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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皇帝要死了?

汴京此刻亦是大雨滂沱。

宮闕重簷上的雨水如瀑布般往下傾瀉,磚地上的積水連成一片,整個皇宮都像泡在水裡。

“轟隆隆——!”

黑雲密佈的天空不斷炸響閃電,將地面上匆匆移動的人影映得如同鬼魅。

魏泰神情焦急從乾坤殿(皇帝寢宮)離開,直奔慈寧宮。

他來不及打傘,迎著暴雨疾步而行,混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浸透,活像一隻從水裡撈出來的老鵪鶉。

他渾然不覺,只覺得兩條腿還是太慢。

雷雨交加中,那些平日裡雄偉莊嚴的殿宇、精巧玲瓏的簷牙,此刻都顯出一種可怖的模樣,神秘又猙獰。

魏泰在雨中跌跌撞撞地穿行,終於趕到了慈寧宮。

他連讓人通報都顧不得,埋著腦袋便徑直往裡闖。

宮門前,幾個衣著樸素的宮女侍立在那裡,目光緊緊盯著這個冒雨而來的宦官。

有人下意識想要上前阻攔,卻被身旁的人輕輕攔住,示意放魏泰進去。

皇帝身邊最得用的宦官如此失態地冒雨前來,一定有大事發生。

在皇宮裡當差,你可以什麼都沒有,但絕不能沒有眼色。

魏泰踏入殿中,身上的雨水順著袍角滴落在金磚上,很快便積出了幾汪小水窪。

“皇后何在?”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嘶啞地喊道。

端莊的身影從內殿緩緩走出。

折賽花眉頭微凝,只看了一眼魏泰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知有大事發生。

她抬起手輕輕一揮,身邊幾個伺候的宮女立刻躬身退下,將殿門緊緊關上。

這種時候,就不必講究什麼禮數了。

況且一個宦官而已,又能做什麼。

面臨大事,魏泰慌卻不亂,語速清晰地道:

“皇后,陛下龍體抱恙,已經連續數日未去宣政殿了。今日更是昏迷不醒。”

折賽花臉色不變,似乎早有預料,身軀卻在微微顫抖。

纖細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用力到指尖發白,彷彿要把那上好的綢緞生生撕裂。

折賽花穩了穩呼吸,低聲問道:

“這件事還有誰知曉?”

魏泰躬身道:“奴婢一早發現陛下昏迷,便立刻喚來金吾衛大將軍劉蒙正封鎖乾坤殿。”

“所有伺候的宮人都沒有離開,奴婢還命人請了陸娘子前來診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陸娘子醫術高明,是陛下信任之人。”

“劉家深受陛下大恩,又沒有皇子牽扯,想來可以信任。”

折賽花鬆了口氣,讚許道:“你做得對。”

“現在最重要的便是封鎖訊息,給我等應對的時間。劉蒙正不會造反的,沒有任何理由造反。”

人只有在危難之際,才能看出誰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至少魏泰已經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忠心。

能及時來稟報自己,就證明了一切。

折賽花深吸一口氣:“走,先去乾坤殿看看陛下,再行定奪。”

她此刻心亂如麻,必須親眼看到皇帝的狀況,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魏泰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用不用叫上漢王?”

他雖對晉王同樣關心,但在這等國家大事面前,他還是更希望漢王能順利繼位,那樣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流血。

聞言,折賽花陷入了沉思。

魏泰退後了一步,彎著腰站在一旁,餘光卻一直落在折賽花的身上。

他開始琢磨,皇后肯定不信任禁軍大將。

連皇帝都不信任,更何況皇后一介女子了。

她會不會下旨讓河北都指揮使(折御勳)率軍入京呢?

大名府距開封極近,沿途又無險阻,用不了多久便能兵臨城下。

可時間上還來得及嗎?

魏泰原本以為皇帝是在裝病,可這些天他親眼看著皇帝不斷地咳血,精氣神一天比一天差,那模樣做不得半分假。

他現在越來越迷糊,只覺一切都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於皇后真能主持大局,穩住四方。

應該.....可以吧?

皇后畢竟在皇帝親征的日子裡代掌朝政,在朝野中多少有些威望。

良久,折賽花緩緩搖頭:“陛下沒有下旨,漢王不能隨意入殿。況且漢王必定被亂臣賊子們日夜盯著,牽一髮而動全身。”

誰是亂臣賊子?

