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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敗了是造反,贏了便是改天換地!

離開龍驤軍軍營後,魏仁浦本想去神武軍右廂尋燕成,叮囑他萬不可去中軍。

奈何半道上便被李處耘派出的人截住,不由分說地‘請’到了中軍行轅。

魏仁浦站在行轅前,面上沒有一絲驚慌。

他緩緩攤開雙臂,淡淡道:“給老夫整整衣袍。”

幾名侍衛怒目而視,正欲呵斥,卻見魏仁浦面露譏誚:“數月前,李處耘命內侍整理官袍,聖人尚且不曾怪罪。”

“今日參知政事命軍士整理衣袍,又有何不可?”

軍士被他的氣勢鎮住,竟真上前替他理了理紫袍鳳池服的褶皺,然後恭敬行禮:“相公,請。”

魏仁浦昂首挺胸,拂袖闊步而入。

他毫不避諱地直視主位上的李處耘,隨手一拱:“本相乃參知政事,是陛下欽點的西面行營後勤主官,應當不需要向李大帥跪地行禮吧?”

李處耘的臉色十分難看。

轅外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魏仁浦這是在赤裸裸地譏諷他越權僭越、目無君上。

還讓他的親兵替一個文官整理衣袍,擺明了是在羞辱他。

這老東西好大的膽子!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魏相何出此言?朝堂之上你我平起平坐,到了軍中,自然也是一樣。”

魏仁浦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原以為自己這番做派會激得李處耘暴怒,直接將他拖出去砍了。

他都做好了這個準備。

可他這時才發現,燕成竟不在帳中。

魏仁浦恍然,怪不得李處耘還留著幾分體面。

原來是燕成壓根沒有來。

那小子多半已經嗅到了殺意,說什麼也不肯鑽進這口袋陣裡。

至於燕成會不會已經來了卻被秘密處死?

魏仁浦不做此想。

人還沒到齊就動手,那不是李處耘的作風。

想通了關節,魏仁浦愈發放鬆,甚至有閒心打趣道:“如此說來,魏某這顆項上人頭,今日大約是保住了。”

史彥超和燕成都沒來,李處耘斷然不會單獨殺他。

殺了他,便等於撕下所有偽裝,直接坐實了兵變和叛亂。

到那時史、燕二人大可名正言順地起兵,天下共討之。

若是三人齊聚一堂被一網打盡,李黨還能捏造個‘撥亂反正’的名目收編軍隊。

如今這等局面,他只要動魏仁浦一根手指,便是自尋死路。

帳中諸將怒目而視,不少人下意識按住了刀柄,只待一聲令下便要上前。

李處耘抬了抬手,沉聲喝止:“退下。”

魏仁浦想得沒錯,他的確不敢動手。

準確地說,他不敢只殺魏仁浦一人。

他真正想殺的是史彥超和燕成,魏仁浦只是個添頭。

一個文官罷了,就算貴為宰輔,又能翻起什麼浪來?

可一旦殺了魏仁浦,便等於親手把刀遞給了史、燕二人。

到那時,十餘萬大軍自相殘殺,後果不堪設想。

見魏仁浦完全看透了自己的盤算,李處耘沒了繼續敷衍的興致,冷聲道:

“退下吧。回去告訴史彥超和燕成,明日大軍拔營,龍驤軍與神武軍右廂調歸中軍,本帥親自率中軍。”

魏仁浦冷哼一聲,直接拂袖離去。

對方的心思再清楚不過了。

說是讓二軍歸中軍,實際上就是要把他們裹在中間,四面皆是李黨嫡系。

真到了舉事的那一刻,龍驤軍和神武右廂連跑都跑不掉。

這是陽謀,無解。

李處耘此刻還是西面行營主帥,擁有絕對的權力。

他想讓誰當先鋒,誰就得當先鋒。

這就是大明禁軍百戰百勝的根本原因,主帥擁有絕對的權威,號令一出,三軍景從。

如此,方可以如臂驅使、勢如破竹。

真要是搞一大堆監軍、掣肘,還打什麼仗,自己人就得先亂起來。

梁幹待魏仁浦走遠,急忙低聲道:“李公,真就這麼拔營回京?”

