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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困獸之鬥、極南之地

朱祐騎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身後是三萬靖安軍士。

旌旗獵獵,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片細細的塵土。

此番出征兵力是夠的,惟獨戰馬卻少了些,大隊人馬以步軍為主,機動性著實不怎麼樣。

若是党項人鐵了心要打,這場仗遠沒有想象中那麼好打。

朱祐已經披上了一身銀白色的鐵甲,頭盔上的紅纓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開玩笑,打仗是要命的事,是讓你裝逼的地方?

他倒是想效仿父皇多穿幾層甲冑,無奈身子骨弱,光這一套二十餘斤的特製甲就已經壓得他肩膀發酸。

這副甲冑是工部特製的,薄皮輕鐵。

看著光亮醒目,真上了戰場能擋多少刀劍只有天知道。

主打一箇中看不中用。

趙文策馬跟在朱祐身側,目光時不時從這位少年親王的臉上掃過。

他是真沒想到,陪晉王出征的差事竟會落到自己頭上。

此番北伐定難,說是出征打仗,實際都知道李光睿已有歸降之意,過去不過走個過場,白撿一份軍功。

這等美差落在誰頭上,都能讓同僚們眼紅得滴血。

不止是軍功,更重要的是能與晉王培養好關係。

前提是大夥真的能成事,否則死得最快的便是他。

“殿下,”趙文策馬湊近一步,伸手指向前方,

“前面就是定難地界了。末將已經派斥候前出探路,若無意外,明日午時便能抵達綏州城下。”

朱祐點了點頭:“趙將軍,你說李光睿會降嗎?”

儘管李光睿已經派人送來密信,口口聲聲說願舉四州歸附,但誰知道這是不是緩兵之計?

先把朝廷哄住,讓大軍以為他真願投降,便放緩了攻勢,等朝廷鬆了勁再翻臉不認賬。

就算密信是真心的,李光睿麾下那些將領們肯不肯聽?

投降漢人對於党項人來說,和把祖墳刨了沒什麼兩樣。

若是一個民族的話,基本就成了,但畢竟是世代為敵的仇人,還是難以判斷。

趙文笑了笑,語氣篤定:“末將以為,他會降。”

“李光睿盤踞銀州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北上攻打夏州,不是他不想,是他根本打不過。”

“他手裡只剩四州之地,兵不滿兩萬,糧草也就勉強餬口。”

“他若不降,等咱們的大軍到了城下,他就什麼都沒了。李光睿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朱祐忽然問了一句:“漢王走到哪裡了?”

趙文道:“剛得到的訊息,前些時日才到長安。他走的是西線,要從靈州繞一大圈,還早得很。”

言下之意很明白:漢王那一路且有的走呢,咱們這邊抓緊時間把事情辦利索了,功勞先拿到手再說。

他們並沒有去長安。

確實沒那個必要,這一路又不靠陝西軍打仗。

有那閒工夫,不如早一日趕到銀州,趕在朱昀平定夏州之前把定難四州收入囊中,這份頭功是誰也搶不走的。

朱祐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前方那片漸漸開闊起來的黃土高原。

他眯起眼睛,目光卻比方才更亮了幾分。

人的命運,是靠自己爭取的。

憑什麼嫡長子就天生該繼承皇位,其他皇子就活該在一邊乾瞪眼?

憑什麼?!

這世道憑什麼是這樣的道理!

次日,晌午,大軍抵達綏州城下。

城門已經大開,城中的官吏軍民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他們臉上還帶著幾分掩不住的不甘和忐忑,但膝蓋終究是彎了下去。

朱祐看著這一幕,心中大喜。

他勒住韁繩,抬起手來,聲音清朗而有力:

“來人!將軍糧分出一半,發給綏州的百姓!”

跪在地上的党項人先是一愣,隨即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

片刻的死寂之後,人群中忽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呼喊:

“大明萬歲!”

“晉王殿下萬歲!”

