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汴河畔的如履薄冰
“陛......陛下,李黨黨羽抄家所得......全在此冊。”
經過半個月日夜不歇的清點,戶部總算將抄家所得核算清楚。
得出的數字不可謂不觸目驚心。
呂偉甚至想過隱瞞一部分,不是為了包庇李黨,而是為了朝堂上的所有人。
若皇帝看見這個數字後震怒,下旨徹查全國官員,能有幾個人落得乾淨?
宋準沒等魏泰伸手,便屁顛屁顛地跑過去,雙手從呂偉手中接過冊子,再恭恭敬敬地遞到魏泰面前。
兩個內閣學士都被下了詔獄,眼看就要處刑。
樞密院、政事堂、三司、六部、御史臺、錦衣衛、九寺五監、行省三司皆有重臣被治罪。
如今,就連被朝臣視為最後一片‘淨土’的內閣都不能倖免。
徹底打破了自內閣創立以來,刑不上內閣的規矩。
安德裕當眾辱罵天子,罪該萬死,可他的兒子安守亮純屬被牽聯。
即便如此,御史臺也無一人敢上疏勸諫。
掃平李黨之後,皇帝的權威已穩如泰山,再無人敢有半分動搖。
或許,御史臺也覺得,讓內閣學士落馬也是比較好的事情。
從此往後,所有官員,無論坐到多高的位置,頭頂都懸著一把刀,隨時可能落下。
魏泰接過冊子,怪聲怪氣道:“宋學士,你這般殷勤,倒顯得咋家沒事幹了。”
“你莫不是想搶咋家的差事,還是想進宮來當宦官?”
宋準的冷汗唰地下來了,連連擺手:“不敢不敢,下次不會了。”
魏泰哼了一聲,這才捧了冊子,屁顛屁顛走呈到御案之上。
朱驍展開一看,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脖頸上青筋根根暴起。
梁幹家產所得黃金十萬兩、白銀二十七萬兩、銅錢一百二十萬貫、田地八萬畝、商鋪酒樓作坊二十餘間...
趙文家產所得黃金三萬兩、白銀七萬兩、銅錢二百二十萬貫、田地六萬畝、商鋪酒樓作坊二十餘間...
韓俊家產所得銅錢八十萬貫、田地三萬畝。
...
李漢瓊家產所得黃金萬兩、白銀十萬兩、銅錢一百八十萬貫、田地三萬畝、商鋪酒樓作坊五十餘間、甲冑百件!
趙崇家產所得黃金六萬兩、白銀三萬兩、銅錢二十萬貫、田地六千畝...
...
名貴植株、奇珍玉石、琴棋書畫、綾羅綢緞不計其數。
據戶部不完全統計,單是京城李黨黨羽的抄家所得,便高達上千萬貫銅錢,田地四十餘萬畝!
這還沒算上地方的李黨黨羽了。
地方路途遙遠,贓物運回京城尚需時日,但那個數字必定更加觸目驚心。
地方官員的貪腐程度與能力,絲毫不遜於京城高官,甚至猶有過之。
小官大貪,絕不是空穴來風。
大官身邊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小官卻不然。
一邊握著實權,一邊又少有人關注,最容易釀成惡果。
相比起黨羽,李處耘反而顯得比較清廉,家產所得加起來也不過數十萬貫。
呂偉在冊子末尾專門加了批註:其錢財皆用於保龍司。
朱驍忽然大笑:“哈哈哈!世人皆言藩鎮亂天下,殊不知這京城之中更甚也!”
昔年清算各地節度使時,他們的家產也沒有這麼多。
不愧是京城,不愧是禁軍大將,撈起錢來當真一個比一個狠。
老朱有時候都想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怎麼貪出這麼多來的?
他在禁軍當大將那會兒,也沒攢下過這份家底。
看來他搞錢的本事確實不怎麼樣,遠不如這些勳貴。
禁軍的俸祿和賞賜都有專人監管,一文不少地發了下去,否則軍士們也不會如此擁戴皇帝。
這些錢財,只怕多半是用權勢逼迫豪紳獻金、侵佔商戶百姓、強佔土地所得。
呂偉頭顱越發低垂。
皇帝越是表現的不正常,那就意味著不正常。
朱驍放下冊子,靠在龍椅上,閉目思索。
實際上,在他如此嚴苛的治下,官員即便貪腐,也沒有真的貪到喪心病狂的地步。
說實話,對於梁幹、趙文這等級別的大將,貪了幾百萬貫確實不算多。
歷史上,北宋宰相王黼,家產富可敵國,四方珍奇,十之八九入其私囊。
抄沒王黼家產時,僅現錢就有三千萬貫以上!
