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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悠悠蒼天,何薄洪武啊!

晉王殿的重簷下,雨水如瀑傾瀉,來往的宮人們個個屏息斂氣,連步子都比平時輕了三分。

皇帝病重的訊息早已傳遍皇宮,無人不知。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尤其是那些被捲入奪嫡漩渦的晉王府中人。

一旦漢王登基,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跑不掉。

僥倖活下來的,也絕不會有好日子過。

劉三是李處耘的嫡系親兵,昔年在函谷戰場上受了重傷,乾脆割了那玩意兒入宮伺候晉王。

他最初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希望李處耘能念他這份犧牲而照拂他的家小。

李處耘也確實這麼做了。

可隨著晉王逐漸展露奪嫡的架式,劉三的心思也變了。

他不再甘心只做一個傳話跑腿的宦官,他希望能成為從龍功臣,來日像賀雨那樣外放領兵,權攝一方。

他輕步走入寢宮內殿,壓低聲音道:“殿下,打聽清楚了。陛下確實性命垂危。”

朱祐從屏風後走出來,臉色有些發白:

“可信嗎?”

“是替陛下診治的陸娘子親口所言,想來做不得假。”劉三說得篤定。

朱祐面帶悲慼,似乎正為父皇即將龍馭上賓而傷心。

他很快平復下來,追問道:“漢王那邊如何?”

劉三無奈道:“金吾衛直接封鎖漢王寢宮,我們的人壓根傳遞不出訊息,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麼。”

朱祐的拳頭在袖中攥緊,聲音冷了下來:“父皇沒有召見我,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在他的視角里,皇帝病重,卻偏偏派金吾衛封鎖漢王寢宮,防的是誰?

防的不就是他和李黨嗎?

說不準此刻漢王正在乾坤殿中與父皇密議繼位之事。

朱祐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能再等了。遲則生變,我等必須做大事。”

“喀!”

一道閃電劈開天幕,慘白的光芒透過窗欞,映出劉三那張因亢奮而扭曲的臉。

終於要到這一步了!

要麼光宗耀祖,要麼跌入地獄,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他願意為前者豁出一切!

劉三猛然跪地,猙獰道:“昔年唐太宗便是玄武門之變而登基,殿下可效仿!”

朱祐深深看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你說得太輕巧了。金吾衛是父皇的人,我拿什麼調動?”

他沒有再廢話,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

劉三小跑著上前研墨。

很快,朱祐便寫好了一封密信,封好之後遞給他:

“拿著這封信出宮,去李府交給羅彥環。他看到密信,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劉三遲疑道:“還請殿下設法送小人出去。眼下宮門盤查森嚴,金吾衛必定搜身,密信恐怕帶不出去。”

朱祐略一思索,沉聲道:“我若親自送你,反倒惹人注目。”

“也罷,你是我身邊最親近之人,榮辱與共。這密信的內容,我念給你聽,你記在腦子裡帶出去。”

他壓低聲音,將信中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劉三聽著一連串數字,腦袋暈暈乎乎。

好在他並不算笨,反覆記了幾遍後勉強背了下來。

他朝朱祐行了一禮,轉身快步出了寢宮,徑直朝宣德門而去。

如今的皇宮諸門,入眼皆是披甲執銳的金吾衛甲士,兜鍪下露出的眼睛齊刷刷地落在劉三身上。

劉三走進門洞,放下手中的大傘,賠著笑道:

“將軍,奴婢要出宮。”

負責把守宣德門的指揮使似笑非笑道:

“晉王殿下等不及了?”

皇子的貼身宦官,誰會不認識呢?

都是在皇宮當值,該認識的人大夥都相互認識。

劉三心頭一緊,面上卻笑道:“將軍說笑了,殿下此刻正在殿中焚香禱告,祈求陛下龍體康復。”

“是奴婢自己有些私事,需要出去一趟。”

指揮使笑了笑:“既如此,那內侍自便。”

說罷,他便命人開啟宮門。

劉三愣住了。

這都不搜身?

早知道如此,他還費盡心思去背什麼數字密信?

他不敢多留,疾步出了宮門,徑直朝李府而去。

暴雨連天的汴京百姓出來的很少,鮮有小攤販在吆喝。

別人不賣,但需求還有,不正是掙錢的日子嗎?

