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冊立雙王、議事党項
不過朝堂並沒有官員上書出兵党項,因為有一件事更加重要!
宣政殿的燭火比往日更亮。
禮部尚書徐光溥站在殿中,手中捧著一卷早已擬好的冊封詔書,微微躬身。
他今日特地換了一身嶄新的紫袍,腰間金魚袋系得端端正正,連袍角的每一道褶皺都捋得平平整整。
今日所議之事,關乎社稷根本,容不得半點差池。
朱驍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一份名冊,上面寫著兩個名字:朱昀、朱祐。
他抬起頭:“徐卿,禮部擬的封號,呈上來吧。”
如今朱昀十九,朱祐十八,都已經到了冊封王爵的年齡。
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禮部和御史臺每日都在上疏,一副不冊封王爵便不肯罷休的架式。
徐光溥雙手將詔書呈上。
朱驍接過,展開看了片刻,目光在‘漢王’二字上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看。
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把詔書合上,擱在案角,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你把漢王給了朱昀?”
古往今來,王爵封號以‘秦、晉、齊、楚’這四個封號最為尊貴。
在它們之後,才是‘魯、趙、魏、梁、燕、代、陳、韓、宋、吳、越、蜀’等封號。
不過在大明,尤其是洪武朝,漢王的地位截然不同。
因為當今天子曾經便是漢王爵!
禮部把漢王給了朱昀,本身便是一種無聲的表態:他們打心眼裡還是希望嫡長子能繼承大統。
這也很正常,禮部本就是最重禮法規制的衙門。
若是他們不支援嫡長子,反而去支援別的皇子,那隻能說明兩件事:
要麼嫡長子實在不成器,已經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
要麼被支援的皇子權勢滔天,讓禮部不得不低頭。
徐光溥連忙躬身:“陛下,臣以為,大皇子殿下德才兼備,漢王封號,足以彰顯其身份地位。”
他頓了頓,“禮部原本擬的是太子的冊封典禮,但陛下在昭德殿曾言太子之位日後再議。”
“臣便退而求其次,擬了漢王封號。”
“在本朝,漢王意義非凡,當今聖上昔年便曾封漢王。”
“且大明於蜀地起事,奠定基業,漢王自蜀而興,實為諸王之首。”
“臣以為,大皇子殿下受此封號,實至名歸。”
說到最後時,他的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嫡長子沒有過錯,品行端正,又剛剛在撫卹傷兵、安葬沈相這些事上露過臉,憑什麼不冊封太子?
徐光溥的政治嗅覺比較差,他天真的以為,陛下大約是因二皇子朱祐自幼體弱、又早早沒了生母,才多偏愛了幾分。
名字就能看出來。
聽說當年皇帝給二皇子起名時便曾說過,要讓諸天神佛都庇佑這個孩子,這才得名‘祐’字。
且二皇子生得溫文爾雅、儀表堂堂,又體弱多病,這樣的孩子天然就容易得父親憐愛。
朱昀則不同,自幼健碩如牛,頑皮好武,誰家父親不會偏愛那個更讓人心疼的?
雖說從南漢歸來之後,朱昀心性大變,不再沉迷弓馬,轉而傾心文治。
但在很多朝臣眼裡,這不過是為了皇位做出的姿態。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
不就是去了一趟嶺南,又沒打仗、又沒幹啥,怎麼就心性都變了呢?
不過這倒也沒有讓朝臣們排斥朱昀,恰恰相反,他們反而更加高看了這位嫡長子一眼。
能強行扭轉自己的心性,收束自己的喜好,城府深沉,豈不可怕?
這樣的人,才更加合適成為二代帝王。
最起碼徐光溥是如此認為的。
要是朱昀成為第二個楊廣,徐光溥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誰能真正預料到一個人坐上龍椅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朱驍沒有接話,目光又落回詔書上:“梁王?”
“回陛下,二皇子殿下於開封出生,封梁王,正合其地望。”徐光溥答道,
“梁地乃中原腹地,自古為兵家必爭之所。”
“臣以為,二皇子殿下受封梁王,既能彰顯其身份,又不至於太過張揚。”
朱驍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
“朕記得,前朝世宗郭榮,未登基時亦為晉王。”
徐光溥心中一緊,臉色微微一變:“陛下的意思是......”
“朱祐德才皆備,文采斐然。”朱驍的聲音毫無波瀾,
“梁王這個封號,配不上他。給他晉王。”
徐光溥的喉嚨動了動,先是驚愕地抬起眼簾,然後又迅速壓了下去,聲音微微發澀:
“陛下,晉王封號素來尊貴,古來多由儲君或接近儲君之人擔任。”
“二皇子殿下若封晉王,恐朝野議論。”
“議論什麼?”