這喊聲像野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原先那些不甘和疑慮瞬間被衝散了大半。

他們接到李光睿的歸降軍令,又著實被這幾年的苦日子熬得沒了心氣,這才捏著鼻子認了命。

哪裡想得到,明軍一到就開倉放糧,擺明了是真把他們當自己人看待。

若是在大明治下能安安穩穩地種地牧馬,再不用受那朝不保夕的苦,那可不比現在強上百倍?

朱祐聽到那震天的歡呼聲,臉色卻微微一變。

他撥轉馬頭,不動聲色地走到了人群的另一側,避開了百姓朝他磕頭行禮的方向。

昔年藩鎮之亂時,大將韓俊率軍攻破府州,城中百姓跪在路邊高呼萬歲,嚇得韓俊當場滾下馬來磕頭請罪。

這事後來傳遍了軍中,成了大夥茶餘飯後的笑談。

朱祐是皇子,這些避諱終究比旁人少些,但也不能太過。

他想要爭儲的心思天下皆知。

有時候,適當表現出有野心並不是什麼壞事。

若非他自幼便展現出遠大的抱負,李處耘怎麼會如此不留餘力地支援他?

若他真的只是一個安分守己、與世無爭的人,誰也扶不起來。

除非有人直接起兵把父皇從龍椅上掀下來,再將他硬扶上去。

可被推上去的皇帝,能坐穩嗎?

不過是個傀儡罷了,等扶他的那個人把朝堂攥穩了,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趙文策馬跟了上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殿下,咱們的糧草不太寬裕啊。”

在綏州發了糧,其他幾個州是不是也得發?

不然厚此薄彼,反倒把剛歸附的党項人給得罪了。

可要是每個州都發,這次帶出來的糧食壓根不夠分。

朱祐不假思索道:“兵部侍郎方博與本王有舊,可修書一封,讓他再送一批糧草過來。”

“同時傳令陝西、湖廣佈政司,讓他們各調一批糧草北上應急。”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形勢已經很明朗了。

李光睿是真降,也確確實實約束住了麾下文武。

想要讓党項人真正歸心,就得拿出實實在在的好處。

什麼是好處?

無非就是錢糧二字嘛。

趙文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什麼與你有舊,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人家明明是李處耘的人,非要說是自己人。

但他面上什麼也沒說,只是抱拳道:“末將這就去辦。”

...

李光睿在銀州城門口跪了將近兩刻鐘。

銀州的風大,從城門口灌進來的風捲著細碎的沙土,打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又順著領口鑽進去,貼著皮膚磨得發疼。

他沒有拂,也沒有躲,只是安安靜靜地跪著,雙手捧著一封早已寫好的降表。

真正走到這一步,他臉上反倒滿是坦然。

身後的文武官吏也跟著跪了一地,烏壓壓的一片。

有人偷偷抬眼望著遠處那支緩緩逼近的軍隊,心裡七上八下。

靖安軍的前鋒已經停在了百步之外。

旌旗獵獵,碩大的‘晉’王旗隨風狂舞。

朱祐策馬走在隊伍中段,遠遠就看見了城門口跪著的那一群人。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親兵,步行向前走去。

這是一種姿態。

朱祐給自己的定位很準確,不是征服者,而是統治者。

這一路上他見識了數不盡的党項兒郎。

確實如史書上記載的那樣,個個孔武有力,眼神裡帶著一股不服管束的野性。

若是此時居高臨下地俯視這些投降的党項人,只會讓他們心生排斥。

老子都投降了你還這般盛氣凌人,真讓你入了城,還不是要把我們踩在腳底下?

趙文站在原地,望著朱祐步行而去的背影,目光復雜。

不得不說,這位晉王殿下確實氣度非凡,一舉一動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漢王孔武有力、為人寬厚,晉王禮賢下士,才學出眾。

二子都很出眾,都有資格繼承大統。

難怪皇帝不冊封誰為太子,面對如此優秀的兒子,猶豫才是人之常情。

新任靖安軍右廂都虞侯於玉山湊到趙文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大哥,你說晉王和漢王,到底誰更適合?”

