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一生真偽復誰知?
“本王要見父皇!”
朱祐面色猙獰地衝著殿門外的金吾衛吼道。
為首的將領面無表情,語氣平淡:“晉王殿下,陛下有旨,您不能離開宮殿半步。”
“若殿下執意強闖,末將便只能動粗了。”
朱祐的語氣軟了下來,幾乎是哀求:“那能不能替本王通傳一聲,就說兒子想見父皇一面。”
將領猶豫了片刻,終於點頭:“末將會派人稟報。至於陛下見或不見,非末將所能左右。”
朱祐連連點頭,轉身從內侍手裡接過幾錠黃金,硬塞到將領手中:
“勞煩將軍了。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那將領瞥了一眼手裡的金子,神色有些怪異:“殿下放心,您給我等塞錢的事,末將也會一併稟報陛下。”
“你!”
朱祐又急又怒,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終究不敢發作,拂袖轉身進了內殿。
這裡的訊息很快傳到宣政殿。
朱驍聽完,眼眸陡然一冷,沉聲道:“李黨謀逆,貴妃與晉王同氣連枝,斷不可輕縱。”
“傳朕旨意,貴妃李氏打入冷宮,皇子祐廢除爵位、一切官職,幽禁宮中,非朕親旨,任何人不得探視!”
事實上,李氏與晉王的過錯並不算太重。
真要清算也輪不到他這個當爹的親自出手,大可以留給新君去辦。
但朱驍偏不。
他要借這件事徹底向天下襬明態度:漢王繼位已成定局,誰也別想再掀起皇儲之爭!
老朱此番是真的要大開殺戒,上至樞密使,下至微末小吏,但凡牽扯其中的,一個都跑不掉。
他要借這場血雨腥風,將百年亂世留下的糟粕一掃而空。
日後誰再敢謀逆、再敢貪贓枉法,不管官居幾品,殺無赦!
傳信的金吾衛一臉愕然。
他原以為皇帝頂多訓斥晉王幾句,再誇讚他們一番,說幾句‘忠心可嘉’之類的話。
誰能想到,這一狀告上去,竟直接讓貴妃和晉王同時被廢。
魏泰張了張嘴,眼中滿是糾結,最終也只是低低嘆了口氣,沒有開口。
他不開口,有人卻開了口。
安德裕霍然起身,手指直直地指向朱驍,聲色俱厲:“陛下此舉大謬!李貴妃與晉王何罪之有?”
“一無謀逆之實,二無失德之行,豈能因他人之過而受株連!”
“如此行徑,也配稱聖君?!”
朱驍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安德裕卻像是豁出去了,愈發激動:“你這樣做,上負夫妻之情,下負父子之義!”
“李黨固然謀逆,可其中大多數人不過是聽命行事,為國賣過命。”
“該殺的殺,該貶的貶,也就是了,何苦將人投入詔獄,受盡非人的折磨?”
“你簡直是暴君!是無道昏君!”
朱驍怒極反笑:“好,好得很。李黨餘孽就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竟險些沒瞧出來。”
“來人!把他拖下去,關進詔獄,讓他好好陪陪他的秦國公!”
安守亮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搶出班列,額頭磕得砰砰作響,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
“陛下明鑑!家父是得了失心瘋,一時心神錯亂才口出狂言,求陛下開恩啊!”
安德裕毫不領情,拂袖大笑:“哈哈哈!虎毒尚不食子,一國之君竟心胸狹隘至此,濫殺忠良,也配稱帝?”
“倒不如早早傳位給漢王殿下,做個逍遙自在的太上皇,於國於民都好!”
安守亮急得幾乎要吐血:“父親!您就少說兩句吧!”
“您不顧自己的性命,難道也不顧家族的安危嗎?!”
安德裕冷聲道:“家族安危,與國家相比不過螻蟻比皓月,若能罵醒這個昏君,便是誅我九族,又有何懼?”
“昏君暴戾,不吐不快,舒坦,今日盡興也!”
安守亮癱倒在地,雙目失神,只喃喃重複著:“完了...全完了......”
同為內閣學士的宋准此刻蜷縮在龍柱後瑟瑟發抖。
他連連驚懼:“瘋了,瘋了,咋就瘋了呢。”
“哈哈哈!”
朱驍忽然放聲大笑。
他緩緩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目光幽冷地盯著安德裕:
“好。朕今日就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做昏君,什麼叫做暴君。”
“來人!”
劉蒙正應聲而入,抱拳:“臣在!”
