”
“你們方才罵他視你們如豬狗,可你們現在,不也在做同樣的事嗎?”
這一番話說得很重。
臺下那些方才還在高喊‘滅族’的人紛紛低下頭顱。
就連趙文等人都羞愧垂首。
他們這裡辱罵天子、漢王,可對方不僅不因此報復,反而還替他們的家眷說話。
趙文涕泗橫流,悔恨道:“我該殺,我該死啊!”
呂偉看的真切,搖頭喃喃自語:“朱家是把以德報怨玩的爐火純青啊。”
經過朱昀剛剛那麼一番話,天下不知朱氏暴戾,反而會認為仁德厚道。
當爹的喜怒無常、變化莫測,當兒子的也不是什麼厚道人。
真是一脈相傳啊。
朱昀放緩了語氣:“陛下教導本王,也教導你們,大明以仁政治天下,不以酷法立威。”
“今日處斬李處耘等人,是因為他們圖謀不軌,欲以兵戈犯上。”
“他們的罪,他們自己償。他們的家人,由朝廷安置。誰若不服,誰若覺得不解氣,想要衝進法場動手...”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最後落在史彥超身上。
史彥超正站在高臺一側,冷冷地盯著臺下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史彥超的大刀,方才你們也看見了。”
臺下徹底安靜了。
午時三刻,監斬官望了望日晷,朝坐回原位的朱昀躬身一禮。
朱昀抬起右手,停頓了片刻,然後猛地揮下。
“行刑!”
令籤落地,劊子手們齊齊舉起鬼頭刀。
史彥超悶哼一聲,一臉不痛快。
他還想親自砍下李處耘的頭顱呢,只覺得渾身都不舒服,嗜血的念頭越發濃郁,恨不得當場將上千顆頭顱都砍下來。
祁廷訓聽著旁邊猛男沉重的喘息聲,默默後退了兩步。
李處耘仰頭看著明媚的天空,喃喃道:“大好山河啊!”
梁幹、趙文、李漢瓊等人緊閉雙眼,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膽小之人更是下身失禁,抖如篩糠。
“蒼天保佑,讓我下輩子投個好胎,最好是皇子。”
“娘啊,兒子再也見不到您了!”
刀落。
千餘顆人頭同時落地,鮮血噴湧而出,將木樁前的黃土染成一片暗紅。
那聲音很悶,像無數個麻袋同時摔在地上。
緊接著,血腥味瀰漫開來,濃烈得讓人作嘔。
人群中有人乾嘔了一聲,又強壓了下去。
婦人們爭相捂著孩子的眼睛,自己的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那片屠宰場。
一個上了年紀的官員站在百官佇列中,面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他在心中默默唸著被斬之人的名字,又默唸了幾遍當今聖上的年號。
一想到洪武皇帝,他就是一個激靈,啥也不敢再多想。
“走吧。”旁邊的同僚拉了拉他的袖子,“看完了。”
“再看一眼。”年邁官員低聲道。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暗紅上,久久沒有移開。
“當年跟著聖人打天下的時候,誰會想到他們會有今天。”
他嘆了一口氣,轉身邁步離去。
身後,更多的官員正低著頭從人群中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