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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洪武十六年

洪武十六年的正月初一,開封又又又被爆竹聲淹沒了。

“又是一年吶。”

老漢點著了引線,退後兩步,鞭炮噼裡啪啦地炸開,碎紅濺了一地。

他望著那些在硝煙中蹦跳的孩子,像是在看一片新翻的田地上冒出的第一茬苗,嫩生生的,還帶著露水的涼意。

今年不一樣。

今年是大明版圖徹底歸於一統後的第一個元日。

定難五州已於去歲收復,從銀州到宥州,從綏州到夏州。

那一片曾經被党項人蟠踞了一百多年的土地,如今全部回到了大明的版圖上。

河西走廊的各個勢力在朝廷收復定難後,紛紛上表歸降,皆一一被冊封。

可以說,如今的大明,版圖徹底趨於一統,再沒有任何缺失!

從今往後,這天下再也沒有隔著一道舊牆看不見的角落了。

城東的青雲書社裡坐了十幾個學子,圍著几案,茶壺裡的熱氣嫋嫋升騰。

一個年輕學子放下茶盞,目光從窗外那些張燈結綵的屋簷上收回來:

“從開國到如今,十六年了。”

“當年陛下起兵時,誰也沒想到能有今天,北到燕山,南到交趾,西到玉門,東到大海。”

“這天下的疆域,怕是比漢唐盛世也不差什麼了。”

旁邊一人介面道:“最難得的是收回了定難五州。”

“夏州、銀州、綏州、宥州、靜州,那一片地,從唐朝末年就被人割走了。”

“咱們讀史讀到這一段,總不免扼腕嘆息。”

“如今這塊地回來了,就像是給史書上那道斷痕打了個補丁。”

更讓他們敬佩的是朝廷對定難的處理。

並沒有立馬派漢人官員接任,而是繼續任用党項官員治理。

至於軍隊,一部分編入陝西廂軍,一部分解甲歸田,分配土地。

如今的陝西省幾乎是大明行省版圖最大的一個,兵力也是最多,高達三萬!

沒辦法,陝西省的重鎮太多,長安、河中、鳳翔、靈州、夏州......

這都是需要囤積足夠的兵力駐紮,更何況還有與河套地區接壤的邊鎮。

若不是河套那些勢力太弱,這三萬兵馬壓根都不夠看。

“這便是盛世之兆啊!”角落裡一個蒼老的聲音接過了話頭。

眾人回頭,看到一個穿舊青袍的老人正端著一盞茶,慢慢放下。

他是書社裡的常客,姓鄭,年過七旬,鬚髮皆白。

年輕時在國子監讀過書,雖然沒有考中進士,但學問之深,在開封城的文人圈子裡無人不曉。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些張燈結綵的屋簷和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吟道:

“赤旌西指定沙州,萬里山河一望收。

漢塞煙銷烽火息,秦關月照戍樓秋。

已銷劍戟耕田畝,更遣絃歌遍隴頭。

聖主垂衣開壽域,年年春色滿皇州。”

書社安靜了許久。

那個年輕學子最先開口:“鄭先生,這首詩可有題目?”

老人望著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際:“沒有題目。若一定要有,就叫《定難歌》吧。”

年輕學子沒有再問,只是把那些詩句在心中默唸了一遍。

窗外傳來更遠處噼裡啪啦的爆竹聲,炸開了,又落下去,一聲接一聲。

開封城的這一夜,燈會比往年更長。

宮門外的燈籠亮了整夜,風吹不滅,雨打不熄。

......

洪武十六年三月,開封城外的官道上,每隔三里便立著一根新栽的木樁。

樁頂刷著白灰,上面用黑漆寫著‘汴幽官道’四個字,下面標註著里程數。

從開封北門出發,一路向北延伸,穿過滑州、大名府、定州,直抵幽州。

兩萬餘名徵發的勞役沿著這條線散落著。

周老栓蹲在路邊的一截斷樹樁上,手裡攥著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稀粥。

他是陽武縣人,因十四年黃河決堤,莊稼被淹了,兒子也死了。

他孤身一人十分孤獨。

朝廷後來派了官吏下來,幫受災的百姓修葺房屋、災田,甚至三戶分一頭牛,但周老栓實在沒心思種地了。

他不想再待在陽武,不想每天一抬頭就看見那片曾經淹死他兒子的河灘。

他所幸將田地賣了,揣著錢一路往北走。

走到大名府下轄的夏津縣時,兩條腿實在挪不動了,便在那裡落了腳。

為什麼是夏津?

