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落葉
“陛下是來看老夫最後一眼嗎?”
李處耘抬起眼,直視天子,緩緩開口。
朱驍點了點頭:“正是。”
他今日確實是來送這些老部將最後一程的。
如何處置已與群臣議定,該抓的也都抓完了,再過幾日便要行刑。
至於什麼秋後問斬啥的,都是扯淡。
詔獄裡養著上千號人,每日光是米糧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與其拖著,不如早些了斷。
李處耘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死前能再見聖上一面,老夫死而無憾了。”
朱驍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對方這話裡有幾分真心,還是不過為了家眷求一條活路,才刻意說得動聽。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道:“李公終歸有大功於朝廷。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
李處耘沒有提家眷。
他乃是首惡,想讓朝廷放過他的家人,比登天還難。
他說道:“老夫希望能與家眷葬在一起。”
朱驍道:“朕不會殺你家眷的,是文武都如此勸諫,朕聽從。”
李處耘明顯愣住了。
他怔怔地望著朱驍,似乎沒想到會等到這樣的答覆。
良久,他的身體忽然劇烈顫抖起來,渾濁的淚水從深陷的眼窩中湧出,聲音梗咽:“陛下大恩。”
朱驍沒有理會地面的骯髒,徑直盤膝坐到了柵欄對面。
“開啟牢房,朕要與李公飲一樽。”
獄卒應聲上前,鐵鎖與鐵鏈碰撞出叮噹的脆響,牢門緩緩被推開。
內侍端來一壺酒,先為朱驍斟滿,又給李處耘倒了一杯。
朱驍舉起酒樽,朝李處耘微微一禮,仰頭一飲而盡。
李處耘雙手顫抖著捧起酒樽,牙齒因激動而磕在金屬杯沿上,咯咯作響。
他卻渾然不覺,一仰脖,同樣飲盡。
他枯槁的面頰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暈,不知是酒氣上頭,還是心緒激盪。
朱驍放下酒樽,長嘆一聲:
“權力這東西,當真如美酒一般,飲之令人沉醉。”
“是啊,翻遍浩瀚史書,說來說去無非是為了權力二字,又或者為了爭當皇帝四字。”李處耘感嘆。
他忽然抬起頭,直直地望著朱驍:“陛下,若老夫此番功成,當真坐上了那把龍椅,會是個好皇帝嗎?”
“大膽!”錦衣衛厲聲呵斥。
朱驍卻擺擺手,示意眾人退遠一些。
他看著李處耘,語氣誠懇而認真:“你若真坐了那個位子,大明的國祚必定崩塌。”
“地方群雄割據,百姓再度顛沛流離,飽受戰亂之苦。”
這並非是無端鄙夷,打壓,而是真的會發生的事情。
李處耘在軍中威望雖高,可地方行省的三司大員幾乎沒有他一手提拔的人。
若貿然篡位,迎來的只會是各行省擁兵自立,陷入無休無止的內亂。
或者說,從他兵變入京的那一刻起,亂世的大門便已重新開啟。
這世道人人都藏著野心,不過是此前有雄才大略的帝王壓著。
一旦頭頂的山嶽移開,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野心便會如野火般蔓延開來,吞噬天下。
李處耘沉默不語。
他始終認為,自己不會冒進,會做得很好。
回京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也謀劃了很多:入京控制朝廷,擁立晉王登基,自己以輔政之名執掌朝綱。
他自覺年歲雖高,精力卻還算充沛,完全可以溫水煮青蛙,慢慢穩定四方,然後再將稱帝的宏圖交給長子繼隆。
說白了,就是效仿曹操、司馬懿。
他終於忍不住問道:“陛下,您究竟是真的病重,還是佯裝,故意誘我起兵?”
朱驍淡淡一笑:“最初確實是裝的。可後來,是真的中了毒。下毒之人,是替孟昶報仇的餘孽。”
“好在天不亡明,毒未入骨便被察覺。否則,這天下怕是真的危了。”
李處耘嘆息:“唉,世事無常啊。”
朱驍道:“朕不忍殺功臣,尤其是不忍殺那些為社稷立下赫赫戰功的武將。”
“可這兩百餘年的亂世養出了一群驕兵悍將,不殺一批,便永遠不會安分。”
李處耘認真道:“該殺,確實該殺,若我是陛下,同樣會殺。”
“便是漢高祖、唐太宗當位,同樣會下狠手屠殺驕兵悍將。”
別看他平日裡最不願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
禁軍是從亂世裡殺出來的,骨子裡與梁、唐那些短命王朝的軍隊沒有區別。
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很容易會釀成大禍。
此番皇帝僅僅傳出病重的風聲,便險些釀成一場內戰,便是明證。
這是一個極其特殊的時代。
人人都把兵變和造反當作理所當然,彷彿本就該如此,毫無道義上的負擔。
這樣的世道,在過去千百年間罕見,在後世千百年裡恐怕也難以再見。
洪武皇帝這樣的雄主應運而生,是百姓之幸,是時代之幸,唯獨是武夫們的不幸。
朱驍又飲了一杯,緩緩起身:“朕走了。”
李處耘跪地俯首:“恭送大明皇帝陛下!”
