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賜婚、遷徙百姓
開封城南門外的官道上,黑鴉鴉地站滿了人。
茶樓上臨街的窗戶一扇不落地全推開了,視窗探出一顆顆人頭,齊刷刷朝南邊張望著。
一個穿青布短褂的老漢被人群擠在正中間,踮起腳尖也看不見前頭。
只能側著耳朵去聽那些從前方一層一層傳回來的動靜。
他聽了許久,才從前面攢動的人頭縫隙裡斷斷續續拼湊出幾句話。
旗子已經到了十里外,排頭那一面是硃紅色的,繡著一個斗大的‘漢’字。
硃紅色是漢王朱昀的旗色,絳紫色是晉王朱祐的旗色,兩旗並列而行,說明兩位皇子是同時入城的。
這一仗,兄弟兩個各領一路兵馬。
一個平了夏州,一個收了定難四州,都是凱旋之師。
巳時三刻,隊伍終於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最先出現的是前鋒騎兵,馬蹄齊整,甲片鋥亮。
後面是旗隊,硃紅和絳紫兩面大旗並排而行,在晨風中翻卷著。
旗隊後面是步軍,鐵甲催城,長槍如林,步伐整齊。
再後面,是兩匹並轡而行的戰馬,一匹栗色,一匹黑色。
栗色馬上坐著朱昀,絳紫色圓領袍,沒有披甲,腰束玉帶,面容硬朗。
他微微偏著頭,像是正在側耳聽著什麼。
他旁邊那匹黑色馬上坐著朱祐,一襲白衣,模樣俊朗。
兩側的百姓在看到那兩匹馬的同時,像是被同一個聲音喊住了似的。
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聲浪。
“漢王千歲!”
“晉王千歲!”
有人只顧著跟著身邊的人一起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喊的到底是什麼。
那一陣聲浪拍打著城牆、街巷、屋簷,把滿城的寒意都撞散了。
漢王晉王皆是大才,無論將來誰坐上那個位子,都能給大夥帶來好日子。
既然如此,如何不擁戴?
李光睿跟在二人身後,目光從兩側黑壓壓的人群上慢慢掃過。
上一次來開封,他是來請罪的。
這一回再來,身份已經成了歸降之臣。
不過他的心情反倒放鬆了許多,甚至有閒心去打量這座繁華的都城。
不得不承認,朱家在百姓心中的分量確實重,連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皇子都能被百姓如此擁戴。
這份民心,當真是歷朝歷代都不多見。
隊伍穿過御街,穿過內城,在宮門前緩緩停下。
朱昀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整了整衣冠,邁步朝宮門走去。
朱祐緊跟在身後,步履從容。
宮門內側,文武百官已經列隊等候。
政事堂的幾位宰相站在最前面。
他們身後是六部尚書、樞密院使副、御史大夫、錦衣衛指揮使等中樞重臣。
宋琪上前一步,拱手道:“臣等恭迎二位殿下凱旋。”
朱昀還了一禮:“有勞宋公。”
李光睿目光從紫袍官員身上移開,看向一旁的趙文:“趙都使,哪位是錢公?”
