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投奔史都使
“劉熙古老兒什麼意思?!”
“十餘萬大軍千里迢迢出征,竟只給一個月的糧草!你他孃的是想餓死我們?”
兵部郎中瑟瑟發抖道:“大將軍,您莫要為難下官.....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上頭怎麼吩咐,下官就怎麼調配。”
“屁的奉命行事!”
“啪啪啪......”
梁幹怒不可遏,一腳踹在郎中胸口,將其踹得倒飛出去。
他猶不解氣,搶上前去又是幾拳幾腳,拳拳到肉,打得那郎中滿地打滾,殺豬般地嚎叫:
“莫打了,莫打了,要死了。”
“何人能救我?!”
聽著郎中悽慘的叫喊,兵部其餘官吏一個個縮著脖子躲在各自的案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敢上去觸這個黴頭?
“夠了,梁都使再打,他就死了。到時候,你自己去和陛下請罪!”
躲在偏廳的劉熙古再也忍不住,出來呵斥。
見正主出來,梁幹怒極反笑。
他丟下地上那癱軟如泥的郎中,大步走到劉熙古面前,一把攥住對方的衣領,臉上的橫肉都擠到了一處:
“劉尚書,按往常規制,大軍出征至少要帶三月糧草,剩下的由後勤主事沿途調配。”
“可如今呢?一個月夠幹什麼?”
“大軍還沒走到河西走廊,糧食就吃光了!你難不成指望弟兄們空著肚子去和蠻夷拼刀子?”
梁幹譏諷道:“劉尚書莫不是奸細?專門來斷我大明禁軍的活路?”
劉熙古一把將梁乾的手從自己衣領上拍開。
面上看不出多少懼色,反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這莽夫嘴皮子什麼時候這麼利索了。
他整了整被抓皺的衣衿,語速不疾不徐地解釋道:
“去歲朝廷西征定難,糧草消耗甚巨,府庫存糧已空了大半。”
“如今春收尚未入國庫,兵部實在是捉襟見肘,暫時只能湊出一個月的糧草。”
“不過本官可以向你保證,待春糧入國庫後,必定以最快的速度運往前線,絕不會讓軍士餓著肚子打仗。”
梁幹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忽然道: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陛下的意思?”
劉熙古面色不變:“自然是本官的意思。”
“陛下政務繁忙,哪裡顧得上這等瑣事。況且此事本官已經和魏相透過氣了,魏相也點了頭。”
“你一個帶兵的將領,越過樞密院和政事堂直接闖兵部,莫非是覺得朝廷律法是擺設不成?”
梁幹沉默許久,臉上的怒色變了幾變,最後竟慢慢擠出一絲笑來:
“哈哈哈,劉尚書言重了。本侯不過是擔憂將士們的口糧,心急如焚,舉止魯莽了些。”
“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尚書海涵。”
他嘴上說得客氣,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連他親自出面都討不到糧,想來李處耘來了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對於國庫缺糧的事情,梁幹半信半疑。
三司向來不管後勤,他根本摸不清國庫裡還剩多少存糧。
至於收買兵部的人。
嗯......要真能收買,他今日也不必親自登門還動上手了。
能被收買的都是些微末小官,真正知曉機密的哪個不是侍郎以上。
兵部又是專為制衡武夫而設的衙門,最難滲透。
劉熙古饒有深意地笑了笑:“不怪,不怪。來日方長嘛。”
......