由於道觀結義的事情廣為流傳,禁軍無論是大將,還是軍士,都以結拜為榮。

大夥結義,主要是為了抱團,共同應對來自皇權的壓力。

有了結義的名分,彼此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出了事都跑不了。

就像皇帝若是被趕下臺,馬彪能獨善其身?

兄弟二人說悄悄話,趙文真情實感道:“若是與從前的漢王相比,晉王當為翹楚。”

“可如今的漢王,當真有乃父之風啊。”

站隊是一碼事,但欣賞又是另一碼事。

原來的朱昀孔武好鬥,性子暴烈,本就合武夫們的胃口。

可自打從南漢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溫文爾雅、寬厚仁和。

這樣的皇子,上馬能帶兵,下馬能安邦,如何不讓人打心眼裡佩服?

於玉山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我亦贊同兄長所言。晉王不差,會是個好皇帝。但漢王,實乃英主之資。”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可惜咱們已經上了船,下不來了。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在黃毅戰死後,靖安軍上下皆是李處耘嫡系,幾乎就是對方的私軍。

他們這些人想要安度晚年,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晉王扶上位。

趙文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事已至此,切勿猶豫。富貴都是拼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另一邊,朱祐已經走到李光睿面前。

他站定腳步,望著這個比自己父親還小几歲、卻已經滿頭花白的男人,沒有立刻開口。

“臣銀州都指揮使李光睿,率銀、綏、宥、靜四州官吏軍民,恭迎晉王殿下。”李光睿的聲音沙啞,卻不顫抖,

“臣有罪。臣未能阻止李克文勾結契丹,割據夏州,致使定難五州分裂,百姓流離。”

“臣無顏面見朝廷,惟願殿下念在党項百姓無辜的份上,容臣獻上四州之地,歸附大明。”

“臣願交出兵權、戶籍、田冊,從此定難五州再無割據,只有大明的州縣。”

朱祐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接過那封降表。

降表用絹帛寫成,字跡工整端正,墨色濃淡均勻。

他展開來,逐字看下去:

“臣李光睿誠惶誠恐,頓首再拜,謹上言於大明皇帝陛下:

臣本邊鄙之人,世受國恩,累代蒙朝廷厚賜,爵祿榮身,未嘗敢忘。

然臣弟李克文,心懷不軌,擅結契丹,割據夏州,致使定難五州,骨肉相殘,百姓流離。

臣雖守銀州,力不能制,每念及此,五內如焚,愧對朝廷,愧對祖宗。

今幸蒙天威遠震,聖德遐覃,晉王殿下率師西征,旌旗所指,契丹遁跡,偽王授首。

臣聞之,如暗夜見燈,如旱苗逢雨,敢不傾心歸順,以贖前愆?

臣願將銀、綏、宥、靜四州土地、戶籍、田冊、兵器、糧草,悉數獻納,歸附朝廷。

所有官吏軍民,皆願遵奉大明正朔,世世代代,永為順民。

臣今率四州官吏,跪迎王師,伏惟陛下開天地之恩,恕臣既往之罪,俾臣得以餘生,感戴聖德。

臣不勝感激涕零之至。

謹奉表以聞。”

朱祐看完,面色有些古怪。

他想起了李昊,這廝先後給王蜀、孟蜀二朝修降表,竟還能在宰相位置上安然病逝,當真是奇哉。

要是李昊還活著,大約能跟李光睿有說不完的話。

嗯......也不一定是李光睿寫的。

他歸降之時必定心如刀絞,哪還有心思寫出這般工整華麗的文字?

應是幕僚代筆的。

朱祐將降表摺好,收入袖中:“李都使,你這份降表,本王收下了。”

“你方才說,願交出四州土地、戶籍、田冊、兵器、糧草,可有虛言?”

李光睿抬起頭來,目光與朱祐對視了一瞬,又低下去:

“臣不敢有半句虛言。銀州府庫中的賬冊、田契、戶籍簿,臣已命人全部封存,等候朝廷派人清點。”

“銀州、綏州、宥州、靜州四州的兵馬已全部解除武裝,所有兵器甲冑集中存放,兵將各歸其營。”

“四州的百姓呢?”

