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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抄家

昨夜的訊息在城中一夜間傳遍了每一條街巷。

自三個月前逮捕至今,朝廷終於要對叛逆抄家了!

最先被抄的是侍衛司都指揮使梁乾的府邸。

西征軍回京時,他是第一個響應‘清君側’的將領。

今日天色初明,整條甜水巷便被金吾衛的鐵甲堵得嚴嚴實實,錦衣衛的人馬從巷口一直排到巷尾。

府門被撞開,露出門後那座三進三出的大宅,影壁上雕著五福捧壽的圖案,刀工細密,栩栩如生。

錦衣衛魚貫而入,高聲呵斥著讓裡面的人安分些。

最先被押出來的是女眷。

十來個女子被從後院帶出,個個穿著綢緞衣裙。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穿一件暗紅色褙子,頭髮有些散亂,但神情還算平靜。

朝廷只是要流放她們,而不是要殺,起碼還能活著。

活著,就該保住儀態,儘管她這份富貴並沒有享多少年。

婦人身後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眼圈通紅,卻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

幾個年紀小些的女子縮在後面,其中一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

孩子被吵醒了,睜著黑亮的眼睛望著那些穿飛魚服的陌生人,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家眷被安排在府門左側列隊站立。

沒有繩索,也沒有鐐銬,只是被幾個錦衣衛攔著不許走動。

緊接著被押出來的是僕從,三十餘人,按男女分列。

錦衣衛的都頭站在臺階上,展開一卷文書念道:

“梁府僕從,凡非親眷者,各發遣散銀兩,就地解散,歸還原籍。不得逗遛京城,不得生事。”

僕從們面面相覷,都悄悄鬆了口氣。

看來朝廷是真沒打算殺他們,還以為是誆人的呢。

畢竟歷朝歷代對付叛逆,基本是趕盡殺絕、雞犬不留。

箱子一口接一口被錦衣衛從府中抬出來,在院中碼成兩排,再抬出來,又碼一排。

金銀錠、銅錢串、成匹的綢緞,各色光澤交相輝映。

都頭蹲在一口開啟的木箱前,伸手撥了撥裡面的銀錠。

銀錠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錠都有十兩重,一層壓一層,幾乎堆到了箱口。

他合上箱蓋,又開啟旁邊一口更大的箱子,裡面是黃金,顏色比白銀更讓人心熱。

院中很快便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物件。

幾口大箱子裡裝著書畫卷軸,有些卷軸的軸頭是白玉的,有些是象牙的,極盡奢侈。

另一邊的木架上擺著十幾件玉器。

有玉璧、玉琮、玉蟬、玉如意,還有幾件說不清用途的玉雕擺件,造型古樸,玉質溫潤。

角落裡堆著幾件青銅器,鏽跡斑斑,看不出是唐時器物還是更古老的東西。

旁邊還放著幾隻木匣,裡頭裝著珍珠、瑪瑙、珊瑚、翡翠等雜項。

其中一串珍珠項鍊,珠子顆顆圓潤,大小一致,足有上百顆。

都頭拿起一顆珍珠端詳了一眼,掂了掂分量,不動聲色地揣進了懷裡,然後轉身對旁邊的錦衣衛文吏低低說了幾句。

文吏低頭在冊子上又塗了一筆。

見都頭走開,文吏也悄無聲息地摸起一顆珍珠塞進袖中,微微喘了口氣。

孃的,怎麼感覺自己像在做賊一樣。

嗯......也勉強算是賊。

戶部的幾個文吏蹲在院子一角,面前攤著幾本空白賬冊和一方硯臺,正在逐件登記。

其中年紀大些的那個文吏寫字很快,幾乎不用停頓。

他左手邊放著一隻敞口的布袋,裡面是剛清點完的散碎銀子,右手邊堆著幾卷登記完畢的卷宗。

他抽空看了一眼院中還在不斷搬出的箱籠,對身旁的年輕文吏說了一句:

“別發呆,接著記。”

