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收復定難五州!
大軍抵達夏州城下後,朱昀並沒有急著攻城。
兩萬大軍在夏州城外三里處紮下營盤,沒有挖壕溝,沒有設拒馬。
只是沿著城牆外圍佈下了一圈鬆散的封鎖線,把四座城門全部堵住。
陳經策馬來到朱昀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殿下,咱們就這麼圍著?”
“末將以為,趁李克文新敗,士氣正衰,不如一鼓作氣拿下夏州。”
“況且晉王那邊已經收了四州之地,咱們不能落後太多,總不能讓他一個人把風頭全佔了。”
“一鼓作氣,要死多少人?”朱昀沒有回頭,
“夏州城防堅固,強行攻城至少折損數千人。”
“拿數千條命去換一座遲早會自己開啟的城門,不值。”
“至於晉王,那是本王的手足兄弟,他表現出色,本王只會替他高興。”
陳經嘴上諾諾,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你心裡怕是早把晉王罵了八百遍了,面上還能裝出這副兄友弟恭的模樣。真不知道年紀輕輕哪來這麼深的城府。’
難不成帝王家的孩子都這般成熟?
他的兒子也在通文館讀書,勉強算是在皇宮裡長大,怎麼就那般愚鈍,回家只曉得鬥雞遛狗。
要不是子嗣太過廢物,他何必如此賣力,捲入皇權爭鬥中呢?
好好的享受富貴不好嗎?
朱昀朗聲道:“傳令下去,各營輪流值守城門。把城南的水源給本王斷了!”
陳經怔了一下:“切斷水源?”
朱昀指了指城南的方向:“夏州城裡的水井不多。斷了城外那條渠,城內飲水就會緊張。”
“人餓上幾天還能硬撐,渴了連三天都熬不過去。”
陳經不再多勸,抱拳領命而去。
盧昭聽聞朱昀的部署,愈發敬佩。
這位少年殿下明知晉王在東線節節順利,既能不驕不躁,又肯把軍士的性命放在戰功前面,這份氣度著實難得。
圍城的第十日,夏州城內的糧價已經漲了十倍。
一斗米從五十文漲到五百文,又從五百文漲到一貫,到最後乾脆沒人賣了。
賣米的人自己也要留一口活命的糧食。
有人開始殺馬。
城中的馬匹本就不多,先是傷馬,再是馱馬,到了後來,連戰馬也被偷偷牽出來宰了。
馬肉被切成小塊,在巷子裡用黑布裹著賣,一塊拳頭大的肉要價三百文。
買的人沒有討價還價,遞過錢拿了肉就走,頭也不回。
什麼也沒有命重要。
當然,買得起的多是家中還有些底子的,更多的人只能餓著肚子躺在榻上,苦苦熬著,等著明軍入城。
前提是能熬到那時候。
水也開始緊張了。
城外的水渠被明軍堵了之後,城裡的井水水面一天比一天低。
井繩放下去三尺都夠不著水面。
有人在井邊守著,等水慢慢從石縫裡滲出來,攢滿一桶要花大半個時辰,回頭一看,身後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還爆發搶劫水源的事情。
城中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沉悶。
茶館關了門,飯館也摘了幌子,只有幾家藥鋪還半掩著門板,視窗掛著幾串乾枯的草藥。
巷子深處偶爾傳出幾縷哭聲,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已經哭得沒了力氣。
很多人躲在屋裡低聲罵李克文。
罵他引狼入室,罵他橫徵暴斂,罵他把夏州變成了一個被圍困的墳場。
夜裡,幾個夏州將領悄悄聚在城東一處偏將的宅子裡。
屋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出幾個模糊的輪廓。
圍坐的有四人,都是李克文麾下的老部下。
其中一個姓沒藏,面膛黝黑,手上有刀繭,從李克文沒發跡前就跟著他。
他先開口了,聲音像含著一口沙土:“野利偏將,你說句話。”
野利偏將是個瘦削的中年人,坐在暗處:“說什麼?說降?還是說打?”
“打?拿什麼打?”另一個將領介面道,語氣裡透著掩不住的焦躁,
“城外兩萬明軍,城裡還剩多少兵?”
“還有幾個願意拿刀的?你們手下的弟兄還肯打仗嗎?”