魏泰心裡想的是李處耘,但他沒有附聲。

不多時,折賽花便冒雨登上了那頂黃色的輦車。

雨倒還罷了,最怕的是狂風裹挾,幾乎要將輦蓋整個掀翻。

幾個宮女踮著腳尖行走,手掌死死抓著輦蓋邊沿,可雨水仍不斷飛濺進來,落在折賽花身上,打溼了那具婀娜的身軀。

寒風吹來,她下意識打了個寒顫,心裡愈發冰涼。

皇帝龍體抱恙的訊息早已傳遍朝野,但所有人都認為短時間內不會出什麼大事。

否則也不會讓李處耘領著十萬大軍去討伐河套。

大將領兵在外,本就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折賽花的心懸在半空,像車外的雨滴一樣飄搖不定。

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如今最要緊的便是穩定朝堂。

可如何穩定了?

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根本不知從何下手。

皇帝應當是想讓漢王登基的,也必須是漢王登基!

折賽花莫名想到了兄弟相殘的慘狀,只覺得胸口愈發疼痛。

她與李氏曾經關係極好,當年也是在李處耘府上,她送李氏回府時才偶然遇到了皇帝。

可隨著兩個兒子漸漸長大,這份情誼早已被權力衝擊得遍體鱗傷。

但她仍舊不忍心看著李氏陷入無盡的悲傷。

那個女人已經失去了一個親生兒子,難道現在連另一個也要沒了?

只有做過母親的人,才能明白失去兒子究竟有多痛。

就在她思緒翻騰之際,乾坤殿已經出現在眼前。

“啪”的一聲,外面傳來撐傘的聲響,宦官尖細的聲音響起:

“請皇后娘娘移駕。”

說罷便把簾子掀開。

簾子被掀開,兩個宮女貓著腰將她攙扶下來,幾把大傘立刻遮得密不透風。

折賽花忽然用力推開眾人,迎著風雨踏上了石磚,靴子瞬間被雨水浸透。

宮人們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平日裡溫文爾雅的皇后,怎麼突然變得如此‘暴戾’。

折賽花沒有解釋。

她不希望那麼多人靠的太近,察覺到她內心的緊張。

她必須表現得無懈可擊,才能震懾住那些藏在暗處的宵小。

“末將參見皇后。”

殿門已被數十名金吾衛甲士團團圍住,見皇后到來,齊齊抱拳行禮。

折賽花看到了劉蒙正。

對方滿臉複雜,像是終於見到了主心骨,如釋重負地快步上前,低聲道:

“皇后放心,末將已封鎖皇宮。沒有您的懿旨,絕不會有半點訊息走漏出去。”

”折賽花感激地點了點頭:“多謝將軍。”

對方大可以背地裡透露皇帝的訊息,用來與某些人做權力交換。

但並沒有,這便足夠讓人感激。

雖說同樣是與她做權力交換,但終歸是她,不是別人。

閃電將整座宮殿照得忽明忽暗,狂風暴雨肆意揮舞,讓人更加緊張。

折賽花走進寢宮,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去見皇帝。

殿內燃著數十根紅燭,將金磚、木柱、牆壁映得一片通紅,讓人彷彿置身於血色海洋之中。

那些志怪話本里的異聞,便常常發生在這樣的場景中。

折賽花心裡很怕,但她怕的不是這些燭影,而是即將看到那個可能讓她痛不欲生的人。

她掀開帷幔走進去,卻發現皇帝並沒有昏迷,反而盤膝坐在榻上。

他的臉龐隱在陰影中,看不清任何情緒。

陸凝坐在不遠處,手裡抱著藥箱,眼眶溼紅,顯然是剛哭過。

“轟!”

又是一聲驚雷,藉著那短暫的電光,折賽花終於看清了皇帝的臉。

她發誓,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見過皇帝露出過這種神情。

暴戾、殘暴、兇狠的氣息如實質般撲面而來,竟嚇得她雙腿一軟,猛地跪倒在了金磚上。

折賽花這才意識到,她面前之人並不單單是她的夫君,更是大明天子!

