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清算!
皇帝龍體痊癒的訊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各級官員紛紛上疏慶賀,品級夠的則排隊請求入宮面聖。
出了這麼大一檔子事,接下來肯定要死很多人。
問心無愧的,或者站對了隊的,都盼著能借此機會扶搖直上。
歷朝歷代,一場政變向來會重新洗牌整個權力格局。
蔣府。
蔣七拍了拍紫袍衣角上的灰塵,嘴裡嘟囔道:“李公要出事了。我得入宮求求情。都是老兄弟,不能不管。”
“陛下也不該殺他,太不近人情了。”
蔣七雖為羽林軍左廂都指揮使,論品階不過四品,還夠不上穿紫袍。
但他有侯爵在身,品秩類比從三品,勉強有資格著紫。
蔣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滿臉憂色:“夫君,你莫要犯胡塗!李處耘那事沾著謀逆,誅九族都不冤枉。”
“別人現在恨不得離他八丈遠,你怎麼還往上湊?”
蔣七冷哼一聲:“婦人之見!李公何時謀逆了?他是打出反旗了,還是攻了城了?”
“不過是因為擔憂陛下龍體,舉止失了分寸,情有可原。”
蔣妻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兩腿一軟跪坐在地,仰天長嘆:“我當年嫁你,圖的是富貴;如今招災的,也是這富貴啊。”
“滾一邊去,再咒老子休了你!”
蔣七罵了一句,抬腳將他妻子踹到一旁,整了整衣袍,拂袖出府。
剛踏出府門,他的腳步驟然釘住了。
門外,數十名錦衣衛正持刀而立,目光冷峻地盯著他。
為首之人一襲緋袍飛魚服,側身傲然而立,虎背蜂腰螳螂腿,修長的五指搭在腰間的橫刀上。
沈煉緩緩將目光移向蔣七,淡淡道:“蔣侯爺,這是要往哪兒去?”
蔣七喉結滾動了一下,強撐著道:“本侯要入宮面聖。爾等這是什麼意思?”
沈煉慢慢握緊了刀柄,語氣森然:“皇宮侯爺是去不成了。不過詔獄,還是去得的。”
“奉勸侯爺一句,莫要反抗,免得兄弟們將你就地正法。”
蔣七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目光在數十名錦衣衛身上飛快遊走。
他今日沒有披甲,縱有一身武藝,也絕不可能是這麼多人的對手。
他的親兵更不敢與錦衣衛動手。
便是反抗又有什麼用?
在汴京城裡,府衙的差役、巡邏的禁軍、戍衛軍到處都是,想殺出去無異於痴人說夢。
李處耘數萬大軍都不敢反抗,更何況他了?
蔣七擠出一絲笑:“沈鎮撫使,我究竟犯了什麼事,何至於進詔獄?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你讓我入宮面聖,當面說清楚了便好。”
沈煉搖頭失笑:“蔣七啊蔣七,叫你一聲侯爺,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錦衣衛乃天子親軍,北鎮撫司有緝捕之權。”
“別說你一個廂都指揮使,便是侍衛司都指揮使,該拿也照樣拿!”
他猛然一揮手,厲聲暴喝,“來人!將叛逆拿下!若敢反抗,立斬不赦!”
蔣七並沒有反抗,或者說,他反抗也沒什麼用,反而會徹底葬送生機。
被押著經過沈煉身邊時,他壓低嗓子急道:“沈兄,給句明白話。就算要死,也讓我死個明白。”
煉略一沉吟,側頭靠近他耳邊,輕聲道:“當你給李處耘寫那封信的時候,你就該知道會有今天。”
說罷,他不再理會面如死灰的蔣七,抬手喝道:“帶走!”
身旁有人低聲問:“鎮撫使,他的家眷如何處置?”
沈煉大聲道:“陛下有旨,禍不及家眷,先就地圈禁在府中,不必下獄。”
門內的蔣妻聽到聲音,聲淚俱下:“陛下仁德,陛下仁德啊!”
...
“砰——!”
一扇木門被錦衣衛粗暴踹裂,十餘名漢子如狼似虎地衝入宅中。
不消片刻,一個下身已經失禁的中年官員被拖了出來。
他一路哭嚎:“我是吏部郎中!你們不能抓我!不能抓我——”
“啪、啪、啪......”
正拖拽他的錦衣衛聽得心煩,左右開弓扇了他幾個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橫流。
“該死的李黨餘孽,也敢狺狺狂吠?”