沒藏沉默了一會兒:“我手下的弟兄,三天沒吃上一頓飽飯了。”
“昨天有兩個逃了,趁著夜裡用繩子縋下城牆,跑明軍那邊去了。”
其實,這都不是他想要投降的原因,只是藉口。
根本原因便是他不想死。
他是李克文的嫡系將領,若是城破之時什麼都不做,必定難逃一死。
若能有獻城的功勞,不說富貴,至少保全性命還是可以指望的。
“李克文這幾天不見人影。”野利偏將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們知道他在做什麼嗎?”
“在喝酒。白天喝,夜裡也喝。還叫了幾個姬妾去後院,從早到晚不出門。”
“城防的事不問,糧草的事不管,聽說連他那個小妾勸了兩句,被他扇了一巴掌。”有人冷笑了一聲,
“城都快破了,他還在醉生夢死。”
“那咱們怎麼辦?”沒藏終於把憋了許久的話問了出來,“降?”
別看他一直好像是在猶豫,實則迫切的希望他們能歸降。
幹一件大事的時候,總是渴望能有人陪著一起,更有安全感。
野利偏將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李克文完了。他逃不出去,也不想逃了。”
“可咱們不能陪他死。手下的弟兄們,也有爹孃要養,有婆娘要等。”
“沒藏,你明天去探探李克文的口風。要是他還有心打,咱們就再撐幾天;要是他已經徹底放棄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坐的人都懂。
沒藏點了點頭:“我去看看。”
他並不是裝模作樣,而是真的打算去見李克文最後一面。
欲降是一回事,情分是另一回事。
畢竟他跟了李克文十幾年,主僕之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舉事之前,他想最後再看對方一眼。
第二日,沒藏進了節度使府。
嗯......李克文的官職有很多,平西王、定難節度使、夏州刺史、大將軍.......
反正一大堆頭銜,叫啥也都行。
後院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可以看到院中的石桌上擺著酒壺和菜碟。
酒壺歪倒了,酒水流了一桌,順著桌沿滴在地上。
院中沒有人,只有幾件散落的衣裳丟在石凳上。
沒藏推門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窗戶被簾子遮著。
李克文靠在榻上,衣裳散著,手裡攥著一隻空酒杯。
他的臉浮腫,眼底烏青,像是幾天沒有睡過整覺。
他看到有人進來,看了沒藏一眼,沒有說話。
沒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開口道:“大王,城裡的糧草?”
“糧草的事,別問孤。”李克文打斷了他,把空杯子隨手扔在榻上,
“孤不想聽這些。”
沒藏沉默了一下:“那城外的明軍?”
“明軍?”李克文笑了一聲,“明軍就在城外。孤知道。可孤有什麼辦法?”
“孤打過一仗了,輸了。城外的兩萬人,孤拿什麼去打?”
沒藏嘆了口氣,沒有再問。
他退出後院時,在院門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李克文仍然靠在榻上,像是已經睡著了,又像是醒著。
當天夜裡,四個將領再次聚在一起。
沒藏把李克文的情況說了,沒有人驚訝,也沒有人接話。
沉默了許久,野利偏將站起身:“既然他不打了,咱們也不能等死。”
“今晚二更,咱們的人去南門,把城門開啟。誰願意來的,就跟上。”
其餘兩人也站了起來:“我等去聯絡軍士。”
“明軍圍城這麼久,軍方的糧也快斷了。只要有人領頭,他們會跟著乾的。”
“好。二更之後,聽動靜行事。”
計劃就這麼定了下來。沒有文書,沒有畫押,只是幾句簡短的約定。
野利偏將走出宅子時抬頭望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雲層遮去了大半,只有邊緣滲出一圈模糊的冷光。
子時剛過,南門附近的街巷裡開始有人走動。
起初是幾個,然後是幾十個,再然後便匯成了上百人的洪流。
這並非是投降的軍士,而是百姓!
他們自發的聚攏,自發的湧向南門。
隊伍越走越大,腳步聲越來越密,在狹窄的巷道中匯成一股沉悶的潮聲。
一個老婦人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些湧向城門的人影,嘴唇哆嗦著,不知是哭還是笑。
她手裡攥著一把菜刀,猶豫了片刻,也跟著人群走了出去。
南門的守軍看到火光時已經晚了。
幾個士兵試圖上前阻攔,轉眼便被人群打翻在地,不知死活。
城頭上的軍士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默契地選擇了沉默,安安靜靜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吊橋的絞盤被幾個壯漢合力轉動,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吊橋落下,城門被推開。
火光從城門洞裡湧出去,把城外明軍營帳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喊了一聲:“開了!”