李處耘俯瞰著輿圖,緩緩道:“先回京。到了開封一帶再找個由頭停下來,靜觀京中變化。”

大軍很快途經洛陽。

洛陽府尹緊閉城門,只派人在城頭上高喊,讓軍隊繞城而行,不得入城。

軍士們議論紛紛,頗為不滿,覺得洛陽官員太過猜忌。

他們又不是叛軍,憑什麼像防賊一樣防著他們?

他們哪裡知道,上層的這些大將正謀畫著改天換日的大事。

軍士們還真的以為契丹人要南下,要回京馳援,來日北上幽州呢。

魏仁浦倒是很興奮。

種種跡象都表明,地方上的官員壓根不認李處耘,心向朝廷。

這意味著,對方想要造反的難度不亞於登天。

隨著歸京的路途一天天縮短,李處耘的情緒愈發低落,心頭那點不祥的預感也越來越重。

他越來越覺得自己走錯了路,可事到如今,已經回不了頭了。

兵變的事已經和心腹們攤了牌,難不成再說一句“算了,不幹了”?

那才是真正的自尋死路。

...

“明廷西征軍退去了,回去爭權啦!”

涼州吐蕃的大帳中,一個部族首領陰陽怪氣地說道。

折逋葛支冷哼一聲,不動聲色道:

“明軍必是畏懼我吐蕃、回鶻兒郎的悍勇,怕打輸了折損國威,這才倉皇退兵。”

聽著首領如此厚顏無恥的話,殿中文武紛紛附和,一副明軍不堪一擊的氣氛。

有人趁熱打鐵道:“大首領,明軍撤兵之後,回鶻軍也準備返回了。”

“其國主邀我軍共同西進,拿下沙瓜二州,免得等明朝權力交替完畢再次西征時,我們後方生亂。”

折逋葛支悶聲道:“以往咱們兩家合力都拿不下歸義軍,這回就可以了?”

沒有人回應,氣氛有些冷場。

漢人確實能打,也確有血性。

歸義軍僅憑兩州之地,竟能在河套夾縫中挺立數十年不倒,不是沒有道理。

更關鍵的是,他們心裡其實都怕大明。

就算真的打下了沙瓜二州,也必定損兵折將,到時又拿什麼去擋明軍的兵鋒?

其實在場很多人心裡都明白,眼下最好的出路,就是效仿李光睿入京請罪、納土歸降。

党項人歸降之後不也沒被虧待嗎?

無非就是地盤上多遷來些漢人,治理地方的仍舊是党項人。

可他們的大首領斷然不會走這條路。

他缺乏李光睿那種為了族人忍辱負重的氣度。

折逋葛支掃了一眼文武們的神色,心中冷笑。

最近城內一直流傳讓他入汴京祈求大明天子原諒的‘流言’。

不用想,多半就是眼前這些人散播的。

納土歸明對他沒有半點好處,可對在座的文武來說,似乎沒什麼影響。

該當什麼還當什麼,無非是頭上換了個主子。

折逋葛支忽然想起了漢人的東吳舊事。

當年曹操大軍南下,孫權驚懼,託孤重臣張昭力主投降。

而魯肅私下對孫權說了一番話:“眾人皆可降曹操,惟將軍不可降曹操。”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臣子投降仍可做官,而主公投降則無處可去。

折逋葛支此刻就面臨著孫權的抉擇。

文武都贊同投降,本來他們也是上表投降,只不過不知道為啥明廷要翻臉攻伐。

如今明軍退去,他們還是很希望能繼續投降,不過這回要徹底些,直接納土,不再有折逋家當首領。

折逋葛支是不會投降的。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告訴回鶻國主,出兵歸義軍不是不行,但需要他們提供幫助。”

“前些日子回鶻軍入城時不是帶了大批輜重嗎?都留下來吧,充作軍用。”

文武們面面相覷,一陣無言。

外患剛走,這就翻臉不認人了?