趙文笑了笑:“他沒來。若非國宴和大朝會不得不露面,這位錢公是從不離府的。”
“李兄若是有心拜訪,一會散了朝徑直去錢府便是。”
“對了,錢府修得可是富麗堂皇,李兄便是住下都不成問題。”
李光睿拱手道:“多謝趙兄指點。”
沒了敵對的關係之後,他與禁軍將領們相處得倒還算融洽。
大夥本來無仇無怨,只要順著武夫的脾氣來,關係就不會差。
昭德殿的殿門大敞著,午後的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將殿中的金磚映得一片亮堂。
朱驍坐在御座上,一身赭黃袍,頭戴通天冠。
他的目光越過門檻,落在那一前一後走進來的兩個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揚。
他的教育還是很成功的嘛。
朱祐雖未打仗,但治理定難四州的安排還是很妥當的。
就算不是他想的,但能用,就是好事。
朱昀自不必多說,能文能武。
朱昀與朱祐進殿,行至殿中,跪伏於地:
“兒臣朱昀、朱祐,奉命出征,今已平定夏州及定難四州,率軍還京。”
“全軍將士在外等候交令,請父皇查驗。”
朱驍頷首:“起來吧。”
朱昀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這是戰報與繳獲清單。夏州城內,共繳獲甲冑三千餘副,兵仗不計其數。”
朱祐同樣取出一份摺子:“定難四州人口、糧草、牲畜等,已登記在冊,請父皇過目。”
內侍接過摺子,呈到朱驍案前。
朱驍翻開看了看,合上放在一邊:“定難之事稍後再議。朕先犒賞有功之臣。”
魏泰上前一步,展開聖旨,高聲念道:
“古之制爵者,必考其功。朕承天命,奄有萬方。
嫡長子昀,年既冠而志已立,奉命西征,率師出塞,克夏州而還,梟其渠帥,撫其遺民,三軍不驚,百姓安堵。
其器識宏遠,可付大任。
次子祐,弱冠之齡,奮身戎行,提兵入定難,收四州之地,所過秋毫無犯。
其勇略可嘉,忠忱可倚。
今以昀為中書令、上護軍、開府儀同三司,判戶部事。
以祐為侍中、上護軍、開府儀同三司,判兵部事。
爾其夙夜匪懈,克盡厥職。
勖哉!”
除了二人外,陳經、趙文、盧昭等人都有嘉賞,大多是加了一些虛職。
兩位皇子再度行禮:“兒臣謝父皇隆恩。”
封賞完畢,殿中的文武官員們紛紛笑呵呵地圍攏上來。
你一言我一語地恭維著,臉上都堆著一副國之棟樑的表情。
朱昀忽然從人群中擠出,重新跪倒在地,朗聲道:
“父皇,兒臣與馬樞密之女自幼青梅竹馬、情投意合。”
“兒臣願娶馬璇為妃,請父皇賜婚!”
殿中一靜,群臣臉上卻沒什麼驚奇之色。
二人的關係早就人盡皆知了,要論驚奇,那也是驚奇這婚事怎麼拖到現在才提。
早幾年就該成了,說不準皇帝如今都抱上孫子了。
朱驍看向滿臉欣慰的馬彪:“二弟,你意下如何?”
馬彪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
“臣聽陛下的。”
“哈哈哈。”朱驍大笑,揮手道,“好,朕許了。”
“徐光溥!找一個良辰吉日,給朕的漢王成婚,要風光大辦!”
可能這就是當爹的吧。
自己的日子可以過的樸素,但兒子的婚禮必須盛大。
徐光溥含笑回應:“老臣必定給漢王辦得妥妥當當。”
朱祐忽然也跪了下來,高聲道:“父皇,兒臣心儀高都使之女,求父皇賜婚!”
這回群臣是真的滿臉訝異了,尤其是高懷德本人,臉色像吞了一隻活蒼蠅般難受。
啥意思啊?
就非得逼的他站隊?
這年頭當個孤臣咋就這麼難!
李處耘臉色驟變。
他回頭,冷冷盯了朱祐一眼。
這小子野心大的很啊!
他本來都找好朱祐該娶誰家女子,那女父親乃是地方大員,很適合他的部署。
沒想到,竟被打亂了節奏。
朱驍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道:“朕若沒記錯,高懷德的小女兒今年才十四吧?”
朱祐一本正經地答道:“去歲兒臣於大相國寺驚鴻一瞥,驚為天人。”
“本欲再等些年月,然長兄成婚,兒臣心嚮往之,望父皇成全。”
他之所以選高懷德的女兒,壓根就不是什麼一見鍾情。
他連高家女的面都沒見過,只是信口一說罷了。
高懷德總不會當面戳穿他,那不是打親王的臉嗎?
朱祐身後已經有了李黨的全力支援,便不願再娶李黨女子。
他更希望與中立派聯姻,把勢力版圖再擴出去一塊。
朱驍道:“長兄尚未成婚,只是定下了親事,你急什麼?”
“日後再說,退下。”
開什麼玩笑,他怎麼可能讓高懷德被綁上朱祐的戰車?
這不是給儲君之位憑添變數嗎?
