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詔獄相談
朱驍重新坐回龍椅,平復了一下呼吸,才道:“說說吧,叛逆的抓捕情況如何。”
尤力強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截至如今,錦衣衛共計抓捕叛逆九百四十人。”
“其中包括樞密使李處耘、侍衛司都指揮使梁幹、侍衛司都虞侯苗建義。”
“靖安軍左廂都指揮使韓俊、右廂都指揮使趙文、都虞侯於玉山。”
“鎮北軍左廂都指揮使童俊、左廂都虞侯熊鴻,右廂都虞侯呂詠德。”
“雄武軍右廂都指揮使戚鴻德.......”
“至於入城時龍驤軍,神武軍右廂被逮捕的將領,已悉數放出,並未摻和謀逆。”
他只報了廂一級以上的大將。
若把下面的人全都念一遍,別說記不記得住,光念完嗓子就得冒煙。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侍衛司指揮使以上八成的人都被逮捕。
除了軍隊,六部、九寺五監的官員也有不少被逮了進去。
地方上則更多,只是絕大多數都已畏罪自盡。
畢竟,錦衣衛去地方抓人總是需要時間。
這些日子裡,足夠那些心裡有數的人想明白了。
造反是死路,進了詔獄更是生不如死,倒不如自行了斷,好歹留個全屍,說不定還能給家人換條活路。
鄭州刺史幾乎是在西征軍被繳械後沒幾天就懸了梁。
臨死前留了一封遺書,裡面詳詳細細寫了他這些年來給梁幹孝敬了多少錢財、替他辦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信的末尾,他只求朝廷念在他主動自盡的份上,饒過他的家小。
朱驍問道:“金俊良、杜銘他們呢?”
尤力強道:“回陛下,經查,金副使等人確實沒有參與逆謀。不過他們也沒有勸諫,只是選擇了默許。”
“臣以為,當時那種情形,他們手中既無兵權,又無名分,若冒然反對,必遭殺害。”
見皇帝頷首表示認同,他繼續道:“李逆私自組建的那個什麼‘保龍司’,其成員也大多成擒,只剩少數幾條漏網之魚還在追捕。”
馬彪忽然問了一句:“李繼隆呢?”
“回國公,已被軟禁在李府,等待陛下諭旨。”
因為皇帝的旨意,李黨黨羽的家眷並沒有被抓,全部軟禁在府。
要是連這些人都算上,恐怕此番牽連者足足有上萬人。
實際上,皇帝已經非常剋制了,沒有牽連太深。
若真放開了抓,侍衛司指揮使以下的將領,連帶各級軍士,再抓幾千人都不成問題。
到那時,便是數萬人頭落地的局面。
朱驍長嘆一聲,問道:“諸卿都說說,這些叛逆的家眷,該如何處置?”
史彥超第一個跳出來,大嗓門震得殿中嗡嗡作響:“自然是全都殺了!”
“歷朝歷代,哪次謀反的家眷不是滿門抄斬?”
“陛下不用有什麼顧慮,末將願替陛下把這些人都料理了!”
朱驍沒有呵斥他口無遮攔,反而語氣溫和地道:“諸卿且都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
“不要受朕的態度左右,也不要管朝野上下的風言風語。”
“你們接下來要說的話,關係著上萬條人命的生死。朕要你們憑本心來說。”
殿中一片寂靜。
眾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皇帝的話裡聽出了深意。
他分明是把處置叛逆家眷的抉擇權,交到了在場這些人手中。
宋琪意有所指道:“詔獄、刑部大牢關不下了。”
朱驍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宋琪的心腸還是比較軟,話裡的意思很明確,就是不要再殺了,差不多就行了。
實際上,老朱同樣是這個想法。
那天被安德裕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著鼻子痛罵時,他確實說了些狠話,也確實動了殺心,要將所有人處死。
可事後再想,終究覺得不能做得太絕。
幽州的事已經給過他一次刻骨銘心的教訓。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可那百萬屍首背後的因果,最終都要由他一個人來背。
最重要的是,這些人確實為國家創立立下汗馬功勞。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可老朱始終無法下定決心,究竟該不該赦免,故將這個難題拋給群臣。
魏仁浦直起身來,目光平視著御座的方向:“陛下,臣聞《尚書》有云:‘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
“又聞孔子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
“陛下以猛治亂,以威服眾,開國以來,未嘗有失。”
“然猛不可久,威不可恃。法可治國,而不可治國之人心。人心若是散了,再嚴的律法也是空殼。”
朱驍沒有說話,目光落在他臉上。
魏仁浦又道:“李黨叛逆,罪在元兇,不在婦孺。”
“臣以為,李黨家眷,非謀逆者,不過是被裹挾之人。刀斧之下,婦人何辜?稚子何辜?”