可轉念一想,截留的這批輜重最終不還是要分到大夥頭上嗎?

於是誰也沒有反對。

訊息傳到甘州,回鶻可汗夜落紇·景瓊氣得破口大罵,當即就要點兵踏平涼州。

群臣驚懼,好說歹說才將他勸住。

和涼州不同,回鶻朝中勸降的聲音倒是不多。

他們是正兒八經的國家,有宰相,有樞密使,百官俱全。

一旦納土歸明,地方上的官員或許還能留用,但中樞這一大幫人必定是要罷官的。

這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

最終景瓊捏著鼻子認了,只是仍舊憤憤不平地罵道:“就當是施捨給乞丐了!”

沙洲那邊倒是鬆了口氣。

新上任的都指揮使曹延恭才剛執政,還沒好好享受權力的滋味。

要是明軍直接收復河套,他必定要交出權力,入京當個閒散官員。

畢竟,人家西征軍出征時,你曹家又沒派兵援助。

儘管這一天遲早要到來,但好歹還是有段時間。

甚至大明朝廷權力交接出現問題,四方雄起並起,天下再次分崩離析,這個時間會無限期的延長。

曹延恭並非是真正的權慾薰心之輩。

他還是很希望朝廷能真正收復河西走廊,將沙瓜二州的百姓接回漢土。

可內心深處的權力又讓他不願意看到這一幕。

人就是人,一種極其複雜的生物。

或者說,權力是一種毒藥,喝下便無可救藥。

...

樞密院中,馬彪站在大明輿圖前,眉頭緊鎖:“西征軍如今走到哪裡了?”

楚昭輔道:“已到鄭州一帶。據斥候回報,西征軍不知何故,停下了。”

馬彪問:“他們出征時只帶了月餘糧草,照理早該吃完了,怎麼還能撐到現在?”

楚昭輔遲疑了一下,道:“聽說各營將領把私產都拿了出來,沿途州縣不敢阻攔。鄭州刺史還調撥了一批州庫糧草。”

開玩笑,十餘萬大軍就在京畿直隸駐紮的了。

哪個州縣官員敢不要命阻攔將領們的家產運輸?

朝廷大事管他們鳥事?

馬彪罵道:“都是亂臣賊子,該殺!”

事情到這一步,樞密院,乃至朝野眾人都看明白了,李處耘心懷反意。

他停在鄭州不走,無非是在等,等洪武皇帝嚥下最後一口氣。

馬彪眼中寒光一閃:“既然他在等,咱們就給他加把火。”

...

鄭州刺史躬著身子站在李處耘身旁,滿臉堆笑:“大帥,真沒糧了。”

“州庫裡的糧食全都運來了。再要籌措,那就只能從富戶和百姓身上想辦法了,這......恐怕不是大帥想看到的。”

李處耘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不到萬不得已,他當然不想禍害百姓。

這不僅關乎日後的名聲,也是他心底那點僅存的底線。

大明好不容易終結了兩百年的亂世,他是真的不想再看到刀兵四起。

李處耘更希望透過不流血的手段結束這一切,即便要流血,最好也只侷限在京城之內。

他揮手屏退了刺史,轉頭看向趙文:

“羅彥環已經有好幾天沒來信了。”

趙文臉色沉凝:“派出去的斥候回報,皇城已經戒嚴,進出皆不許。想來,陛下已到了大限。”

他猛地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如鐵石:“大帥,是時候了!”

到了真正要下決斷的這一刻,李處耘反而又猶豫了。

他緊皺著眉頭,目光在輿圖與帳簾之間遊移不定。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氣邁出那一步的。

這不單是條件成不成熟的問題,更是本性問題。

有些人,便是沒有條件,甚至完全沒有條件,依舊敢勇於稱帝,袁術就是很好的例子嘛。

可李處耘不是袁術。

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近乎軟弱。

就在此時,韓俊臉色發白地闖了進來:“大帥,不好了!斥候來報,江淮、湖廣、江西、陝西四省廂軍都在往京城開進!”

“領四省聯軍的,是董遵誨!”

