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清君側,正視聽!
“西征軍回京了!”
“他們要叛亂了,皇帝何在!大明天子可安?!”
城外戰靴踐踏大地的轟鳴聲,清晰地傳到城內每一個百姓耳中。
這些日子,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惶恐之中。
官員們的情緒是會傳染的,百姓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皇帝出了事。
直到京城封鎖,西征軍回師被擋在城外,他們才終於意識到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對於這些已經十餘年沒經歷過戰火的百姓來說,眼前的一切彷彿又把他們拽回了那段朝代更迭、生靈塗炭的黑暗歲月。
他們絕不想那樣的日子再次降臨。
他們希望有一個人能站出來主持大局。
那個人最好是皇帝,也必須是洪武天子。
開封府衙內,秦宣端坐主位,閉目養神。
廳中的官員們焦急地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恨不得立刻開壇祭祀,祈求滿天神佛庇佑。
如果真的管用的話。
昔年南漢大將郭崇嶽迎戰明軍時,曾焚香祭天,但凡有點名頭的都祭拜。
可有啥用呢?
聽說都還沒祭拜完,就被明軍擊潰,連自個都被一槍挑落馬下。
有個官員終於按捺不住,聲音發顫地問:
“府尹,開封......能守住吧?”
秦宣緩緩睜開眼睛,淡淡道:“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李處耘能打,可馬彪、董遵誨、林仁肇,哪個不是當世名將?”
“爾等若是閒來無事,就去街面上安撫百姓,莫讓城中生出亂子。”
眾官員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反倒被派了差事,一個個臉色發苦,不情不願地拱手:
“得令。”
他們其實希望能從秦宣嘴裡得到確切的回答,哪怕是虛妄的。
...
昏暗的宮殿裡沒有點一根蠟燭,黑漆漆的,如同九幽地獄一般瘮人。
每一個踏入這座宮殿的人,心裡都充滿了敬畏。
不是對鬼神的敬畏,而是對那至高無上的皇權的敬畏,是對那位開疆拓土、一統天下皇帝的敬畏。
馬彪躬身入殿,跪在帷幔前,聲音微微發顫:“大哥,您還好嗎?”
“二弟,朕若死了,把大明交給你,可好?”
男人的聲音從紗幔後傳來,聽不出虛實。
馬彪大驚失色,連連叩首,額角在地磚上碰得咚咚作響:“臣不敢!臣萬萬不敢!”
“天下只能是朱家的天下,也必須是朱家的天下!”
朱驍有氣無力道:“漢王已經加冠,可威望不足,鎮不住滿朝的驕兵悍將。”
“李處耘就是現成的例子。你若不接,自有別人去接。”
“二弟稱帝之後,善待朱家子弟,為兄九泉之下也就放心了。”
話音剛落,魏泰從帷幔後緩步走出,懷裡捧著一隻大龜承盤。
承盤上放著兩樣物件:一枚鎏金色的璽印、一封明黃聖旨。
大明天子玉璽!
傳位詔書!
馬彪的目光像被那枚玉璽吸住了一般。
盤旋其上的五爪金龍在燭火的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隨時要掙脫束縛,發出震天的龍吟。
魏泰跪地,將承盤高高舉過頭頂:“請馬公接璽登基,以安黎民之心!”
殿門口的劉蒙正死死盯著馬彪,右手緊緊攥著劍柄,指節發白。
馬彪還沒回過神來,朱驍的聲音已經再次響起:“這些時日,二弟執掌朝廷軍事大權,三軍將士皆聽你號令,這不就是威望嗎?”
“朕命不久矣,十萬大軍還在城外虎視眈眈,若沒有一位雄主出來穩住局面,大明的國祚怕是要傾覆了。”
“接吧。善待朱家子弟,也就是善待日後的馬家子孫。”
馬彪猛地將目光從玉璽上移開,重重叩首,聲音如裂金石:
“大哥!弟這條命是朱家的,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若大哥真有不測,臣必輔佐朱家新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劉蒙正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不知什麼時候已被冷汗浸透。
朱驍的聲音繼續蠱惑道:“二弟不接,還有誰能接?機會只有一次,也惟有一次。”
“莫要再遲疑了,就當大哥求你。”
馬彪的胸膛劇烈起伏,心臟跳得像擂鼓,臉色漲得通紅。
皇帝,唯吾獨尊的皇帝!
只要他伸出手,接過玉璽和詔書,他就是下一代天子,下一個開國帝王!