是開拓疆土、富有四海、人間至尊的洪武皇帝!

這般人物,在臨終之前會變的極其可怖。

你永遠不知道一個為了江山穩固而走到生命盡頭的皇帝,會變得多麼沒有理智、多麼心狠手辣。

偏偏這樣的人還握著至高無上的權力,他的猜忌和決斷根本無法逆轉。

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皇后緣何來此?朕記得未曾召見?”

皇帝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聽在折賽花耳中卻如驚雷。

她匍匐在金磚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聲音發顫:

“妾身......擔憂陛下,特來看望。”

她莫名覺得自己可笑。

她還在盤算如何穩定朝堂,卻忘了自己的所有心思在皇帝的意志面前是那樣微不足道。

只要皇帝還活著,一切就都亂不了!

朱驍道:“朕無恙,看罷便回宮,什麼也不要做。”

什麼也不要做?

皇帝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折賽花完全沒有任何準備。

她本以為皇帝會與她說,執掌朝政,冊封漢王為太子穩定人心、派心腹執掌軍隊......

可偏偏卻是讓她什麼也不要做!

難不成,皇帝欲立晉王為太子?!

“嗯?朕說的不夠清楚嗎?”

聽著皇帝驟冷的語氣,折賽花猛地回過神來,慌忙行禮:“妾身這就回宮。”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殿外,朱驍才像是自言自語地輕聲道:“朕是不是太過刻薄了?”

陸凝低聲道:“陛下是天子,天子就該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咳咳咳!”

朱驍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噴濺而出。

陸凝慌忙上前替他擦拭嘴角,眼中滿是擔憂:

“陛下......我真的沒有把握治好,要不要喚御醫前來一同醫治?”

朱驍淡淡一笑:“無妨,朕心裡有數。”

“陸娘子的醫術,朕早在蜀地的時候便見識過,你若沒有辦法,旁人同樣也沒有辦法。朕相信你。”

他從前確實是在裝病,但這回並非裝病......而是中毒!

朱驍有時候也覺得人生當真荒唐。

他裝病,卻中毒,豈不可笑?

若是他真的被毒死,恐怕天下人都以為他是得病而死,史書上也會記載洪武皇帝自北伐後心力交瘁,暴斃而亡。

陸凝道:“幸虧陛下察覺的及時,否則真的藥石無救。”

她被魏泰喚入殿中時,發現皇帝昏迷不醒,急忙上前診治。

待診出是中毒時,她抱著藥箱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好在當年她在蜀地行醫多年,見過不少奇毒。

而皇帝中的毒,正是鉤吻(斷腸草)!

這是一種產自蜀地的毒草,提取出來的液體無色無味,極難提防。

皇帝平日的飲食,皆有專人看管、試毒,極其難中招。

可偏偏中了!

這便是讓朱驍頗為暴戾的根本原因。

他堂堂開國皇帝,竟被近侍之人下了毒。

說出去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朱驍忽然一把握住陸凝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微微蹙眉。

他沉聲道:“陸娘子是朕最信任之人。朕有一件事要交給你。”

陸凝重重點頭:“陛下凡有所託,妾身必以死為之。”

“倒也不止如此。”朱驍放開手掌,說道,

“朕之後會封鎖皇宮,群臣見皇宮異樣,又見不到朕,必定會緊張萬分,四處打探訊息。”

“朕會放陸娘子出宮,就說是為朕尋治病的良藥。”

“若有人問朕龍體如何,陸娘子知道該怎麼說嗎?”

陸凝不假思索道:“言陛下龍體無大恙?”

“非也。”朱驍搖頭,目光幽深,“你要告訴他們,朕感染重病,性命垂危,恐將不久於人世。”

見陸凝還想問些什麼,朱驍抬手道:“按朕說的便是,去吧,喚劉蒙正進來。”

陸凝重重點頭:“妾身必按陛下所言行事。”

沒一會,劉蒙正入殿。

他沒有像折賽花那樣直接進入內殿,而是跪在帷幔之前,聲音哽咽:

“陛下......臣能為您做什麼?”

他顯然是聽陸凝說了什麼,以為皇帝真的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朱驍道:“劉將軍是朕最信任的人,朕能否將身後事交予你?”

“若非陛下提拔,臣焉有今日?”