其同黨朱勔,單是被沒收的田地就達三十萬畝!
蔡京家產無法精確估算,被抄家時金銀珠寶數量極為龐大。
秦檜的家產被後世學者估算高達六千萬貫!
而作為清廉代表的岳飛,被抄家時,也搜出錢十餘萬貫及數千匹布絹。
這並不代表岳飛貪腐,恰恰說明他清貧得令人心酸。
一個執掌重兵、戰功赫赫的方面大將,全部家當只有幾十萬貫,著實寒酸。
故而老朱並沒有太多的憤怒。
整個李黨加起來,都不如王黼一人貪的多,屬實‘清廉’。
當然,這也與時代背景有關。
大明立國之初,百廢待興,百姓手裡本就沒有多少餘錢,權臣便是想大貪特貪,也沒處下手。
唯一讓老朱真正動怒的,是李漢瓊等十餘人府邸中搜出了甲冑、弓弩等軍械。
私藏軍械,放在哪朝都是滅族的重罪。
先炮轟再判都不冤枉。
朱驍看向宋準:“擬旨,給錦衣衛撥款兩百萬貫,以資其功。”
“剩下的,全部入內庫。”
呂偉猶豫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陛下,這麼多錢財若全數充入內庫,難以物盡其用。”
“能不能給戶部分一些?五成......不,三成就行。”
你皇帝拿這麼多錢能幹啥?
你老朱素來簡樸,連帶著後宮妃嬪都跟著節儉,一年用度也不過數十萬貫。
這還是算上了那六七千宮人的吃穿用度。
就單皇商每年的賦稅,都足夠養皇宮這一大家子人了。
朱驍想了想,頷首道:“許,五成入國庫,其餘入內庫。”
他確實沒什麼花大錢的地方,手裡攥著這麼多錢也是白瞎,還不如放到國庫裡物盡其用。
他又不是傀儡皇帝,國庫不也是他的。
呂偉鬆了口氣,笑道:“陛下明斷,臣敬佩不已。”
其實眼下大明朝廷要用錢的地方並不算多。
無非是官員和軍隊的俸祿、皇室用度、各省修路、治水、墾荒之類。
呂偉甚至覺得皇帝節儉得有些過分了。
歷朝歷代,有幾個開國帝王能在國家穩定、百業欣欣向榮之際不驕奢的?
秦之始皇,統一天下後,認為舊宮室太小,於是開始修建奢華宮殿。
他在渭水北岸仿建六國王宮,興建極廟、甘泉宮,並大修馳道。
晚年又下令修建規模宏大的阿房宮,僅前殿就‘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
漢之高祖命蕭何監造未央宮,建成後宮闕壯甚。
央宮總面積有紫禁城的六倍之大!
便是唐之太宗亦如此。
他年輕的時候確實崇尚節儉,明確表示崇飾宮宇是‘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曾多次拒絕臣下修建宮殿的請求。
他著名的理由是:“朕德不逮於漢帝,而所費過之,豈為人父母之道也?”
他還曾自述:“每一食,則思稼穡之艱難;每一衣,則思紡績之辛苦”。
然而到了晚年,太宗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貞觀二十一年在驪山修建翠微宮,後又因‘宮室小氣’而重修玉華宮,耗費巨大。
對隋煬帝遺留的洛陽宮進行大規模擴建,導致公私勞費,殆不能堪。
這些行為連李世民自己也感到過意不去。
他在臨終前一年告誡太子李治,稱自己‘錦繡珠玉不絕於前,宮室臺榭屢有興作’是深過,希望兒子不要效仿。
大一統王朝中,也只有光武帝劉秀真正做到了從一而終的簡樸,終生不營宮室,不事奢華,德配天地。
在呂偉心中,若洪武皇帝到了晚年仍能保持這份節儉,那便堪稱歷代帝王之楷模了。
論武功,他驅除胡虜,一統山河。
論治世,他任用賢臣,提拔能吏,國家蒸蒸日上,百姓真心擁戴。
唯一就是道德上有瑕疵,破城屠戮、誅殺功臣。
不過對於百姓來說,這些並不是無法接受的,尤其是放在一位功業赫赫的帝王身上。
...
