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出兵党項!
下朝之後,朱昀沒有去拜會馬彪,而是徑直折往了後宮。
神武軍是殿前司的部隊,眼下滿朝皆知:左廂都指揮使李漢瓊是李處耘的人,右廂都指揮使燕成則是馬彪的人。
朱昀此番出征統帶的是右廂,按理說去馬彪府上走一趟最是順理成章。
但他不打算去。
馬彪當然會幫他,可事事都求到對方門上,豈不是顯得他太過依賴馬黨?
日後若真能登基稱帝,處處受制於人不說,單是這份‘被扶上去’的名聲就不好聽。
即便馬彪自己沒有別的心思,他身後的那些將領呢?
那些跟著馬彪在刀山火海里滾了半輩子的驕兵悍將,盼的是什麼?
盼的是新君登基後論功行賞、封妻廕子!
你若沒稱帝時事事仰仗馬樞密,稱帝后卻翻臉不認人,把他們一腳踢開。
這不是逼著人家造反嗎?
幫你的時候你感恩戴德,坐穩了位置你就過河拆橋,不造反難道等著被你一個個收拾?
所以朱昀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擺脫對馬彪的依賴。
或者說,他不能讓自己所有的支持者都姓‘折’和‘馬’。
從前他確實沒有主動爭權的念頭。
一半是顧念兄弟之情,一半是篤信嫡長子繼承乃古今通制,皇位遲早是他的。
可如今他不這樣想了。
父皇對他的態度很模糊,難以琢磨對方究竟怎麼想。
也許正是因為他不爭不搶、溫溫吞吞的性子,才惹得皇帝不快。
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所有人都必須亮出獠牙,尤其是未來要做皇帝的人!
一個皇帝若是懦弱無剛,就算腹有經天緯地之才,也坐不穩那把龍椅!
當今天子這些年已經在努力扭轉唐末六代以來的頹風。
可短短十餘年,能有多少成效?
武夫們依舊敢在朝堂上公然為晉王搖旗吶喊,毫不掩飾,這本身就說明他們骨子裡的跋扈從未真正收斂。
皇帝輪流坐,今天到你家,明日到我家!
朱梁國祚十七載、李唐國祚十四載、石晉國祚十一載、劉漢國祚四載、郭周國祚十載......你朱明又能多久?
這天下是大夥一刀一槍賣命打下來的,憑什麼坐穩了就要大夥縮起脖子小聲說話?
他們偏要站在朝堂上大聲說話!
這一點誰都不怪,要怪,就怪這世道本就如此。
內聖外王,這四個字足以概括這個時代帝王必須有的品質。
對百姓,你可以像聖人一樣寬仁;但對文武官員,你就必須具備王者之風,必須讓所有人都不敢生出貳心。
故朱昀下定了決心:他要爭!
不求任何人施捨,而是用盡手段把儲君之位搶到手。
如何爭呢?
就是讓中立派,沒有明確站隊皇子的人支援他,乃至讓政敵都‘棄暗投明’!
若真能做到,到時候,別說儲君之位,就算是皇位,他都能爭!
李清兒的寢宮離皇后的宮殿不算遠,位於後宮比較靠前的位置。
她雖沒有被冊封為貴妃,但作為洪武皇帝的第一個女人,在眾妃嬪中地位十分特殊。
當年最早的從龍舊臣,有不少人都得過她的照拂。
只是這份香火情在二十年的光陰中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李清兒伺候皇帝二十餘載始終無子,心中鬱郁,長久深居不出,連宮裡的宴飲都很少參加。
後宮裡的人都知道,這位李昭儀是個不爭不搶的淡薄性子。
“漢王駕到——!”