朱祐臉色微變,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躬身道:
“兒臣遵旨。”
待二人重新入列之後,殿外內侍在門檻外躬身稟道:“陛下,銀州李光睿已奉旨入京,在宮門外等候召見。”
朱驍微微頷首:“讓他進來。”
片刻後,李光睿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外。
他沒有穿戎裝,也沒有穿党項人的傳統衣袍。
只穿了一件半舊的灰青色圓領袍,腰間束著一條素色革帶。
他走到殿中,沒有猶豫,撩袍跪倒,雙手交疊於額前:
“臣李光睿,奉旨入京覲見,叩謝陛下不殺之恩。”
朱驍的目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短短數年,光睿怎麼蒼老至此。”
“世事艱難,心力交瘁。”李光睿誠懇地答道,
“幸得陛下憐惜,方才卸下了千斤重擔。”
“只求陛下賜臣一個安身之處,臣已不敢再回銀州。”
魏泰再次展開另一封聖旨,高聲念道:
“制曰:銀州李光睿,識天命之所在,知大勢之所趨,率部歸誠,獻地納土,兵不血刃而定四州。”
“朕嘉其忠順,特授夏侯之爵,尚書令,賜宅京師。”
李光睿高呼:“臣領旨謝恩!”
朱驍笑道:“起來吧。從今往後,你就是朕的夏侯了。”
“過去那些年的事,朕不追究,你也莫要再提。你手裡那四州,朕替你好生守著。”
下朝之後,李光睿直奔錢弘椒的府邸。
他現在著實窮得叮噹響。
為了表明忠心,臨行前把家財盡數上繳了朝廷,連身上的衣裳都是臨時置辦的舊衣。
侯爵的俸祿要下個月才能領,這個月的嚼穀還沒有著落。
他迫切的希望錢弘椒能援助援助。
李光睿的家眷早在夏州叛亂時便被屠戮殆盡,如今孑然一身,倒也沒什麼牽掛。
這也是他想要投降的因素之一。
連個後人都沒了,苦苦掙扎還有什麼意義?
錢家當年雖說把吳越國庫原封不動上繳了,但私底下還是留了不少家底。
即便只是一小部分,以吳越數十年積攢的財富,那也仍舊是一筆天文數字。
錢弘椒見了李光睿,問明來意之後並沒有為難他,反倒格外客氣。
或許是同病相憐,又或許是真的太有錢了。
他直接讓人取了一千兩黃金給李光睿,權作安家之資。
李光睿捧著那一匣金燦燦的金子,暗暗咂舌。
他們党項人省吃儉用,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
還是中原繁華,連一個閒居的降人出手都這般闊綽。
......
朱昀進殿的時候,折賽花正坐在窗前翻一本舊書。
聽到腳步聲,她放下書:“回來了?”
“回來了。”朱昀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繡墩上坐下,“母后在看什麼?”
一般私底下,沒有旁人在的話,朱昀是不太將禮儀的。
兒子見母親,還要行禮,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有意思嗎?
“翻翻舊東西,沒什麼好看的。”折賽花目光落在他臉上,
“瘦了。西北的風沙吃人,你沒少遭罪吧。”
“還好。”朱昀笑了笑,“兒臣出征時帶了幾壇醬菜,一路上省著吃,倒也沒怎麼餓著。”
“醬菜?”折賽花看了他一眼,“你父皇當年出征,帶的是鹽巴和幹餅。你倒比他強,知道帶醬菜了。”
朱昀笑了一下。
折賽花沒有接著打趣,問道:“跟母后說說,這一路是怎麼走的?”
朱昀沒有推辭,把出征之後的見聞揀了幾件講給她聽。
他沒有講那些大仗,只挑了幾段路上遇到的尋常事。
折賽花安靜聽著,心卻像滴血一般。
她怎麼可能沒有聽說兒子斬將的事情。
外面傳的漢王勇武,輕取夏州大將米擒,可其中的兇險,何人關心?