錦衣衛拿也就罷了,他們戶部的官員可沒這個膽子。

除非是錦衣衛給,否則絕不能拿。

年輕文吏幽幽應了一聲,又開始低頭寫字。

他的字跡沒有老文吏那麼快,但一筆一劃很清楚,每一件物品的名稱、數量、特徵都記在賬冊上。

身後還放著幾摞空白的冊子,是預備著接下來用的。

旁邊另有一摞已經寫滿的冊子,封面題著‘梁府抄沒清冊’幾個字。

院門口,聚集的百姓已經比方才多了一倍有餘。

這種抄家的場面,朝廷通常是不禁止百姓圍觀的。

一來是讓大夥瞧瞧造反的下場,二來也是讓眾人知道這些被抄的人究竟有多罪大惡極,朝廷並非是無辜殺害忠良。

那些被抬出來的金銀、綢緞、玉器、書畫,每搬出一件,人群中便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或議論。

“乖乖,這一箱子銀子,夠我一家子吃一輩子了。”

“金銀還不算什麼,你看那幾箱子字畫......我認得其中一幅,那是前朝周昉的真跡,聽說一幅就要上千貫。”

有人忍不住道:“俺不要太多,就一顆珍珠就夠了。”

“嘿嘿,你想的是真的多,看看就行了,深夜做夢有個盼頭。”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站在人群最前面,眯著眼睛望著那些被搬出來的箱籠:

“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這麼多錢。”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接話道:“這就是梁幹一人的?他只是個武將,怎麼能攢下這麼多?”

有人冷哼:“打仗的時候,剋扣軍餉、私吞繳獲,這些東西里面,怕是有不少是我們兒子的命換的。”

梁乾的次子梁文淵站在府門裡面,看著錦衣衛搬走自家的東西。

一名錦衣衛走到他面前:“梁小子,往這邊走。”

梁文淵沒有問去哪,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長大的宅子,然後跟著那人走出了府門。

他的母親、妹妹們已經等在門前那輛青氈馬車旁邊了。

梁文淵上了車,簾子落下,車輪緩緩轉動,駛離了巷口。

午時,錦衣衛又圍了城南趙府。

趙崇是李黨中的文官,官至吏部郎中。

比起梁乾的府邸,趙家宅院從外面看並不起眼。

院牆灰撲撲的,門楣上沒有過多裝飾,甚至比旁邊幾戶人家還要簡樸一些。

錦衣衛推開門時,院子裡也沒有那種富麗堂皇的氣象。

青磚地面乾乾淨淨,牆角種著幾株桂花樹,正開著細細的黃花,香氣幽幽的,飄了滿院,乍一看倒像是個清官的宅子。

但錦衣衛不是吃素的。

他們很快便在後院的地窖裡挖出了十二口大箱子。

每一口都裝滿了銀錠,箱蓋掀開時,銀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地窖深處還有幾口更大的箱子,裡面裝的不是銀子,是銅錢,被麻繩穿成一串一串。

旁邊幾口箱子裡裝著金餅、金條,還有幾大塊未經熔鍊的金礦石,沉甸甸的,一塊就有十幾斤重。

趙崇的妻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們家窮慣了,祖祖輩輩都窮,貪了這麼多錢也不敢花啊!”

有錦衣衛似笑非笑道:“要不咋們九一分了,當做什麼也沒發生,可好?”

趙妻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好,好!不過軍爺們只拿一成太少了,妾身給軍爺們五成,咱們五五分!”

“哈哈哈!”

圍觀的錦衣衛鬨然大笑,對著她指指點點,彷彿這婦人得了失心瘋一般。

有人嗤笑道:“弄死你們,這些東西就全是大夥的,豈不更好?”

趙妻這才明白他們是在戲弄自己,臉色瞬間鐵青。

院門口圍觀的百姓比方才更多了。

一個婦人站在最前面,指著那些被抬出來的金銀,聲音又尖又急:

“這些錢是咱們交的稅!這姓趙的把咱們的血汗錢都搬到自家地窖裡了!”

她身後的幾個婦人跟著附和,聲音越來越大,把原本那些低聲議論都壓了下去。

有人開始往地上吐唾沫,彷彿這樣便能啐到那個貪官臉上。

有年邁之人嘆息道:““武將斂財,是明著搶。文官斂財,是悄悄地偷。可偷來搶去,花的不還是咱們百姓的命?”

一輛又一輛大車從趙府門前駛出,裝滿了金銀、銅錢、綢緞、古玩字畫、田契地契。

那些田契堆了厚厚一沓,每一張都蓋著官印,上面寫著某某縣、某某村、某某畝,從開封城外到鄭州、許州都有。

戶部的文吏粗略估計了一下,趙崇名下的田地不下兩千畝!