“陛下若將他們一併論罪,日後史筆如鐵,恐怕要記下不該記的幾筆了。”
範良吉出列:“臣附議。陛下可曾記得,唐太宗誅建成、元吉之後,曾下令赦免其家眷,不連坐。”
“魏徵因此贊太宗:‘陛下能行堯舜之道,臣敢不竭股肱之力?’這一句話,讓太宗得了多少人心?”
王佑也出列,拱手道:“陛下,還有一事。漢高祖平英布之亂後,曾下詔不誅其家,只流徙其族於蜀。”
“高祖曰:‘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然罪不及孥,此三代之遺風也。’”
“這番話,讓天下人覺得漢室有恩,四方歸心。”
“臣以為,陛下若能從輕發落,天下人只會說陛下仁德,不會說陛下姑息。”
朱驍的目光落在馬彪身上:“你怎麼說?”
馬彪緩緩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才道:“陛下,末將是個粗人,讀不懂那些經史子集。”
“末將只知道一件事,今天陛下若寬恕了李黨的家眷,明天臣等若犯了錯,臣等的家眷也能有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
“君臣一場,誰也不想看到對方死絕。”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的分量。
他不只是在替李黨家眷求情,更是在替自己、替在場每一個武將求一條後路。
權力是個輪迴。
今日他們是勝利者,是既得利益者,可來日呢?
誰能保證一直富貴一生?
難道李黨一派就沒想過他們會富貴一生嗎?
可結果呢?
若將來他們中有人犯下大錯,要牽連到妻兒老小,有李黨這個先例在,皇帝會猶豫,朝臣們也有例可援。
其餘諸將同樣紛紛開口。
主體意思很明確,可以誅殺李處耘、梁乾等罪大惡極之人的家眷,但其餘人的家眷,就差不多放過就行。
朱驍安靜地聽完了所有人的話,過了很久才開口:
“你們說的這些,朕都聽到了。”
“朕也想放過他們。但朕有個顧慮,若不誅,後人會不會覺得,造反也沒事?”
“你們信不信,朕今日放了李黨的家眷,明日就有人敢效仿他?”
“臣信。”魏仁浦道,“但臣也信,李當造反,不是因為陛下不夠狠,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功高蓋主,陛下早晚要收拾他,他才先下手為強。”
“若是陛下只誅元兇、寬赦其家,那些後來者看到的是陛下仁德,朝廷寬厚,何必再要提著腦袋造反呢?”
朱驍沉默了片刻:“那依你之見,怎麼處置?”
魏仁浦知道皇帝鬆口了,但他沒有露出喜色,穩住聲音:
“臣建議,李處耘本人,依律當斬。其家眷流放嶺南,永不敘用。”
“其麾下從逆將領,正法者正法,餘者貶為庶民,戍邊效力。”
“至於其餘牽連者,能赦則赦,能減則減。”
馬彪單膝跪地:“陛下,末將替那些家眷,求陛下開恩。”
武將們也齊刷刷跪了一地:“求陛下開恩!”
朱驍頷首道:“李處耘斬,家眷流放嶺南。梁乾等從逆諸將,斬首者斬首,其餘流放。”
“至於叛逆家眷,流放,不殺。”
“女子若願入教坊司的,可另作安排,年老色衰之後,准許自贖。”
魏仁浦激動得一頭磕在地上:“陛下聖明!”
滿殿文武齊齊跪伏:“陛下聖明!”
朱驍目光掃過眾人:“都退下吧。旨意明日發出。”
......
“韓將軍,咱們......還有出去的機會嗎?”