內侍尖細的通報聲在殿門外響起。
按規矩,皇子封王之後便不能再隨意出入後宮。
不過朱昀的王府尚未修建完工,如今仍舊住在宮中,出入倒也還說得過去。
李清兒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坐在榻上刺繡。
她如今不過四十出頭,鬢邊卻已染了幾縷銀絲,眼角也有了細密的紋路。
聽到通報,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不知大皇子為何忽然來拜會自己。
她放下繡繃,聲音溫和地道:
“請漢王進來。”
朱昀垂首而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昀兒拜見李昭儀。”
大明承襲唐制,後宮妃子品級為皇后、貴妃、九嬪、婕妤、美人、才人、寶林、御女、采女。
昭儀正是九嬪之首,位置不低。
李清兒微微側身,還了半禮,輕聲問道:
“殿下今日不是該上朝嗎?怎麼有空到我這偏僻地方來?”
朱昀直起身,開門見山道:“正因上了朝,才有一事登門相求,還望昭儀相助。”
他說話很直,沒什麼鋪墊,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李清兒乃青樓出身,無族人,無子嗣,這些年性情又變得淡雅,壓根沒啥所求。
故朱昀只能打直球,希望能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幫一幫他。
李清兒淡淡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
“我一個無權無勢的深宮婦道人家,能幫漢王什麼忙?”
她久不聞外事,確實不知道前朝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地方能幫到一個堂堂親王。
朱昀恭敬道:“昭儀能幫,而且只有昭儀能幫。”
“小子即將統帶神武軍右廂出征党項,然小子威望不足,恐軍士不服,需要董都使幫忙站臺。”
戰臺這種事,幾乎是禁軍不成文的規矩。
每當有新任主將資歷不足、難以服眾時,便會請一位威望素著的大將出面替他撐場子。
昔年楊業領兵討伐南唐時,便求過史彥超出面站臺。
董遵誨乃殿前司都指揮使,驍勇善戰,威望極高,軍士們都很拜服。
只要他肯出面,神武軍右廂的將士必定會賣幾分面子。
至少不會明面上鬧事,更不會在戰陣中故意拖他的後腿。
至於指望他們看在親王、皇子的身份上自發擁護,那就是痴人說夢了。
你算那根蔥?
他們擁護皇帝,是因為皇帝帶著他們打了幾十年的勝仗,給了他們數不盡的財富和地位。
你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寸功未立,上來就想讓大夥俯首帖耳?
想要被人擁護,要麼給錢,要麼給官,要麼給前程......無論是啥,總得給點吧?
什麼都給不了,那就別拿出親王的威風!
難不成朱昀說,老子會帶領你們蕩平夏州,建立功勳嗎?
軍士們不罵你靠爹上位就罷了。
他們只會覺得你在放空屁。
難不成大夥指望一個十九歲,啥也沒幹過的皇子領兵打勝仗?
仗是那麼容易打的嗎?
要真那麼容易,老子自己早就當上大將了,還輪得到你站在臺上發號施令?
朱昀深深一躬,聲音誠懇:“還望昭儀助我。”
董遵誨是朝中出了名的中立派,從不站隊任何一位皇子,只唯皇帝馬首是瞻。
若是朱昀親自登門去求,恐怕連董府的門都進不去。
但若有了李清兒的引薦,這事便多了一份迴旋的餘地。
董遵誨的妻子董小娘,與李清兒的關係非同一般。
昔年朱驍替李清兒贖了身,之後又買回了董小娘為婢。
二人名為主僕,實為姐妹,風風雨雨一起熬過了許多年。
當年朱驍出征北漢,李清兒一介弱女子獨守空宅。
趙光義曾找上門來欲行不軌,正是董小娘挺身而出,拼死護住了李清兒。
這份情誼,比金還重。
李清兒也沒有讓董小娘失望。
這些年時不時就向皇帝推薦董小娘,希望能納為妃子。
然朱驍不許,還認為義妹,許配給董遵誨,以捆綁大將。
由於董小娘是老朱親自認的義妹,也算是長公主,故董遵誨頗為尊敬。
只要董小娘願意幫朱昀說話,這事還是有很大機率能成。
聞聽此言,李清兒恍然,原來她還真的能幫上忙。
她忽然淺淺一笑:“漢王殿下,我為何要幫你呢?”
朱昀抬眸直視,鄭重道:“昭儀凡有所求,本王絕不推辭!”
