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非我殘忍,實乃不得已而為之
“陛下,您真的不和燕都使、趙都使打聲招呼嗎?”
“兩位皇子身嬌體貴,真有個好歹,國家將陷入動盪啊。”
魏泰看著正在伏案批閱奏疏的朱驍,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他自幼入宮,身體殘缺,常年困在深宮之中,這輩子最缺的就是一份尋常人家的親情。
自花蕊夫人將他舉薦到朱驍身邊以來,他十年如一日地伺候左右,從不敢有一日懈怠。
這些年,他是看著幾位皇子長大的,心裡早就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子嗣。
如今兩位皇子出征打仗,皇帝竟然連大將召見都不召見,哪怕是派人去叮囑幾句啊!
朱驍頭也沒抬:“朕昔年賣命時,也不過十九,寄居於破敗道觀之中,何人幫過朕?”
“這世道,求人不如求己。他們的命已經比當年的朕好了不知多少。”
“若這樣還能死在陣中,那就是命該如此。”
話雖說得無情,但他心裡其實十分篤定,兩人不會有什麼事。
這又不是與遼軍硬拼,只要不自己咋呼呼作死,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難不成党項人還能在萬軍之中直取親王首級?
要真勇猛到那個地步,他朱驍親自去了照樣得把命丟在西北。
而且這一仗,大機率上不會爆發大規模的戰鬥。
即便有,烈度也不會太高。
魏泰長長嘆了口氣。
他知道皇帝說的是事實,但心裡依舊難以接受。
他是個極其聰慧的人,否則也討不到花蕊夫人的歡心,更不會坐穩內侍頭把交椅這麼多年。
最近一兩年,外臣們私下裡沒少議論說皇帝有些舉動看著胡塗,但魏泰作為近身之人,看到的遠比外臣多得多。
他看得很清楚,皇帝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兩位皇子只是棋盤上的兩顆棋子。
魏泰只希望兩位皇子無論誰能笑到最後,都不要有性命之憂,最好能安安穩穩地了此一生。
可這樣的願望實在太渺茫了。
皇權是冰冷殘酷的,魏泰伺候過孟蜀和朱明兩代皇室,早已看透了這其中的本質。
父子之情、兄弟之情,在皇權面前不過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便是仁善之人登上帝王寶座,照樣會變得冰冷刺骨。
晉王既然踏上了這條爭儲之路,要麼成功登頂,要麼萬劫不復,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除非漢王真的顧念手足之情,真的把兄弟情義看得比皇位更重,晉王才可能僥倖撿回一條命。
可這真的可能嗎?
“陛下,戶部侍郎蘇賢到了。”
殿外響起宮女小玉的稟報聲。
“宣。”
一身緋袍的蘇賢快步而入,行至殿中,端端正正地行禮高呼:
“臣蘇賢拜見陛下,陛下聖躬萬安。”
與他當初在秦州牧馬場時的預料一樣。
朝廷收復幽雲十六州之後,對戰馬的需求大為減少,他這個馬政官也順理成章地得到了擢升。
沒多久,範良吉升任參知政事,他便補了戶部侍郎的缺。
對於朝中絕大部分官員來說,這樣的仕途才是正常的。
在地方上輾轉數十載,熬到兩鬢斑白才能在中樞謀一個位置。
如範良吉那般,四十餘歲便入主政事堂,實乃得天獨厚,主要是被皇帝看重。
這樣的運道,古往今來都是極少數人才有。
蘇賢已不再年輕,年逾五旬,不出意外,戶部侍郎便是他致仕的官職。
若得皇帝垂憐,或許還能在致仕前回故鄉擔任一任高官,榮歸故里。
“朕安。”
“蘇賢,朕問你一件事。”朱驍放下手中的硃筆,
“今歲天下賦稅,你估摸著能收多少?”