徐光溥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陛下,晉王之位歷來敏感。”
“前朝郭榮、趙光義皆以晉王之身登基,若二皇子封晉王,朝中難免有人揣測聖意,恐生奪嫡之心。”
“那就讓他們揣測。”朱驍淡淡道,
“朕的兒子,配得上晉王這個封號。你只管擬旨,旁的不用操心。”
徐光溥知道再說下去也無益。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番勸阻之詞被堵在了喉嚨裡,只得低頭道:“臣......遵旨。”
他沉默了一瞬,又補了一句,“陛下,若二皇子封晉王,那大皇子殿下那邊?”
朱驍道:“朱昀為漢王,朱祐為晉王。就這樣定下來。三日後,行冊封典儀。”
徐光溥躬身退出。
他在殿外站了一會兒,北風灌進廊下,把他的袍角吹得翻卷了幾下。
晉王。
他在心裡反覆掂量著這兩個字的重量。
漢王和晉王並立。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平衡,但從今天起,朝中那些原本還在觀望風向的人,都會開始重新打量那兩個少年。
徐光溥是有些真的搞不懂皇帝的心思。
這不是自亂朝綱嗎?
不過轉念一想,皇帝也是人,也是父親,偏愛某個兒子本就是人之常情。
昔年唐太宗最喜愛的便是四子李泰。
他聰敏絕倫,才華橫溢,好士愛文學,主編了地理名著《括地誌》。
史書明確記載李泰‘寵冠諸王’,是李世民最寵愛的兒子。
特許他不去封地留在長安,待遇甚至與太子幾乎無異。
李世民還因他體胖特准其乘小轎上朝。
李恪同樣被李世民喜愛,曾評價他‘吳王恪英果類我’,這被認為是最高的認可。
但因其母親為隋朝公主的特殊身份,加上‘恪’字有恪守本分之意,使其與儲位無緣,更像一個被皇帝欣賞的另一個自己。
實際上,李世民對於嫡長子李承乾同樣喜愛。
承乾,寓意‘承繼皇業,總領乾坤’,足以說明一切。
奈何李承乾自己不爭氣,迷戀聲色,甚至有同性之癖。
當李世民處死其寵幸的樂童‘稱心’後,李承乾公然對抗,為其立碑祭奠。
加之他患有足疾,在注重威儀的皇室中更顯失態。
當然,這與李世民寵愛李泰也有很大程度的關係,但總歸來說,還是李承乾品行不行。
朱昀有什麼過錯呢?
徐光溥認為皇帝並不是被親情裹挾之人,甚至覺得對方並不怎麼在乎私情,更在乎的是天下。
可在乎天下的話,朱昀不應該就是最好的人選嗎?
為什麼要猶豫,為什麼要給別的皇子生出不該有的念想?
徐光溥站在風口裡想了很久,怎麼也想不明白。
......
“李公,二皇子被封晉王了!”
梁幹滿臉興奮地闖進李處耘的書房,聲音壓都壓不住。
李處耘正半躺在搖椅上,手撫著鬍鬚,聞言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晃著搖椅:
“二皇子謙謙君子,待人和善,封晉王正是相得益彰。”
梁幹左右看了一眼,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
“李公,陛下是否有冊立晉王為太子的心思?”
禮部那幫人扯什麼漢王乃當今天子昔年王爵、冠絕諸王,在梁幹這些武夫聽來全是屁話。
四大王爵就是最尊崇的,尤其是晉王,漢王算什麼鳥玩意?!
不過是當年偏居蜀地時的權宜封號罷了。
梁幹雖然沒有謀逆之心,但對於二皇子上位這件事,他是滿心的支援和期盼。
二皇子要是真的坐上了龍椅,作為李處耘頭號心腹的他,豈能不被重賞?
到那時,他梁幹未必不能入主樞密院,成為武將之首,甚至受封國公。
李處耘,那就得封王!
就算是郡王,那也是王!
李處耘並沒有呵斥他,反而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迷茫,喃喃道:“老夫著實不知道陛下在想什麼。”
“不過,祐兒能封晉王,確實是件大好事。”
就在兩人低聲交談之際,府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多時,數十個文武官員魚貫而入,人人面帶喜色,七嘴八舌地朝李處耘道賀。
有人恭維二皇子德才兼備,有人誇讚晉王封號尊貴無比。
更有人壓低了嗓門大言不慚地說了一句:“晉王殿下當為太子!”