“臣必以死相報,絕不食言,有違此誓,天人共誅!”

劉蒙正聲音決絕。

朱驍滿意頷首。

他對劉蒙正確實是信任的,否則也不會將金吾衛交到他手裡。

而且醒來之後聽說了劉蒙正的處置,這份信任又深了一層。

要知道,他爹可是兵部尚書,朝廷重臣,處於何種因素也應該派人去稟報。

如此劉熙古便有斡旋的餘地,能在新朝立下大功。

對方並沒有做,直接封鎖皇宮,連一隻螞蟻都走不出去。

“進前來。”

劉蒙正匍匐著走入內殿,想要抬頭看看皇帝的模樣,但始終恪守君臣之禮,沒有僭越。

朱驍從一旁拿出一封聖旨。

這是他剛剛讓陸凝代為執筆而寫。

他將聖旨扔給劉蒙正,說道:“拿著聖旨,去尋馬彪,他看到旨意便知道怎麼做。”

“尋完後,你率領金吾衛把守皇城,任何人都可以離開皇宮,但必須要記錄在冊,包括皇后、漢王、晉王。”

劉蒙正雙手捧起聖旨,重重叩首:“臣遵旨!”

交代完一切,朱驍疲憊地靠在龍榻上,閉上了眼睛:“去吧。”

不多時,魏泰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見皇帝閉目養神,他沒有叫醒,只是安靜地侍立在一旁。

“魏泰。”

“奴婢在。”魏泰急忙上前一步回應。

只見皇帝已經睜開了眼,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朕中毒了。”

魏泰如遭雷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淚水奪眶而出:

“是哪個天殺的竟敢下毒?!奴婢必要將他剝皮抽筋!”

見他悲慟之情不似作偽,朱驍心裡鬆了一口氣。

他可以被任何人背叛,但絕不能是陪伴了他十餘年的魏泰。

若連他都不可信,這深宮之中便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朱驍道:“朕中的是蜀地的鉤吻。下毒之人必是蜀人,又或者與蜀人關係密切之人。”

“你去查,從每日伺候朕之人開始查起。”

“查出來,帶來給朕看看。”

魏泰神情猙獰,咬牙切齒道:“奴婢一定查出是誰。”

“你只需做這件事即可,其餘之事,無需多做。”

“朕沒死了,大明的天塌不下來。”

魏泰知道皇帝是在敲打他擅自做主去稟報皇后。

這確實是極犯忌諱的事。

若皇后真的動了什麼心思,而皇帝又昏迷不醒,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連連點頭:“奴婢曉得。”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紅燭燃燒的噼啪聲、男人淺淡的呼吸聲和殿外風雨的呼嘯。

“朕倒要看看,有哪些魑魅魍魎會跳出來。”

良久,男人淡淡的聲音響起,又很快寂靜下來。

......

政事堂中,宋琪、範良吉等宰輔及各方主事官員數十人正在處理政務。

殿中擺著鎏金銅盆,銀炭燒得暗紅,暖意融融。

宋琪忽然放下奏疏,望向殿外灰濛濛的雨幕,感嘆道:

“幸虧前年修了黃河大堤,不然這雨再下下去,恐怕又要決口了。”

範良吉抬頭道:“陛下已經數日沒有上朝了,聽說連宣政殿都沒去。”

剛剛還在感慨的宋琪頓時沉默了下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宋琪忽然低聲說道。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背上,好端端的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做什麼。

“踏踏踏!”

殿外忽然響起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碰撞的金屬聲。

眾人急忙探出頭去張望,只見上百名披甲的金吾衛臉色陰沉地踏步而來。

他們沒有說話,持刀分列兩側。

金吾衛左衛大將軍汪博延闊步而入,抱拳道:

“諸位相公,陛下龍體抱恙,命金吾衛封鎖皇宮。請諸位勿要驚慌。”

“轟隆隆——!”

閃電炸響,映照出眾人陰晴不定的神情。

宋琪最為持重,沉聲問道:“我等也不能離開皇宮嗎?”

汪博延道:“相公說笑了,莫說是宰相,就算是宮人,亦可離開皇宮。”

“只不過,必須記錄在冊。我等此番前來,只不過是告知諸位相公一下。”

說罷,他便率領金吾衛離開,彷彿是真的不打算管他們做什麼。

範良吉猛然跪地,嚎啕大哭:“陛下啊!”