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嘈雜中格外清晰。
緊接著,更多的人喊起來,聲音像潮水一樣湧出城門洞,沿著吊橋蔓延到城外的曠野上。
北門的動靜稍晚一些,但也是同樣的情形。
等沒藏、野利等人率部趕到時,城門早已洞開,密密麻麻的百姓圍在城門口。
百姓們以為他們是來關城門阻攔的,一個個怒目而視,蓄勢待發。
沒藏罵了一聲:“艹,早知道就早點來了,功勞都沒了。”
野利偏將反應極快,揚起手高聲喊道:“投降王師,以後都是大明百姓!勿要自相殘殺!”
百姓們這才意識到,這群武夫也是來投降的,氣氛稍稍鬆了下來。
一個漢人學子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本是來夏州遊歷增長見識的,沒想到戰爭忽然爆發,被困在城中脫身不得。
李克文大敗回城之後,大肆劫掠豪紳權貴的家產充作軍費。
他所住的客棧也被搜刮了一遍。
說來也可笑,平日裡被辱罵、歧視的漢人,竟得到了優待,壓根沒有被動粗。
有很多吐蕃、党項的百姓甚至來祈求漢人庇佑。
果真是國強則民安啊!
他聽著樓下傳來的嘈雜聲浪,搖了搖頭,輕聲嘆道:“古人誠不欺我,得民心者得天下。”
明廷對於党項有民心嗎?
必定沒有,更多的還是隔閡與敵視。
可百姓對李克文的失望,已經遠遠壓過了對明廷的敵視。
人只有在受盡了委屈之後,才會想起別人的好,哪怕那個人其實什麼也沒做,甚至曾經揮刀相向。
可只要那刀揮得慢一些,輕一些,便足夠讓這群苦命人感激涕零。
朱昀披衣出帳,站在營門口,望著遠處城門洞中透出的火光,沉聲喝道:
“進城。凡放下兵器者不殺,遇抵抗者就地拿下。”
“不得擾民,不得劫掠,違令者斬!”
馬蹄踏過吊橋,轟隆隆地湧進城門洞。
城中的街道兩側站滿了百姓,火光映著他們的臉,一張張面孔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恐慌與期盼。
李克文是在節度使府的後院裡被抓住的。
他沒有穿甲,只披了一件單衣,正摟著小妾想從後門溜走,被自己的親兵從背後一把按住了。
親兵押著五花大綁的李克文跪在朱昀面前,頭埋得極低:
“殿下,小人把李克文帶來了。”
朱昀低頭看著李克文。
他臉上有一道血痕,頭髮散亂,嘴唇乾裂,那雙眼睛裡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像是解脫,又像是遺憾。
李克文沒有求饒。
他若真想求饒,早幾年便降了,不必等到今天。
朱昀看了他一會兒:“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李克文沉默了片刻:“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殺了我吧。”
朱昀擺了擺手:“梟首。頭顱懸掛城頭,示眾三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的家眷,不得傷害。另撥一處宅子安置,給糧給衣,不得苛待。”
有將領不滿道:“為何殿下要放過其家眷?”
朱昀解釋道:“朝廷此番是來統治這片土地的,不是來殺戮的。”
“斬殺李克文,卻善待其家眷,就是要告訴党項人,朝廷只誅首惡,其餘秋毫無犯。”
“傳令下去,全軍秋毫無犯。誰要是動了百姓一根手指頭,本王砍了他的腦袋。”
眾將轟然應諾:“末將遵命!”
...
如朱昀預料的一樣,吐蕃和回鶻都沒有派兵前來,邊境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唇亡齒寒的道理誰都懂,但能否做到卻很難。
他們心裡大約還存著幾分僥倖,認為明朝充其量會像歷代王朝一樣實行羈縻統治。
給當地的部族首領一個名義上的官職,便就此收兵。
漢武帝時期在河西設立酒泉、張掖、武威、敦煌四郡,標誌著中央的直轄。
但對於更西的西域,則更多透過‘西域都護府’等進行羈縻統治。
唐朝國力強盛,在河西及更廣大的西域,廣泛設定了羈縻府州。
其核心制度是‘即其部落列置州縣’,任命當地首領為都督、刺史等官職,允許世襲。
這些羈縻府州貢賦版籍多不上戶部,在內部事務上享有高度自主權。
當時,僅隴右道地區就設有多達51個羈縻府和198個羈縻州。
朱昀坐在伏案後,提筆將夏州的安撫之策一條一條寫出來。
他並沒有假手於人,而是親自動筆。
這麼好的歷練機會,怎麼能讓給別人?