唯有當父母的才會關心。
但她並沒有說出自己的擔憂,兒子長的了,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
作為母親,她只需要在背後默默支援便是。
朱昀說完之後,殿中安靜了片刻。
折賽花道:“你馬上就要與璇兒成婚,了卻你多年所想。”
“不過成家變意味著要頂天立地,你不僅要對國家、自己負責,還要為家人負責。”
朱昀認真道:“兒臣曉得。”
折賽花打趣道:“早點生個孩子,母后還想早點抱孫子了。”
朱昀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母后,兒臣還年輕,不急。”
“該急了。”折賽花意有所指道。
朱昀自然聽懂對方話裡的意思:“我盡力,但是否能懷上,不是我能做決定的。”
折賽花沒有再逼他。
她看得出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坐在那裡,目光偶爾往門外飄,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一鬆一緊。
“去吧。”折賽花微微一笑,“別讓璇兒等太久。”
朱昀站起身,行了一禮,腳步比方才快了。
他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步,回頭道:“母后,下回兒臣帶她來給您請安。”
...
李氏正坐在案前對著一盞茶發呆。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襦裙,頭髮綰得很整齊,沒有戴什麼首飾,整個人顯得格外素淨。
“回來了?”
“回來了。”朱祐在她對面坐下,端起案上那隻茶盞看了看,又放下了,
“母妃,今日前殿冊封的事,您聽說了沒有?”
“聽說了。”李氏笑盈盈道,“你父皇封你為中書令。”
朱祐沒有接話,等著她把話說完。
李氏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你這樣做,就不怕有些人心裡不痛快嗎?”
“母妃是怕外祖不快?”朱祐的語氣平靜。
李氏看著他:“他不是別人,是你外祖。”
“他在朝中的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你若事事都繞著他走,他面上不會說什麼,但心裡怎麼想,誰也不知道。”
“你父皇雖然封了你的官,可樞密院那邊還在李處耘手裡攥著。”
“你要是把他得罪狠了,日後辦起事來,他給你使絆子,你拿他怎麼辦?”
朱祐沉默了片刻:“母妃,兒臣知道外祖在朝中的地位。”
“若是為了讓他高興就事事順著他的意思,那以後的大事,就再也做不成了。”
“成大事者必須得道者多助,否則外祖再高興,大事成不了又有什麼用?”
李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從簷角斜斜地照進來,在兩人之間留下一道明暗交錯的界線。
“你自己看著辦吧。”她的聲音低了些,
“只希望你不要做得太過火,以免日後收不了場。”
朱祐站起身,行了一禮:“母妃放心,兒臣有分寸。”
......
幽州城外,搭起了一座簡易的木臺。
臺上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身著紫袍,腰間繫一條素色革帶,面容清瘦,顴骨微高。
正是新任陝西巡撫、定難安撫使郭襲。
木臺下面,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少說上千,大多是幽州城裡的普通百姓。
穿粗布短褐的漢子、裹著舊頭巾的婦人、抱著孩子的老人。
也有幾個半大的後生擠在人群前面踮著腳尖張望。
他們是被官府挨家挨戶通知來的,說是朝廷有新的政令要宣佈。
郭襲站在臺上,目光從那些面孔上緩緩掃過,沒有急著開口。
他等了片刻,等臺下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才清了清嗓子:
“諸位,本官今日召諸位來,是有一件關乎諸位前程的大事要告知。”
人群中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被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又安靜了。
郭襲繼續道:“朝廷新近收復定難五州,那裡地廣人稀,沃野千里,正缺人手。”
“朝廷有意從幽雲十六州遷徙百姓前往定難,開墾荒地,安居樂業。”
“凡願意去的,每戶給田五十畝,二十貫安家費,另配牲畜、種子若干。”
“路費由官府承擔,到了地方還有專人安置。”
郭襲猛地拔高了聲音:“去了定難,朝廷免除三年賦稅!”
定難五州不算多窮,否則也養不起數十萬人口,但比起幽雲十六州,尤其是幽州,差距很大。
故不給重利,遷徙的事就別提。
否則人家憑啥背井離鄉,千里迢迢去‘鳥不拉屎’的地方?