一個小小的吏部郎中都能貪到這個份上,真不愧是李黨的人。

馬車上還裝著幾箱子書畫,其中一幅是前朝某位名家的山水長卷,絹本設色,山巒層疊,雲氣氤氳。

錦衣衛指揮使掀開畫軸看了一眼,又捲起來放回箱中:

“收好了,小心別磕著。”

這些抄沒的錢財,最終都是要充入皇帝內庫的,若有閃失,賬全算在他們頭上。

旁邊的漢子不屑的哼了一聲。

真不知道,那些文人墨客畫的書畫憑啥那麼值錢?

醜的吧唧,看的雲裡霧繞的。

難不成名聲越大,東西就越值錢?

那要是他刺殺天子,遺留下的匕首,是不是也能名震天下?

...

成都,新上任的左布政使呂端正坐在書房中,手裡捏著一張交子翻來覆去地看。

直到真正到任蜀地,他才知道交子已在省內徹底鋪開,百姓都以用交子交易為便。

不得不說,章通確實是個有能力的人。

最起碼,是個有決斷、敢任事的人。

左參政董冠走進來,稟道:“明公,朝廷下旨,今歲十一月初於汴水河畔處決叛逆。”

呂端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

他與李黨素無瓜葛,族中也沒人被打成李黨,這把火怎麼也燒不到他頭上。

這幾個月來,四川僅被逮捕的官員不過十餘人。

那些人也是咎由自取。

皇帝病重的訊息剛傳出來,他們便爭先恐後地往李府寫信,明裡暗裡說什麼晉王乃天命所歸,當登大寶。

這樣的蠢貨,古往今來永遠都不缺。

說好聽點叫投機者,說難聽點就是蠢豬。

皇帝若真有心讓晉王繼位,又怎麼會在那個節骨眼上把李處耘和黨羽大將都調出去領兵?

若真是如此,領兵在外的就該是馬彪了。

董冠自顧自坐到一旁,倒了杯茶,感慨道:“今歲這一年,過得可真漫長啊。”

他是呂端在江西時的舊部,此番呂端調任四川,便把他帶了過來協助處理政務。

這也是官場常情。

新官上任,手裡沒幾個信得過的人,很多事都推不動。

一朝天子一朝臣,放在臣子之間同樣適用。

章通在四川經營了六年,官場上早有一套預設的規矩。

外來的官員想要做事,要麼循著舊例,要麼打破舊制,另立新規。

呂端倒是沒打算打破規矩,畢竟現有的制度確實很不錯。

而且他也不是那種激流直上之人,更喜歡墨守成規,如蕭規曹隨。

呂端聞言,放下交子,說道:“是啊,洪武四年死了一大批人,時隔十二載,又要死一大批。”

上一次死的大多是文官,這一回輪到武將了。

董冠問:“漢王必定要被冊封為太子了,估計就是明年的事。咱們要不要備些賀禮,表示一下?”

呂端搖了搖頭:“不必。以往咱們不站隊,這回也一樣。”

“漢王不是心胸狹隘之人,即便來日登基,也不會因咱們不趨附而為難。”

“相反,只要咱們盡心竭力,把地方治理好了,自然會被重用。”

董冠撇了撇嘴:“明公這性子,當真異於常人。”

“那章通為了入政事堂,上躥下跳,爭來爭去,聽說連他老丈人都快被逼得致仕了。”

“明公你倒好,不爭不搶。可話說回來,您的功績難道就小了?就算比不過章通,比起周高逸又差在哪裡?”

說到這兒,他越發為呂端不平,“要不是周高逸那廝會鑽營人情,此番入中樞的就該是明公您,而不是繼續在地方上蹉跎。”

行省左布政使地位雖高,可到底比不得入京為相。

差的不僅是權力,更是那施展畢生抱負的機會。

呂端笑道:“我就是這個品行,改不了的。”

“你跟著我,有苦受了。”

董冠也笑了:“苦?何苦之有?”