去歲朝廷減免了十二行省一半的賦稅,幽雲十六州更是全免一年,進賬少了一大塊。
再加上治理黃河的龐大開銷,去年基本就是勉強維持收支平衡。
不過這並不代表大明很窮。
恰恰相反,國庫裡的存銀至今還堆著一兩千萬貫。
當年孟蜀數十年積攢下來的家底,確實給了老朱一統天下極大的助力。
除了孟蜀的國庫外,還有南唐、吳越這兩個國家的財富。
尤其是吳越,由於是納土歸降,國庫基本完整的移交,錢根本花不完。
不過有錢不代表可以沒有節制地亂花,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所以戶部的規矩是,除非萬不得已,每年的花銷都從當年的賦稅裡支出,儘量不動那筆壓箱底的存銀。
朱驍對這一點也沒有太大意見。
他之所以能得到軍心,除了赫赫威望之外,就是手裡有錢。
要是把錢都揮霍光了,拿什麼去發軍餉、發賞賜?
蘇賢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裡把那些數字快速過了一遍,才緩緩開口:
“陛下,臣粗略估算,今歲春秋兩稅,加上商稅、鹽稅、茶稅、酒稅,以及礦冶等雜項收入,摺合銅錢大約在三千二百萬貫上下。”
這個數字比前些年高出了不少,主要歸功於幽雲十六州。
那地方實在是太富庶了,人口數百萬,地廣物博,千百年來就沒有窮過。
早在戰國時期,作為燕國都城的薊城(幽州)已經十分繁榮。
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記載,燕國‘有魚鹽棗慄之饒’,物產豐饒。
薊城地處南北交通要衝,是‘勃、碣之間一都會’,是當時北方最重要的商業中心和手工業中心之一。
東漢末年,宗室劉虞出任幽州牧後,推行安撫政策。
勸督農桑,發展邊貿,開上谷胡市之利,通漁陽鹽鐵之饒,使幽州經濟繁榮。
曹魏時期,為發展農業、解決軍糧問題。
駐守幽州的徵北將軍劉靖主持修建了戾陵堰和車箱渠,引水灌溉,屯田種稻,這是幽州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水利工程。
到了隋唐時期,幽州才真正的崛起!
隋煬帝為徵遼東,大規模修建永濟渠,使‘南達於河,北通涿郡’,極大提升了幽州的交通地位。
到了唐代,幽州已是北方最重要的商業和軍事重鎮,經濟繁榮。
這也是為什麼到了藩鎮割據時期,河北三鎮總能養出龐大的軍隊,有錢有糧嘛!
幽州(又稱盧龍鎮)與成德、魏博並稱為‘河朔三鎮’。
這是實打實的半獨立王國。
遼朝當年鐵了心要拿下幽雲十六州,除了戰略縱深之外,圖的也是這片富庶之地的錢糧。
年年打仗,年年死人,截至如今,幽雲十六州竟還有數百萬人口,當真是怪事。
同樣是富庶之地的河東,打了這麼多年,都快要被打成一片荒原了。
朱驍問道:“去歲減免了天下賦稅一半,幽雲十六州免了一年的稅。”
“今歲雖然沒有減免,但黃河水患剛過,受災州縣還未完全恢復。”
“三千二百萬貫,是多了還是少了?”
蘇賢道:“回陛下,按正常年景,天下歲入應在三千五百萬貫以上。”
“今歲較之少了約三百萬貫,主要是受災州縣稅收未完全恢復,幽雲十六州剛剛納入版圖,稅制尚未健全。”
“不過鹽稅和商稅的增長比預期好一些,填補了一部分缺口。”
朱驍點了點頭:“那入國庫的呢?地方留存的扣掉之後,國庫能收到多少?”
蘇賢道:“陛下,春秋兩稅按‘上供、留州、送使’三分,約五成五成入國庫,四成五留地方。”
“鹽稅、商稅等雜項則全額入國庫。臣粗算下來,今歲國庫實收約在一千七百萬貫上下。”
這便是廢除節度使制度、推行行省制度帶來的最大好處。
賦稅的大頭終於能夠名正言順地充入國庫。
在最初推行行省制時,國庫實際能拿到約六成的賦稅。
但各地布政使紛紛上疏哭窮,說地方要發展、要養兵,自留的錢實在入不敷出,希望朝廷能多留一些。
最終皇帝與政事堂反覆商議後讓了半成利。
不是不能讓的更多,但不行。
地方手裡攥的錢太多遲早是個隱患,而且中樞的開銷同樣龐大。
朱驍問道:“去歲治理黃河,花了多少?”