沒什麼理由,就是走不動了。

周老栓其實年紀並不大,不過四十出頭。

只是這世道里莊稼人本就老得快,四十歲的人看起來倒像五十多。

在夏津安家後,他很快和一個寡婦看對了眼,兩人乾柴烈火一點就著,沒過多久便搭夥成了家。

陽武畢竟是京城下轄的縣,地價和房價都不低。

賣地的錢足夠他在夏津買上幾間房、幾畝地,還能剩下些餘錢。

但這點餘錢並不夠用。

寡婦還帶著一個半大的兒子嫁過來,張口就管他叫爹。

這也是周老栓願意娶她的原因。

他需要一個孩子,需要一個養後半生之人。

秋收結束後,周老栓本打算進山尋些野味,聽說朝廷徵發勞役修官道,立馬就去報了名。

他對朝廷的印象非常好。

洪水是天災,怨不得誰,可災後朝廷派兵堵口、安置災民、疏通河道,能做的都做了。

就算不為了那點工錢和口糧,周老栓也願意去。

人心都是肉長的,朝廷對百姓至誠,百姓自當回報。

粥面上浮著幾片暗黃色的東西,像是麥麩,又像是摻了沙子的碎米。

周老栓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動嘴。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已經仰頭灌了下去,眉頭擰成一團,咂了咂嘴,又啐了一口:

“這他孃的也叫人吃的東西?”

“上個月還有稠粥,有鹹菜,隔三差五還能見著塊肉皮。”

“如今倒好,粥裡的沙子比米還多。”

周老栓把碗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在粥面上撥了撥,撥出一層細碎的沙粒。

沙粒沉在碗底,黃澄澄的一層,像是河灘上淘出來的廢料。

他把碗放下了。

“不吃了?”後生問他。

“不吃了。吃進去也是刮腸子。”

周老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起靠在樹樁旁的鐵鍬,朝前方正在夯土的路基走去。

後生氣呼呼的端起周老栓的碗,一飲而盡。

“咳咳咳......”

他差點被沙粒嗆死,氣的將碗摔得西吧碎。

他是滑州人,家裡五口人,三畝薄田。

去歲秋收之後,縣裡下來一道文書,說是朝廷要修開封到幽州的官道,每戶出一丁,官府補貼工錢和伙食。

大明之所以徵發勞役很簡單,就是捨得給錢。

故百姓都很信任朝廷,甚至出現三人搶一勞役的現象。

最開始那幾個月,確實像文書上說的那樣,一日兩餐,有菜有粥,幹半天活還能歇口氣。

工錢也是按日結算,從不拖欠。

那時候後生還在心裡盤算,這幾個月省下家裡的口糧,來年拿出去賣了,給他攢聘禮。

可好景不長。

從今歲開始,伙食就變了樣。

粥裡的米越來越稀,鹹菜不見了,偶爾出現的肉皮徹底消失了。

工錢也開始拖,三天一發變成五天一發,五天變成七天。

監工的鞭子倒是越來越勤快了。

那些穿著半舊皮襖、腰間別著短棍的人,每天天不亮就把他們從工棚裡轟出來,天透黑了才許收工。

後生跟上週老栓,彎腰剷起一鍬黃土,用力甩出去。

土塊落在路基邊緣,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身旁的幾個人也在幹著同樣的活,沒有人說話。

不遠處,一個監工正站在土坡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目光從那些弓著的脊背上掃過,像是在數羊。

衝突發生了。

起因不過是一件小事。

一個叫劉四的年輕人因為早上沒吃飽,幹到晌午時分腳步發飄,一鍬土沒甩到路基上,落在了路基外面。

監工走過來,抬腳便踹在他的小腿上:

“沒吃飯?手軟了?”

劉四被踹得趔趄了一下,鐵鍬脫手落在地上。

他蹲下去撿,監工又是一腳:“磨蹭什麼?耽誤了工期你擔得起?”