巷角的陰影中,幾道黑影靜靜地目送劉三踏入李府。

水沿著斗笠邊緣連成線,落在肩頭,又順著衣袍的褶皺往下淌。

偶爾一道閃電劈開天幕,慘白的光掃過巷口。

那幾件被雨浸透的衣袍上,飛魚紋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又歸於沉暗。

...

西面中軍行營,平素文武聚集的場面都是嘈雜一片。

可今日,當李處耘闊步走入帳中時,文武已分列兩側,寂靜無聲。

眾人彷彿商量好了一般,齊刷刷地盯著他。

李處耘按劍走向主位,轉身掃視眾人,將手中文書高高揚起:

“樞密院之令,遼朝在幽雲邊境蠢蠢欲動,為保京師防務,即日起調西面行營大軍班師回京。”

“爾等以為如何?”

他頓了頓,將文書遞給身旁的親兵,“拿下去給大夥都看看。”

很多將領的臉色都不好看。

辛辛苦苦出征,連河套的影子都還沒見著,就要班師回京?

那下次領兵還能不能輪到他們?

見帳中無人說話,李處耘把目光投向神遊天外的魏仁浦:“魏相,你意下如何?”

魏仁浦不動聲色道:“李公乃主帥,自當聽令行事,您說啥便是啥。”

李處耘對他的態度很滿意,揮手道:

“即刻整軍,準備拔營回京。”

說罷,他便快步離開,留下面面相覷的眾將。

魏仁浦表情稍緩,下意識鬆了口氣。

他就知道,他真的就知道,這次出征壓根就沒那麼簡單。

果然,大軍連關中都沒有走出去,皇帝便讓軍隊班師。

或許是試探李處耘的忠心,又或者其他原因,總之這件事恐怕還沒有結束。

魏仁浦看向史彥超,笑眯眯道:“將軍,請吧,一會本相陪將軍喝壺溫酒,驅驅寒。”

“嗯......只能一壺,不能貪杯。”

史彥超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並沒有拒絕。

他本率龍驤軍為先鋒,魏仁浦不知為何忽然從後方趕來,賴在他營中不走。

加之遇到泥石流、糧草不夠,故史彥超直接原地等待中軍。

兩軍剛剛會合沒走多遠,樞密院的班師令便到了。

...

李處耘剛到起居的帳篷,便見趙文追了上來。

他微微沉思一下,便招手示意對方進來。

相比起其他領兵大帥、皇帝直接把中軍行轅當做起居、議事的地方,李處耘更喜歡分開。

他不喜歡自己睡覺的地方總有那麼多人進進出出,又髒又亂。

趙文放下牛皮帳簾,看著端坐在虎皮椅上的李處耘,開門見山地問道:

“李公,你真要回京嗎?”

李處耘不動聲色地道:“樞密院雖說執掌全國兵事,但說到底不過是替陛下傳達旨意的衙門。”

“陛下讓軍隊回京,我焉能不遵?”

趙文忽然一笑:“李公莫要試探了,我與您患難與共,天下皆知我是您的嫡系。”

“您要出什麼事,我焉能倖存?”

李處耘不答反問:“你究竟要說什麼?”

見對方還在裝傻充楞,趙文所幸把話挑開:“如今大明富有四海,三十萬虎狼禁軍威懾天下,地方廂軍鎮守四方。”

“這些年又輕徭薄賦,逐漸收幽雲百姓之心,在這種局面下,怎麼可能只因遼朝在邊境異動,便將大軍召集回京。”

“這完全沒有道理的事情。”

趙文繼續道:“我朝佔據燕山防線,足以派十萬禁軍北上而固守,必使遼騎越不過燕山。”

“更何況遼朝如今內部自顧不暇,聽說耶律賢病重難治,皇嗣未定,不可能會輕易動兵,大規模開戰。”

“故綜上所述,樞密院讓大軍班師的理由躍然紙上。”

“皇帝......病重了!”

“爾放肆!”李處耘猛然一拍案几,厲聲呵斥,

“陛下英明神武,必長命百歲!豈容你如此僭越妄言!”

“若非看在你多年戰功的份上,本帥立斬了你也不冤枉!”

趙文被這一通呵斥罵得臉色發白,一時間竟真的摸不準李處耘的心思了。

難不成這廝真的要當忠臣?