自西征軍回京以來,短短數日內,汴京城中已有數百名大小官吏被押入詔獄。
軍營裡同樣在大肆抓捕。
高懷德奉旨坐鎮,聯合錦衣衛,在侍衛司下轄的鎮南軍、雄武軍中逐一拿人。
凡指揮使以上的將領,只要與李黨關係密切,或身份不清不楚的,一律先拿下再說。
皇帝金口玉言:凡處於可抓可不抓的,抓!
凡可殺可不殺的,殺!
這些將領不是沒有反抗,但很快被鎮壓下去。
底層軍士們又不是傻子,逮捕的上面的人,管他們啥事?
更何況,上面沒了一群人,不就意味著他們更有機會升上去嗎?
除了京城和軍營,錦衣衛的緹騎還奔赴京畿各州縣,搜捕李黨餘黨,以及那些在皇帝‘病重’期間向晉王獻過殷勤的官吏。
一時之間,整個大明的天都被黑雲籠罩。
上至宰相,下至九品小官,再無人敢在街上多做停留。
散了值便匆匆回府,緊閉大門,誰也不見。
...
詔獄的甬道又長又暗,兩壁牆皮簌簌地往下掉渣,上頭隔幾步掛著一盞油燈。
火苗被不知從哪兒鑽進來的陰風吹得東倒西歪,照得牆根下那些水漬忽明忽暗。
蔣七被推進來的時候,腳底打了一下滑,踩到一攤黏糊糊的東西。
沒來得及看清楚,就被押他的錦衣衛在後頭推了一把。
他趔趄著往前走了兩步,聞到一股鐵鏽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兒,還有一股從地底下翻上來的溼黴氣。
他覺得渾身都在發抖,卻分不清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心底那股壓不住的懼意。
沈煉站在甬道盡頭的刑訊室裡,背靠著門框,手裡捏著一卷紙。
他今日沒穿飛魚服,只套了件灰撲撲的舊袍,兩隻袖子捲到肘彎,乍一看像個賬房先生。
見蔣七被押進來,他拿紙卷在掌心拍了拍,朝旁邊一努嘴:
“架上去。”
蔣七還沒來得及開口,兩個錦衣衛已經一左一右將他按上了木架。
鐵鐐“咔嗒”扣上手腕,冰涼的鐵箍貼著皮膚,硌得骨頭生疼。
他下意識掙了一下,鐵鏈嘩啦一聲,紋絲不動。
詔獄裡的刑具都是請能工巧匠用精鐵打造的,莫說他蔣七,便是史彥超來了,也休想憑蠻力掙脫。
昔年,唐朝名將李存孝因遭人離間,起兵反叛李克用,最終兵敗被俘,在太原被處以車裂之刑。
其人驍勇異常,勇名廣為流傳。
民間百姓感念其勇猛,甚至流傳什麼‘五馬無法拉動李存孝、需挑斷手筋腳筋才能行刑’這種流言,實在令人發笑。
世上怎麼可能會有這般的猛人?
若真有,稱呼天神尚且不為過,可天神還會死嗎?
(歷史上史書對於李存孝行刑過程的記載非常簡略,至於那些記載,都是百姓民間流傳,主要出自明清時期的《殘唐五代史演義》等小說和民間評書)
蔣七的目光從沈煉身上移開,落在了對面那根柱子上。
梁幹被綁在那裡,腦袋耷拉著,頭髮被血黏成一綹一綹貼在臉上。
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了,有幾處皮肉翻了開來,邊緣發黑,像是被烙過不止一回。
他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嘴唇乾裂,下巴上有一道幹了的血痕,一路淌到胸口。
蔣七嗓子眼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梁......”
聲音還沒落,一個錦衣衛抄起短棍,照著他腰肋就是一下。
蔣七悶哼一聲,整個人蜷了起來,鐵鏈嘩啦啦響作一片。
他沒再喊出聲,眼睛卻死死盯著梁乾的方向,好一會兒才移開。
沈煉走到他面前,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沒有靠太近。
雖說對方暴起的可能性不大,但面對這種沙場上下來的猛人,還是小心為上。
“羽林左廂誰是李黨餘孽,你心裡有數。把名字說出來,省得遭罪。”
蔣七咬著後槽牙:“他們不是,不是李黨。他們是我帶出來的兵。”
他至今仍覺得無辜,就因為一封信,便落到這步田地?
太憋屈了!