劉四站起身,手裡攥著鐵鍬,沒有鬆手。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下,像是隨時要撲上去,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朝廷立國雖只有十餘載,威望卻重如泰山,百姓輕易不敢與官府作對。

監工盯著他看了幾息,轉身走了,臨走時丟下一句話:

“晚上收工別走,加一個時辰的活。”

周老栓聽到了那句話,手裡的鐵鍬頓了一下。

他知道劉四,那個年輕人是濟州人,家裡只有老孃一個人,出來修路是想掙幾個錢回去過年。

傍晚收工的時候,伙伕抬著幾口大鍋出來。

照例是稀粥,照例是摻了沙子的碎米。

劉四蹲在人群后面,沒有去領粥。

周老栓端著自己的碗走過去,把碗遞到他面前:“吃吧。”

劉四搖了搖頭:“不吃了。吃了也是刮腸子。”

周老栓沒有勉強,端著碗蹲在他旁邊,用筷子把碗裡的沙子撥到一邊,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但已經沒有什麼米味了,只有一股寡淡的鹼水味。

他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像是有什麼東西颳了一下。

“你說,”劉四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朝廷知不知道咱們吃的是這種東西?”

他還是很信任朝廷,說是朝廷,但指的是洪武皇帝。

洪武皇帝勤政愛民,這印象早已刻進了百姓的骨子裡。

大夥都擁護他,信任他。

周老栓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想說朝廷應該不知道,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不出口。

他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朝廷撥下來的錢糧,經過一層一層的手,到了他們嘴邊還能剩下多少?

開國才多久?

洪武皇帝如此嚴懲貪官汙吏,竟還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周老栓不得不驚歎,那兩百年的亂世究竟把官員們養成了什麼樣的秉性,連殺頭的刀都擋不住他們伸手。

第二天一早,衝突爆發了。

起因還是早飯。

伙伕抬著粥桶出來時,有人發現桶裡的粥比昨天更稀了,沙子更多了。

劉四第一個站起來,把碗摔在地上:“不幹了!老子不幹了!”

他轉身朝工棚走去,像是要去收拾鋪蓋。

監工攔住了他:“想跑?簽了契約的,跑了就是逃役,抓回來打斷腿。”

劉四沒有停步,被監工一把拽住了衣領。

“砰!”

劉四一拳揮了出去,重重打在監工臉上。

監工踉蹌著鬆開了手,後退了幾步。

旁邊幾個勞役圍了過來,有人喊了一聲:“打他!”

只要有人敢開頭,他們就敢跟!

武夫跋扈、文官貪腐,難不成百姓就沒有血性了?

更多的人圍了過來。

鐵鍬、扁擔、木棍,有人手裡還攥著吃飯的碗。

監工往後縮了幾步,轉身就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

“反了!有人造反了!”

訊息傳到開封時,蘇賢正在公房裡批閱一份關於來年漕運的文書。

一個隨從推門進來,臉色發白:“官人,出事了。”

蘇賢抬起頭:“什麼事?”

隨從急道:“修路的勞役......在滑州段鬧起來了。打了一個監工,還圍住了工棚,不肯上工。”

“啪嗒!”

蘇賢手裡的筆落在了案上。

他霍地站起身,繞過案桌在屋中快步走了兩圈,又猛地停下來:“鬧了多久了?”

“今天一早的事。已經有三個時辰了。”

蘇賢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知道這件事的分量。

修路的事是皇帝第一個找他商議的,具體的修路方略也是他擬的。

雖然實際執行歸工部,但真要追究起來,他脫不了干係。

而且這事事關遷都大計,不能有任何差池!

他當即起身,連官服都沒換,只披了件外袍便匆匆出了門。

他沒有去工部,也沒有去政事堂,而是先去了開封府衙。

這種事,能壓下去就壓下去。

真鬧到了御前,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真要是鬧到上頭,出事的肯定會有很多人,誰都落不得好。

秦宣聽說蘇賢急衝衝前來,出來迎接。

蘇賢不等他開口,直接道:“我要借一些人。”

秦宣愣了一下:“借人?蘇侍郎要借什麼人?”