這種誘惑是無法想象的。
任何高官厚祿在皇位面前,脆的如同紙糊一般。
更要緊的是,馬彪是真的有成事的機會!
這兩個月來,朝中軍務皆由他一手排程,大將們早已習慣聽命於他。
只要有了名分,稱帝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就在此時,那些往事如走馬燈般從他眼前掠過。
道觀結義、晉州血戰、兗州拼殺......他與朱驍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每一幕都清晰如昨。
兄弟情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馬彪虎目含淚,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陛下,臣寧死不受此恩!”
“請陛下傳位漢王,臣願輔佐新君平定叛逆。”
“待天下安定之後,臣便追隨陛下和三弟而去,以消新帝猜忌之心!”
帷幕後的朱驍久久沒有說話。
殿中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只有馬彪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起伏。
良久,朱驍才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二弟忠心,為兄安心了。去吧,你知道該做什麼。”
馬彪重重叩首:“遵旨!”
他大步走出乾坤殿,仰頭望著殿外豔陽高照的天空,忽然覺得一切都很好。
皇權確實迷人,但兄弟之情對他來說更重。
況且漢王是他看著長大的,馬上就要成為他的女婿。
他馬彪不是楊堅,幹不出篡奪女婿江山的事。
他願以肉身投餒虎,成全忠義之名!
劉蒙正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公欲往何處?”
馬彪淡淡一笑,目光投向西邊:“平定叛逆,還天下一個安寧。”
劉蒙正抱拳,深深一揖:
“祝公此去,馬到功成!”
皇位就在眼前卻能不為所動,這是何等的定力與忠義。
當為一世之師!
劉蒙正打心眼裡敬服。
目送馬彪遠去之後,他按劍立於殿門,目光如炬。
今日若有人想踏進這座宮殿,先從他的屍體上跨過去。
“取袍來!”
殿中忽然傳出男人中氣十足的聲音。
劉蒙正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眼中寫滿了驚駭。
...
城外,李處耘策馬上前,揚鞭高呼:“西征軍回京,速速開城!”
趙崇韜仗劍立於城頭,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聲音冷冽:“大元帥,我朝什麼時候有過大軍入城的先例?”
“你率軍直抵城下,究竟意欲何為?”
西征軍的將士們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紛紛交頭接耳。
按規矩,他們此刻應當返回城外的軍營,而不是兵臨城下。
看這架勢,主帥竟要領他們進城?
見城門遲遲不開,李處耘勒馬回到軍陣前方,深吸一口氣,忽然拔劍暴喝:
“本公接到密報,陛下龍體抱恙,已被皇后和漢王軟禁,意圖篡位奪權!”
“他們召我等回京,就是要騙我們入城後一網打盡,好行那謀朝篡位之事!”
梁乾等將沒想到李處耘這麼快就翻臉,這麼快就暴露。
但他們的反應很快,命令親隨策馬在軍陣中高呼,確保李處耘的話能傳到每一位士卒耳中。
“譁——!”
十餘萬大軍頓時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一臉難以置信。
可李處耘是誰?
樞密使、秦國公、皇帝的老丈人,他有什麼理由騙大家?
史彥超抱臂冷笑:“終於能宰了李處耘那廝,可把老子憋壞了。”
一直緊挨著他的魏仁浦卻搖了搖頭,臉色凝重:“事情沒這麼簡單。李處耘這一手,當真是狠辣。”
直接叛亂,只會讓軍隊譁變。
可若是打出妖后逆子叛亂的名義,就會讓全軍將士陷入猶豫。
因為大夥不確定真假。
即便樞密院此刻有人出來澄清也無濟於事,人家李處耘就是樞密院的一把手。
城頭上,高懷德眼眸驟冷,拔劍怒喝:
“李處耘謀逆叛國,爾等休要被他蠱惑!斬李逆者,賞黃金萬兩!”
數十名嗓門大的軍士跟著齊聲傳話,將他的聲音送出城去。
可效果甚微。
軍陣中,劉大扯著嗓子喊道:“口說無憑!我們要見皇帝!”
張承望青筋暴起,跟著嘶吼:“對!見皇帝!大明天子何在?洪武皇帝何在?!”
“大明天子何在?!”
“洪武皇帝何在?!”