李處耘笑吟吟地一一還禮。
既不應和,也不制止,只是打著哈哈把這群人讓進了花廳。
有人歡喜有人愁,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馬彪此時正在自己的府中大發雷霆:“漢王?徐光溥那個老東西是不是老糊塗了!”
“大哥當年那是在蜀地自立為王,漢王是最合時宜的。”
“他要是當時在中原,你看看他是要秦、晉、齊、楚四大王爵,還是要個小小的漢王?!”
他一巴掌拍在几案上,茶盞裡的水都濺了出來。
馬璇端著一杯涼茶款款走來,笑著遞到父親手邊:
“父親何必如此煩躁?喝口茶消消火。”
馬彪皺著眉頭接過茶,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焦慮:
“為父心裡頭堵得慌。大皇子......漢王殿下若是不能成為太子,不說你與他的婚事成不了,就連咱們馬家都要跟著遭殃。”
以李處耘的性格,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軍隊裡只能有一個說一不二的人!
這不是退一步就能海闊天空的事,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
馬璇搖頭道:“父親莫要憂慮,陛下英明神武,乃千古一帝,既然承諾您要立漢王殿下為太子,就必定不會食言。”
“金口玉言嘛,更何況您是陛下結義兄弟,完全沒有理由騙您。”
這句話像一瓢溫水,正好澆在了馬彪心頭最焦灼的地方。
他與朱驍是戰場上換過命的交情,就算當時在幽州城外那番話只是寬慰他,那理由呢?
若是想哄騙李處耘,讓他自大驕縱露出馬腳,那還說得過去。
可他馬彪從頭到尾都對大哥忠心耿耿,為什麼要騙他?
不對!
馬彪眼眸忽然驟亮,忍不住放聲大笑:“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大哥啊大哥,您差點將弟都給騙了。”
馬璇不解其意,眨了眨眼:“父親想到什麼了?”
馬彪立刻板起臉來,故作嚴肅地訓道:“與你何干?女兒家家的,摻和政事做什麼。”
“回房習你的女紅去,不學好,老子打斷你的腿。”
馬璇垮下臉,嘟囔道:“好心安慰,卻偏偏我遭罪,早知道不來了。”
馬彪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越想越覺得豁然開朗。
就在這時,門房來報:
“主人,奉國軍左廂都虞侯曹德華求見。”
曹德華是羅茂生前的親信,顧鵬戰死後擢升都虞侯。
羅茂死後自然就轉投了馬彪。
馬彪聞言,大手一揮:“不見。讓他回去。今日來的人,一概不見。”
想通了其中關節之後,他愈發謹慎。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與軍中大將私下往來過密,免得落人口實。
如今皇帝最猜忌李處耘,可真要是搞掉對方,首個被猜忌的便是他了!
樞密使、女兒是太子妃,掌握大權,這種配置放在誰身上都很可怕。
......
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日,社稷廟。
文武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紫緋綠青層層疊疊,在晨光中像一片凝固的雲霞。
儀仗隊從社稷廟正門一直排到午門,旌旗獵獵,傘蓋如雲,金瓜、鉞斧、節鉞依次排列,
社稷廟的正殿大門洞開,殿內燭火通明,香菸繚繞。
殿前的丹陛上鋪著赤色氈毯,兩側各立著一對銅鶴,鶴嘴銜著銅燭臺。
殿簷下懸掛著八盞琉璃宮燈,燈面上繪著五爪金龍,被晨光一照,熠熠生輝。
辰時三刻,鐘鼓齊鳴。
太常寺卿手持笏板,立於丹陛之上,高聲唱道:“吉時已到,請二位殿下入廟!”
朱昀走在前面,朱祐緊隨其後。
兩人皆身著嶄新的冕服,玄衣纁裳,衣上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腰束玉帶,足蹬赤舄。
朱昀的冕冠上垂著九旒白玉珠,朱祐的冕冠上垂著七旒青玉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們每一步都踏在赤色氈毯的正中,袍角拂過石階,發出細碎的聲響。
百官齊齊躬身,鴉雀無聲。
社稷廟正殿的臺階一共九級。
朱昀走到第三級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又繼續向上。
朱祐跟在他身後,距離始終保持著半步。
兩人走到殿門前,在門檻外站定,同時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跨過門檻,一前一後步入大殿。
殿內香菸氤氳,光線從高處的窗欞漏下來,落在供奉著皇天后土牌位的神龕上。
朱驍站在神龕左側,面朝殿門方向。
他今日穿了一身赭黃袍,腰束白玉帶,負手而立,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禮部尚書徐光溥站在他身側,手中捧著兩份明黃詔書。
身後各站著一名內侍,托盤上分別放著漢王和晉王的金冊與寶印。
金冊上的文字是鑄刻的,印面是篆文,正在等待自己的主人將它們按進紙面。
太常寺卿高唱:“跪——!”
