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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朕不是高歡,奈何你們是侯景

史彥超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有些指揮不動龍驤軍了。

他罵道:“李處耘乃叛逆,爾等要隨他造反嗎?”

一名軍使梗著脖子道:“都使,不是弟兄們不聽你的。實在是陛下不出來,大夥心裡沒底。”

“等破了城,咱們衝進皇宮把陛下請出來,一切自然見分曉!”

史彥超一愣,這才明白自己的威望在皇權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

他腦子此刻轉的飛快,說道:“咱們龍驤軍是騎軍,本就不擅長攻城。”

“這樣,半個時辰後若陛下還未現身,我等就護衛大軍側翼,防止城中突襲,如何?”

將領們對視幾眼,覺得是個很不錯的提議。

而且,他們也摸不著倒地誰說的是真假。

要是西征軍打贏,那他們就順水推舟,混個從龍之功。

若是打輸,那他們也沒廝殺,立於不敗之地。

神武軍右廂那邊則是另一番景象。

燕成並不像史彥超那般是三司大將,只是名義上統領軍隊。

他是正兒八經的廂都指揮使,是有指揮權的。

而且,燕成在右廂為大將早已十餘載,威望素高,親信遍佈各級軍官。

史彥超雖然勇冠三軍,卻不屑於拉幫結派,身邊連幾個像樣的心腹都沒有。

平日裡大夥或許會聽他的話,可這種局勢下,翻臉你待怎樣?

燕成無法指揮軍隊進攻侍衛司等軍隊,但命令他們隔岸觀火還是沒啥難度的。

此刻什麼樞密院、兵部的軍令都跟廢紙無異,惟有將領個人的威望才作數。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城下的肅殺之氣越來越濃。

城頭的將領們倒沒有太多的緊張,心裡反而湧起一股淒涼。

他們也不想為了某些人的野心而自相殘殺。

馬彪緩緩拔出佩劍,問道:“都安排妥當了嗎?”

趙崇韜道:“安排妥當了,只要開戰,林都使便會率領軍隊從側面襲殺。”

“到時候,我軍出城前後夾擊,必能一戰定乾坤。”

馬彪早在西征軍回京前,便將戰術部署的明明白白。

由林仁肇統領鎮南軍、神策軍、奉國軍駐紮城外軍營,一旦有異變立馬率軍殺來。

至於其他軍隊,則調入京城拱衛。

如此,天時地利人和,盡在掌握。

見龍驤軍和神武右廂遲遲沒有攻城的跡象,李處耘的眼神暗了一瞬。

別看他表面上穩住了軍心,可劣勢依舊大得令人絕望。

攻城本就是最兇險的事,何況還要面對數倍於己的守軍。

此戰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但事已至此,不拼也是死。

破釜沉舟,尚有一線生機。

見時辰已至,李處耘心裡一狠,伸手便準備下令攻城時,軍隊忽然爆發整天歡呼:

“陛下,是陛下!”

“真的是天子,天子來了!!”

李處耘驚恐的將目光投向城頭。

城頭上,馬彪、高懷德等大將和無數軍士已經齊刷刷地跪了下去,目光熾熱地望著一個負手而立的男子。

朱驍站在那裡,沒有扶任何人的手,也沒有倚靠城牆垛口。

他穿著一身赭黃色的圓領袍,袍面上沒有繡龍紋,腰間繫一條黑色的革帶,頭上戴著烏紗折上巾。

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肩上鍍了一層模糊的邊線。

他沒有戴冠,沒有佩劍,沒有穿甲,身上沒有任何一樣能讓人一眼認出他是皇帝的東西。

可所有人看到他的時候,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天子。

他的臉色不算紅潤,卻也沒有傳聞中那般蒼白。

鉤吻之毒猛烈,陸娘子竭盡全力也只祛除了大半,餘毒仍在體內,只能慢慢調養。

馬彪激動得渾身發抖,望著城頭上那道身影,只覺得大哥此刻如同天神下凡。

就是皇帝,這就是馬上天子,這就是一手終結了亂世的開國帝王!