“衙役。越快越好。官道那邊出了亂子,勞役鬧起來了。”

蘇賢的聲音急促但不慌亂,“先平息下來,別讓事情鬧大。”

秦宣沒有再問,當即調了五十名衙役,由一名捕頭帶隊,跟著蘇賢出了城。

蘇賢趕到工地時,勞役們圍坐在工棚前的空地上。

鐵鍬和扁擔堆在一旁,沒有人上工。

幾個監工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修路的勞役並不是集中在一處,而是按工段分散在各處同時開工。

幸虧是分散的,若是兩萬人同時罷工,這事神仙都壓不住。

蘇賢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人群前面,朝那些坐在泥地上的人拱了拱手:

“諸位,本官是戶部侍郎蘇賢。今日之事,本官已經知道了。”

“本官在此向諸位保證:三日之內,查清剋扣糧餉之人,追回被剋扣的錢糧,如數補發到諸位手中。”

“在此之前,還請諸位先回工棚歇息,莫要耽擱了工期。”

他在來時的路上已經摸清了大致情況,心裡一陣惶恐。

糧食出問題,那就是戶部的事!

他本以為罪責在工部,沒承想繞來繞去竟繞到了自己頭上!

人群安靜了片刻,低聲議論了幾句

有人高聲喊道:“蘇官人,我們不是不講理的人,可那粥裡全是沙子。工錢也拖了七八天了。”

“您要是能把這些解決了,我們自然上工。”

蘇賢轉身看向身後的監工頭目:“今日的伙食,誰管的?”

監工頭目臉色發白:“是......是戶部郎中派下來的糧官。”

蘇賢沒有追問,道:“今日傍晚,本官命人從城中運糧來,先讓諸位吃一頓飽飯。”

“至於剋扣的工錢,本官會親自查辦。”

有了確切的答覆,人群漸漸散了。

他們又不是真的要造反。

造反那是活不下去才會乾的事情。

就算不幹勞役,他們家裡還有營生,還能活著。

只是氣不過待遇落差,這才反抗。

後生跟在周老栓旁邊,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我就知道,朝廷肯定不知道底下這些爛事。”

“之後必定嚴查,說不準連錦衣衛都會出手!”

周老栓也笑了,笑得眼角堆起了皺紋。

皇帝果真是被矇在鼓裡的,不是真的變了。

這世道還有盼頭。

蘇賢走到那口還沒有收拾的粥桶前,低頭看了看,桶底沉著一層黃澄澄的沙粒。

他蹲下身,用指頭撥了一下,沙粒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觸感。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猛地站起身,喝道:

“把這桶粥帶回京!”

戶部與工部再想隱瞞,但架不住錦衣衛在地方的滲透,訊息傳到了朱皇帝耳中。

他沒有發怒,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對站在旁邊的沈煉道:

“派人去查,查清楚是誰在剋扣修路工錢。不要驚動太多人,查到了,報給朕。”

......

沈煉是在次日午後接到密報的。

密報上只有一行字:戶部糧官陳三畏,昨夜在滑州段工地失蹤。

沈煉放下密報,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靜靜地想了一會兒。

昨日陛下才命他查,今日人就失蹤了?

這未免太巧了些。

皇帝身邊肯定都是心腹,不會洩露訊息,北鎮撫司在他的治理下,不說鐵塊一塊,有差不了多少,而且經手的人並不多,都是他的心腹。

要出問題,那就是戶部、工部出問題。

估計勞役剛剛罷工,幕後之人便已得知,迅速派人處理了尾巴。

他感到有些棘手,這一回未必能查出真相。

沈煉換了便服,只帶了兩個心腹,騎馬出了城。

滑州段的工地已經被開封府的衙役封鎖了。

事情鬧起來之後,蘇賢一面安撫勞役,一面命人封了工地的賬房和糧倉。

沈煉到的時候,衙役正在清點糧倉的存糧。

沒有驚動他們,他在工地外圍走了一圈,找到那個姓張的監工頭目。

“糧官陳三畏失蹤的事,你知道多少?”

監工頭目臉色發白:“回鎮撫使的話,前天夜裡,陳糧官還照常查了糧倉,鎖了門。”

“第二天一早,伙伕去領糧,發現糧倉門鎖是開的,裡面沒有人,被褥還在,隨身的包袱也不見了。”

沈煉問:“發現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異常?”