“什麼?!”

李處耘霍然起身,幾步衝到輿圖前,目光在幾條行軍路線上急速遊走。

這分明是要將他徹底合圍。

一旦他真的舉兵,而京城又攻不下來,他就必須帶兵轉進,尋找一塊立足之地。

可四省聯軍齊出,等於把他的退路全部堵死了。

他若是打不下開封,想要後撤,必定會遇上四省聯軍。

董遵誨極善用兵,即便麾下兵員和裝備不如禁軍,可只要佔據地利,以逸待勞,拖也能把他們的糧草拖垮。

他們手裡的糧食,撐不了太久!

李處耘此刻真的有一種十面埋伏的感覺,心裡凜然,冷汗直冒。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一切都在皇帝的眼裡。

對方早就想好西征軍一旦叛亂,該如何快速平叛!

太可怕了!

李處耘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擔心受怕、戰戰兢兢的決定兵變,可苗頭剛出來就被按住!

梁乾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這......這可如何是好?豈不是腹背受敵?”

趙文也沒了方才的氣勢,眉頭擰成一團,死死盯著輿圖。

西征軍不是不能打,相反,侍衛司的軍隊是大明禁軍裡最能打的。

靖安軍、鎮北軍皆是皇帝昔年在興元府時便組建而成,至今已有近二十載,皆是一等一的百戰精銳。

可再精銳的軍隊,也得有士氣,得吃飽肚子,得心甘情願地賣命。

而這一切,他們現在都沒有。

他們這些大將聽到四省聯軍包圍的訊息都擔心受怕,若是傳到底層軍士耳朵裡,怕是立馬要譁變。

咋好好的就成叛軍了?!

要知道,這些士卒的家眷大多在開封,萬一坐實了叛逆之名,家裡人是要被拉出來祭旗的。

李處耘沉聲道:“喚諸將前來,商議大事!”

不多時,眾將魚貫而入,一個個臉色難看,連佩刀都沒心思解下。

他們顯然都聽說了四省聯軍逼近的訊息。

李漢瓊搶先開口,聲音都在打顫:“不能打!這一開戰咱們就真的完了!”

“開封城有二十萬禁軍,就憑咱們這十萬人,強攻無異於送死!”

開封城可是有二十萬禁軍,強攻是決計打不下的,甚至還會被打崩。

帳中頓時亂成一鍋粥,眾將七嘴八舌,無非是一個意思:火速回京,交出兵權,聽憑朝廷發落。

這是眼下唯一能保命的法子。

“夠了!”

李處耘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筆墨齊飛。

他霍然拔劍,劍光一閃,將那張紫檀伏案劈成了兩半。

他橫劍而立,目光兇狠地掃過眾將,聲音如雷:“都到了這一步,你們還指望朝廷能寬恕?做夢!”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敗了是造反,贏了便是改天換地!”

“自古成王敗寇,哪有什麼中間路可走!”

眾將被這一聲吼震得鴉雀無聲。

那個曾經統領千軍萬馬、令遼人聞風喪膽的大明第一名將,彷彿在一瞬間回來了。

李處耘收劍入鞘,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傳令全軍,即刻回京。”

他深深看了眾將一眼,緩緩道,“我們不是去造反。我們只是在回京的路上耽擱了幾日。”

“只要賺開城門,大軍入城,大事可定。”

禁軍並非全部駐紮在京城之內,除了輪值入衛的部隊,其餘皆在城外營中。

不說整個西征軍,只要靖安軍、鎮北軍能順利入城,便能強勢兵變,定鼎乾坤!

最重要的是,皇帝此刻病重,恐怕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到那時打出‘除妖后,清君側’的旗號,底下的軍士未必不會信。

有人小聲問了一句:“若賺不開城門呢?”

李處耘坦然道:“那就強攻。攻不下,我等便自刎於城下,也好過被人押上刑場受盡折辱。”

眾將齊聲暴喝:“得令!”

事已至此,退路已斷。

朝廷把他們當叛軍,天下人也會把他們當叛軍。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狹路相逢,勇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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