他的自稱一變,便意味著不再是皇子,而是大明的親王,是準備進行利益交換。
李清兒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好的石榴花上,輕聲道:
“我聽說党項有一種奇珍,名叫白氈,殿下能替我尋一塊來嗎?”
白氈是用白駱駝的絨毛織成的,質地輕柔細膩,被世人譽為‘天下之氈,此為最良’。
朱昀聞言大喜,當即拜了下去:
“昭儀大恩,小子絕不敢忘。昀兒在此立誓,昭儀日後必富貴一生!”
白氈雖然少見,但並不算多稀有。
《馬可·波羅行紀》在描述西夏都城興慶府(今寧夏銀川)時提到,城中‘製造駝毛氈不少’。
且白氈所制甚多,商人會將其運往契丹及世界各地銷售。
這是歷史上西夏國對外貿易的重要收入來源。
史料稱其所產‘用之不盡,必以其餘與他國交易’。
李清兒提這個要求,不過是給他一個臺階,讓他不必覺得欠了太多人情。
說到底,這位昭儀娘娘還是願意幫他的。
李清兒走到書案前坐下,親自磨了墨,寫了一封簡訊,封好之後遞給朱昀:
“拿著這封信去董府,便能見到長公主。”
“不過董都使願不願意出面,不是我能左右的。你心裡要有個數。”
朱昀雙手接過:“有此一信,已感恩不盡。”
這裡的情況很快被朱驍得知,包括對話。
老朱聽完之後,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慢慢浮起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他本是另有更深的圖謀才做了這番安排,沒想到竟逼得朱昀自己燃起了爭鬥之心。
這讓他頗為意外與驚喜。
這倒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作為嫡長子,本就應該野心勃勃,不止對權力渴望,甚至可以向皇帝發起挑戰!
許多帝王會猜忌羽翼漸豐的太子,擔心儲君勢力過大威脅皇權,甚至因此廢黜太子。
如漢文帝的太子劉據,背後有強大的‘衛氏外戚’集團支援。
這引起了漢武帝的猜忌和其他勢力的忌憚。
加之漢武帝晚年猜忌心極重,對身邊人包括太子都缺乏信任。
漢武帝嚴苛尚法,而劉據寬厚仁和,經常為受酷吏迫害的人平反。
這種分歧讓漢武帝覺得兒子不像自己,逐漸疏遠。
這就不可避免的打壓劉據,甚至有殺死對方的念頭,逼的劉據不得不起兵造反。
雖然失敗,但不得不承認,劉據確實是個有血有肉的漢子。
朱驍貪戀皇權,但更希望帝國二代出現一個極其傑出的帝王,一個敢對向他揮劍的儲君!
他終歸會老,會死,未來還是年輕人的天下。
若是他的兒子連他還在世時都不敢爭,等他死了,又拿什麼來壓服那幫驕兵悍將?
......
“聽說了沒,這回討伐党項,兩位親王都要領兵。”
“早就傳開了。晉王溫文爾雅,適合去穩定地方;漢王驍勇果敢,適合去討伐不臣。陛下依舊知人善用啊。”
一間茶肆內,十幾個百姓圍在一起議論紛紛。
一個老夫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頓,搖頭晃腦地說道:
“溫文爾雅?驍勇?那都是宮裡放出來的話頭,真假誰知道?”
“這回領兵出去,是騾子是馬,牽出去遛遛才見分曉。”
百官與皇室更願意遵守嫡長子繼承製,因為那能最大程度地穩定朝局,但百姓們對此並沒有多麼執著。
他們更看重的,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明君。
若非如此,古往今來那麼多非嫡長子上位的帝王也不會受到百姓的真心擁戴。
百姓唯一真正在乎的,是別因為皇子爭位打起來。
除了市井議論紛紛,朝中的文武官員們私底下也沒閒著。
各家府邸的密室和花廳裡,酒酣耳熱之際,談的都是同一件事:
這一仗,誰會立下大功?
誰會成為儲君?