“將安家所有人全部下獄,給老子伺候好安逆,讓他好好活著,好好看著朕如何殘暴。”
“遵旨!”
劉蒙正大喝,朝身後揮手。
幾名金吾衛快步而入,將安家父子直接拖下去,送往詔獄。
殿中氣氛凝固如寒冰。
宋準戰戰兢兢地爬回自己的位子,手指抖得連奏疏都拿不穩,卻還要裝出一副認真批閱的模樣。
朱驍重新坐回龍椅,背靠椅背,表情複雜難明。
他愈發覺得自己像極了史書上那些暴君。
可手段若不殘忍,心腸若不冷硬,又憑什麼震懾天下宵小?
以往他只對文官下手,對武夫百般寬容,是為了北伐幽雲,為了朝局穩定。
如今天下已定,再不對武人痛下殺手,國家就永遠安定不下來。
若不這樣做,豈不是告訴天下人:只要披上甲、握了刀,便是觸犯律法也沒人敢追究?
漢王雖有才幹,可他終究不是開國帝王,沒有那份壓伏四方的威望。
若這股風氣延續到新朝,新君再想動手,便難如登天了。
朱驍不是很在乎名聲。
或者說,從屠城幽州後,他的名聲就不會好聽。
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既如此,那便徹底瘋狂一回,大啟殺戮。
他倒要看看,從今往後,還有誰敢明目張膽地叫囂:“天子寧有種乎,兵強馬壯者為之”!
“宋學士。”
宋準一個激靈,慌忙起身行禮:“臣在。”
“擬旨,許錦衣衛便宜之權,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上至宰相、樞密使,皆可便宜行事!”
宋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臣......遵旨。”
他心裡一片恍惚。
這道旨意一下,錦衣衛便再無任何約束,想抓誰便抓誰,不必再有任何顧忌。
他並沒有勸誡的心思。
皇帝現在這個狀態,明擺著是要大開殺戒,誰勸誰死。
...
開封城解了封禁,城內城外暢通無阻。
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市井間依舊熱鬧,似乎半點沒有受到朝局震動的影響。
官員的事情,關他們鳥事?
一個面容無須的漢子混在人流中,朝城外走去。
他不像其他李黨黨羽那樣縮著脖子低頭疾行,反而挺直腰板,負手而行,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
這副做派果然打消了兩側盤查軍士的疑慮。
試問誰問心有愧,會這般光明正大?
漢子穩穩當當地收回路引,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
果然如他所料,這些盤查的兵卒只會盯著那些神色慌張的人。
然而,就在他離開城門幾百步遠時,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了。
尤力強正含笑站在前方,一身紫色飛魚服筆挺如新。
他抬手撣了撣肩上的浮塵,笑道:“等你好一陣了,衣裳都沾了土,回去婆娘又該嘮叨。”
漢子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應該在城內四處搜捕嗎?”
尤力強道:“你確實有幾分本事,錦衣衛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揪出你。”
“可京城你不可能久待,早晚要出城。”
“所以我乾脆帶人堵在城外,守株待兔。你瞧,這不就等到了?”
羅彥環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道:“好,好得很。”
“當年那個懦弱無剛的小子,如今竟也變得這般心思縝密。當真是時移世易,變幻莫測。”
尤力強也嘆了口氣:“當年我隨趙國公歸順陛下,蒙陛下不棄,收為親隨。”
“那時候羅公已是堂堂節度使,一方大員,我連見你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時間是最好的老師。他讓忠心之人成長,也讓野心勃勃之人墜入深淵。”
羅彥環道:“不管你信不信,洪武四年之前,我從未有過謀逆之心,是朱家最忠誠的狗。”
“可我不過是提拔親信、貪了些錢,憑什麼要治我罪?”
“若不是李公求情,我早已丟掉大好頭顱,何來這十餘載的光陰?”
“這十來年的光陰,本就是撿來的。”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的青筋條條暴起,“朱驍未入主中原之前,難道就不是亂臣賊子?”
“他在周朝當禁軍大將時,便暗中私建鐵器作坊、扶持親信,整個虎捷軍左廂都是他的嫡系。”
“世宗派他征討西蜀,他倒好,割據漢中,名為周臣,實為反賊!”
“周帝還沒死,他就吞了南平、武平,僭越登基!”
“他做的這些事,哪一樁比我乾淨?憑什麼他做了便是天命所歸,我學了便是亂臣賊子?”