李處耘正在府中與羅彥環密談。
比起從前那股頹唐勁兒,此時的羅彥環像是換了個人。
雙目炯炯有神,連腰桿都挺得筆直,整個人透著一股煥發了第二春的氣象。
“兄長放心,城內若有風吹草動,弟必即刻稟報。”
李處耘撫須沉吟:“老夫怕就是出征以後,朝中若有大事,不能及時得知。”
自北伐功成之後,他心裡便莫名生出一種危機感。
尤其是晉王逐漸顯露野心之後,這種感覺越發強烈。
於是他效仿錦衣衛,暗中成立了一個‘保龍司’,花重金培養細作,安插到各處。
而羅彥環,便是這保龍司的掌事之人。
不弄不知道,一弄才知這行當的可怕,花銷簡直如流水一般。
李處耘這些年的積蓄基本都賠了進去。
不過只要最終能成事,今日投出去的錢,來日自會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羅彥環自信地一笑:“兄長放心,保龍司雖不如錦衣衛滲透得深,但已頗有成效,絕不是花架子。”
正說著,梁乾麵色尷尬走了進來。
“李公,末將沒要到糧食。不過劉熙古老匹夫承諾,春糧入國庫後,比加急送往前線。”
李處耘眉頭一皺:“你去都要不到?”
梁幹羞愧地低下頭:“那老匹夫態度強硬,還把魏仁浦搬了出來。”
“末將不敢在兵部鬧得太大,只能先回來請示李公。”
李處耘起身在屋中緩緩踱了幾步,心裡總覺得這事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
可具體怪在哪裡,他又一時理不清。
他猛然轉頭看向羅彥環,似是想聽聽對方的意見,但終究沒有開口。
什麼事都問小弟,他這個老大顏面何存?
羅彥環主動道:“國公,是否需要我派人去兵部‘瞭解瞭解’情況?”
李處耘搖了搖頭,聲音沉緩:“陛下龍體抱恙,這個時候絕不能節外生枝,免得亂了晉王的奪嫡之路。”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觸怒皇帝,反而促使朱昀坐穩太子之位。
他想了想,最終拿定了主意:“權且如此。還是按陛下定的日子,六月初一出征。”
梁幹退下之後,李處耘領著羅彥環進了書房,從架子上取下一本《論語》,低聲道:
“出征之後,宮內若真有什麼訊息傳出來,必定會被人嚴查。”
“晉王屆時會想方設法從宮裡遞信出來,但不會明說,而是參照這本《論語》。”
羅彥環接過書,一臉不解。
李處耘繼續道:“譬如晉王在信中說:外祖資助修繕王府,其中採買種子花費二百一十五兩。”
“這‘二一五’,便對應著為政篇第一章第五個字。”
羅彥環連忙翻到第二篇,正是為政。
他很快找到第一章的第五個字,便是明。
他眼睛一亮,由衷讚歎道:“兄長,這是誰想出來的法子?當真是奇思妙想!”
古人並非傻子,對於密信加密早有各式各樣的辦法。
大體可分為隱寫術、密碼術和物理密封三大類。
隱寫術的核心是讓資訊本身‘消失’,外人即使截獲了信件,看到的也只是一張白紙或普通家書。
用明礬水在紙上寫字,晾乾後完全隱形。
收信人只需將紙浸入水中,字跡便會重新顯現。
這是最經典的方法之一。
清代還發生過著名的‘礬書事件’。
此外也可以用米湯書寫,原理和礬書類似。
用米湯寫字晾乾後同樣看不見,用碘酒塗抹或用火烤即可顯影。
密碼術:這類方法不隱藏資訊的存在,而是把資訊內容轉換成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形式。
其一,隱語與暗號,這是最古老的密碼形式之一,可追溯到商末周初。
通訊雙方事先約定用特定暗號、替代語來代表真實含義。
其二,陰符。
據傳由姜子牙發明,是實物形態的密碼。
雙方約定好不同長度和形狀的符節所代表的具體含義(如大勝、請糧等)。
送信人只攜帶‘符’而不帶任何文字,即使被俘也無法洩露情報。
第三,陰書。
同樣是姜子牙的發明,是陰符的升級版。
將一封完整的軍事文書拆成三份,由三個不同的人分送。
收信人集齊三份才能拼出完整內容,即使其中一兩人被俘,也無法獲知全部機密。
其四,拆字法,利用漢字的結構來傳遞資訊。
武則天時期,裴炎密信中的‘青鵝’二字被破譯為‘十二月,我自與’。
物理密封,顧名思義,就是透過各種方法將密信密封。
封泥、火漆皆是最常用的。
可在羅彥環眼中,沒有一種方法有這種數字加密安全。
能想出這個的,簡直是個天才!