先寫出來,先行推行,等朝廷派來的官員到了,再查漏補缺。
就在此時,廳外忽然響起一陣窸窣聲。
陳經帶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走入。
那女子生得極美,看輪廓是個契丹人。
她的髮髻已經散了,幾縷枯發貼在頰邊。
契丹女子慣用的金簪和瑪瑙鏈早已被人搜去,只剩一根舊得發亮的牛角簪堪堪挽住餘下的頭髮。
她的皮膚是北地女子罕有的白皙,此刻卻被塵土和淚痕糊得東一道西一道。
陳經笑眯眯地稟道:“殿下,此女乃李克文的正妻,身上流著契丹皇室的血。”
“她的父親正是前遼世宗耶律阮。”
“當年火神澱之亂後,耶律璟登基,因她年幼放了她一條生路,後來便將她賜給了李克文,用以拉攏。”
朱昀的眉頭皺了起來:“你這是何意?”
他此前就對陳經分屍米擒的暴行頗為不滿,如今竟又堂而皇之地往他房裡送女人。
這是把他當成什麼人了?
見了女人就走不動路的廢物?
陳經沒有察覺朱昀的臉色,仍舊陪著笑臉:
“此女俏美,還望殿下憐惜。”
朱昀勃然作色,厲聲喝道:“放肆!本王剛剛頒佈法令,全軍秋毫無犯。”
“若本王今夜就違背了,軍士們會怎麼想?你這是要陷本王於不義!”
他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了下來,“將此女好生看管起來,回京之後交由父皇處置。”
陳經這才意識到自己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連連躬身:
“是末將糊塗,末將糊塗!”
......
開封,宣政殿。
朱驍看完兩位皇子先後送來的戰報,抬頭看向殿中侍立的郭襲,問道:
“郭御史,依你看,漢王與晉王,哪個表現更好?”
郭襲從遼朝回到上京處理完議和之事後,便辭了官南下投奔明廷。
蕭綽並沒有為難他。
沒有什麼理由阻攔,更不願意因此開罪明主。
侄兒的人想去叔叔家任職,天經地義嘛。
來到開封之後,朱驍便讓他重操舊業,做了御史。
郭襲倒是沒什麼不滿,幹什麼不是幹呢。
御史雖然不能外放一方,盡展胸中抱負,但也至關重要,能約束帝王,監察群臣。
“陛下錯了。”郭襲抬起頭,目光坦然。
朱驍來了興致,身子往前探了探:“朕只是問你的看法,怎麼反倒錯了?”
郭襲抬起頭來,目光與朱驍對視,不閃不避:
“陛下問臣‘漢王與晉王哪個表現好’,這一問,就已經錯了。臣斗膽分三層來說。”
“第一層,天家無私事,但天家有嫡庶。”
“漢王為長,晉王為次。長幼有序,這是倫常。”
“陛下拿次子與長子比高下,比輸了,次子失了心氣;比贏了,長子失了體面。”
“無論結果如何,傷的都是手足的情分。臣在遼國的時候,見過太多兄弟鬩牆的事情。”
“第二層,臣若說漢王好,便是貶了晉王;若說晉王好,便是輕慢了長幼之序;若說都好,便是敷衍塞責。”
“陛下問的不是戰報,是讓臣在兩位皇子之間選邊站。”
“臣今日選了,明日朝中就會有人知道‘郭襲選了誰’。後日,就會有人來拉攏臣。大後日,朝堂上就有了某黨。”
“第三層,也是臣最想說的,這是陛下的家事。”
“是否立嫡立長,是陛下的家事,也是國事。但拿兩個兒子來比較,是家事。”
“陛下把家事攤開來問臣,臣答了,就是摻和了陛下的家事。”
“將來無論哪位皇子登基,都會記得‘當年郭襲沒有選我’。”
“臣今日說漢王好,晉王將來若登基,臣便是不忠;臣今日說晉王好,漢王若登基,臣便是不義。”
“陛下給臣出了一道怎麼答都錯的題。”
朱驍一怔,隨即失笑搖頭:“朕就說了一句話,你便長篇大論說了這麼一通,倒顯得朕的不是了。”
郭襲躬身道:“臣不敢。”
朱驍不再追問,換了個話題:“定難五州已被朝廷收復,但如何治理卻是難事。”
“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啊!”