可你他孃的要做忠臣,當初為什麼非要把手伸進立儲之爭裡?

如今連累得大夥都上了賊船,下也下不去,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趙文忽然想到了周朝開國第一人王峻。

王峻野心勃勃,曾不止一次褻瀆周太祖,太祖皆忍讓。

親信們看得明白,紛紛勸他:你得罪天子到了這個地步,必不得好死,應當速速舉兵。

可王峻卻不以為然,認為太祖不過爾爾。

這才被太祖抓住機會,直接趁其餘親信入宮上朝時,全部抓捕。

趙文竟莫名覺得李處耘與王峻很像。

不是性格像,李處耘要謙遜得多,或者說更善於偽裝。

但正因如此,遇到真正的大事時,他反倒會猶豫不決,本能地選擇服從皇命。

趙文幽幽長嘆一聲。

他大可以轉身離開,可若是大軍真的回了京,皇帝真的賓了天,李處耘一定會被帶走。

即便不當場清算李黨,等漢王上位後,同樣會清算。

新皇怎麼可能容忍政敵繼續執掌兵權,這不是讓他連覺都睡不好嗎?

趙文沉聲道:“李公莫非忘了,您是晉王的外祖,是摻和到太子奪嫡之人。”

“李公莫非覺得,陛下病入膏肓,會真的讓晉王上位嗎?”

李處耘不答。

趙文負手踱步道:“晉王非漢王,能不能登基在於李公。”

“若其上位,李公便是擁立首功,那時必定權傾朝野,天下究竟是姓朱,還是姓李?”

“當今天子英明無雙,絕不會希望看到這一幕。”

“故末將篤定,天子必定會冊封漢王為太子,除非李公自刎歸天,那晉王還有微小的機會。”

李處耘的聲音低了下來:“大不了,某回京之後交出兵權,告老還鄉,做個富家翁。”

“看在某多年的軍功和貴妃的份上,陛下應該會放過我。”

趙文幽幽道:“漢王會放過司馬懿嗎?”

李處耘的臉色驟然變了,嘴唇顫抖了幾下,竟無言以對。

確實,他或許真的願意告老還鄉,可天下人、百官、新皇會信嗎?

他們都會認為,你李處耘都推晉王到這一步,難不成真的會就此罷休?

摻和到皇儲之路,就再也無法脫身離開。

趙文還想再說什麼,李處耘忽然勃然大怒:“滾出去!”

帳中只剩他一個人後,李處耘像是忽然變了個人似的,臉上那股鎮定的面具瞬間崩碎。

他踉蹌著走到榻邊,鑽進被褥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覺得自己的頭顱快要保不住了,皇帝此番恐怕真的要帶他走。

趙文的話是很有道理的,若是皇帝真的病重,回京後必定要帶走他陪葬。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李處耘是真的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

可他又不敢造反。

最主要的是他沒有能力造反。

別看他此刻領兵十餘萬大軍,但真正的嫡系僅有靖安軍、鎮北軍、神武軍左廂七萬餘人。

而神武軍右廂、龍驤軍左廂合計四萬人,皆是不服他的。

或者說,是皇帝派來監視他的軍隊!

李處耘從被窩裡鑽出來,目眥欲裂。

他忽然意識到,或許皇帝早就病重,只是強撐著讓他覺得還能活一兩載。

之所以將他派出京城,就是為了趁機奪權。

說不準此刻京城裡的李黨軍隊正在被清算,為漢王鋪路。

等一切塵埃落定後,他再回京便只能束手就擒。

至於造反?

且不說內部掣肘和軍心向背,單是糧草一項就卡死了他。

怪不得從尤力強入殿、皇帝下旨、出征部署......一切都透露著古怪,原來皇帝是在這裡等著他啊!

想明白了這一切,李處耘反而慢慢平靜了下來。

他回憶起與朱驍的點點滴滴。

那個男人曾禮賢下士請他入幕。

他跟著他馬踏中原,飲馬黃河,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那些激動人心的往事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掠過。

丈婿、君臣、同袍......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清晰。

李處耘的眼眶溼潤了,心如刀絞,為皇帝即將賓天而感到真切的痛心。

天不假年啊!

悠悠蒼天,何薄洪武啊!