“門鎖是斷的。”監工頭目低聲道,“像是被人砸開的。”

沈煉沒有再問,走進糧倉看了一眼。

糧倉不大,幾排木架,幾口糧缸,牆角堆著幾袋還沒來得及入庫的糧食。

地上是泥土的,踩得結結實實,看不出明顯的腳印。

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目光停在糧倉後牆的一扇小窗上。

窗欞是用木條釘死的,有兩根木條被撬開了,斷口是新茬,木茬還是白的。

他出了糧倉,對親隨道:“去附近找找。”

他們沿著糧倉後面那條幹涸的溝渠走了一段,在溝渠拐彎處的一叢枯草下面發現了陳三畏。

人已經死了,脖子被人乾淨利落地擰斷,臉朝下趴在溝底,身上沒有血,也沒有打鬥的痕跡。

一看就是精通殺人之術的人乾的。

沈煉蹲下來,藉著午後的光線看了很久,翻過屍體的手腕和衣領,又仔細查驗了死者頸部的傷勢。

他直起身來,用一塊布擦了擦手:

“查一查陳三畏近兩個月跟誰來往密切,查他經手的賬目、他見過的人、他去過的地方。”

北鎮撫司並不都是隻會動刀的大老粗,其中也有精通錢糧賬目的能人。

否則查案時遇到看不懂的賬冊咋辦?

找戶部的人?

那不是提前洩露訊息嘛!

可賬冊查下來,陳三畏經手的糧款數目雖大,賬面卻做得極平,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漏洞。

連錦衣衛都挑不出毛病,事情就真的難辦了。

就在沈煉逐一盤問與陳三畏有過接觸的人時,一條線索浮上了水面。

一個負責搬運糧食的民夫說,他曾在夜裡看到陳三畏在工地以東五里處的一間草棚裡與一個陌生男人會面。

那人穿著黑袍,天黑看不清臉,但腰間掛著一塊牌子,像是官府的腰牌。

具體是哪個衙門,實在太黑沒看清楚。

沈煉帶著人去了那間草棚。

棚中空無一人,地上有幾個深淺不一的腳印,還有幾處被踩滅的炭火痕跡。

門框內側有一道極淺的刮痕,像是被什麼硬物蹭過。

他伸手摸了摸,凹槽邊緣的毛刺還很新,應該就是這幾天才留下的。

當晚,沈煉回到開封,直接去了宣政殿。

朱驍正在批閱奏章,見他進來,放下筆:“查到什麼了?”

沈煉低聲稟道:“糧官陳三畏被滅口了。死因是被人擰斷脖子,屍體棄在工地附近的溝渠裡。”

“臣查到他生前曾在工地外的一處草棚中與人密會,懷疑那人就是幕後的接頭人。”

“根據現場殘留的痕跡判斷,那人應是官府中人。”

沈煉繼續道:“臣查了陳三畏近兩個月經手的賬目,賬面平得不像話,反而可疑。”

他頓了頓,“臣已派人暗中監視與陳三畏有過往來的某位戶部郎中,同時派人在工地沿線尋找那枚腰牌的線索。”

“也請陛下允准,准許錦衣衛搜查那郎中的私宅。”

“若搜出與陳三畏有關的書信或財物,便可順藤摸瓜。”

朱驍道:“準了。”

當夜,沈煉便暗中布控了那位戶部郎中的府邸。

可就在錦衣衛破門拿人的同一時刻,宅邸後院的一間偏房忽然起了火。

火勢不大,卻恰到好處地吞掉了不少東西。

那位戶部郎中也在火起的同時自刎而死。

也不知道是被逼的,還是畏懼詔獄,或皆而有之。

錦衣衛匆忙救火,可家中的水缸早已空了,連水井都被石頭堵得嚴嚴實實,擺明了不讓你救。

等大火被撲滅時,裡面的東西已經燒得乾乾淨淨。

沈煉並沒有失望沮喪。

若事事都能辦得順順當當,那才是怪事。

你錦衣衛是厲害,難不成別人就是傻子?

乖乖等你上門來拿罪證?

沈煉看向那幾個面如死灰的郎中家眷,揮手道:“全部帶進詔獄,嚴加審訊。”

你當事人死了,但家眷總該知道些什麼吧?

不知道也沒關係,詔獄死的冤魂還少嗎?