他只要往那裡一站,一句話都不用說,一個動作都不必做,就能讓數十萬大軍狂熱地拜倒在地。

高懷德悄悄縮了縮脖子,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皇帝或許是真的病了,但絕不至於如傳聞那般病入膏肓,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慶幸自己什麼也沒有做,規規矩矩的聽馬彪的命令。

嗯......馬彪的命令,應該就是皇帝的命令。

李處耘抬起頭,目光與城樓上的朱驍撞在一處。

他看到那雙眼睛。

依舊是深褐色的,平靜無波,像兩潭沒有波紋的死水。

李處耘知道大勢已去,默默翻身下馬,跪地垂首。

梁乾等將領一個個面如死灰,嘴唇緊抿,也紛紛翻身下馬,跪倒在地。

接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按了下去,十餘萬西征軍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甲冑落地之聲匯成一片悶響,緊接著是震天動地的呼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刻,他們忘了方才在爭什麼,也忘了是誰把他們帶到這裡來的。

他們只知道,天子還在!

天子的目光從城頭落下來,掃過每一張熾熱的面孔,最後落在李處耘身上。

朱驍眼中閃過一絲痛心。

從北伐之後,他就察覺到了李黨勢力的急劇膨脹。

他沒有立刻打壓,而是學周太祖郭威的示弱之策,讓李黨愈發跋扈,愈發不把皇權放在眼裡。

他故意裝病就是如此。

朱驍對李處耘動了殺意,卻始終無法真正下定決心舉起屠刀。

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他不希望大明也走上這條路。

杯酒釋兵權是一次試探,但這回是最後一次試探。

尤力強入殿稟報河套密謀叛亂,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為的是讓李處耘領兵出征。

他故意裝病,就是想看看朝野上下、李黨一派的真實反應。

讓史彥超、燕成隨軍出征,便是李處耘即便不回京,要佔地為王,也能有軍隊掣肘。

之所以還讓魏仁浦前去,就是在危難的時候,能教史彥超那莽夫做事,不要瞎呼呼被弄死。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真的中了毒。

不過,目的終究是達到了。

李處耘雖沒有公然打出反旗,可他的一舉一動都已表露反意。

最起碼,他們在皇帝病重的時候,並沒有聽話,反而想要奪權。

僅這一條,便已觸碰了皇權的逆鱗。

朱驍痛心,是因為看到無數功臣因權力而身死道消,實在悲哀。

他或許是在拿軍士和百姓的命賭,可要真正下定決心舉起屠刀,又談何容易。

曾經,他們是同袍,是戰場上能將後背託付給彼此的兄弟。

只是隨著權力和地位的變化,這一切都慢慢扭曲了。

朱驍不止一次在夢中回到當年征伐天下的歲月,金戈鐵馬,氣吞萬里。

是真的不捨啊!

昔年侯君集謀反,李世民甚至放下身段向群臣求情,說國家未安時他出過力,自己‘不忍致之於法’,希望能留他一命。

即便最後處死侯君集,太宗依舊常去凌煙閣對著他的畫像哭泣不止。

朱驍沒有太宗那般‘慈悲’之心,但亦非冷血殘酷之人。

正因為還念著舊情,他才用了最極端的方式來試探。

可惜,結果讓他失望了。

他在乎兄弟、同袍、攻臣之情,可他們似乎並不是很在乎皇家。

唯一讓朱驍慶幸的便是馬彪。

這個和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結義兄弟,終究沒有跨過那條線。

掃平李黨之後,馬黨自然而然會接過權柄,成為武夫集團中最強的勢力。

滅了李黨,又上了個李黨,這並不利於皇權的統治。

不過還是有區別的,最起碼馬彪沒有太大的野心,這就夠了。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城上城下鴉雀無聲,沒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麼。

馬彪早已沒有方才的興奮,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得透溼。

他忽然想起了乾坤殿中的那一幕,想起了那枚近在咫尺的玉璽。

如果他當時真的接過了玉璽和詔書,此刻怕是人頭早已落地,連全族都要跟著陪葬。

這就是皇權啊,薄涼殘酷的皇權啊!