......
秋初的風從庭院深處穿過來,把廊下幾片枯葉捲到門檻邊,又吹散了。
李府正門前的石階還是原來的石階,可走上去的人已經換了一副面目。
不再是那些趨之若鶩的門生故吏,而是一排排甲冑鮮明的軍士。
門楣上那塊‘秦國公府’的匾額還沒有撤下,可字跡已經蒙了一層灰。
沒有人來擦,也沒有人敢來擦。
曾經的李府是開封城裡最熱鬧的門庭。
車馬如流水,從清晨到日暮,轎子排到巷口,連遞帖子的都得排著號等。
如今巷口空蕩蕩的,只聽得見軍靴踐踏青石的聲響。
李繼隆坐在正門內的一把胡椅上,腰帶上掛著一柄長刀。
他的身姿挺拔,脊背筆直,但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顯得有些奇怪。
他的母親從後堂走出來,看了他許久,才開口:“你在這兒坐了兩天了。”
“嗯。”李繼隆淡淡應了一聲。
“你總得吃口飯。”
“吃過。”
“你吃的什麼?”
“昨夜吃了半塊餅。”
李母沒有再問,只在他身旁站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道:“繼隆,你坐在這裡,是想做什麼?”
李繼隆抬起眼,平靜道:“若是軍士來拿人,我便做最後的揮刀之人。”
李母的手下意識攥住了袖口:“你想跟誰打?”
“誰來拿人,我就跟誰打。”
“你能打幾個?”
“能打幾個是幾個。”
庭中的風又吹過來,把那幾片枯葉再次捲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回原地。
李母鬆開攥著的袖口,聲音很輕:“你爹在大牢裡,你姐姐在冷宮裡,就連晉王殿下都被軟禁。”
“李家最後是什麼結果,你比娘清楚,何必要負隅頑抗?”
李繼隆淡淡一笑:“娘,我知道李家完了,我救不了爹,也救不了姐姐。”
“我也知道就算我揮刀,砍不了幾個人,最後還是一樣。但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若他們來拿人,我總得讓天下人覺得,李家不是束手就擒的。”
李母嘆了口氣,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能把負隅頑抗說得這般理直氣壯,也算是一種本事了。
“鏘!”
李繼隆耳根微動,猛然轉身拔刀,怒視門口:“母親後退!”
李母還沒反應過來,監視李府的甲士便已推門而入。
但他們並沒有如李繼隆想象中那般直接動手,反而分列兩側,單膝跪地,抱拳垂首。
黃三仰著腦袋,左手舉著拂塵,右手高舉明黃色聖旨,邁著方步踱了進來。
這副模樣確實有些奇怪。
一個宦官,偏偏作道家打扮,叫人摸不著頭腦。
這其實是深宮中宮人的頂級政治頭腦。
自皇帝中毒之後,黃三便命人在自己住處設了香案,日日誦經祈福,又翻出許多道家典籍研讀,做出一副虔誠模樣。
他從不對外宣揚,反倒嚴令宮人不許聲張,說怕擾了虔誠之心。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的一舉一動遲早會傳到皇帝耳朵裡。
到那時,皇帝才會認定他不是裝模作樣,而是真心實意地忠君。
“李繼隆,你持刀欲殺咋家嗎?”
黃三瞥了他一眼,然後在滿院甲士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直直走到李繼隆面前,微微仰起脖子,露出下面白皙的咽喉。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有本事,你就砍。
李繼隆很聰慧,當即棄刀跪地垂首:“罪臣不敢。只是連日心神恍惚,失了分寸,還望中貴人恕罪。”
他已經意識到,李府不會被屠戮了。
若皇帝真動了殺心,絕不會讓內侍捧著聖旨前來,而是直接派兵抓人。
能動手就不逼逼賴賴。
皇帝也是武夫出身,沒有文人那種殺人之前還要虛情假意說上一大篇的習慣。
黃三冷哼一聲:“叫府裡所有人都出來跪迎旨意。難不成還要咋家一個個去請?”
不多時,上至家眷,下到奴僕,數百口人黑壓壓跪了一院子。
在場的甲士暗暗咂舌,這人是真的多啊!
算上小妾,李府正兒八經的主子不過十餘人,其餘的全是伺候的親兵和奴僕。
太奢侈了!
幾百號人圍著十幾個人轉,普天之下除了皇帝,怕也只有李處耘敢這麼鋪張了。
倒不是別人沒這個資格,沒這個財力,而是沒這個膽子。
黃三看著烏泱泱跪倒的人群,心裡也覺著李處耘死得不冤。
這還只是汴京李府的人,沒算上他在邠州老家的宅子。
聽說李處耘發跡之後,在故地大興土木,那座府邸的規模氣派,遠勝汴京的國公府,同樣養著幾百號人伺候十幾房美妾。
就這,都還沒算上李府控制的土地裡耕農的佃戶。
全都算上的話,足足有數千人之多。
便是親王也沒有這般排場。
昔年郭威未稱帝時,外鎮天雄軍,汴京的家眷僕從也不過百餘口人。
那時主少臣強,郭威手握重兵在外,權勢並不比今日的李處耘差多少,卻簡樸低調得多了。
黃三展開聖旨,朗聲念道:
“大明皇帝敕曰:
朕聞賞罰者,國之綱紀;忠逆者,臣之大節。
李處耘本以武勇,擢居樞府,朕待以腹心,委以戎事。
西征之役,實朕所命,而處耘乃挾兵犯闕,妄稱清側,誑惑將士,震動京畿。
此非一朝之失,實負朕望之甚。
然朕念其昔年從徵,久歷艱險,於社稷未為無功,是以不忍加誅,止削官爵,放流嶺南。
其家眷人等,本宜從坐,以正典刑。
朕思處耘雖有罪,其妻子何知?