党項人本是遊牧民族,但內遷至定難五州後,受到中原文化影響,逐漸發展出了農耕經濟。
這片區域位於河套平原南緣,是農耕與遊牧經濟的過渡帶,因此當地形成了農牧並重的獨特生產方式。
並非與很多人普遍想象中的一樣,當地百姓靠的是放牧生存。
相反,從事農業的人數佔比相當高。
早在唐代,夏州朔方縣的一條灌渠就能灌溉二百頃農田。
宥州有記載提到,當地曾‘道黃河,溉民田數千頃’。
故定難五州壓根不缺土地。
原先或許有些緊張,但經過幾番內亂、契丹人裹挾走一批百姓,白土坡一戰又折損了不少青壯,大片良田便空了出來。
再加上日後還要從定難往中原遷徙人口,所以短時間內土地並不緊缺。
漢人最會種地,去了之後只管找合適的地方開荒便是。
人群中安靜了片刻,然後像一鍋冷水被潑進了熱油裡,炸開了。
“五十畝地?二十貫錢?還免稅三年?”一個老漢的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
“郭巡撫,您說的是真的?”
“這是陛下的意思,金口玉言豈能有假?”郭襲朝南邊抱了抱拳,
“聖旨已下,白紙黑字,蓋著玉璽、政事堂、戶部三方大印。”
“那我們在幽州的房子和地怎麼辦?”又有人喊道。
“凡在幽州有房有地的,朝廷按市價收購,一文不少。”郭襲掃視眾人朗聲道,
“你們去了定難,拿著這筆錢,就是富戶。”
“在幽州你們是普通百姓,到了定難,你們就是有田有宅的人家。”
人群下意識地扳著指頭盤算起來。
去了定難,朝廷不僅給地、給錢、給牲畜,免三年稅,還按市價收購故土的家產。
這一來二去,可不就直接成了富戶?
還是挺划算的嘛!
就在這時,一個粗啞的聲音從人群后面擠了出來:
“郭襲!你算個什麼東西!”
那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面,人群猛地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正梗著脖子站在人群后面。
他手攥成拳頭,眼睛死死盯著臺上的郭襲:
“你是漢人,當年契丹人勢大,你就投了契丹。如今大明收復幽州,你又投了大明。”
“三姓家奴,也配站在臺上跟我們侃侃而談?”
百姓們被這話一激,煞有介事地點起頭來,覺得確實不能輕信一個三姓家奴的話。
至於朝廷的話,嗯......也不是很可信。
相比起其他行省的百姓,幽州由於被屠城,百姓對朝廷還是天然的畏懼、不信任。
郭襲沒有發怒。
他平靜地等臺下的騷動稍稍平息,才緩緩開口:“這位兄弟說得不錯,本官確實在遼朝做過官。”
“但本官今日站在這裡,不是來跟諸位爭論忠義的。”
“本官是來告訴諸位一件事,朝廷要遷民實邊,這是已經定下來的事。”
“諸位若是自願去,朝廷的承諾一一兌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面孔,語氣冷了一些:
“但本官要提醒諸位,若是等到官府強行遷徙,那就不美了。”
“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
“諸位不妨想一想,與其到時候被押著走,不如現在自己走,還能拿到地、拿到錢、拿到耕牛,到了地方是體體面面的富戶。”
“何樂而不為?”
臺下又安靜了。
那個黑臉漢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終究沒有再說出口。
他是很有膽氣,不然也不會當眾責罵巡撫大吏。
但不代表真的是蠢人,人家好言好氣與你解釋,再反駁就真的不美了。
幽州歸附雖不過兩載,百姓們對明廷的做事風格已經很清楚了。
無論是皇帝,還是底層官吏,最開始都能和顏悅色解釋。
可你絕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否則輕則挨板子,重則直接砍頭。
這時,人群中一個年輕後生忽然喊了一聲:“郭巡撫!您方才說,到了定難,我們能娶到党項女子?”
人群中響起一陣鬨笑。
郭襲也笑了,他順著那後生的話接了下去:
“這話倒是不假。党項女子貌美,性子又野,與漢家女子不同,別有滋味。”
“你們去了定難,手裡有錢,有地,有房,還愁娶不到婆娘?”
“在幽州,你們是普通百姓;到了定難,你們就是人上人。”
年輕漢子們沸騰了,一個個臉色潮紅,恨不得現在就插上翅膀飛到定難去。
從前在契丹人治下,稍有姿色的漢家女子大多淪為了契丹權貴的小妾,壓根輪不到他們這些底層的窮漢。
若是去了定難,手裡有錢有地,何愁娶不到党項女子?
