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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畫蛇添足

夜風掠過開封城的街巷時,帶著黃河水汽,涼得透骨。

四更天的梆子聲剛剛歇下去,更夫陳三從巷口轉出來,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他走得很慢,梆子夾在腋下,一隻手縮在袖子裡。

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年,閉著眼睛也能數出第幾塊磚是松的。

今夜他剛轉過彎,腳步就停了。

燈籠的光漫過去,照亮巷口幾道沉默的身影,黑衣黑帽,腰懸細長的事物。

他認出那些人的衣裳。

飛魚服!

陳三的腿一軟,連忙往牆根下縮了縮,屏住呼吸。

他不是沒見過錦衣衛,可今夜悄無聲息出現在這裡,目的很明確。

這條巷子盡頭只有一座宅子,大理寺少卿陳秉忠的府邸!

原來陳秉忠是李黨黨羽,陳三心裡嘀咕。

他見過陳秉忠,對方模樣很周正,待人也很和藹,還與他開玩笑表示都是本家,說不準百年前還是一家人。

這樣的人,竟然是逆賊?

陳三覺得就算是,也是被無辜牽聯的。

能與他這樣微末之人和和氣氣說話的人,能是什麼大奸大惡之輩?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也不敢做,只能蹲在原地,看著那些黑影無聲無息地朝朱漆大門圍攏過去。

領頭的錦衣衛正是沈煉。

他站在門廊下,沒有急著動手,目光掃了一眼門楣上那塊‘陳府’的匾額,然後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

身後十餘名錦衣衛立刻散開。

兩人把守側門,兩人繞向後院,剩下的人貼著牆根,沿著門廊兩側列好。

一名錦衣衛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鐵條,在門縫裡探了幾下,一勾一提,門閂輕輕滑開,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門被推開一條縫,沈煉側身閃了進去。

庭院裡空無一人,月光照在青磚地面上,白得像一層霜。

正廳的燈還亮著,透過窗紙漏出昏黃的光,影影綽綽,像是有人在裡面踱步。

陳秉忠沒有睡。

他坐在正廳的椅上,手裡捏著一卷書,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沒有抬頭:“是來抓我的?”

“是。”沈煉走到廳中,沒有拔刀。

陳秉忠放下書卷:“罪名呢?”

“勾結李處耘,參與逆謀。”

“我沒參與。”陳秉忠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替他處理過一些刑罰上的事,其餘的事,從未沾手。”

作為執掌刑律的衙門,大理寺不被各方勢力滲透是不可能的。

誰能保證自己的黨羽、家眷、族人永遠不犯事?

真到了那時候,還不得求到刑部、大理寺頭上。

想要在這個位置坐穩,尤其是二把手,難上加難。

不比開封府尹的位置好坐多少。

故對於一些‘模稜兩可’的判罰,只要有人‘求’到他陳秉忠頭上,基本都會放過。

這並非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天底下,能有幾人不畏強權?

沈煉道:“單憑你放縱犯法之人,便足夠下獄了,何況你還替李黨的人開過方便之門。”

“不過本官也知道,你不是大奸大惡之人,不過是被權勢裹挾罷了。”

“今夜沒有大張旗鼓地來,就是希望少卿能束手就擒,莫要驚擾了家眷。”

陳秉忠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吧。”

沈煉沒有動,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還有什麼話要帶給家裡人?”

陳秉忠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搖了搖頭:“沒有。”

沈煉終於向後退了半步,側身讓開門口:“那就走吧。”

兩名錦衣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陳秉忠的胳膊。

在經過身旁時,沈煉低聲道:“少卿放心,你的家眷,沈某會盡力保全。”

“你入詔獄之後,不會受刑,以禮相待,說不準還有機會活著出來。”

陳秉忠腳步一頓,轉頭看了他一眼:“世人多說錦衣衛如狼似虎,今日方知,亦是有血有肉的漢子。多謝沈兄。”

陳三一直蹲在牆根下,渾身僵硬。

他看到那扇朱漆大門重新開啟,看到錦衣衛押著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個人披著一件單衣,看不清臉,但他知道那是誰。