他的感情是真摯的。

李處耘根本就沒打算造反,只是希望能繼續掌權,能成為周公旦、霍光那般的人物。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將化為鏡花水月。

...

趙文出了帳後並沒有回自己的行帳,而是徑直去了梁乾的營帳。

他勸不動李處耘,但梁幹總應該可以。

況且大夥如今已被逼到了絕路上,就算李處耘不想幹,也得幹!

而要做到這一步,他必須先取得侍衛司都指揮使的支援。

梁幹正蹲在火盆邊烘手,臉色陰沉如水。

見趙文進來,他直截了當問道:“李公怎麼說?”

他能混到如今的地位,絕不是靠跟在李處耘屁股後頭搖旗吶喊,而是真的有本事。

大明,尤其是禁軍最崇尚武功。

沒有武功之人,壓根就坐不穩一司頭把交椅的位置。

在得知樞密院軍令的內容後,他很快便意識到皇帝身體出了大問題。

這不是很難猜測的事情。

對方本就在北伐幽雲之後就不好,甚至還在沈義倫墓前吐血昏厥。

幾個月前議事時那副模樣,明擺著就是行將就木的跡象。

最要緊的是,樞密院給出的理由實在太過牽強。

什麼叫遼朝在幽雲邊境匆匆欲動?

難不成指望一個娘們出兵南下嗎?

他們大明可一點疲像都沒有,最起碼在皇帝賓天之前。

故梁幹議事結束後便想去尋李處耘說個明白,見趙文先去了,便耐著性子等了一等。

趙文蹲在一旁,撿起一塊木炭扔進火堆:“李公不願謀逆。”

梁幹罵道:“我就知道,他就成不了大事!”

成大事者,能力、威望、權力固然重要,但最關鍵的是一股狠勁,是那種敢於拋棄一切、獨斷專行的勇氣。

這一點,李處耘向來欠缺。

趙文無奈道:“若真回了京,我等都死無葬身之地。”

梁幹皺眉道:“不能不回京,若漢王真的上位,寬厚晉王,咱們便沒有起兵的大義與能力。”

“可何時回京,便是最重要的。”

回的早,直接被皇帝扣押處死,回的晚,大事都定了。

要回,就要把握好回京的時機,要在皇帝賓天,新皇未定之時。

到那時,李處耘便能以樞密使的權力,直接武力推晉王上位。

這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黨在禁軍中威望很大,只要能控制住皇城,一切都是他們說的算。

底層軍士即便不滿,也不會說什麼。

畢竟上位的是晉王,是先帝的子嗣。

天下,依舊是朱家的天下。

趙文詢問:“咱們再去勸李公?”

梁幹此刻極其沉穩老練,搖頭道:“給李公一點思考的空間,咱們先去與其他大將私下商議一番。”

“然後等李公想明白後,直接兵諫,逼他不得不起兵。”

趙文佩服道:“我此刻只能信任梁公,凡有驅使,必竭盡全力。”

......

查清是誰給皇帝下毒,其實並不算難。

先決條件已經很充分了。

其一,下毒之人要麼是蜀人,要麼與蜀地有極深的淵源。

其二:必須是能接觸到皇帝之人。

大明皇宮中的宮人大多是從成都舊宮調來的,這批人自然成了首當其衝的懷疑物件。

魏泰很快就抓捕了二十餘人,全都是能接觸到皇帝的人。

除了宮人之外,后妃們同樣能接觸皇帝,但沒有皇帝的旨意,魏泰不敢輕易冒犯。

而且,他們也沒啥理由下毒。

毒死皇帝有什麼好處嗎?

不過魏泰仍然派兵將幾位可能牽涉其中的妃子宮殿圍了起來,主要是劉鈞的女兒和那個契丹來的夢女。

一間陰森森的偏殿內,魏泰目光陰冷地盯著被扣押的眾人,聲音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一樣:

“給天子下毒,肯定是死。但咋家再給爾等最後一個機會。”

“主動自首者,留全屍。”

沒有人說話。

誰會傻到沒有證據便自己認罪?

魏泰等了片刻,黃三走了進來,低聲道:“大爹,他們的住所都搜過了,沒有找到毒藥。”

魏泰森然一笑:“好啊,同夥還不少呢。”

毒藥不可能直接消失。

金吾衛和宦官們幾乎將整座皇宮翻了個底朝天,竟一無所獲。

那麼只有一個理由:毒藥被帶出宮去。

魏泰沒有廢話,揮手道:“嚴刑拷打,弄死勿論!”