身為宰相的宋琪卻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滿面愁容。
他手裡捧著一封從四川送來的密信,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長嘆連連。
信是章通寫的,措辭依舊恭敬,字裡行間卻透出一股掩不住的催促。
交子在四川推行得極為順利,百姓無不稱便,今歲第二次任期考核,章通拔得頭籌已無懸念。
可宋琪仍然沒有騰位子的意思。
這也難怪,他今年才五十五,自認身子骨還硬朗,實在不甘心就這麼把政事堂的位子讓給女婿。
章通顯然已經等不及了,信中的語氣越來越急,話裡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丈人若再不讓路,翁婿之間怕是要生嫌隙了。
年輕人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上位。
章通逼老丈人,秦宣搞魚崇諒,下一個會是誰呢?
宋琪長嘆一聲,磨墨蘸筆,在一張上好的薛濤箋上寫下了‘辭呈’二字。
可這二字寫完,底下就再也落不下筆了。
辭官的話到了筆尖,卻怎麼也寫不出來。
該如何是好啊!
...
與此同時,作為當事人的朱昀正站在馬府門前。
五月的開封,槐花開得正盛。
門前的兩棵老槐樹把陽光篩成細碎的斑點,像是被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金。
朱昀穿著一身銀白色的明光鎧。
甲片打磨得光可鑑人,胸前的護心鏡能照出人影。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門外,安靜地等著。
馬璇從門內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布巾。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窄袖羅衫,裙襬是淺鵝黃色的。
頭髮沒有盤成高髻,只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襯得那張臉越發清麗。
她走到朱昀面前,踮了踮腳尖,先抬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然後低下頭,把布巾按在他肩甲的邊緣,開始仔細擦拭。
朱昀低頭看著她,一動不動,由著她擺弄那套兵部剛送來的明光鎧。
她抿著唇,像是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先收進了那一道淺淺的弧線裡。
“殿下,”她開口了,“此番出征,不論何時,都要惜身。”
“不可因一時之氣與人爭鋒,也不可仗著一身膽氣輕身犯險。”
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帕角繡著一枝細瘦的蘭花,針腳細密。
馬璇把帕子塞進他護腕的內側,低聲囑咐:
“北邊風大,風沙也大。這個帶著,擦臉也好,裹傷也好,反正不許扔了。”
朱昀伸手按住護腕,像是要把那道蘭花的輪廓隔著布料記住。
他正要開口,馬璇忽然話鋒一轉,聲音低了幾分:“殿下,你真的不用我父親去給你戰臺?”
朱昀抬起頭,語氣乾脆:“不用。”
他看著馬璇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帶上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俏皮,
“馬公是樞密使,若事事都替我出頭,天下人還當我是個靠女人的廢物呢。”
說著,他伸出手,握住了馬璇微涼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此戰回來,我就去求父皇賜婚。”
馬璇笑了笑,眼裡卻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只求你凱旋,活著回來。”
馬彪站在門內,隔著門縫看著門外那兩道身影,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踉蹌著轉身往院裡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停下來,回頭再看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
“漢王類父啊。”
那身形、那眉眼、那身上自然流露出的英氣,和當年的十將朱驍何其相似!
門外的槐花又落了幾瓣,落在朱昀肩甲的縫隙裡。
他沒有拂去,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花影裡,像一幅畫。
......
六月初一,開封城外,神武軍右廂校場。
一萬五千名軍士按都排好,黑壓壓的一片,甲冑在漸亮的天光下泛著沉甸甸的暗光。
點將臺設在北端,臺高三丈,四面用青布圍幔。
臺前豎著一根旗杆,杆頂懸著一面繡著‘神武’二字的赤色大旗,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朱昀站在點將臺上,腰佩長劍,手按劍柄。
目光從臺下那一張張粗糙冷硬的面孔上緩緩掃過。
頭一次面對如此多的武夫,他心底確實緊張,手指不自覺地摩擦著藏在護腕裡的那方蘭花帕子,彷彿這樣便能從那一針一線裡借來些許安定。
但緊張之外,胸腔裡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在翻湧。
這是他頭一次領兵,頭一次手握實實在在的權力。
短暫,但至少擁有過。
怪不得古往今來那麼多人都渴望封侯拜相,權力的滋味當真是美妙到無法用言語形容。
沒有真正的掌權,是永遠無法體會到。
這是男人骨子裡最渴望、最貪婪的東西!