他哭得捶胸頓足,泣不成聲,引得在場眾人紛紛落淚。

皇帝待他們終歸是不薄的,驟然聽聞噩耗,誰不悲從中來?

皇帝必定是不行了。

否則怎麼可能讓金吾衛封鎖皇宮,連宰相都得記錄在冊才能出宮。

魚崇諒眼眸閃爍,說道:“陛下......大統該如何呢?”

範良吉猛然回頭,目眥欲裂:“自然是漢王殿下繼位!魚相莫非有異議?!”

他本來沒心思參與到立儲的事情上。

他本不想捲入立儲之爭,可眼下皇帝病危,太子之位懸而未決,再裝聾作啞便是對大明、對朱家的不負責任。

有人附和道:“漢王乃嫡長子,又剛平定了夏州,理應繼位。”

此話得到了絕大多數人的響應。

文官本就看重禮法,嫡長子繼承是天理昭昭,尤其是眼下這種時局,漢王繼位名正言順,最能安定天下人心。

魚崇諒訕笑道:“老夫無異議,無異議。”

他確實沒啥想法。

他都已經是宰相了,還能有啥奔頭?

皇帝待他也不薄,沒有追究黨羽犯法之事。

若是武夫集團擁立晉王上位,他又能得到什麼?

難不成還指望封國公、封王?

範良吉又看向宋琪,喝道:“宋相為何沉默寡言?”

“你乃同平章事,此刻應站出來主持朝政,率我等面見陛下,商議儲君之事。”

宋琪早已坐下,面色平靜,甚至還有閒心批閱奏疏。

他淡淡道:“立儲的事,在皇帝,在武夫,唯獨不在你我手中。”

範良吉愕然,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確實,他們手裡頭啥也沒有,真要是出什麼事,啥也幹不了。

這就是武夫的可怕,是真正擁有扭轉乾坤的力量!

昔年趙匡胤陳橋兵變,魏仁浦貴為樞密使尚且無可奈何,何況他們這些手無寸鐵的文臣。

有人怯怯道:“李處耘還領著十萬大軍在外面了。”

範良吉聞言,汗流浹背,心裡一陣驚恐。

他急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十萬大軍在外面,這就是極其不穩定的因素。

一旦李處耘心懷謀逆之心,皇帝賓天后,新皇根基不穩,驟然兵變是很容易被推翻的!

範良吉強自鎮定下來,喝道:“應火速召李處耘回京,交出兵權!”

宋琪瞥了他一眼,嗤笑道:“你讓他回京,他便回京嗎?”

“連陛下都收不回兵權,這種時候,你指望他乖乖交出兵權?”

範良吉罵道:“那我們就什麼也不做嗎?這如何面對大明啊!”

“最起碼,理應去見陛下一面,萬一......”

他話並未說出口,但在場眾人都聽明白了。

萬一皇帝已經賓天,此刻發號旨意的是旁人,那便不妙了。

皇后還好,最怕的是別人!

宋琪也覺得不去見皇帝一面終究不妥,放下奏疏站起身來:“走,本相這就入宮面聖。”

範良吉、魚崇諒二人緊隨其後。

殿外暴雨如注。

三人各撐大傘,仍被淋得靴褲盡溼。

與汪博延所說一致,沿途的金吾衛並未阻攔他們,只是有人默默將他們的行跡記下。

剛到乾坤殿外,黃三便迎了上來,低聲道:

“陛下無法見人,諸位相公暫且回吧。”

範良吉快步上前,喝道:“我等乃宰輔,豈有連陛下都見不到的道理?!”

“速速退下!”

黃三一步不退,只是冷冷盯著範良吉。

拱衛宮殿的金吾衛持刀上前半步,刀鞘微抬,彷彿範良吉再踏前一步便要拔刀。

宋琪見狀圓場道:“我等只是想知道,陛下是否還醒著,命金吾衛封鎖皇宮之人,是否是陛下?”