十餘萬軍士群情激憤,聲浪直衝雲霄,連大地都在顫抖。
高懷德臉色鐵青。
他的威望遠遠不夠鎮住這些驕兵悍將。
軍士們之所以被李處耘幾句話煽動,固然有對方威望太高的緣故,更重要的是他們自己也察覺到了這次回京處處透著蹊蹺,心裡本就憋著疑懼。
見不到皇帝,誰也不安心。
高懷德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直接放箭鎮壓,只會徹底逼反這群武夫。
他們就是不想反,你主動進攻也會逼反的。
“肅靜!”
就在他束手無措時,剛從皇宮趕來的馬彪厲聲大喝。
身為樞密使、國公的他威望還是很高的。
前排的軍士看清來人,漸漸安靜下來,後面的雖然還鬧嚷嚷的,但聲勢已經弱了幾分。
馬彪高舉聖旨:“李處耘、梁乾等人謀逆造反,欲顛覆社稷!聖旨在此,爾等是要跟著他們造反嗎?!”
“哈哈哈!”
李處耘仰天大笑,面目猙獰地高喊,“皇帝都被他們控制在手裡,聖旨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他們若真是問心無愧,為何不敢讓陛下出來見大夥一面?”
“城上的弟兄們,你們這些天見過天子一面嗎?”
“所有軍令,不都是馬彪和那妖后發出的嗎?!”
此言一出,不止西征軍,連城頭的禁軍都開始面面相覷。
的確,這些日子他們接到的都是樞密院的命令,誰也沒見過皇帝。
不,別說見,他們連皇帝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龍驤軍中,一名將領跑到史彥超身邊,急聲問道:“都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咱們究竟是勤王之師,還是叛軍?”
史彥超罵道:“自然是......呃......”
他竟一時無言以對。
他孃的,這要怎麼答?
叛軍肯定算不上,可要是勤王軍,那就站在李處耘這一邊了。
這怎麼稀裡糊塗就被李處耘那廝裹挾了呢?
魏仁浦沉聲道:“誰造反,咱們就殺誰。”
那將領追問:“誰造反呢?是皇后還是李公?”
魏仁浦陷入沉默。
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李處耘就是吃準了皇帝無法現身,才敢這樣肆無忌憚。
皇帝不出來,誰也沒法自證清白。
你說他是逆賊,他反手就給你扣一頂軟禁君父的帽子。
軍士們分辨不了真假,最後只能憑本能選擇相信那個官最大、威望最高的人。
龍驤軍便是如此。
他們身為皇帝親軍,三言兩語就被蠱惑的騷動起來,甚至隱隱有攻城的言語散佈。
李處耘的嘴角微微揚起。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皇帝仍未現身,說明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否則只要把天子往城頭上一抬,隨便說幾句話,甚至只露個臉,就能讓這場騷動瞬間平息。
梁幹見時機成熟,厲聲大喝:“眾將士聽令!”
“在!”
“除妖后,清君側!!”
趙崇韜也不甘示弱,鬚髮皆張:“禁軍聽令!”
“在!”
“護天子,正視聽!!”
雙方劍拔弩張,一場內戰眼看就要在開封城下爆發。
有將領急的都要跺腳。
天時地利皆在他們這邊,可無端爆發內戰,對國家的傷害極大。
兩邊皆是大明皇朝最精銳的軍隊,真開戰必定死傷無數。
昔年香積寺之戰,唐軍與叛軍皆精銳盡出,殺得屍積如山,最後不管誰贏,輸的都是大唐。
今日這城下的局面,與那場慘劇何其相似。
兩邊都認為自己是正統軍,對方是叛軍,完全無法辨認真假。
魏仁浦策馬衝到兩軍之間,聲嘶力竭地高喊:“都是禁軍,都是自家袍澤!”
“刀兵相向,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放下兵刃,莫要開戰啊!”
可沒有人聽他的。
西征軍計程車卒們反而用一種看逆賊的眼神盯著他。
趙文鄙夷的看著他跳來跳去的模樣,只覺得是一個跳樑小醜。
連同為樞密使的馬彪都勸不動西征軍,你一個手無寸鐵的文官還想當和事佬?
武夫向來是瞧不起文人的。
魏仁浦越是站在馬彪那邊,越會讓西征軍將士反感。
李處耘不再猶豫,厲聲高喝:“全軍聽令,半個時辰之內,若天子仍不現身,立即攻城!”
“剷除妖后,肅清君側,還政洪武!”
一聲令下,各營將領立刻開始列陣,青銅炮和攻城器械被源源不斷地推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