在權力面前,什麼女人、家眷、族人都是扯淡!
區區一萬五千人,便已讓朱昀感覺自己擁有了扭轉乾坤的力量。
那執掌三十萬禁軍的父皇呢?
坐擁天下、鞭笞四海的皇帝,站在權力的最頂端,又會是什麼樣的一種心境?
朱昀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正從不同的方向落在自己身上,
好奇的、審視的、漫不經心的......錯綜複雜。
臺下漸漸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聲音不大,但因為校場空曠無遮,便匯成一股細碎的嗡嗡聲,像一群馬蜂在頭頂盤旋。
“臺上那是誰?漢王殿下?”
“殿下也要帶兵出征?他打過仗沒有?”
“看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
“廢話,誰穿那身甲冑都像那麼回事。”
都虞侯陳經站在臺側,臉色已經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是馬彪的鐵桿嫡系,當年在彰武軍時就跟著馬彪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此刻看見漢王被人當面輕慢,胸中怒火翻騰,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那些嚼舌頭的兵痞揪出來。
他往前邁了一步,正欲出聲喝止,一隻手卻按在了他肩上。
他回過頭,看到都指揮使燕成正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臺上,嘴唇微動:
“站著,別動。再看看。”
陳經急了:“都使,他們這樣也太過分了!漢王他......”
“軍士議論主帥,是他們的事。主帥壓不住議論,是他的事。”
“你上去替他呵斥幾句,軍士們暫時安靜了,可心裡怎麼想,你管得住?”
燕成的聲音很平,“欲為儲君者,焉能懼怕軍士?”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不好受。
但這個坎必須由漢王自己邁過去,誰也替不了。
至少他燕成不能替。
陳經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恨恨地罵了一句:
“真他孃的氣人!一個個都是活生生的兵痞,全他孃的兵痞!”
“武夫跋扈啊!”
他連連咒罵,連帶自己都罵了起來。
古往今來,哪個朝代的軍士,見到皇子、親王會是這副模樣?
偏偏這些亂世裡殺出來的武夫,壓根不把你放在眼裡。
燕成聽了,只是笑了笑,沒再說話。
指望這群人看上一個寸功未立的雛兒?
漢王除了那身龍子龍孫的身份,有哪一點值得大夥高看一眼?
想讓武夫服氣,要麼有實打實的戰功,要麼有讓人心服口服的威望。
可漢王從沒打過仗,威望又從哪來?
這不就成死迴圈了嘛。
這也是為什麼朝中大將皆是底層殺上來的,沒有什麼空降的。
壓根壓不住這群驕兵悍將。
臺上的朱昀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他能聽見那些議論在風裡翻來覆去,像一波接一波湧上來的潮水,拍在他的腳邊。
他在等。
等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人來。
那日他拿著李清兒的信去董府,見到了長公主董小娘。
董遵誨沒有出面,只讓妻子轉告他‘不便相見’。
但長公主看了信後,親口答應會盡力而為。
但朱昀相信,董遵誨一定會來!
他既是大明的重臣,就絕不會忍心見大明嫡長子受到軍士欺凌。
否則,他算什麼忠臣呢?
朱昀沒求到他頭上,他可以裝聾作啞,但真的求到,就必須來。
實際上,朱昀壓根沒覺得李清兒那封書信能請得動殿前司都指揮使。
要是真的能請得動,反而就不正常了。
人家堂堂三司最高階大將,連皇子在地位上都無法比肩,是真正的實權派!
董遵誨是忠心,但本質上依舊是武夫,心裡很桀驁。
指望一個妃嬪一封信就調動他,臉面何在?