“回陛下,去歲黃河水患,朝廷先後撥銀八十萬貫用於堵口賑災,又從黎陽、濟勝二倉調糧三十萬石。”
“此外,沿途各州縣的常平倉開支、安置災民的費用,合計約二百二十萬貫。”
“今歲要討伐党項,樞密院那邊的預算,你看了沒有?”
蘇賢點頭:“臣看過。此番征討党項共動用兵力約八萬,糧草、軍械、馬匹、賞賜等各項開支,合計約需二百萬貫。”
“若戰事拖延,花費還要更多。”
這其實是一個極其保守的數字。
武夫們也不想整天被文官揪著罵費錢。
你們文官去年修黃河花了二百二十萬貫,那我們就報二百萬貫,還比你們省!
若是党項人大舉反抗,平叛的實際開銷會遠遠超過這個數,到那時武夫們也有的是理由反駁。
打仗是我們的事,安撫党項百姓可是你們文官的事。
他們反叛,不就是文官沒做好嗎?
什麼?
你還想指著軍隊,那不就是指責兩位皇子,兩位親王嗎?
說輕點叫目無尊上,說嚴重的便是謀逆!
武夫平日裡是不屑陰謀詭計,不代表真的不會。
能坐上高位的,能有幾個傻子?
朱驍抬了抬手。
魏泰連忙招呼幾個小內侍抬來一副輿圖,架在殿中的木架子上。
輿圖上用硃筆圈出了幾處要緊的地方。
幽州、開封,以及連線兩地的一條彎彎曲曲的虛線,那是舊官道的路線。
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朝蘇賢招了招手:
“蘇賢,你過來看。”
蘇賢起身,走到輿圖前。
朱驍開口道:“要在幽州修陵,各種石料、木材、磚瓦,都要從河北、河東甚至更遠的地方運過去。”
“開封到幽州的路,走一趟少說半個月,遇上雨天泥濘,一個月也未必能到。”
“朕在想,路都走不通,還修什麼陵?倒不如先把路修好。”
他轉過身來,看著蘇賢:“朕打算修繕從開封到幽州的官道,以‘修陵運料’為名。”
“這件事,朕不打算在朝堂上大張旗鼓地提,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蘇賢想了一下,便明白了。
皇帝是要用修陵的名義來修路。
名義上是為了給陵寢工程運輸材料,實際上是在為遷都做準備。
其實,他對於去哪裡定都沒啥感覺。
他是蜀人,此前大半輩子都在各地牧馬場當官,極少來開封,在朝中也沒什麼盤根錯節的勢力背景。
定都幽州對他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別人遷了都,勢力受損,他沒變,這本身就是一種相對的增強。
不過他也明白,朝廷修路雖然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但朝臣們未必會真心支援。
修建陵墓的事攔不住,修路卻有的是反駁的理由。
因為一旦路修通了,幽州便具備了建都的最大條件,遷都自然水到渠成。
就是要修,那也是洪武皇帝沒了遷都的念頭,或者熬到第二代帝王上位。
連老朱都遷都不了,你小朱憑啥遷?
他略一斟酌,拱手道:“陛下,修路之事,臣以為可行。但有幾件事,陛下須心中有數。”
“你說。”
蘇賢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那條虛線緩緩劃過:
“開封到幽州,官道舊路約一千六百里。”
“若只是修修補補,沿途驛站加固、路面平整,大約需兩年時間。”
“若要將官道拓寬,使兩輛馬車可以並行,沿途橋樑加固,部分路段改道取直,那就不是兩年能完成的了。”
“自然要將官道拓寬,要多久?”
蘇賢算了算:“若徵調民夫三萬人,配合廂軍協同施工,工期約三年。”
“若徵調五萬人,工期可縮短至兩年。但人力越多,管理越難,糧草、錢財供應也越緊張。”
“臣以為,徵調三萬人較為穩妥。”
朱驍追問:“花費呢?”