“四州百姓已接到告示,大明王師秋毫無犯,不會傷及百姓一根毫毛。臣已命各州縣官吏開倉放糧,賑濟貧民。”

朱祐忽然一笑,雙手將李光睿扶起:“將軍請起,父皇曾不止一次私下與本王言,光睿知進退,必富貴一生。”

他借用皇帝的話向李光睿傳達了一層意思:你小子放心,投降之後絕對有好日子過。

李光睿道:“聽聞前吳越王久居開封,以釣魚度日。”

“臣世居定難,西北苦寒,早生仰慕之情。不止可否成全?”

他主動提出入京為質,這本身就是最坦誠的姿態。

把身家性命交到朝廷手裡,朝廷便再也沒有理由懷疑他。

朱祐聽了心中更喜,拉著李光睿的手便往城裡走,邊走邊道:

“將軍所求,小王必定奏明父皇,請陛下恩准。”

城中的街道已經提前清掃過了,家家戶戶門口都站著百姓。

有稚童趴在院牆上,好奇的看著冒然闖入他們世界的人。

朱祐走在街道中央,目光從那些面孔上掃過。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一個遠道而來的客人正在打量一座即將落腳的院子。

身後的靖安軍士兵甲冑鮮明,步伐整齊,沿著街道兩側列隊前進。

一個白髮蒼蒼的党項老人忽然從人群中擠出來,噗通跪在他面前,用生硬的漢話顫聲問道:

“殿下,朝廷會不會像契丹人那樣,把我們趕走?”

朱祐看著他:“不會。你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朝廷只是來幫你們把日子過好的。”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李光睿引著朱祐去了銀州的庫房。

庫房大門敞開,裡面碼著成摞的賬冊、田契和戶籍簿,還有幾口大箱子,裡面裝的是銀州的印信和儀仗。

朱祐在那幾口箱子前站了一會兒,彎腰拿起那方銀州都指揮使的銅印掂了掂,又放回去。

昔年劉鋹獻玉璽於朱昀,今日李光睿獻銅印與他。

同是獻印,分量卻不可同日而語。

當天傍晚,朱祐在州衙中召集李光睿和四州官吏議事。

朱祐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才開口:“定難四州從今日起歸附朝廷,朝廷不會虧待你們。”

“各州官吏,願留任的,可以繼續留任;不願留任的,給路費遣散。”

“願意留下的,朝廷會重新考核你們的資歷,合格的繼續留用,不合格的另有安排。”

“所有官員的俸祿,由朝廷統一發放,比照行省的標準執行。”

他又看向李光睿:“李都使,朝廷會給你另行安置。”

“你暫時留在銀州,協助本王處理善後事宜,等朝廷的旨意到了再說。”

“至於你手下的將領軍士......”

他頓了頓,“暫且待在軍營,等朝廷的旨意到。”

李光睿在眾人面前躬身:“臣謹遵殿下吩咐。”

接下來的幾天,朱祐做了幾件實在的事。

他命人開啟銀州、綏州、宥州、靜州四州的糧倉,按照戶籍簿給每戶發糧。

又命各州縣張貼告示,告知百姓明軍不拿百姓一針一線。

他還下令清點四州各處的閒田,登記造冊,準備來年春耕時分給無地或少地的農戶。

他還專門召見了那些忐忑不安的舊吏,溫言撫慰,告訴他們只要願意留下,一切照舊,俸祿只會多不會少。

第十日,朱祐寫了一封奏報。

他在奏報中詳細陳述了定難四州歸附的過程、善後的處置、李光睿獻降的經過,以及四州百姓的情況。

奏報的末尾他寫道:“定難四州已定,銀、綏、宥、靜四州悉數歸附朝廷。”

“官吏皆安,百姓不擾,府庫封存,待朝廷遣員接收。”

“兒臣請朝廷速派文官前來,接管民政,以免日久生變。”

他擱下筆,封好奏報,遞給等候在旁的親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師。”

信使接過奏報,翻身上馬,馬蹄踏碎月色,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

朱祐閒來無事,揹著手在州衙裡慢慢逛了起來。

漢人的建築多用磚木瓦石,而党項人的民居則以黃土夯築為主,這是兩地風土不同所致。

党項人的習俗是‘俗皆土屋,惟有命者得以瓦覆之’。

只有有官身的人家才用得起瓦片,尋常百姓只能用黃土或牛毛覆蓋屋頂。

銀州州衙倒是和漢地的州衙沒什麼區別。

青磚灰瓦,迴廊曲折,大約是當年修建時就是請的漢人工匠。

天底下有誰比漢人更擅長工匠技藝?