此刻那個人被押進一輛青氈馬車,簾子落下,馬車緩緩駛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一個錦衣衛折回院子,在門框邊留了一樣東西。

陳三看不清是什麼,只看到那是一個小小的物件,像是一枚印章,又像是一枚玉佩。

陳三在牆根下蹲了很久,想要看看陳少卿的家眷會不會被逮捕。

若是可能,他希望自己能救那麼一兩個人。

沒多久,他看到幾個婦人從門內走出來,滿臉淚痕。

其中一個年長的婦人彎下腰,拾起了門框邊那枚小小的物件。

她將那東西捧在掌心,低低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似哭似笑地轉身回了院子。

門重新合上,巷子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三慢慢站起身。

他低頭一看,燈油已經快要燒盡了,火苗縮成了黃豆大小的一點,在夜風裡搖搖欲墜。

看來,錦衣衛也並非真的殘忍冷酷。

...

午後的開封城,陽光從茶樓的窗欞間斜斜地透進來,鋪出幾道細長的光痕。

靠窗的一桌坐著三個年輕人,都是國子監的學子。

穿青袍的那個手裡捏著一卷書,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書頁,目光卻始終沒有落在字上。

他對面那個穿灰袍的學子低聲道:“聽說錦衣衛昨夜又抓了一批。”

“西城那邊,連更夫都看見押了十幾個人過去。”

“十幾個人?”坐在旁邊那個瘦一些的年輕人接話道,

“我聽說光是北城昨夜就抓了不下三十個。聽說還有個少卿,都是李黨的人?還是沾了邊的都算?”

青袍學子緩緩開口:“錦衣衛抓人,看的不是官職。看的是你在那張名單上有沒有名字。”

“那要抓多少人?”灰袍學子壓低了聲音,

“李處耘的黨羽遍佈朝野,若是真按名單清查,怕不是要從六部抓到地方上去。”

瘦一些的年輕人道:“我昨日聽了些訊息,說是隻抓‘首惡’和‘助惡’的,餘者不問。”

“可助惡兩個字,往寬了說,能容得下半個朝堂的人,往窄了說,又好像誰都夠不上。”

“助惡的標準是什麼?”灰袍學子追問。

“跟李黨有過書信往來的,算不算?受過他舉薦的,算不算?在他府上吃過幾回酒的,又算不算?”

青袍學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若是連這些都算,那這開封城裡,只怕沒幾個乾淨的。”

瘦學子皺了皺眉,像是想反駁,又找不到合適的說法。

他思索了一下才緩緩開口:“可我聽說,陛下在城頭上只說了幾句話,就讓西征軍跪下來了。”

“那時候他要是想殺人,當場就能殺。”

“當場能殺,和事後要殺,不是一回事。”青袍學子淡淡一笑,“當著十萬大軍的面前動刀子,容易引起恐慌,甚至釀成兵變。”

“現在不一樣了。禁軍全部在朝廷手裡攥著,皇帝想抓誰抓誰,想殺誰殺誰,誰也攔不住。”

灰袍學子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又低了幾分:“你覺得,陛下殺李處耘,殺得對嗎?”

“李處耘該不該殺,不是你我說的。”

青袍學子的聲音低了些,像怕隔牆有耳,

“但他帶兵回京、堵住城門、喊出清君側那些話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陛下若是不動他,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李處耘。”

瘦學子嘆了口氣:“可李處耘畢竟有功。當年東進中原、北伐幽雲,他帶兵打了多少硬仗?”

“如今說貶就貶,說殺就殺......未免太涼薄了些。”

青袍學子嗤笑道:“連你這等飽讀詩書之人都可惜李處耘的遭遇,普通百姓呢?”

“他們會不會也覺得陛下殺錯了呢?”

“你們都這樣想,便是李處耘必死的根本。皇帝怎麼可能允許這等威望的人活著?”

青袍學子幽幽道:“若是李處耘真的造反成功,天下會有多人會反對,又會有多少人支援呢?”