“臣粗算,修路本身約需八十萬貫。沿途驛站、橋樑、排水溝渠等附屬設施,另需二十萬貫。”
“此外,民夫的糧草供應、工具損耗等雜項開支,約十萬貫。總計約一百一十萬貫。”
朱驍頷首。
這個數字並不算多,甚至遠低於他的預料。
以往是地方上自己出錢修路,此番卻是正兒八經的朝廷主持、一千六百餘里的國家級工程,他本以為怎麼也得要幾百萬貫。
一百一十萬貫出頭,分三年支付,著實不算什麼。
要知道,北宋皇祐年間(1049-1054年),僅一次南郊祭祀的費用就高達一千二百萬貫!
相比之下,這簡直是九牛一毛。
朱驍有時候真的無法理解。
為什麼有些,甚至很多帝王那麼喜歡排場呢?
楊廣堪稱‘講排場’的集大成者。
首創‘萬國來朝’大戲:為彰顯國威,他首創並傾力打造萬國來朝的盛典。
在洛陽端門街舉行盛大的百戲表演。
戲場綿延五千步,動用樂工一萬八千人,燈火通明,聲聞數十里,持續整整一個月。
他下令洛陽的店鋪要裝飾得富麗堂皇,連路邊樹上都纏滿絲綢。
外國使節到酒館吃飯一律免費。
有胡商當面指出:‘貴國用大量的絲綢纏樹,卻為何不把它們做成衣服,用來救濟窮苦人呢?’
他曾命人造‘大行殿’和‘七寶帳’,能容納數百人,裝飾著價值數百萬貫的寶珠。
史料中有‘一珠之價,直數千萬’的記載。
指的是一顆夜明珠的價值就是數千萬文,雖是文,但一顆依舊價值數萬貫。
而大殿足足懸掛大珠一百二十顆!
不說隋煬帝這個奇葩,其他奢靡的皇帝依舊數不勝數。
漢武帝一次賞賜出征將士就花費了五十萬兩黃金。
巡遊時賞賜的帛達百餘萬匹,金錢不計其數,後宮佳麗多達數千人。
唐玄宗為楊貴妃的姐妹裝飾一輛牛車,花費竟達數十萬貫。
他還曾為安祿山修建豪宅,下令‘但窮極壯麗,不限財力’。
宋徽宗成立‘蘇杭應奉局’搜刮奇花異石(花石綱)。
其內宮月費從36萬貫激增至120萬貫,修建一座府第的花費就頂得上淮南20個州一年的賦稅。
明武宗:修建著名的‘豹房’,耗費白銀24萬餘兩。
北齊後主一條裙子的花費就值上萬匹錦緞。
大明不是沒有錢,但朱驍依舊節儉,連皇宮都不忍浪費國力修繕。
此刻他已經收復幽雲十六州,堪稱千古帝王,就算奢侈鋪張浪費,也不是多麼天怒人怨的事情。
朱驍不是節儉,相反他很大方,無論是對於百姓還是軍士。
只是他不願意將錢浪費在沒有必要的地方上。
難不成他自身‘樸素’,就不算千古帝王嗎?
朱驍重新將目光移回輿圖上,問道:
“你打算怎麼修?”
“臣以為,修路之事可分三期進行:第一期修開封至大名府段,約八百里,耗時一年,花費約四十萬餘貫。”
“第二期修大名至定州段,約五百里,耗時一年,花費約三十萬餘貫。”
“第三期修定州至幽州段,約三百里,耗時一年,花費約三十萬餘貫。”
朱驍在輿圖前站了一會兒:“那就分三期。今年先把開封到大名府的路修起來。”
“你回去擬個章程,交給工部。”
蘇賢應了一聲:“臣遵旨。”
他沒有立刻退下,站在原處,像是在斟酌什麼。
朱驍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蘇賢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想問,幽州那邊,要不要先建一座行宮?”
“陛下日後若是北巡,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所謂‘行宮’,規模不大,能住即可。”
“待日後官道修通,再議擴建之事。”
這是在提前在為遷都後的皇宮做準備。
怪不得佞臣一般都能討皇帝歡喜,誰不喜歡能替君分憂的臣子呢?