皇帝連自己這個出生入死幾十年的結義兄弟都要試探。

幸虧他沒有多大野心,沒有踏入深淵。

他還活著。

良久,朱驍終於開口:“魏泰,傳朕旨意,讓西征軍將士回軍營,等待賞賜。”

“諸軍凡指揮使以上將領,全部入城,來宣政殿覲見。”

魏泰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把眾將嚇了一跳。

這老醃豎真能藏啊,大夥的注意力全在皇帝身上,竟沒發現不遠處的魏泰。

魏泰上前一步,扶住女牆,扯開嗓子大聲宣道:

“陛下言,西征軍將士,遠征河套,宣威塞外,勞苦功高。

爾等皆不知逆謀,隨軍而來,非爾之過。

今朕無恙,天下無事,爾等且歸營歇息,勿生疑慮。

諸軍士卒,各賞錢五貫、酒一壺、肉三斤。

有功者,另行敘錄。自指揮使以下,皆入城覲見。

朕欲親見爾等,問邊塞之苦,撫征戍之勞。”

歡呼聲再次爆發,像滾燙的岩漿一般,吞沒了汴京的街巷、遼闊的原野和蔚藍的天空。

魏仁浦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朝著城頭的方向重重叩首。

活下來了。

不止他活下來了,那幾十萬險些自相殘殺的將士也都活下來了。

史彥超和燕成如釋重負,得意洋洋地掃向跪在地上的李黨眾將。

史彥超扯著嗓子大笑:“老子早就說過,陛下雄才大略,長命百歲,怎麼可能輕易就沒了!”

龍驤軍諸將紛紛恭維,彷彿剛剛差點攻城的不是他們。

城門緩緩開啟,李處耘望著那黑黝黝的城門洞,嘴唇翕動,低低地吐出幾個字: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認命了。”

他身後的將領們沒有一個人接話。

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思說話?

高懷德率數十鐵騎當先出城,高聲吆喝著指揮西征軍分批次開往城外大營。

趙文踏上吊橋時忽然激動地叫了起來:“我等是否還有活命的機會?”

“我是被李處耘脅迫的,從未參與謀逆啊!”

其餘諸將聞言,紛紛眼前一亮,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爭先恐後地把罪責往李處耘頭上推,嘴裡不停地表白忠心。

走在前面的李處耘聽了,只是回頭譏諷地一笑,然後第一個踏入了城門。

迎接他們的並不是皇帝的寬恕,而是上千名金吾衛甲士。

劉蒙正沒有半句廢話,揮手示意拿人。

有人急得大叫:“我是神武軍右廂的指揮使,沒參與謀逆,憑什麼綁我!”

不止他一個,所有龍驤軍和神武右廂的將領都慌了。

劉蒙正表情不變,淡淡道:“諸位莫慌,待錦衣衛查清楚,自會還爾等清白。”

“現在,還請莫要慌亂,相信陛下不會屠殺無辜之人。”

李處耘沒有被捆綁,甚至沒有被粗魯對待。

他被單獨請上了城頭。

當他看到那道明黃色的背影時,雙腿一軟,撲通跪倒,連滾帶爬地來到朱驍腳邊,泣聲道:

“陛下!您無恙,臣便放心了!”

趙崇韜在一旁看得分明,皇帝的身形猛然一抖,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

朱驍沒有回頭,目光越過城頭,落在遠處正走向軍營的鐵甲洪流上,落在更遠處那無垠的天地之間。

那裡有數不盡的房屋、百姓和土地。

這一切,依舊是大明的,依舊是朱家的。

朱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你讓朕失望了。”

李處耘虎目含淚,顫聲道:“臣不敢求陛下寬恕。只求陛下念在臣多年微末之功,念在貴妃的情分上,放過李家滿門。”

朱驍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朕不是高歡,奈何你們是侯景。”

此話一出,李處耘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

侯景何人?

高歡屍骨未寒,他便舉兵叛亂,最終逃奔南梁,釀成了滔天禍事。

皇帝的話明白,要是他今日真的死了,那你李處耘難道會安安分分做一個忠臣,而不是如侯景那般叛亂?

而事實上,他已經在做侯景了,只是還沒來得及把反旗插上城頭。

朱驍最後看了一眼癱軟在地的李處耘,轉身闊步離去。

身後,日光西斜,將城頭上那道明黃色的背影拉成了一條又長又孤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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