尤力強嘆息道:“你非洪武,明非周,豈能同日而語?”
“當年大明入主中原,一統天下之勢已如大日當空,昭昭可見。”
“你卻私藏甲冑、暗蓄私兵,意欲何為?“
“你被問罪之時,滿城百姓拍手稱快,這難道不是悖逆人心的明證嗎?”
羅彥環放聲大笑:“哈哈哈!對,我不是洪武。我敗了,活該遺臭萬年。”
“可李公有什麼錯?!”
他面目猙獰,咬牙切齒,“李公貴為樞密使、秦國公,功高蓋世,卻遭皇帝百般猜忌,逼得他不得不反!”
“這難道要怪他一個人嗎?”
尤力強沒有立刻接話,反而道:“我給羅公背幾句詩吧。”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訓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
“羅公將門子弟,飽讀詩書,應知其中含義。”
羅彥環眼眸暗淡,喃喃道:“白居易的。”
見他還在裝聾作啞,尤力強所幸挑明道:
“北伐時,黃毅等將身死,李公舉薦陛下皆允,靖安軍幾乎是李黨嫡系,與昔年的虎捷軍左廂別無二般。”
“不止靖安軍,秦國公的影響、勢力在侍衛司、殿前司皆滲透,人人皆言其為大明第一權臣。”
“回大名府時,陛下吐血昏迷,人人又道君恐早夭,不假天年。”
尤力強的聲音驟然冷厲起來,“可秦國公是怎麼做的呢?”
“照樣扶持親信,把持朝政,獨斷朝綱。”
“唐亡石敬瑭、晉亡杜重威、漢亡郭威、周亡趙匡胤,四人皆權臣也,秦國公權勢比之只會更甚。”
“前朝歷歷在目,秦國公世代簪纓,豈不知主少國疑的局面?”
“可陛下昭德殿杯酒釋兵權,秦國公一黨竟無一人交出兵權,裝聾作啞,意欲何為?”
尤力強抬手製止羅彥環的反駁:“別說什麼保全自身、匡扶漢室的話,不就是捨不得兵權,怕皇帝清算?”
“可陛下若真有清算之心,又怎會一退再退,縱容李黨坐大,直到釀成今日之禍?”
“西征軍接到班師令後,若是立刻回京,哪裡會有今日這場大屠殺?”
“或許有,但罪過不過數人也,怎會牽連如此多無辜之人。”
“說白了,就是權慾薰心,欲效仿郭趙之逆篡位登基,再來一個他姓王朝。”
“至於你們這些人,圖的不過是一個從龍之功、封侯拜相罷了。”
羅彥環仰天長嘆:“巧舌如簧......當真是巧舌如簧啊!”
“不過你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走到今天這一步,怨不得誰。要怪,就怪我們敗了。”
尤力強已經沒心思再和一個裝糊塗的人辯論,揮手示意身後之人上前拿人。
羅彥環忽然目露兇光,厲聲道:“你該不會以為,就憑你身後這幾個人,便能拿住我?”
尤力強淡淡道:“你年輕時確實勇冠三軍,可你老了,老就認命。”
“再說了,本官會和逆賊來堂堂正正的比試嗎?”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數名錦衣衛齊齊從背後取下弩機,舉臂瞄準。
羅彥環瞳孔驟縮,隨即放聲狂笑:“好,好!十餘年未動刀兵,今日倒讓老子重新找回了當年金戈鐵馬的感覺。痛快!”
他雙拳攥得咯咯作響,身形驟然暴起,如一頭垂死反撲的猛虎般朝尤力強撲來。
尤力強緩緩閉上眼,只吐出一個字:“射!”
“咻咻咻!”
冰冷的弩矢呼嘯而出,噗噗數聲沒入那副壯碩的身軀。
羅彥環轟然倒地,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黃土。
他仰面望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眼前閃過的畫面卻與此刻無關。
他看見了鳳州,那時的自己手握重兵,威風凜凜。
又看見了禁軍大營,自己坐在侍衛司都指揮使的位子上,人人敬服。
最後的最後,他想起的,竟是當年第一次面見朱驍的情景。
那時的他,在指揮使的位子上蹉跎了十餘年,鬱郁不得志。
是陛下將他從泥沼中拉了出來,給了他封侯拜將的機會。
“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呢?”
他喃喃著,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熄滅。
尤力強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替他合上了雙眼。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逆賊不能厚葬。可他終歸有功於社稷。”
“就在城外尋個清靜些的地方,好生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