蘇賢當然算不上佞臣,但他確實很會體察上意。
朱驍滿意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拿起那幅輿圖,慢慢捲起來,放在一邊:
“蘇賢,朕的衣食住行,是小事。”
“官道修通了,南北商旅往來便利,百姓也能少受跋涉之苦。”
“國家大事當前,朕個人的榮辱,算得了什麼?”
蘇賢低頭不語。
朱驍繼續道:“等官道修好了,南北通暢了,再修皇宮也不遲。”
“那時候,百姓不會說朕大興土木,只會說朕先為天下人修了路。這才是朕想要的。”
他頓了頓,“行宮的事,先不急。路修好了,什麼都好說。”
蘇賢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後,立即擬寫修路章程,三日內呈送陛下御覽。”
......
皇帝要修繕開封到幽州之間官道的訊息,再次引起了軒然大波。
不過這一回,上疏反駁的人少了許多。
因素有很多,內因是皇帝打出了‘修陵運料’的名義,這是利國利民與身後事,很難駁斥。
外因則複雜得多。
宋琪被女婿的事搞得焦頭爛額,實在沒心思理會這些。
而且他也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皇帝,萬一惹惱了天子,女婿入政事堂的事怕是要黃。
現在正是關鍵節點,還是安分些為好。
魚崇諒則是有把柄在錦衣衛手裡,不敢齜牙。
範良吉本就是遷都主力擁護者,至於魏仁浦,單槍匹馬的,能作甚?
其他三位宰輔都不說話,就你跳得最歡,想幹嘛?
武夫集團同樣有自己的顧慮。
馬黨自然不會反駁,畢竟老大是皇帝的鐵桿,讓幹嘛就幹嘛。
至於李黨,則是因為晉王。
皇帝畢竟只是修路、修陵墓,沒有真正要遷都,事情還可以斡旋,還不是太著急。
晉王正在出徵定難,李黨上下都眼巴巴盼著他凱旋之後能被冊封太子,哪裡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拖後腿?
等真的擁護晉王上位後,這天下怎麼做,不還是他們說了算?
何必急於一時呢?
至於其他不屬於兩黨的將領,雖然同樣反對遷都,但零零散散的上疏終究掀不起什麼風浪。
沒有扛把子的人領頭,下面的人再蹦躂也是徒勞。
實際上,包括馬黨在內,絕大多數將領打心底裡都是反對遷都的。
遷都意味著他們的兵權會削減,這不是他們能接受的。
無險可守的開封,就必須依賴禁軍,必須依賴武將。
可幽州不一樣,燕山和太行本身就是屏障,軍隊可以分散到各個關隘,對龐大常備禁軍的需求自然而然會降低。
真到了那一步,武夫集團對朝廷的重要性就會大打折扣,接下來的事誰都能想得到。
這才是他們反對遷都的根本原因。
至於什麼田產地契都在開封、家眷故舊不願遠遷,那都只是順帶的藉口。
有權力在哪裡不一樣?
不就是換個地方搞錢嘛,算什麼事呢。
馬黨之所以願意支援皇帝,是因為他們相信,皇帝會看在馬彪的面子上善待他們。
地方上其實也是比較支援朝廷遷都。
一方面是怕朝廷哪天就被叛軍兵臨城下,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國家安穩。
天子守國門,意味著後方的行省都能安穩發展。
也能減少邊將擁兵自重的可能。
王朝建立之初,禁軍毋庸置疑的最強,但隨著時間推移,邊軍的戰力一定會取代禁軍,這是規律。
嗯......要是連幽州都被打下,那距離亡國也沒多遠了,也就沒多少反抗的必要。
總之,在各方心照不宣的妥協之下,修繕官道的旨意迅速得到了執行。
......
銀州城裡的風比關中幹得多,也硬得多。
李光睿站在城牆上,望著東邊那條蜿蜒而去的官道。
風從西邊刮過來,卷著細碎的黃沙,打在他臉上生疼,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有些散亂。
他已經站了半個時辰了,身後的親兵不敢出聲,只是遠遠地守著。
他今年不過三十八歲,看起來卻蒼老得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花甲老人。
權力能滋養人,亦能毀人。
從李彝殷手中接過党項時的意氣風發,到苦水河大敗的沮喪,再到五州分裂的痛苦無奈......