甚至納一房小妾也不是不能想。
到那時,他們就是新的‘契丹人’!
臺下的笑聲更大了。
有幾個原本還抱著胳膊看熱鬧的單身中年漢子,此刻互相推搡著,低聲說著什麼。
他們在幽州沒有地,房子也是租來的,否則也不會混到這把年紀還孤身一人。
即便沒有家產可以賣給朝廷,那筆不菲的安家費也足夠他們活出個人樣來。
定難雖說是邊境,但面對的是河西走廊那些小勢力,總比面對遼朝的鐵騎強得多吧?
郭襲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再勸。
好話賴話都說盡了,接下來得給時間讓他們慢慢消化。
“遷民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郭襲最後說道,
“朝廷的打算是分批次走。第一批先遷一萬戶,秋末啟程,能讓大夥在定難過節。”
“諸位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到府衙來登記。”
他拱了拱手,轉身下了木臺。
姚大蹲在校場邊的牆根下,默默盤算著。
他今年五十出頭,在幽州城東有兩間土房、三畝薄田、一個婆娘、兩個兒子。
大兒子兩年前被徵去修城牆,抵禦明軍攻城,從城牆上摔下來斷了腿,如今走路還一瘸一拐。
小兒子剛滿十六,還沒說上媳婦。
他把郭襲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五十畝地,二十貫錢,牲畜,種子......要是真能拿到,確實比在幽州強。
可他又怕那都是空話,萬一去了定難,什麼都沒有,那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旁邊蹲著一個瘦小的年輕人,是他的鄰居,姓馬,二十出頭,還沒娶親。
馬家小子湊過來,低聲道:“姚叔,您去不去?”
姚大沒有立刻回答,反問:“你爹怎麼說?”
“我爹說再看看。”馬家小子壓低聲音,“不過我倒是想去。”
“郭貴人說的那些話,聽著怪饞人的。反正我在幽州也沒啥好日子過,不如去賭一把。”
姚大沉默了一會兒:“你爹說得對,再看看。”
“等第一批人去了,看看他們過得怎麼樣,再說。”
人都是如此,只有真真切切看到了好處,才會邁出那一步。
可螃蟹只有第一個吃的人才知道最鮮。
與此同時,府衙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第一批登記的人不多,但也有幾十個,大多是像馬家小子那樣無牽無掛的年輕後生,想出去闖一闖。
嗯......主要是饞党項女子。
郭襲站在府衙二樓的視窗,看著樓下那些排隊的人影,目光平靜。
他身後站著一個書吏,正在翻看名冊:“巡撫,今日登記了四十七戶,大多是單身漢,拖家帶口的少。”
“不急。”郭襲道,“訊息傳開還要幾天。”
“等那些觀望的人看到第一批人走的時候,自然會有人跟上。”
他頓了頓,“把告示再抄五十份,貼到各城門和市集去。”
“寫得清楚些,一戶給田五十畝、錢二十貫、牲畜、種子若干,路費官府出,到了地方有人安置。”
“再寫上,第一批臘月初啟程,過時不候。”
臘月初一,天還沒亮透,幽州北門外已經聚了兩千來戶人家。
他們揹著包袱,牽著牛,趕著驢車,拖家帶口地站在寒風中,等著出發。
姚大沒有去,但他站在城門口的人群后面,看著那些即將遠行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到了馬家小子。
那年輕人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正回頭朝送行的爹孃揮手,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忐忑的神情。
郭襲安排好負責護送的官吏和軍士,朝即將啟程的百姓們高聲喊道:
“諸位,此去山高路長,他日本官在定難與爾等再會!”
“官家的人總是文縐縐的。”
人群中有人打趣道。
郭襲哈哈大笑,把手一擺:“廢話不多說,啟程!”
隊和人群緩緩動了起來,沿著官道向西而去,漸漸消失在冬日清晨的薄霧裡。
待人群走遠,郭襲臉上的笑容驟然一收,冷冷地轉過身,對親隨說道:
“去告訴劉府尹,第一批遷徙額定一萬戶,如今只走了兩千。剩下的八千戶,不必再等,直接強行遷徙。”
“讓廂軍做好準備,嚴陣以待。若有叛亂,就地鎮壓!”
親隨正色抱拳:“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