偏殿的門關上的那一瞬,裡面傳出的聲音像是被一層厚布悶住了。

但隔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那層布就破了。

先是低低的呻吟,然後是壓抑的嗚咽,再然後是斷斷續續的慘叫。

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喊,是已經被打得太久、沒有力氣再喊的那種悶哼。

殿外的金吾衛士兵站在臺階下,面色如常。

偶爾有人抬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又收回目光。

魏泰手裡轉著一串檀木佛珠,面色平靜。

他身前站著幾個魁梧宦官,手裡握著鞭子和木杖。

殿中光線昏暗,只有幾支蠟燭放在角落。

燭火跳動著,把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第一個撐不住的是一個年輕宮女。

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被綁在木樁上已經捱了幾十鞭。

手臂上、脊背上全是血道子,衣衫被抽破了,露出下面一條條紅腫的鞭痕。

她終於崩潰了,聲音斷斷續續地喊:“我說......我說......”

沒有人能一直扛住嚴刑拷打。

聽說有些專業細作在潛伏之前會接受專門的酷刑訓練,以磨鍊意志。

但那樣的人萬中無一,這群宮人顯然沒有那個本事。

魏泰抬了一下手,行刑的宦官停下鞭子,退到一旁。

那宮女癱在地上,下身溼潤,渾身發抖,聲音又細又碎:“奴婢.....奴婢曾看見小玉在值夜的間隙,與一名侍衛在廊下說話......說話的時間不長,但不止一次。”

她本來顧念姐妹之情,不願意說,但實在是受不了。

俏臉被血痕遮蔽的小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約莫......約莫是陛下發病前七八日。”

小玉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不用折磨無辜之人了,是我下的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魏泰深深看著小玉,說道:“舉薦你入宣政殿當值的,是李尚宮,她是幫兇否?”

小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尖聲道:“與她無關!是我一人所為!”

魏泰冷冷一笑:“有沒有關係,你說了不算,將李尚宮帶過來!”

不一會,李尚宮被帶到了魏泰面前。

她披頭散髮,連滾帶爬地抱住魏泰的腿,聲淚俱下:“中貴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魏泰低頭看她:“你為何要舉薦這個亂臣賊子入宣政殿當值?”

李尚宮抽泣著道:“昔年她在成都舊宮時,曾想伺候陛下,可當時她年紀太小,被陛下拒絕了。”

“那時奴婢很氣惱,本欲嚴懲她,陛下卻說她並無過錯。”

“後來奴婢在宮裡又遇見她,已經出落成了大姑娘,想著陛下應當會喜歡,這才舉薦了她。”

魏泰嗤笑:“哦,原來你是為了邀寵啊。”

李尚宮淚如雨下:“奴婢確實是為了私心,但絕沒有害陛下的念頭啊!”

魏泰目光看向小玉:“聽到了沒,你若再不說出幫兇何人,李尚宮便要因你而受罪了。”

小玉目眥欲裂,嘴唇咬出鮮血渾然未知。

她看著李尚宮那雙滿是哀求的眼睛,終於低下了頭:“我說......我說便是。”

...

朱驍看著被打得匍匐在地的小玉,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朕竟然還不如孟昶。”

對方下毒的理由很簡單,為孟昶報仇。

說來很可笑,在朱驍入主成都後,派兵大肆清洗孟昶的親近宮人。

卻偏偏拉下了對方的乳孃。

嗯......一個年近四旬亡國皇帝的乳孃,誰會在意呢?

不是不在意,當時屠殺的武夫壓根就沒想到對方還有乳孃在宮。

就這麼戲曲性的錯過。

孟昶的乳母僥倖活下來後,一心想要報仇。

當時朱驍稱帝時,她燒燬了孟昶的畫像以明志。

可她一個六旬老婦,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報仇?