李處耘微微一笑,帶著幾分自得:“正是晉王琢磨出來的。”
羅彥環感嘆道:“晉王若去做錦衣衛都指揮使,必能做出最好的細作頭子。”
“他是要做皇帝的!”李處耘沉聲道。
......
出征前的最後一次軍議,在侍衛司大堂順利召開。
凡被點名出征的將領一律到齊,濟濟一堂。
主旨只有一個,這場仗怎麼打。
李處耘端坐主位,鬍子顯然是仔細打理過的,油亮服帖,史彥超盯著多看了幾眼。
他實在想不明白,一個漢子留這麼長的鬍子幹嘛,就不嫌悶得慌?
想著想著,他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引得眾將紛紛側目。
他想到一樁趣事:若是讓他和李處耘比武,只需一把抓住對方的鬍子,就能把他拽下馬來。
李處耘輕哼了一聲,眼神示意這廝給老子安分些,老子要說話了。
史彥超雖然打心眼裡不服李處耘,但在行軍打仗的正事上從不給對方使絆子。
這是武夫的本能。
軍隊只能有一個頭,若人人都跟主帥擰著來,仗還沒打就自己先亂了。
旁人可以提建議,但絕不能幹犯主帥的權威,更不許明裡暗裡地違抗軍令。
李處耘對史彥超的態度很滿意。
這滿堂將領裡頭,也就龍驤軍和神武軍右廂不是他的嫡系。
燕成為人謹慎,平日裡輕易不開口,倒是省心。
只要史彥超不鬧,他便能穩穩當當地號令這十餘萬大軍。
而且史彥超一般也不會添亂子。
李處耘心裡還是很相信的。
對方是一個純粹的武夫,只愛上陣殺敵,不喜政派鬥爭。
李處耘清了清嗓子,沉聲道:“諸位,此戰該怎麼打,各抒己見。”
“能怎麼打,一路橫推便是!”
神武軍左廂都虞侯狄樂第一個站起來,嗓門洪亮,“涼州吐蕃攏共不過二十餘萬百姓,號稱控弦六萬,實際能有多少戰力?”
“便是最強的甘州回鶻,也不過三十萬人口,能上陣的撐死了數萬。”
“兩家兵力加一塊都不如我軍,拿什麼跟我們鬥!”
涼州吐蕃是典型的的部落聯盟,實行‘兵民合一’制。
在戰爭時,所有能騎射的成年男子都是戰士。
因此,所謂的‘六萬騎兵’,就是對全部成年男性戰鬥人員的一次總動員。
可動員是一碼事,能打又是一碼事。
面對裝備精良、紀律森嚴又單兵強悍的明軍,這些人和烏合之眾有什麼區別?
李處耘卻沒有應和,反而正色道:“我軍雖強,然吐蕃、回鶻能在河西自主數十年,亦非等閒之輩。”
“莫要因輕敵而釀成大錯。昔有沙苑之敗,今有云州之敗,皆因驕縱輕視所致。”
“老夫行軍打仗大半輩子,從不曾小看過任何一個對手。”
“爾等也要把這句話刻在心裡。”
諸將拜服。
怪不得人家這麼能打,能做到如今的位置,還是有本事的。
接下來眾人收起了輕慢之心,認真出謀劃策,很快便定下了此戰的基本方略:
以定難五州為後勤運轉之地,全軍出靈州西進。
...