朱驍繼續道:“朕心中有些想法,郭御史聽聽覺得如何。”
“其一,遷徙党項百姓入中原,由十戶漢人看管一戶党項人。”
“設立獎罰制度,比如在規定的時間內,遷徙看管的党項人學會漢化、漢禮、耕種等,會獲得朝廷的賞賜。”
“若未完成,則會受到懲罰。同時遷徙的党項人同樣設立獎罰制度,讓他們心甘情願、專心致志學習。”
“其二,遷徙中原百姓入定難,與當地通婚,傳播先進的耕種技藝,亦可以學習党項人的牧馬技藝。”
“這一點同樣可以設立獎罰制度。”
後世有句話:為了這碟醋,才包的這頓餃子。
朱驍雖說是遷徙中原百姓,但範圍就大的很,不是指的是京畿直隸,而是幽雲十六州!
尤其是幽州!
他至今都對幽州漢人協助契丹守城的事耿耿於懷。
當初屠城三日,主要殺的是契丹人,漢人只是順帶,真正波及的遠沒有傳言中那麼多。
日後朝廷若真遷都幽州,治下若盡是些心向契丹、或是因為那場屠殺而對朝廷懷怨的百姓,他能睡得安穩?
這些人裡或許有許多是無辜的,是真心向著大明的。
但抱歉,一粒老鼠屎,毀了一鍋粥就是這個道理。
誰能知道你心裡究竟怎麼想?
王莽篡位之前,不也是周公再世的做派嗎?
而且幽雲十六州的百姓與契丹人相處了數十年,最是熟悉不同族群之間如何磨合,正是遷徙到定難的最合適人選。
故老朱決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幽雲十六州,尤其是幽州的百姓遷徙到定難。
人太多的話,將來拿下河西走廊,再遷一部分過去便是。
至於幽州缺少的百姓何來?
三十萬禁軍的家眷,上百萬人口,填充缺額綽綽有餘。
不過這個決策皇帝不能親口提出來。
否則就徹底失去幽雲十六州的民心。
先屠城我等,後遷徙我等離開故土,啥意思啊?!
說難聽些就是趕盡殺絕。
老朱心裡對幽州百姓雖有不滿,但並沒打算虧待他們,相反還會厚待。
但凡遷徙,要錢給錢,要地給低,要牲口給牲口,主打一個要啥給啥。
不然的話,很容易會因不滿而爆發叛亂。
河北自古以來就不是安分的地方。
燕趙之士多血性嘛。
朱驍看向郭襲:“郭御史在遼國為官多年,精通不同族群之間的磨合之道。你覺得朕的提議如何?”