於玉山從夜色中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臉上掛著一抹古怪的笑意:

“殿下,末將今日巡視城池,發現一名女子,當真是天姿國色。”

朱祐眉頭微微一皺,下意識地想要出言回絕。

可轉念一想,這世道本就是如此。

父皇每破一城,不也會納幾個俘獲的女子進宮?

他若是假模假式地推辭,反倒顯得矯情。

朱祐本就需要武夫集團支援,必須要‘合群’。

你裝得一副清高廉潔的模樣,下面的人會怎麼想?

將來你上了位,是不是也要逼著大夥跟著你一起做聖人?

水至清則無魚。

朱祐笑了笑,語氣隨和:“多謝虞侯。本王今夜正好有興致。”

於玉山聞言一喜,朝身後揮了揮手。

兩個士卒押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党項少女走了上來。

她雙眸猩紅,狠狠地盯著朱祐,那目光像是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了。

朱祐走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藉著廊下燈籠的光端詳了片刻。

天生麗質啊!

這女子雖然年紀尚小,姿色卻已顯露無遺,連父皇后宮之中都罕有比肩的。

他忽然心思一動,轉頭看向於玉山:

“此女如此貌美,不如獻於父皇如何?”

於玉山愣了一下,面露猶豫:“如此陛下可能小覷殿下,認為你不知進退。”

哪有兒子給老子送女人的道理。

朱祐恍然,自失地一笑:“是本王失策了。勞煩將軍將她送入屋內。”

屋內紅燭搖曳。

朱祐看著床榻上還在不斷掙扎的女子,忽然嘆了口氣,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了下來,輕聲道:

“別折騰了。本王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算不上多壞的人。”

“今夜你且安心歇息,明日一早便派人送你回家。”

女子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掙扎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她安靜地坐在床角,用那雙還帶著淚光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朱祐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微發燙。

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碰過女人,說不想是不可能的,但並不想強迫。

女人嘛,還是得心甘情願才好。

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是不是該成婚了。

他此番立下功勞,嗯......雖然啥也沒做,但確實是功勞。

回京後,便請父皇下旨求娶女子。

只是......該娶哪家女子呢?

最好非李黨之人。

......

與朱祐不同,朱昀走的是一條更長的路。

他從開封出發,先率神武軍右廂南下長安,與陝西都指揮使盧昭匯合。

兩軍在長安城外合兵一處,然後沿著渭水西行,出蕭關,北上靈州,再折向東北,直指夏州。

陝西廂軍雖有近兩萬人,但陝西邊境線漫長,各處都要留兵駐守,最終盧昭只能抽調出萬餘人隨行。

兩軍合計兩萬五千餘人,不算多,但對付困守孤城的李克文已經足夠用了。

進入黨項地界之後,沿途的村落大多已經空了。

偶爾能看到幾間殘破的土房,屋頂塌了一半,院子裡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門板歪倒在一邊,像是主人走時連門都來不及關。

朱昀騎在馬上,望著那些被遺棄的房屋,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盧昭策馬跟在他身側。

他指著一片荒蕪的田地說:“殿下,這一帶從前是党項人的牧場,後來被李克文的人佔了,百姓都跑了。”

“契丹人劫掠亦導致很多人流離失所。”

夏州確實是定難五州中最富庶的地方,佔據近四成的人口。

奈何也架不住李克文無道,契丹人劫掠。

李克文最初分裂割據的時候,確實做得有聲有色。

他自己不善治理,但懂得用人,也曾讓夏州的百姓過了幾年安生日子。

可洪武十三年之後,這人心性大變,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橫徵暴斂,昏聵無度。

也許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知道大勢已去,索效能在死前享受一天是一天。

朱昀問道:“夏州如今到底什麼情況?”