詔獄地牢深處,幾個面色枯黃的漢子扒著柵欄,聲音裡滿是惶恐。
自回京以來,他們已經被關了三個多月,也受了三個多月的嚴刑拷打。
該交代的、不該交代的,全都說了,就差把婆娘貼身衣裳的料子都供出來了。
眼下他們最掛心的,是外頭家眷的生死。
是被抄了家,還是早就掉了腦袋?
或者,還有一條活路?
韓俊披散著頭髮,盤膝坐在草堆上,搖了搖頭:“我是出不去了。你們......或許還有幾分機會。”
這幾人都是指揮使,平日裡管著幾百號人,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若朝中有人替他們說話,皇帝又不願多造殺孽,未必不能留一條性命。
幾人聞言,眼神愈發黯淡,一個個無力地靠回柵欄上。
命運攥在別人手心裡的滋味,真叫人連骨頭縫都發涼。
怪不得歷朝歷代總有人前赴後繼地造反,除了野心之外,恐怕也正是被這種無助感逼的。
說實話,他們這些中下層將領,從來都猜不透上頭的真正心思。
或者說,從來不敢去深想。
別看他們是禁軍指揮使,手底下有五百號人,在州縣、在藩鎮、在行省廂軍裡,那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可在這皇城根下,真到了生死攸關的大事面前,他們什麼都不是。
造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首先得有人,得有肯跟著你拼命的人。
朱家朝廷從未虧待過禁軍,將士們願意在皇帝生死不明時跟在後頭,也肯跟著上面的大將走。
可一旦皇帝現身,那點搖擺的忠心瞬間便會土崩瓦解。
就在眾人愁眉不展之際,外頭忽然響起一道尖細的聲音:
“陛下駕到——!”
韓俊像被雷劈了一樣,猛地從草堆上彈起來,撲到柵欄旁嘶聲大喊:
“陛下!臣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活,只求陛下開恩,饒過臣的家眷!他們是無辜的啊!”
長久飢餓與酷刑已經掏空了他的身體。
這竭盡全力的大喊聽來卻像破了洞的風箱,有氣無力。
可叫喊的並不止他一個。
每一間牢房裡都有人撲到柵欄前,蓬頭垢面,聲嘶力竭地哀求著。
“滾回去!”
幾十個獄卒衝上來,掄起刀柄便朝那些探出的頭顱劈打,砰砰有聲。
韓俊被打得頭破血流,卻仍死死攥著柵欄不肯鬆手,狀若瘋癲地嘶吼著:“陛下......求陛下見臣一面!”
鮮血順著早已結滿血痂的臉頰淌下來,將他的視野染成一片猩紅。
就在他即將絕望的那一刻,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停在了他的牢房前。
朱驍看著這個曾經威風凜凜的大將淪落到這般模樣,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的唏噓。
“朕來了。你想說什麼?”
韓俊慌忙跪倒,磕得砰砰作響:“求陛下饒過罪臣的家眷!”
“哪怕是流放嶺南、流放河套,罪臣也感激涕零,生生世世為陛下祈福!”
“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絕不忘陛下大恩!”
那幾名指揮使也齊刷刷地跪倒哀求。
他們已不奢求活著出去。
進了詔獄的人,還沒有一個能再出去的道理。
朱驍沉默半響,緩緩道:“朕答應了。”
韓俊喜極而泣,整個人伏在地上,泣不成聲:“臣錯了,真的知錯了......陛下仁德啊!”
老朱深深看了他最後一眼,沒再多言,轉身朝詔獄深處走去。
沿途他又看到了蔣七。
那人蜷在牢房一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已經沒了半點曾經叱吒風雲的模樣。
走到最後一間牢房前,朱驍停下了腳步。
李處耘被單獨囚禁在此。
他盤膝坐在地上,雙手搭在膝頭,面色平靜,身上的衣衫還算齊整。
他沒有遭受酷刑。
堂堂前樞密使、秦國公、廣西都指揮使,曾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便是錦衣衛的酷吏們也對他存著幾分敬意。
他的功勞實在太大了,大到連那些心硬如鐵的提刑官都不忍心下狠手,唯恐折損陰德,遭了天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