跌宕起伏的日子,他是真的過夠了!
“首領,”屈遇從城樓下走上來,低聲道,
“晉王的軍隊已經到了延州,不日便出塞。末將以為,是時候做決斷了。”
儘管如今李光睿是大明正式冊封的銀州都指揮使,但將領們還是更願意稱呼他首領。
足以見得,大夥還是更願意自立,不願意投降。
李光睿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沙啞:“屈遇,你說,咱們党項人,到底該往哪走?”
屈遇沒有說話。
他是極少數知道李光睿有歸降之人,也知道對方私下給汴京送過歸降的密信。
他能理解李光睿,但心裡還是難以接受,只能用沉默來表達內心複雜的情緒。
他心裡很清楚,定難五州一定會被明朝收復,無非就是收復的方式有所不同。
而決定方式的,恰恰是他們自己。
李光睿終於轉過身來,看著屈遇:
“傳令下去,召集銀州、綏州、宥州、靜州四州的官員,到銀州議事。”
數日後,四州官員齊聚銀州節度使府。
李光睿坐在主位上,開門見山:
“諸位,晉王的大軍已經過了延州,不日便到銀州。”
“今日請諸位來,只議一件事,是降,還是守。”
他有心歸降,但下面的人願不願意,他心裡沒底。
堂中陷入了沉默。
雖然如今大夥的日子過的比較困難,去年才還完明朝的賠款,但好歹日子有盼頭了。
李克文在夏州不得人心,遲早能率軍收復失地,再次使領土完整。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開口道:“李克文雖然是個亂臣賊子,但終究還是党項人。”
“如今明朝大軍壓境,我等應當摒棄前嫌,與夏州聯合抗敵。”
此話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響應:
“沒錯,先御外敵,再平內亂!”
“党項人永不為奴!”
“夠了!”一聲暴喝驟然響起。
拓跋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怒目掃過那些叫囂著要聯合抗明的人。
“夏州尚且自顧不暇,如何援助我等?”
“明朝可是啟的兩路大軍,難不成漢王就是好打的?”
他猛地轉身朝李光睿單膝跪地,聲音堅定:“都使,末將願降!”
拓跋成從前可是十分敵視明朝的。
但昔年他陪侍李光睿入開封時,親眼見過中原的繁華,也清楚地看到了雙方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後來契丹人刺殺李光睿,正是漢人救了他一命。
從那時起,他對明朝的敵意便已煙消雲散。
屈遇也跟著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苦澀:
“都使,這些年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苦,末將實在不忍心再看著他們遭罪了。”
他咬了咬牙,把最後兩個字說得極重,
“降吧。”
有這二人帶頭,堂中陸陸續續又跪下了二三十人。
站在另一邊的強硬派們見狀,一個個氣得臉色鐵青,厲聲喝道:
“好膽,數宗忘典之徒,請首領斬之!”
“請首領斬之!”
李光睿緩緩抬起手,制止了堂中的喧囂。
他的目光從兩張涇渭分明的陣營上慢慢掃過,最後開口道:
“不願降的,站左邊。願降的,站右邊。以人數為決斷。”
眾人依言分列,結果顯而易見。
不願降的佔了多數。
那些主戰派們昂著頭,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神情,彷彿在說:看,党項人的血性還沒有丟盡!
李光睿長長地嘆了口氣,仰起頭,聲音裡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慼:
“非我殘忍,實乃不得已而為之。”
“諸位,莫要怪我。黃泉路上,走好。”
堂中眾人臉色驟變,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正堂的前後門同時被撞開!
上百名全副武裝的甲士蜂擁而入,朝著左側人群舉起了雪亮的屠刀。
“啊!李光睿,你害了党項啊!”
“為何要殺我等?為何啊——!”
李光睿沒心思再聽,一步步走出那間瀰漫著血腥氣的大廳,腳步沉重。
他站在廳外的廊下,抬頭望著西沉的落日,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
“傳令四州,凡明軍所過之處,皆不得阻攔,一律開城歸降。”
“從今往後,再沒有定難党項,只有大明党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