黃三道:“自然是陛下,皇后娘娘剛剛來過,如今已回慈寧宮。”

“諸位相公可以去見皇后,咋家不會攔。”

範良吉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他相信黃三說言,皇帝還醒著。

理由很簡單,若是皇后挾持皇帝主政,必定會見他們商議大事。

文官集團向來最希望國家穩定的,沒有理由不信任。

若是被李氏挾持,此刻便不是黃三與金吾衛把守乾坤殿,而是禁軍了!

宋琪道:“既如此,我等便回政事堂吧。”

目送三人離去,黃三略一思索,轉身走入宮殿,低聲道:“陛下,按您的吩咐,已把三位相公請走了。”

“嗯。”

帷幕後傳來男人不置可否的一聲輕哼。

回到政事堂後,宋琪是徹底放下了心。

皇帝沒有生病,即便身體有恙,也絕計沒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若真的到了那一步,怎麼可能不召見宰相商議立儲大事?

與他當初所料分毫不差,皇帝就是在試探大臣們的忠心,看看有哪些人不支援漢王。

誰要是在這要命的節點犯錯,嗯......洗乾淨脖子等死吧。

範良吉顯然不這麼想。

他認為皇帝已經性命垂危,只是怕被群臣瞧出端倪,亂了朝綱人心。

宋琪看著範良吉愁眉苦臉的模樣,心裡一陣發笑。

還是年輕啊!

宰輔的位置不是那麼好坐的。

能力固然重要,但比能力更要緊的,是體會聖意。

範良吉的才學毋庸置疑,可這份察言觀色、揣摩上意的火候,還差得遠。

......

馬彪看完手中的聖旨,緩緩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陛下可還有什麼交代?”

劉蒙正抱拳道:“沒有了。陛下命馬公按旨意行事。”

親自將劉蒙正送出門外,再回來時,馬彪目光已如刀子般掃過堂中眾人。

潘美、楚昭輔等樞密院重臣下意識垂下眼簾,不敢與他對視。

皇帝病重,唯獨將旨意交給馬彪。

聖旨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許樞密使馬彪便宜行事!

這便意味著,對方此刻擁有整個帝國最大的權力!

生殺予奪,先斬後奏!

馬彪大步走向主位,聲音果決:“楚昭輔,你即刻擬令。”

“以樞密院之名,命李處耘率軍回京,理由便是遼國蠢蠢欲動,京師防務吃緊。”

昭輔重重點頭,當即盤膝伏案,提起筆來便寫。

筆尖在紙上摩擦出沙沙的急響。

馬彪又轉向潘美:“潘美,你親自去軍營走一趟。”

“拿著樞密院之令和聖旨副本,調神策軍即刻入京,接替鎮南軍駐守城防!”

鎮南軍的廂一級大將多半是忠於皇帝的,但下面的指揮使、軍使就未必了。

侍衛司的軍隊此刻不可不防,還是用殿前司馬彪自己的親信接管城防最為穩妥。

潘美猛地一抱拳,朗聲道:“末將這就去辦!必護京城安寧!”

“若有人慾圖謀逆,先從某的屍體上踏過去!”

馬彪旋即看向樞密都承旨:“茅高,你即可拿樞密院之令,前去內殿司,命高懷德率領奉國軍封鎖軍營。”

“凡有密謀作亂者,無需稟報,立斬不赦!”

茅高喝道:“得令!”

馬彪隨即入座,從案上抽出幾張空白文書,提筆便寫。

他寫得很快,不過片刻便已落就。

他將文書摺好,喚來一名心腹親兵,低聲叮囑了幾句。

那親兵接過文書,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沒有人知道那幾張文書寫的是什麼。

不該知道的事,還是不要打聽為好。

做完這一切,馬彪靠回椅背,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將腦海中所有可能出紕漏的關節又細細過了一遍。

李處耘遠在關中,即便接到命令回京,路上至少也得半個月。

城外各軍已經有了安排,城防由神策軍接管,內殿司封鎖軍營,開封府那邊秦宣自會配合。

應當是沒有什麼遺漏了。

他這樣想著,心裡的那根弦卻始終繃著,不敢有半分鬆懈。

皇帝把整個大明的身家性命交到他手裡,這份信任重過了任何兄弟情分。

他絕不能有負所託。

可大哥真的要死了嗎?

馬彪心裡無限痛苦,恨不得以死想隨啊!

短短几年,他便要喪失兩位手足兄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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