“一個人該不該殺,不看他有沒有野心,而是看他有沒有能力。”

“黃袍加身,郭朱皆是,再來一個李又有何不妥?”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窗外掠過。

三個人同時住了口,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窗外。

幾匹快馬正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馬上之人一色飛魚服,腰挎橫刀,打馬如飛。

沒有人再出聲,連茶館內的其餘嘈雜聲都安靜下來。

直到那些背影消失在街口,瘦學子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呼吸:“錦衣衛。”

最近這段時日,錦衣衛的威名算是徹底殺出來了,幾乎到了能讓小兒止啼的地步。

灰袍學子的聲音比方才更沉:“你們說,李黨這件事到最後會牽連多少人?一千?三千?”

“我聽說,這些年李處耘門下光門生故吏就不下數百。”

“若是再算上受過他恩惠、與他有過書信往來的,只怕更多。”

沒有人接話。

這種事,又豈是他們幾個國子監學生髮發牢騷就能左右的。

...

宣政殿中,朱驍重重放下手中的奏疏,怒聲道:“這些人都在幹什麼?!”

自清算李黨以來,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那些沒有站隊的,或者早早站到漢王一邊的,心裡同樣緊繃著,生怕被什麼莫須有的罪名給牽連進去。

這並非杞人憂天。

此番清算,大大小小的官吏將領足足上千人,算上家眷更是上萬人。

大夥都是在這禁軍裡討日子的,沒摻和進儲君之爭以前,彼此關係大多不錯。

尤其是創業、開國之初,哪有那麼多的么蛾子,關係好的都是穿一條褲子的。

如今褲子被扒了,誰能保證裡頭的底褲不被一併扯下來?

於是殿前司和內殿司的那些大將們,不知是私下商量好的,還是不約而同,紛紛從自己手底下揪出一些指揮使、軍使,給他們扣上‘李黨黨羽’的帽子。

以此向朝廷表忠心,急著與李黨劃清界限。

朱驍下定決心要殺人,但不代表他真的要濫殺無辜。

他命錦衣衛暗中核查這批人的底細,看看到底是不是李黨黨羽。

結果讓他暴怒異常。

名單上的人,幾乎全是曾在靖安軍或侍衛司待過,後來因功擢升調到其餘二司去的。

大將們給出的理由簡單粗暴:他們都是靠李處耘的關係才升的官,才被塞進其餘二司。

頂多有那麼少數幾個人,確實與李黨黨羽交情不淺。

牽連這少數人還算說的過去,可若連因功升遷的正常調動都要牽連,那這天底下就沒有清白人了。

禁軍的位子就那麼多。

每次戰後都有大批將士要論功擢升。

本軍沒了缺,就調到本司其他軍;本司也沒缺,就調到別司去。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人事安排。

若這也算罪,那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誰能跑得掉?

誰還沒跟李黨的人說過幾句話?

朱驍冷聲道:“傳尤力強、六部尚書、三司大將、政事堂、樞密院諸臣來議事。”

不多時,一位位紫袍重臣屏息垂首而入。

劉熙古昂首挺胸走在其中,經過殿門口時,朝正在站崗的長子劉蒙正微微頷首。

劉蒙正神情複雜地抱拳回禮。

清算李黨之後,他難得清閒,回府歇了幾日。

也是那時才從父親口中得知,原來父親早就奉了皇帝的密旨,故意只給西征軍配了一個月的糧草。

也就是說,劉熙古早就知道皇帝要做什麼。

這件事,他竟然被一直矇在鼓裡。

待眾臣落座之後,朱驍將殿前司和內殿司呈上來的名單狠狠擲到眾人面前:

“朕是暴君嗎?需要你們用這種手段,去牽連無辜軍士來表忠心?”

高懷德、董遵誨等將紛紛離座跪倒,額頭貼著金磚,哆哆嗦嗦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他們確實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沒打算擴大牽連之人。

畫蛇添足了,畫蛇添足了!

朱驍冷哼一聲,看向尤力強:“二司呈上來的李黨名單,除了朕用硃筆圈出的那十幾個,其餘人一概不動。”

尤力強連忙拾起地上的奏疏,翻開一看,後頸頓時滲出一層冷汗。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二司足足報上來上百個名字,若全都問罪,整個三司都要傷筋動骨。

幸虧皇帝沒有被怒火衝昏頭腦,只圈了十七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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