沈煉沒接話,只朝旁邊的炭盆看了一眼。
炭火燒得正旺,一把鐵鉗擱在盆沿,鉗尖已經燒成了暗紅色。
一個錦衣衛走過去,將鐵鉗抽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意思再明白不過。
蔣七的目光跟著那根鐵鉗走了一趟,渾身止不住地顫:“我真的沒謀反啊!天子明鑑啊!”
沈煉沉默良久,嘆了口氣:“我並非天生酷吏。是這天下需要酷吏,而我又恰巧坐在了這個位置上。”
“每逢用刑,我這心裡也發顫。真的。我不忍看見功臣受辱,也見不得這血淋淋的場面。”
“大明是陛下打下來的,也有你們的功勞。走到這一步,實非我所願。”
“可李黨謀逆,侯爺你深陷其中,又如何寬恕得了?”
他忽然放低了聲音,語氣幾近哀求,“都使,說吧。何必受盡了苦才鬆口?”
“早晚都要說的,何苦讓自己多遭這份罪?”
蔣七也紅了眼,聲音發顫:“沈撫使,我擅自傳信,這罪我認。”
“可羽林軍是陛下的親軍,那裡頭每一個人都是忠的!”
“你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牽連那麼多無辜!否則我到了九泉之下,也閉不上眼!”
沈煉沉默了片刻,話鋒一轉:“既如此,那我換個問法。左廂之中,哪些是侯爺的心腹?”
蔣七一凜。
沈煉緩緩道:“侯爺今日下獄,你的心腹卻還安安穩穩地待在羽林軍裡。百官怎麼想?陛下怎麼想?”
他的語氣驟然冷了下去,像淬了冰,“他們要怪,只能怪你跟錯了人,走錯了路。”
“現在說出來,我做主,饒他們家眷不死。否則,休怪我心狠手辣!”
蔣七絕望地閉上了眼。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已經明白,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心腹無論如何都保不住了。
皇帝動了真怒,凡是沾上謀逆邊的,哪怕只是被波及,也全都要下獄。
他咬碎了牙不說,錦衣衛也遲早能查出來,不過是多費些時日罷了。
與其讓兄弟們連家眷都保不住,不如自己先開了口。
更重要的是,他真不覺得自己能扛住詔獄的酷刑。
梁幹還在對面掛著,都被打的意思模糊不清了。
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他自認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可絕不會狂妄到以為自己能扛過這些刑具。
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像是從碎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張茂、陳大有、周......”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像刀子一樣剜在他心口上。
這些都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弟兄啊!
報完最後一個名字,蔣七的臉色已慘白如紙,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血印子。
沈煉從桌上拿起一張剛剛寫好的供狀,走到他面前。
供狀上的名字比蔣七方才說的多了兩三個,但他沒有力氣再去分辨了。
“按個手印。”沈煉道。
蔣七看著那張紙,沒有動。
沈煉沒有催他,只是把供狀往前遞了遞:“侯爺,你家裡還有女眷。入了教坊司,可就翻不了身了。你不按,我替你按也行。”
蔣七沉默了很久。
鐵架上的鐵鏈在他動的時候又響了一聲。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把手指伸進印泥盒裡蘸了一下,在供狀的末尾按了下去。
沈煉把供狀收好,朝旁邊的人擺了擺手:“送回去。”
蔣七被從鐵架上解下來的時候,兩條腿已經站不住了。
兩個錦衣衛一左一右架著他,拖著穿過甬道。
他經過那些牢房門口的時候,餘光掃到裡面縮著的身影。
有人仰面躺著,眼睛睜著,像是已經很久沒有眨過眼了。
有人蜷在牆角,手伸在柵欄外面,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要抓住什麼,又什麼也沒抓住。
沈煉望著他被拖走的背影,淡淡道:“若都像他這般識相,倒省了弟兄們許多力氣。”
一旁的書辦笑道:“若人人張口就招,還要咱們詔獄做什麼?沒了詔獄,兄弟們靠什麼吃飯。”
沈煉轉頭看向奄奄一息的梁幹,嘆了口氣:“這人啊,永遠不知道滿足。”
“侍衛司都指揮使,侯爵,多少人一輩子掙不來的富貴。”
“可你還是不知足。難不成,真想去坐那把龍椅?”
梁幹勉強抬起半邊眼皮,慘笑道:“等你......等你坐到那個位置,不會...比我強多少。”
沈煉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經是酷吏了,這輩子都坐不到那個位置上,也沒那個資格。”
“不過,我的下場,怕是也不會比侯爺強到哪兒去。”
“這世道,想功成身退,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