唐朝酷刑多出於政治鬥爭與刑訊逼供,最臭名昭著的當屬武則天時期的索元禮、來俊臣、周興等酷吏。

來俊臣等人發明了十種名目恐怖的枷鎖。

定百脈、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求破家。

這些酷刑輪番施展下來,別說一群婦孺,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得當場崩潰。

她們確實交代了,但說出來的東西沒什麼大用。

只知道前夜確有一個黑衣男子來過,身形魁梧,像是個練武之人。

那郎中與黑衣人在書房中密談許久,隨後便開始嚎啕大哭,命人堵了水井,又遣散了幾個心腹,最終在今夜自盡。

沈煉把查到的情況整理成一份密報,呈給朱驍。

密報的末尾,他寫道:“臣無能,未能查清幕後之人。”

“然據現有線索判斷,此人官階不低,至少有調動機要文書之權。”

“否則,無法在如此短時間內抹去痕跡、滅口證人。”

“此人若非三司堂官,亦是樞密院或政事堂中能夠接觸機要之人。”

實際上沈煉已經說的比較直白了。

就差直接說是三司、樞密院、政事堂某位重臣乾的,又或者幾位一起幹的。

否則,不是重臣插手,誰敢有膽子直接貪汙國家工程呢?

朱驍看完密報,緩緩靠回龍椅上,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本以為這是文官集團的手筆,沒想到還牽扯到了武夫集團。

大明究竟怎麼了?

他如此嚴懲貪官汙吏,怎麼這些蛀蟲還是層出不窮?

朱驍忽然有些理解朱元璋。

那人痛恨貪官到了骨子裡,為此發明了剝皮實草等種種酷刑,殺了成千上萬的貪官,卻依舊無法根絕。

那該是怎樣的一種無力感。

歷史上,就是趙匡胤都對貪官深惡痛絕、嚴懲不貸。

趙匡胤在立法上就堵死了貪官的後路。

他明確規定‘十惡、殺人、官吏受贓者不原’,並強調‘苟一毫有侵於民,朕必不赦’。

其他死罪尚可酌情減免,但‘惟贓吏棄市,則未嘗貰’(貪官被判處死刑在街頭處決的,決不赦免)。

根據《宋史》記載,他在位17年間,因貪腐被處死的官員多達4000餘人。

處罰手段包括棄市(斬首示眾)、杖死、流配、除籍為民等。

商河縣令李瑤因貪贓,在宮殿門前被當眾杖死。

兵部郎中曹匪躬因走私偷稅,被處以死刑並棄市暴屍街頭。

光祿少卿郭玘貪贓事發,雖初審認為‘罪不至死’,但趙匡胤堅持另派官員複審,最終將其判處死刑。

不過趙匡胤的執法是有雙面性的。

嚴懲中下級官員,但對有功的‘心腹’和‘權貴’卻往往網開一面。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宰相趙普。

趙普大肆收受賄賂。

明知是南唐後主李煜送的五萬兩白銀和吳越王錢俶送的十壇‘瓜子金’,趙匡胤知道後卻只是笑笑讓他收下。

當趙普因‘營邸店’牟利等事被問罪時,也僅僅是被罷免了宰相職務,並未受到更嚴厲的懲處。

王全斌縱容部下搶掠貪汙六十四萬四千八百餘貫。

百官議罪法當死,但趙匡胤最終選擇了特赦之。

如今的朱驍,就正站在這條趙匡胤走過的老路上。

他對中下層官員重拳出擊,該殺的殺,該流的流,從不手軟。

但對權貴,尤其是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武勳,卻始終下不了狠手。

趙匡胤是出於皇權統治的需要,他則是念著舊情。

大夥跟他從死人堆裡滾出來,刀山火海里闖了二十年,赫赫戰功擺在那裡,怎麼能說殺就殺。

可如今看來,有些人就是仗著這份舊情,才敢為所欲為。

朱驍其實很孤獨。

他沒有鄉黨、沒有背景、沒有親族,能當上皇帝全憑能打、知人善用。

但凡他菜一點,別說一統天下,怕是連孟蜀都滅不了。

至於治國,他頂天是中上之資,全憑任用賢明才能將天下治理的國泰民安。

正因如此,很多人都覺得皇帝必須依靠他們才能坐穩龍椅。

他原本打算再忍幾年再動手,現在看來,實在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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