“朝廷收到的都是陝西轉來的訊息,隔了幾層,我更想聽聽盧將軍的判斷。”

盧昭想了想:“李克文把這兩年橫徵暴斂攢下的錢全部分給了軍士,讓士兵替他賣命。”

“他現在手裡大約還有兩萬餘人,大部分是新招募的軍士,真正能打仗的不過五六千。”

党項內戰確實死了一大批精銳。

內戰永遠不是好事,無論輸贏,死的都是本族最精銳的兒郎。

朱昀問道:“能否勸降?上兵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為上。”

盧昭搖頭道:“他不會投降的,李克文若真有心投降,這幾年早就歸順大明。”

“估計他是怕真的歸降後,會被秋後算賬。”

朱昀頷首,不再多問。

除非皇帝親自御駕親征,親口承諾不會秋後算賬,否則李克文絕不會相信。

皇子說話,並沒有那麼管用。

這不僅是局勢問題,更是信任問題。

......

李克文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

他坐在夏州節度使府的議事廳裡,面前攤著一幅輿圖,圖上用硃砂標註了明軍兩路的進軍路線。

東面一路從延州出塞,已經拿下了銀州。

南面一路從靈州北上,正朝夏州逼近。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已經長得扎手,他卻沒心思讓人來刮。

“大王,”一個將領從門外進來,聲音壓得很低,

“明軍已經過靈州地界,預計五日後便能抵達夏州城下。”

李克文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還有多少糧草?”

“夠吃兩個月。”

“兩個月。”李克文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

“兩個月,夠做什麼?”

將領沒有接話,也不知該怎麼接。

李克文抬起頭來,目光沉得可怕,眼底佈滿了血絲:“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全軍開拔,出城迎敵。”

“出城迎敵?”那將領明顯愣住了。

夏州城高牆厚,據城堅守不好嗎?

“守城是死路一條。”李克文站起身,

“夏州的百姓恨我入骨,若明軍圍城,城內遲早生變。”

“與其困死在這裡,不如出去拼一把。若能打贏,夏州還有一線生機。若打不贏......”

他沒有說下去,轉身走進後堂,讓親兵把鎧甲給他取出來。

第二日清晨,李克文率一萬五千人開出夏州南門。

他還需要留下一部分軍隊駐守夏州。

若主力盡出,城內那些對他恨之入骨的百姓即刻就會生亂。

老巢都丟了,這場仗還打個毛啊。

贏了,萬事可為;輸了,一切皆休。

李克文沒有帶太多輜重,只帶了五天的乾糧和兩天的水。

他要把所有賭注都押在這場仗上!

......

月明星自稀,天淨夜如洗。

明軍的大營臨時紮在一座緩坡上,數千頂帳篷在月光下靜悄悄地鋪展開去。

呼嚕聲、磨牙聲、放屁聲,混著馬廄裡偶爾傳來的響鼻和蹄聲,在這夜色中共同奏響了大戰降臨前最粗糲的前奏。

幾隊甲士持著火把在軍營裡外巡視。

他們的表情並不放鬆,反而很警惕。

李克文率軍出城的訊息已經傳遍了全營。

那廝擺明了是要孤注一擲,出城決死一搏。

可以說党項人窮、野蠻不化,但就是不能說他們不悍勇。

雖然警惕,但軍士們並沒有太多緊張。

禁軍自不必多說,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

便是那萬餘名陝西廂軍,也是以當年朔方鎮的班底為基礎建立起來的。

論軍事素養絲毫不比禁軍遜色,只是器械甲冑差了一等罷了。

朱昀靠在軍寨的粗木柵欄上,抬頭望著茫茫夜空。

什麼也看不到,黑乎乎的。

他睡不著,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這是他頭一遭領兵,頭一遭真刀真槍地面對戰場,胸中鼓點似的一陣緊過一陣。

他沒有辦法不緊張。

他承擔不了戰敗的後果。

晉王那邊據說已經拿下銀州,嗯......接管也算拿下。

他這邊要是打了敗仗,如何面對支持者,如何面對父皇呢?