郭襲略一思索,拱手道:“陛下,臣在遼國的時候,見過太多征服與被征服的事。”
“遼國治下的漢人、渤海人、奚人、女真人,各有各的活法。”
“當今遼國皇帝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得其地,不如得其民’。”
他看著朱驍,認真道:“定難五州不大,但百姓不少。”
“党項人、漢人、回鶻人,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部族,混居在這片土地上。”
“陛下想遷徙一部分黨項人入中原,遷一部分漢人去定難,臣以為,此策可行。”
“但遷徙不是把一群人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就完事了,搬過去之後的日子怎麼過,才是關鍵。”
“若陛下信得過臣,臣有幾點不成熟的想法。”他朝朱驍微微躬身,語氣比方才放緩了幾分,
“其一,遷徙的節奏要慢,不能一擁而上。”
“先讓願意走的党項人走,給他們看中原的好處,讓他們自己回來告訴族人‘那邊日子過得不錯’。”
“等第一批站穩了腳跟,第二批人看到好處,自然願意跟上來。”
“心急反倒容易出事,逼著人搬家,遠離故土,哪怕去的是福地,人心裡也堵著一口氣。”
“其二,十戶照顧一戶的辦法,臣以為可行。”
“党項人以部族為紐帶,漢人擅長以鄰里為單位,用十戶帶一戶,既不會讓党項人覺得自己是被孤立管教,也給了漢人參與進來的動力。”
“但賞罰要分明,不能讓他們覺得學漢話、學漢禮是為了應付官府。”
“臣在遼國見過不少漢人主動學契丹話,學得好的,能當官發財,學得不好的,一輩子被瞧不起。”
“若是學好了有好日子過,不用人催,他們自己就會去學。”
“其三,遷去定難的漢人,臣建議優先從幽州選。”
“幽州百姓與契丹人人打了幾十年交道,經驗豐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臣還建議,幽州遷去的漢人裡,多選一些有手藝的,鐵匠、木匠、泥瓦匠、種地的好把式。”
“他們去了能立住腳,党項人也能看到跟著漢人能過上好日子。”
“至於遷徙到中原的党項人,臣以為,不必急於讓他們變成漢人。”
“先讓他們學會種地,學會定居,學會不帶著刀出門,等他們自己覺得‘這樣過日子也不錯’,漢話自然就學會了。”
“有些東西是教不會的,只能讓人自己走過來。”
朱驍聽完,龍顏大悅。
他拿不準郭襲是真心出於實際考慮,還是體察到了自己的心意。
總之對方竟主動提出了從幽州遷民,這一下正好搔到了他的癢處。
老朱現在看郭襲是怎麼看怎麼順眼,這才是好臣子啊!
朱驍挺直腰桿,追問道:“愛卿可否有其他教朕?”
郭襲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皇帝的態度忽然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他連忙拱手道:“陛下,如何治理臣已經說了,剩下不過是一些細節。”
“臣接下來更想說的,是人心二字。”
他頓了頓,聲音朗朗,
“臣在遼國的時候,常常想一件事,為什麼遼國治下的漢人,始終覺得自己是‘被統治的人’,而大明治下的百姓,卻覺得‘這是自己的天下’?”
“臣想了很久,覺得差就差在‘過日子’三個字上。”
“遼國的漢人,只知道種地納稅,不知道‘天下’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大明的百姓能分地、能減稅、能做買賣,日子是自己一刀一鋤掙出來的,朝廷是在幫他們過好日子。”
朱驍目光微動:“所以呢?”
“所以,遷徙也好,教化也罷,歸根結底,是要讓定難的百姓覺得他們是來過日子的,不是來被人管束的。”
“想讓百姓感受到這一點,首先就得改變官員們的心態。”
“尤其是那些直接與百姓打交道的底層官吏,絕不能讓他們歧視和辱罵党項人。”
郭襲說完,深深一揖,“臣建議,先讓幽州的漢人遷過去,用事實讓党項人看到漢人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不是靠嘴說,而是靠手做。等定難局面初步穩定下來,再談遷徙党項人入中原的事。”
“臣以為,兩三年之內能穩住定難,就已經相當不易了。
朱驍愈發滿意。
這個郭襲不僅善體上意,還極有政治頭腦。
這樣的大才,蕭綽居然就這麼輕易放走了,看來那遼國皇后的眼光也不怎麼樣。
還是他朱驍慧眼識珠,當初僅憑議和時那三言兩語,便認定此人是可堪大用的大才。
“郭愛卿,從今日起,定難五州的善後事宜,你來做。”
“朕給你一道旨意,你到了定難之後,可以便宜行事。”
郭襲微微一怔:“陛下,臣是個御史。”
朱驍大手一揮:“今日起便不是了。擬旨,冊封郭襲為陝西巡撫、定難五州安撫使!”
早在朝廷劃定疆域時,便已根據地理將定難五州劃入了陝西省,而非河西走廊的隴右省。
郭襲大喜過望,撩袍跪地,高聲道:“臣叩謝陛下隆恩!”
這才剛來明廷多久?
他就一躍成為封疆大吏?
雖是臨時的,但依舊大權在握!
安德裕很快便將任命的聖旨寫罷,朱驍並沒有看,而是讓宦官直接送到政事堂。
對方好古風,文采斐然,寫文章確實是把好手。
內閣學士宋準有些豔羨看著意氣風發的郭襲。
從敵國投奔之人,短短功夫便能登堂入室,真乃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