十一月初七,開封城東汴河畔。
河岸兩側的柳樹早已落盡了葉子。
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微微晃動,像是無數根手指,指向那片被臨時平整出來的空地。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高臺,臺高三丈,以巨木為架,上鋪厚板,四面圍著一圈刺眼的紅幔。
臺前豎著密密麻麻的木樁。
樁上綁著待刑的死囚,從最東邊到最西邊,一字排開,少說有上千人。
百姓們從四面八方湧來,踮著腳尖,擠在士兵們拉起的繩索後面。
這裡的場面,與洪武四年李昉案時並沒有多大區別。
圍觀的百姓中,有不少是當年親眼見過的,也有的是後來聽人說起。
所以人群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喧囂。
十二載的歲月感覺漫長,可真當回眸望去,才發現恍如昨日。
有人低聲嘀咕:“聽說了嗎?李處耘也要被砍頭。”
“他?他不是樞密使嗎?”
“樞密使又怎樣?造反了就該殺。”
“我聽說他是被冤枉的......”
“冤枉?誰冤枉他?皇帝都親自站出來了,你還在替他喊冤?你跟他是一夥的?”
“艹,你別冤枉老子,這兒不會有錦衣衛吧?!”
忽然,有漢子指著正走向高臺的青年,激動地道:“快看,那是漢王!漢王殿下!”
“親王監刑?陛下這是要讓殿下立威啊。”
“殺這麼多人,立威不立威的,倒不如說是在告訴大夥,大明天下還沒亂,震懾宵小。”
人群中的馬璇聽著百姓對漢王的議論,眉眼彎彎,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望著那個即將成為自己夫君的男子。
她輕聲道:“漢王殿下會是最好的太子。”
她並沒有說朱昀會成為好皇帝。
百姓可以說,無人會因此怪罪,因為他們沒有改朝換代的力量。
可馬璇不一樣。
她的父親馬彪如今聖眷正隆,執掌天下兵事,又沒有掣肘,權勢之盛甚至超過了鼎盛時的李處耘。
她若敢說漢王會是個好皇帝,被有心人傳出去,便是掉腦袋的罪過。
啥意思?
皇帝還沒死呢,你便說新君會是好皇帝,這不是擺明了咒當今天子嗎?
旁邊的老者聞言,撫著鬍鬚點了點頭:“單從今日所見所聞來看,會是個好皇帝。”
百姓對於好皇帝的標準很簡單。
那就是不要外有內患、不要橫徵暴斂就足夠了。
若還能肅清朝綱、減免賦稅、讓百姓安居樂業,那就是聖君、明君了。
文武官員站在高臺不遠處,分列兩側。
他們的表情都很輕鬆,如釋重負。
只要砍完這批人的頭顱,這場清算便基本落下了帷幕。
即便之後再有所追究,也不會牽連太廣了。
尤其是戶部的官員們,最為輕鬆,甚至有些按捺不住的興奮。
他們最清楚李黨貪腐的數目有多驚人,原本還擔心皇帝會因此震怒,再來一輪大清洗。
誰知陛下竟輕飄飄地揭了過去,壓根沒有深究的意思。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試問這滿朝文武,誰的屁股又真正乾淨?
武將們看著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人,眼神晦暗。
彼此雖是政敵,平日裡多有摩擦,但終究同為武夫,難免生出幾分兔死狐悲之感。
當然,更多的人眼中還是興奮。
殺了這麼多高層將領,騰出來的位置,不正好留給他們?
不過還讓他們提拔、舉薦親信,那還是算了。
權力越大,只會讓皇帝越忌憚,越容易步李處耘的後塵。
這不僅僅是皇帝會不滿,也是他們害怕自己無法約束野心。
野心會隨著權力不斷上漲,會燒燬理智,變得愈發貪權,甚至渴望皇權。
除了京城的官員外,天下各個行省也派出官員前來觀刑。
他們要用行動表示,與李黨不共戴天!
“國公來了!”
一陣馬蹄聲響起,眾文武紛紛迎上前去,滿臉堆笑。
馬彪沒有穿官袍,只穿了一身玄色戎裝。
他面無表情地穿過人群,走到最前面站定。
一個善於逢迎的官員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張胡凳,小跑著放到馬彪身後。
馬彪臉色一沉,呵斥道:“文武皆站,唯某獨坐。你是想陷我於不義嗎?”
那官員被罵得滿臉通紅,拎著胡凳灰溜溜地縮回了人群。
“公何必如此?他也是好意。”高懷德走到他身旁,低聲道。
馬彪嘆了口氣:“如今我執掌樞密院,手握天下兵權,心裡卻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愈發如履薄冰。”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等忙完這段日子,等朱昀正式冊封太子之後,便告老還鄉。
一隻腳已經踏在懸崖邊上,若再不放權,早晚要掉下去。
高懷德聞言,喟然長嘆:“公能如此知進退,實是國家之幸。”
他也怕馬彪生出不該有的野心。
若真有那一天,他必然會被裹挾進去,萬劫不復。
馬彪能有這樣的心境,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