下值後,史彥超本來是想去城西找個酒樓喝酒,半路上被一陣哭罵聲引住了腳步。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子正揪著一個瘦弱男子的衣領。
另一隻手在他臉上又抓又撓,嘴裡罵得唾沫橫飛:
“你個沒用的東西!連頓飯都掙不來!”
“隔壁李屠戶家的婆娘,三天兩頭吃肉!老孃跟著你,連口像樣的菜都吃不上!”
那男人被撓得滿臉血道子,縮著脖子後退。
他身形本就瘦小,比那女子還矮了半頭,被她揪著領子,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雞,怎麼都掙不脫。
一個衙役正靠著柱子,雙臂抱胸看著,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像是在等什麼。
他不急不躁,也不上前制止,就那麼慢悠悠地看著。
等那女子打夠了、罵夠了,等那丈夫終於忍不住還了手。
果然,那瘦弱男子猛地推了那女子一把。
力道不大,只是把她推得後退了兩步,搖搖晃晃地站住了,沒有摔倒。
但那衙役動了,幾步跨過去,一把攥住那男子的手腕:
“當街毆打婦人,你膽子不小。跟某走一趟。”
那女子站定之後,理了理被扯亂的頭髮,朝丈夫啐了一口,然後朝衙役福了一福,低眉順眼地站到了一旁。
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看出來隱情,也有人還沒看明白,只是不明所以地跟著起鬨,在人群裡擠來擠去。
史彥超撥開人群走了進去,站到那衙役面前:
“你抓他做什麼?”
衙役抬頭,看到史彥超一身便服,但腰間的玉帶和腳上的靴子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官爺,此人當街毆打婦人。”
“你方才就在旁邊看著。”史彥超的目光從衙役臉上移開,轉向那女子,
“她打他的時候,你沒動。她罵他的時候,你沒動。他推了她一把,你動了。”
“你是不識字還是聽不懂人話?老子問的是,你憑什麼抓他?”
大明律法以唐律為基礎,有明確規定。
諸毆傷妻者,減凡人二等。
即丈夫打傷妻子,比打傷普通人罪減二等。
諸妻毆夫,徒一年;若毆傷重者,加凡鬥傷三等。
即妻子毆打丈夫,要判一年徒刑;若傷情重,罪加三等。
也就是說,瘦弱男子打女子,不僅不會被治罪,相反,女子還要被判罪。
畢竟是對方先動的手,在場之人都看到了。
不過只要男子不報官,官府也沒心思管這種家長裡短的事情。
衙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就是想在女人面前擺擺譜,壓根沒打算真的抓男子。
皇城腳下,就算有貪贓枉法的事情,那也是權貴幹的,不是他這個衙役能做的。
史彥超沒有等衙役開口,轉頭看向那個臉上還帶著血道子的男人。
“你,過來。”
那男人愣住了,左右看了看,才確認是在叫自己。
他戰戰兢兢地走上前,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啪!”
史彥超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你一個堂堂男兒,被自家婆娘當街打成這樣,還不敢還手?”
“你丟的不是你自己的臉,是天下男人的臉。”
男子捂著臉,像是被這一巴掌打得懵了,連眨了好幾眼才緩過神來。
“去,把她打一頓。連那個衙役一起打。”
那女子的臉色終於變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過去,抬手在女子臉上摑了一下。
力道不大,像是試探。
那女子被打得偏過頭去,捂著臉,沒有哭,也沒有再罵。
那男人又看了史彥超一眼,像是確認了可以繼續,然後轉身走向那衙役,掄起拳頭。
這一拳比方才重得多,砸在衙役的肩窩上。
史彥超看著這一幕,忽然大笑起來。
“好,繼續打,打到老子盡興,否則老子抽死你。”
......