朱昀不知道父皇第一次打仗的時候緊不緊張,想來應該會緊張。

人在面對未知的時候,總是會恐懼,這並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

“殿下,在想什麼?”

一個臉上帶疤的俊俏青年走了過來,問道。

“賀虞侯?你怎麼也沒睡?”朱昀認出了來人。

賀雨一屁股在朱昀身旁坐下,咧嘴一笑:“尿急,起來放水,放完索性四處走了走,沒想到碰上了殿下。”

他原本是宮裡的人,後來因在朔方鎮屢立戰功,又得張貴妃和盧昭聯名舉薦,被破格擢升為陝西省都虞侯。

此番出征跟在大軍之中充當偏將。

朱昀好奇的看著他。

宦官入仕武將,他是大明的頭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

“虞侯頭一次上戰場時,怕嗎?”

賀雨笑了一下,沒有迴避:“怕,當然怕。刀劍無眼,誰能不怕?”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回憶的意味,

“不過,末將那時只要一想到立下功勳就能出人頭地,怕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殿下若實在心慌,不妨也這樣想想。”

“您這一戰若是打贏了,天下人就都看見了。”

他見朱昀仍有些緊繃,便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頭:“殿下可曾聽說過‘拉什特拉庫塔’?”

朱昀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那是什麼?西域的奇珍嗎?”

賀雨笑道:“非也,是一個王朝,天竺南邊的一個大國。”

“末將也是前些日子從海路來的波斯商人那裡聽了一耳朵。”

中原對印度的認知,是延續自唐代的、一個非常籠統的地理文化概念,‘天竺’。

‘天竺’即‘五印度’,包括東、西、南、北、中五個部分。

漢人知道那是一片極廣大的地方,也知道那裡並非一個統一的王朝,而是諸多小國並立。

但具體有哪些國家、誰強誰弱,就實在不甚了了了。

兩百多年的亂世,中原王朝自顧不暇,哪有閒工夫去關心萬里之外的事情?

朱昀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那這個王朝強盛嗎?與我大明比如何?”

賀雨道:“在極南之地,比咱們收復的嶺南還要遠得多。”

“據說那王朝的國君,是這片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強主。跟咱們漢人不一樣,那地方崇信的是印度教,也信耆那教。”

“聽說百年前,他們的鐵騎曾一路打到天竺北邊的名城曲女城,把那裡的王公都嚇得發抖。”

賀雨眼中閃過一絲憧憬:“他們建都於曼尼亞凱塔,那是一座大城。”

“城裡有鑿山而成的巨大石廟,據說宏偉無比,連西域的商人都為之驚歎。”

“他們的一個國王,叫什麼阿莫加瓦爾沙一世,治下國力強盛。”

“當時的阿拉伯商人將他與咱們中原的皇帝、大食的哈里發、拂菻的皇帝並稱為當世四大君主”

“不過......”賀雨話鋒一轉,“據那波斯商人講,這曾經不可一世的王朝,如今已是日薄西山。

“就在去年或是今年,已被它昔日的一個臣子起兵推翻。”

“算算日子,此刻怕是已經亡了。”

他直起身來,目光落在朱昀臉上,語氣變得審慎而鄭重:

“殿下,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

“沒有萬世不移的基業,再龐大的王朝,若不能居安思危,也總有崩塌的一天。”

“您可以緊張,但絕不能因緊張而自亂陣腳。否則,將來如何繼承這偌大的江山?”

朱昀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鄭重地朝賀雨行了一禮:

“虞侯的教導,小王銘記於心。”

此人能以宦官之身入仕武將,果然見多識廣,絕非尋常之輩。

而且他這一番話,分明已經不動聲色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他是願意站在漢王這一邊的。

賀雨微微一笑:“都不過是末將聽來的,是真是假可說不準。”

“若殿下來日執掌天下,不妨派人去那片極南之地走一走,把大明的威德也傳到那裡去。”

朱昀笑道:“會有那麼一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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