這世道,女人的地位說難聽些,比一件衣裳也高不了多少。
他尊重董小娘,那是尊重對方的身份,不是有多麼喜愛。
朱昀之所以要書信,就是為了能踏入董府。
只要進了,這事就定了,無論是否見到董遵誨。
日頭越升越高,校場上的軍士們漸漸煩躁起來。
就在此時,校場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朱昀精神一振,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鐵甲的將領策馬直入校場,身後跟著幾名親騎,馬蹄踏得沙土飛揚。
朱昀差點失態,好在硬生生忍住了。
有預料是一回事,但真的見到,心裡還是十分激動。
那人勒馬停在點將臺前,翻身下馬,大步走上臺階,徑直走到朱昀身側,面朝臺下一萬五千名軍士站定。
“殿前都指揮使董遵誨在此!”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像是被風吹進了每一個角落,
“神武軍右廂的將士們,站在你們面前的,是當今天子嫡長子,漢王朱昀!”
“你們議論他有沒有打過仗,你們議論他配不配站在這個臺上。”
“本都指揮使今日告訴你們,他站在這裡,是陛下欽點的。”
“你們服不服,那是你們的事;但你們若因為他年少就輕慢他,便是輕慢軍令。”
他猛然拔高嗓音,厲聲喝道,“軍令如山,違令者斬!”
校場上霎時安靜了。
那些原本鬆鬆垮垮的站姿驟然收緊,一張張桀驁不馴的面孔上浮起了一層肅殺之氣。
兵痞與精銳,就在一念之間!
朱昀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走到臺沿。
他猛然拔出佩劍,振臂高呼:
“本王的劍,還沒有出過鞘。但本王向你們保證,它不會在戰場上鏽蝕!”
“你們認不認本王,本王不急。本王會用沙場的刀告訴你們,這身甲冑配不配得上這柄劍。”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些寫滿了各式情緒的臉,
“出征!”
他收劍入鞘,鏘的一聲,發出一道短促的金屬顫音。
臺下的軍士們站得比方才更直了,甲冑的金屬反光連成一片,像極了一堵沉默的鐵牆。
各級將領開始大聲下令,軍隊緩緩列隊,準備開拔出城。
朱昀轉身面向董遵誨,鄭重行了一禮:
“小王謝過冠軍侯。”
董遵誨沒有擺譜,側身讓了半禮。
他骨子裡其實並不像史彥超那類粗人,幫了忙還非要擺出一副‘賞賜你’的派頭。
他只是平靜地回了一禮,說道:“漢王殿下,本侯祝你凱旋迴京。”
頓了頓,他壓低聲音補充道,“燕成仁厚善戰,臨陣指揮、運籌帷幄可以問他;但若遇事不決,需問陳經。”
他並沒有解釋為什麼要問陳經。
但朱昀聽得懂。
無非陳經心狠手辣,是純粹的武夫,能替他解決一些擺不上臺面的事情。
朱昀再次拜道:“小王再謝。”
...
同一日,開封城西,靖安軍大營。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時,營帳的輪廓被拉得很長。
朱祐站在點將臺上,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一件玄色圓領袍,腰間束著一條硃紅的革帶。
他的身形比朱昀單薄很多,看起來像是個白面書生。
梁幹立於他身側,低聲道:“殿下,該說話了。”
朱祐點了點頭,走到臺沿。
他朗聲道:“本王知道,你們中很多人不信本王。”
“不怪你們。本王確實沒有打過仗,也沒有帶過兵。”
臺下安靜著,沒有議論聲。
開玩笑,侍衛都指揮使梁幹就在臺上站著,誰敢不給面子?
晉王初領兵,不一定敢殺人立威,梁幹一定幹!
“但本王讀過很多兵書,”朱祐道,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軍士的臉,
“那些書,不是用來考試的。本王會用自己的方式,帶著你們打贏該打贏的仗。”
他的聲音落下來,和另一個方向的校場上響起的號角聲遙遙相對。
像是兩條從不同河道出發的流水,在同一條入海口處匯合之前各自發出細碎的迴響。
臺下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喊了一聲“願隨殿下出徵”。
那聲音不大,但從那以後,更多的人跟著喊了起來。
朱祐沒有拔劍,他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喊聲。
過了好一會兒,等那些聲音完全落下去之後,他才開口說了一句:
“出征!”
兩路大軍幾乎在同一時刻開拔。
塵土從開封城的兩個方向同時揚起,在半空中漸漸交織,又被風吹散,融入了遼闊的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