六月初一,十一萬大軍在城外列陣。
旌旗獵獵,槍矛如林。
中軍大旗足足有三丈高,旗面上繡著一個斗大的‘李’字,發出獵獵的聲響。
李處耘已經在校場邊站了很久。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山文甲,甲片層層疊疊。
他身後站著幾個副將,都在低聲說著什麼。
有人提醒他時辰快到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卯時三刻,號角聲從城樓上傳了下來。
最先出來的是儀仗隊,旌旗、傘蓋、節鉞、金瓜,依次排列,步伐整齊。
然後是金吾衛,鐵甲上鑲著金邊,腰懸長刀,騎著高頭大馬。
再然後是兩頂轎輦。
前面一頂是漢王的,後面一頂是晉王的。
朱昀下轎,目光在那些列陣的軍士身上掃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這裡面絕大部分將領,皆是李黨之人,亦是他最大的政治對手。
他不知多少次在夢中將這些人一個個斬盡殺絕,掃平通往皇位的所有障礙。
朱祐隨後下轎,笑得滿面春風。
這可都是他的人啊!
“拜見晉王殿下、漢王殿下!”
諸將躬身高呼。
朱昀眼底更冷,拳頭緊握。
他想裝得雲淡風輕,可那股子翻湧的寒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朱祐大笑道:“哈哈哈,諸位將軍免禮。”
就在此時,史彥超猛然暴喝:
“末將內殿司副都指揮使史彥超,拜見漢王殿下!殿下千歲!”
話音未落,史彥超已翻身下馬,單膝跪地,低頭抱拳。
諸將紛紛側目,冷哼一聲。
朱昀像是被人從深淵中一把拽了出來,快步上前扶起史彥超,聲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幾分:
“謝殿下!”
史彥超大喝。
朱昀緊緊握著對方的手掌,凝聲道:“將軍定要惜身,本王等將軍凱旋。”
史彥超笑道:“殿下放心,這天下能殺我的,除了陛下,還沒有別人。”
按制,即便在場武夫更擁戴晉王,但漢王是嫡長子,是長兄,出征前的話仍該由他來說。
昀走到觀禮臺前停下,深吸一口氣,朗聲道:“今日出徵,討伐河西。”
“河西走廊自唐末以來陷於吐蕃、回鶻之手,已近百年。”
“那裡的漢人百姓,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他的目光從那些列陣的軍士臉上掃過,“你們今日出徵,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讓那裡的百姓不再被異族欺壓。”
校場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萬歲”,緊接著,更多的人喊起來。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接著一波,一浪高過一浪。
底層軍士們或許知道上層的那些‘齷齪’,或許不知道,但他們對於朱家的擁戴是真的,那歡呼聲裡的熱切做不得假。
朱昀滿意頷首。
將領們怎麼想他管不著,但軍士們的支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這就足夠了。
“取酒來。”
內侍端來三隻青銅爵,爵中斟滿了酒。
朱昀端起第一隻,轉身面朝校場:“第一杯,敬天地。”
他將酒緩緩灑在地上。
然後他端起第二隻:“第二杯,敬將士。”
他仰頭一飲而盡,放下爵,又端起第三隻:“第三杯,敬大明。”
他再次仰頭飲盡,將空爵放回托盤上,退後半步,朝校場方向拱手一禮。
李處耘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朝漢王深深一躬,然後翻身上馬。
他的馬是一匹黑色的戰馬,肩高四尺有餘,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只有額頭有一塊白斑,像是被什麼燙過。
他表面上永遠讓人挑不出任何過錯。
這就是史彥超最瞧不起他的地方。
好面、虛偽、裝模作樣......
明明心裡恨不得將漢王弄死,面上卻一副忠君愛國的模樣。
李處耘朗聲道:“河西走廊,自唐末陷落以來,已經換了三四個主人。”
“吐蕃人來過,回鶻人來過,党項人也來過。但那裡的漢人百姓,從來沒有換過。他們一直在等。””
他的目光從那些年輕的臉上逐一掃過:
“你們到了河西,要記住一件事,不是去征服的,是去接人的!”