“越女清麗,吳女多愁,蜀女多才。以往下官只見識過前兩樣,此番入蜀才算見著第三樣,當真名不虛傳。”

在唐代,蜀地已因湧現出武則天、薛濤、楊玉環、黃崇嘏等才色雙絕的女子而備受矚目。

到了孟蜀,學者何光遠更在《鑑戒錄》中直言‘蜀出才婦’,廣為流傳。

薛濤是中唐最傑出的女詩人,也是古代流傳詩作最多的女詩人。

她幼時隨父入蜀,八、九歲便能賦詩,通曉音律。

父親去世後家道中落,十六歲被迫加入樂籍。

薛濤因出眾才華被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賞識,成為幕府清客。

她曾因事被罰赴松州,以《十離詩》等作品打動韋皋才得以返回。

後世稱她為‘女校書’。

黃崇嘏則更加傳奇,更加了不得。

她生於臨邛(今四川邛崍),自幼父母雙亡,但深受良好教育,工詩善文,琴棋書畫俱佳,常女扮男裝漫遊。

後被時任邛州刺史的周庠賞識,擢升司戶參軍,辦事幹練,卓有政績。(是正兒八經為官,女扮男裝)

周庠(後為前蜀宰相)欲將女兒許配給她,黃崇嘏才以《辭蜀相妻女詩》表明女兒身並辭官歸隱。

黃崇嘏在後世,常被看作‘女狀元’故事的最早原型。

呂端擺了擺手:“你樂在其中便好。交子推行已經兩載,按朝廷當時的法度,明年便該見成效了。”

“照如今這個勢頭,後年就可以推廣大明的幾座核心大城。這個政績,咱們不能錯過。”

“你要盯緊交子的流通,一旦出現偽造、毀損、拒收等情事,立即處置,切勿拖延。”

董冠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正色道:“下官遵命。”

......

上京,皇宮。

龍榻之上,蕭綽斜倚錦衾,一腿微曲,搭在另一條腿上,裙裾滑落,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足踝。

紫色漢服寬大的衣襟鬆垮地敞著,內裡若隱若現,巍峨起伏如遠山藏霧。

她一手撐頤,烏髮如瀑垂落榻沿,眼波慵懶半闔。

殿中香爐青煙嫋嫋,襯得這一抹紫影,慵媚入骨。

不遠處垂首侍立的內侍,偷偷用餘光瞄著那副誘人的身軀,悄悄嚥了口唾沫。

蕭綽看著從南朝送來的密信,淡淡一笑:“天下烏鴉一般黑啊。”

漢之高祖、隋之文帝皆誅殺功臣,哪怕是被如今天下百姓譽為千古一帝的洪武皇帝也不例外。

同為最高掌權者,蕭綽對南朝皇帝心裡的想法洞若觀火。

對方可以有無數手段,平穩的收回兵權,但卻採用鎮壓叛亂的手段收回。

誠然,這樣最能震懾天下,也能避免和平收權帶來的諸多隱患。

但代價,是名聲。

史書上少不得要給他記一筆殘暴寡恩、誅殺功臣的罵名。

蕭綽柳眉微蹙,思索著能否趁南朝權力交替之機,出兵南下收復幽雲十六州。

想了許久,終究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明朝能打的將領依然不少,洪武皇帝也還沒死,御駕親征並非沒有可能。

蕭綽對朱驍的軍事才能還是頗為忌憚。

在對方沒死的情況下,絕不能擅動兵戈。

她喃喃自語:“南朝皇帝,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不清楚朱驍是不是真的病重,還是迴光返照,又或者壓根沒病。

但她還是真心希望對方油盡燈枯。

良久,蕭綽紅唇輕啟:“擬旨,給南朝皇帝送去,就說慶祝他平定叛逆,希望兩國繼續和睦相處。”

內侍應道:“遵旨。”

蕭綽忽然撫了撫自己的小腹,臉上的愁色漸漸濃了起來。

不知為何,她始終沒有辦法懷上子嗣。

耶律賢的龍體一日不如一日,照這樣下去,怕是用不了幾年就要龍馭上賓。

若她還不能誕下皇嗣,這大遼的天,就真的懸了。

蕭綽緩緩起身,赤足走到窗前,望著那輪即將西沉的熔金落日,喃喃道:

“只要有龍子就行。是誰生的,又有什麼分別。”

她已然握住了大權,哪怕是別的妃子誕下龍子,照樣可以過繼到她的名下。

到那時,她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后,依舊可以執掌朝綱。

她霍然轉身,對跪在地上的內侍道:“傳朕懿旨,讓御醫多給皇帝配些滋補助陽的方子。”

“再傳令六宮妃嬪、宮女,誰能為大遼誕下龍子,朕絕不吝重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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