若悉加戮,實傷和氣。
且朕以仁治天下,不忍使無辜之人同罹其禍。
今特從寬典,將李處耘家眷,除其首惡親屬外,一併流放嶺南,編管所在州縣,供其口食,不得加刑。
諸女眷年齒不等,若有願入教坊司者,聽其自便;不願者,亦可隨同流放。
其在教坊司者,年至五十以上,或身有疾病,許其自備贖金,準其出籍歸家。
若其家中有幼弱子女,不能自存者,由所在官司量加存恤,務使生路無絕。
嗚呼!
朕非不念功臣之後,亦非不恤無辜之人。
惟法不可廢,恩不可濫,故於嚴懲之中,存寬宥之意。
爾其知之,各安所命。
欽此。”
聖旨唸完,李府眾人先是一靜,隨後便響起壓不住的竊竊私語,許多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作為首惡的家眷,他們竟然能活著?
李繼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陛下仁厚啊!”
“臣父身為樞密使,陛下待以腹心,委以國事。臣父不思報效,竟以私慾搖動社稷,致驚聖駕,震驚京師。”
“臣身為子,固當痛父之過;身為臣,更當自知罪重。”
“陛下不誅九族,不沒妻孥,反開寬宥之門,許流放之生路,保全李門血脈,此恩,臣一家生生世世,不敢忘。”
李繼隆再次伏地叩首:“臣願領流放之罪,不敢怨嗟。”
“臣願以餘生之力,上報天恩,下贖父愆。凡陛下所用,臣無所辭;凡陛下所棄,臣無所怨。”
“只求陛下......容臣有一日,再為陛下執戈前驅。”
黃三頷首,並沒有出言嘲諷。
李處耘謀逆之事,與李繼隆確實沒有多少干係,後者甚至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其父的謀劃。
他將聖旨遞給李繼隆,淡淡道:“錦衣衛會送你們去嶺南,後日啟程。”
“府中僕從全部遣散歸鄉,不得隨行伺候。你們只能攜帶衣裳等必需之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最多可帶十兩黃金,以備到了瘴癘之地生病時買藥。”
最後這一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前貴妃李氏這些年私下裡給過他不少賞賜,待他也算不薄,這算是還一份人情。
否則給叛逆家眷傳旨的差事,哪裡輪得到他這宦官中的二號人物親自跑一趟。
似乎是怕落人口實,黃三又找補了一句:“爾等是去贖罪、受罪的,不能早早死了。”
李繼隆滿臉感激地再次叩首:“謝中貴人提點。”
黃三轉身看向府門外的錦衣衛,揚了揚下巴:“咋家的意思,你們聽見了?”
負責抄家的正是北鎮撫司一名指揮使,聞言抱拳道:
“謹遵貴人之令。”
不過區區十兩黃金,犯不著因為這點事得罪一個宮中得寵的大宦官。
黃三又看向李繼隆,意味深長地一笑:“李公子,可願為咋家整理整理衣袍?”
那指揮使抿了抿嘴。
幸虧沒得罪宦官,當真是睚眥必報啊。
李繼隆卻毫不猶豫,起身走到黃三面前,恭恭敬敬地替他撫平了袍角和袖口的褶皺。
這放在從前,是莫大的羞辱。
如今,他卻只覺榮幸。
黃三仰頭大笑:“哈哈哈,舒坦,舒坦啊!”
他甩了甩拂塵,邁步朝府外走去。
經過那指揮使身旁時,對方低聲道:“貴人放心,抄家所得,小的會勻出一份孝敬貴人。”
黃三腳步不停,只壓低聲音道:“不必太多。李府人多眼雜,差不多便行了。”
指揮使心領神會:“貴人放心,小的心裡有數。”
歷朝歷代的抄家,經手之人從中分潤,早就是公開的秘密。
這甚至是皇帝、朝野群臣默許的事情。
錦衣衛本來就靠俸祿吃飯,很少會有賞賜。
沒有這種‘外快’,誰會這麼盡心盡力的賣命呢?
禁軍替皇帝衝鋒陷陣,靠的是厚餉。
錦衣衛替天子辦髒活,靠的便是這抄家的油水。
道理都是相通的。
忠心值幾個錢?
大夥賣命可以,但首先得讓自己、家人過的舒坦吧?
若不是這般,禁軍如何能如此忠心,錦衣衛如何能如此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