“接那些等了近百年的漢人百姓回家。”
他勒轉馬頭,面朝西方,策馬向前走去。
校場上十一萬將士開始緩緩移動。
最先動的是最外圍的旗幟,然後是一個個方陣。
最後,整片大地都跟著動了起來,像是一頭沉睡已久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史彥超作為先鋒,率龍驤軍率先離陣,馬蹄踏起漫天塵土。
李處耘率中軍緊隨其後,後軍不到萬人,外加一兩萬負責糧草輜重的勞役。
說到底還是糧草太少,一個月口糧用不了太多人護送,省下兵力全部堆到了中軍。
......
明軍大舉西進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般飛向西北。
涼州吐蕃首領折逋葛支聞報肝膽俱碎,半天回不過神來。
他甚至動過自刎謝罪、以死換取明軍退兵的荒唐念頭。
儘管他壓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弱小便是原罪,這世道從來不講道理。
不過真讓他拿刀抹脖子,他也幹不出來。
好端端的誰願意死?
那不是純純腦子有問題嘛。
他一面命人火速向甘州回鶻求援,一面整頓兵馬準備迎敵。
涼州作為靈州最先進攻的地方,折逋葛支壓力很大。
他命人去回鶻請求出兵援助。
不怕對方不出兵,畢竟明朝打出的旗幟是收復河西走廊,解救漢家百姓。
他們回鶻治下的漢民更多,同樣在討伐範圍之內。
唇亡齒寒,這個道理他們不會不懂。
曹元忠得知訊息後,很高興,但他卻無力援助。
他快要死了。
今年不過三十出頭,正是男人最年富力強的時候,誰知一場急病來得又兇又猛,眼見著便要油盡燈枯。
沙瓜二州正在經歷一場權力更迭,家族內部的矛盾像闇火一樣蔓延。
壓根沒人願意出兵幫助明軍。
說白了,他們只是名義上臣服中原王朝,實際上依舊是割據的家族制勢力。
當然,隨著明軍打到沙瓜二州,這種權力格局必定會比顛覆。
但此刻,依舊是自主的割據。
曹家並非如中原王朝那樣父死子繼,而是遵循兄終弟及的規矩。
曹元忠當年也是從兄長曹元深手中接過的節度使之位。
但他並不想尊崇這個‘規矩’,想要立自己的兒子曹延祿繼位。
但這個想法遭到了家族內部,特別是曹延恭等利益相關方的強烈反對。
曹元忠拗不過,只得立了侄兒曹延恭為繼承人。
病來如山倒,根本沒給他輾轉騰挪的機會。
誰能想到,今歲不過三十的他,突然感染惡疾,性命垂危,非人力能預知。
隴右省(歸義軍)的軍政皆移交給曹延恭。
不過曹元忠並沒有立刻死亡,他吊著一口氣,等著明軍打到沙洲。
到時候,他希望還能活著面見大明洪武皇帝。
看在他這些年恭敬的份上,能給兒子一個登天之基。
...
甘州回鶻可汗夜落紇·景瓊看完折逋葛支的求援信,眉頭擰成一團。
明軍來勢洶洶,他確實感到擔憂,但並沒有慌亂。
明朝是強大,可他們也有自己的優勢。
河西之地,沒有誰比他們更熟悉地利,幾個要緊的關隘都握在他們手中。
論兵力,兩家聯合起來並不比明軍少多少。
更重要的是,有吐蕃人在前面頂,甘州一時半會還遭不了兵。
景瓊下旨,命大將阿都督率三萬精騎馳援涼州,並隨軍攜帶大量糧草。
另外加派斥候嚴密監視沙洲方向,一旦曹家有任何異動,即刻回報。
兩方倒是罕有人出言開城投降。
真要是投降,他們肯定會如党項人那般,被遷入漢地。
到那時,就真的淪為平頭老百姓了。
這讓享受盡富貴的文武怎麼願意?