於是她花盡積蓄打通關係,讓十二歲的女兒小玉入宮去伺候當時的漢王朱驍,指望她成為枕邊人,再尋機下手。

誰知朱驍當時顧念她年紀太小,並未碰她。

乳母得知之後,悲痛欲絕,一病不起,臨終前拉著女兒的手,反覆叮囑她一定要為孟昶報仇雪恨。

小玉原本打算放棄。

畢竟陛下確實仁德,是個難得的好皇帝。

可偏偏造化弄人,她竟被李尚宮舉薦到了宣政殿當值,重新有了接近皇帝的機會。

小玉天人交戰了許久,最終決定遵從母親的遺願。

可她一個孤身宮女,上哪裡去找毒藥?

這時候,好死不死又有一個契機。

她發現在金吾衛當值的一個漢子,正是孟蜀大將的遺孤,父親當年同樣受過她母親的哺乳之恩。

她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混進金吾衛的,但終歸是找到了門路。

那漢子起初不願意,但小玉以他的身份相威脅,最終逼他應承下來。

不過那漢子只負責提供毒藥,其餘的一概不管。

之後兩人還有私會,那是漢子貪圖小玉美色,小玉為了不使事情敗露,只能順從。

她下毒的手法極難察覺。

直接往飯菜裡下毒風險太大,於是她時常將毒藥塗抹在袖口,每逢送膳的機會,便用袖口在碗沿上輕輕一擦。

如此單次毒性甚微,但日積月累,遲早能要了命。

事情到這一步很清楚了,就是孟蜀餘孽作祟。

小玉哽咽道:“陛下絕非孟昶之流,然母命遺志不可違。”

朱驍深深看了她一眼,感嘆道:“親近之人,果然防不勝防。”

他心裡鬆了口氣,最起碼不是大明的臣子要毒死他們的皇帝。

魏泰道:“陛下,該如何處置呢?”

朱驍道:“將所有無辜被牽連者放出宮,給厚賞。”

“至於下毒之事,就到這一步,莫要牽連甚廣。”

經歷這種事情後,他深刻意識到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的道理。

皇權在皇城之外,在那五步之內,皇帝和凡人一樣脆弱。

日後他必須善待身邊之人,否則這樣的行刺便會源源不斷。

“對了,拷打那個漢子,問清楚對方是怎麼入的金吾衛。”

沒多久,魏泰神情複雜的再次走入,將原因說明。

原來那漢子在孟蜀亡國後便隱姓埋名,投奔南唐入了禁軍。

南唐覆滅後,又被編入了鎮南軍。

昔年高銳陣隨林仁肇出征南漢時,見此人頗有才能,又同為蜀人,便起了愛才之心,將他調入了金吾衛。

魏泰道:“陛下,是否將高銳陣、林仁肇拿下?”

朱驍沉思片刻,認為這只是巧合,並非二人有心謀逆。

一方面是二人的品行他深有了解,另一面是他們沒有理由謀逆。

他們謀逆的理由是什麼?

為孟昶、李煜報仇雪恨?

高銳陣他爹都投降了老朱,他算是在朱驍治下長大,對孟昶的感情幾乎沒有。

而且作為曾經的金吾衛大將軍,真要動手,有無數次機會。

朱驍御駕親征時,高銳陣曾不止一次陪伴左右,拔刀將其梟首便是,最簡單不過。

何必透過下毒這種難度極高的事情?

至於林仁肇,則更沒有可能。

他在南唐時,就被李煜孤立、不信任,最終是主動投降。

而且對方的性格,就決定不會是做這種上不得檯面的事情。

說實話,若是朱驍心狠一點,完全能因此牽連二人,直接下獄處死。

但沒有必要。

如今朝堂暗流湧動,沒必要因此處死兩位無辜大將。

朱驍道:“朕說了,這件事到此為此,莫要再牽連。”

“日後加強皇宮檢查,若是再出現這種事情,朕拿你是問。”

魏泰心裡一凜:“奴婢曉得。”

其實,林、高二人能因此被牽連,他亦如此。

作為宮人老大,下面的人行刺,他無論如何都逃不過。

但皇帝很明顯不願因此擴大牽連規模,這是很難得的事情。

昔年漢武帝因巫蠱之禍株連數萬人,而洪武皇帝可是實實在在被人下了毒。

堂堂開國皇帝,在這種情形下還能保持冷靜,只誅首惡,不罪無辜,已是極為難得。

這已經不是難得,是理智完全壓過了情緒。

以己度人,若魏泰是老朱,必定要為此屠殺一大批人,哪怕有很多無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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