大不了就打一仗嘛。
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
關中的天氣說變就變。
半日之間,狂風暴雨鋪天蓋地而來,營地裡的帳篷幾乎被掀上天去,天地間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李處耘坐在簡易的木凳上,用勺子慢慢攪著一鍋肉湯。
皇帝不在軍中,將領們的吃食格外講究,必須是上好的牛羊肉,頂新鮮的蔬果,連廚子都是從開封帶來的名手。
梁幹貓著腰鑽進中軍大帳,解下溼透的斗篷用力抖了抖,雨水濺了諸將一身,頓時引來一片罵聲。
他毫不在意,湊到肉湯旁貪婪地吸了吸鼻子,才開口道:
“走不了了。據方士說,這場暴雨怕是要下好幾天。”
“史彥超命人傳信,前面遇到了泥石流,路被堵死了,他的騎兵過不去,只能等中軍到了再想辦法。”
有人罵道:“他最稀罕那幫騎兵疙瘩,連挖泥石流的活都留給咱們幹。”
李處耘倒是沒說什麼。
他並不想因為這種小事而發表意見。
“李公,喝口肉湯暖暖胃吧。”
李處耘接過,抿了一口,有點燙。
他放下湯碗,掀簾走了出來,表情複雜。
他心裡頭總感覺要有什麼大事發生,沉甸甸的,喘不上氣。
但他始終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一個傳令兵渾身溼透地走來,雙手舉著一封打著火漆的書信:
“大帥,樞密院的信。”
李處耘走回大帳,展開一看,是馬彪寫的。
內容倒沒什麼要緊的,無非是問大軍走到了哪裡,糧草夠不夠,士氣如何之類的例行詢問。
李處耘看完,隨手將信扔進了火盆,火舌一捲便化作了灰燼。
他說道:“一會給樞密院、兵部發令,讓他們儘快準備好糧食。”
“連綿暴雨,路上用掉的時間會更多,走不到靈州軍隊就得餓肚子。”
頓了頓,他冷冷地補了一句,“讓魏仁浦來寫。告訴他,若要不到糧草,讓大軍餓了肚子,老子拿他是問!”
十萬軍隊此刻就在他的手裡,權勢達到了頂峰。
說句毫不客氣的話,此刻除了皇帝,他誰也不放在眼裡。
另一邊的魏仁浦得知李處耘的呵斥,臉色鐵青。
他孃的,老子堂堂參知政事,竟被如此辱罵。
可糧草轉運確實歸他負責,這也不是對方無理取鬧。
魏仁浦很快寫好奏章,放在蠟燭邊烘烤幾息。
待上面的漆稍軟,便拿出印信在上面蓋上加封。
這就算加密了,只要拆開,必定留有痕跡。
他將奏章交給面前的甲士,叮囑道:“等暴雨稍停,立刻快馬送往京城,直接呈交政事堂。”
糧食短缺的問題確實迫在眉睫。
要是給兵部,說不準又要扯皮,還不如直接讓宰相們知道情況緊急處理。
辦完這些事,魏仁浦躺在帳中,雙手枕在腦後,眉頭緊鎖。
這回是啥情況啊?
朝廷怎麼連糧食都湊不齊呢?
這不應該啊!
魏仁浦並沒有分管戶部、兵部,對於具體的錢糧並不清楚。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大明朝廷絕不缺糧,甚至綽綽有餘。
他越想越心驚,總感覺自己踏入某種政治漩渦中。
魏仁浦猛地坐起身來,朝帳外喊道:“史都使如今到了哪裡?”
“回相公,史都使如今在陝州一帶。”
魏仁浦聞言急忙披上蓑衣,壓低聲音道:“走,我們去投奔史都使。”
親隨一臉茫然,但還是趕緊出去牽馬。
魏仁浦此刻只有待在史彥超身邊才有安全感。
不得不說,那個莽夫確實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