朱昀和朱祐同時跪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於膝上,額頭微垂,目光落在身前的金磚上。
徐光溥展開第一份詔書,聲音沉穩地念道:“洪武皇帝,詔曰:朕惟帝王之治,莫先於封建......”
詔書極長,從上古分封講到本朝典制,從宗法倫常講到皇子德行,字字端肅,句句莊重。
唸完之後,徐光溥將詔書合攏,雙手捧起,遞給朱昀:“請漢王殿下接詔。”
朱昀雙手接過詔書,叩首三次,然後站起身來退到一旁。
徐光溥又展開第二份詔書,念道:“洪武皇帝,詔曰......”
內容與第一份大體相同,只是封號換成了‘晉王’,末尾又添了一句‘爾其欽哉’。
唸完之後,他將詔書遞給朱祐:“請晉王殿下接詔。”
儘管他心裡並不看好二皇子,但在這等莊嚴大典上,該有的禮數半點不少。
朱祐接過詔書時,朱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冊封的儀式還沒有結束。
太常寺卿又高唱道:“賜冊寶——!”
兩名內侍端著托盤上前,在朱昀面前跪下。
托盤上放著漢王的金冊與銀印,金冊上鑄刻著封號,銀印的鈕上雕著一隻蹲踞的螭虎。
朱昀雙手接過金冊,又接過銀印,分別放在托盤上的絲絨墊上,叩首謝恩。
輪到朱祐時,他接過金冊的動作比朱昀略慢了一些,像是想多感受一下那份重量。
他的目光在銀印的螭虎鈕上停了一瞬。
手指沿著螭虎的背部輕輕滑過,沒有說話,然後把它放回托盤上,叩首謝恩。
鐘鼓再次齊鳴。
太常寺卿高唱:“禮成——!”
百官齊齊跪伏,山呼:“臣等恭賀漢王殿下、晉王殿下!”
朱昀和朱祐並肩站在殿門前。
晨光從殿門外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把冕服上那些金線繡成的紋樣照得流光溢彩。
兩人走出社稷廟時,外面的日光比來時更亮了一些。
朱祐走了幾步,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漢王殿下,方才徐尚書讀詔的時候,你的名字被讀快了半拍。”
朱昀沒有看他,腳步未停:“沒有讀錯就行。”
“我沒說他讀錯。”朱祐道,
“只是讀得快,顯得他在趕時間。”
啥意思?
是說他這個漢王不被徐光溥所喜?
朱昀猛然停住腳步,回過頭深深地看著他,目光沉得像兩潭深水:“二弟,兄弟之情,莫要忘了。”
朱祐鄭重道:“一刻不敢忘。”
他聲音忽然變的像風一樣輕,輕到無人能聽到,“前提我得是皇帝。”
生活在皇室這個天下最大的染缸裡,有幾個人能不貪戀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更何況他還有著強大的母族。
李氏在軍中的勢力絲毫不比折家、馬家差。
而且皇帝對朱昀的態度明顯不如對他親厚。
這讓朱祐心裡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幾乎要破土而出的希望。
......
成年皇子冊立親王之後,便需出閣開府,離開皇宮另立王府官署。
這並非一成不變的鐵律,而是隨著朝代更迭和帝王個人意志不斷變化的。
西漢時,皇子受封為王后便直接前往封地就藩,成為事實上的一方諸侯。
唐初,皇子成年後‘出閣開府’是慣例。
李世民曾因憐愛幼子李治,特許他‘不使出閣’。
到了唐玄宗,為防止皇子結交外臣、干預朝政,創立‘十王宅’制度。
皇子成年後不再出閣開府,而是集中居住在統一的大宅中,由宦官統一管理,徹底改變了皇子出閣就封的傳統。
到了中晚唐後,制度徹底混亂。
皇子就不就藩,出不出閣,全憑當代皇帝的念頭。
而洪武皇帝顯然是沒打算讓兩位皇子就藩。
否則,就不會命工部在開封修建王府,而是直接在封地修建了。
漢王去成都、晉王去晉陽。
除了皇帝提前有暗示之外,通常情況下王府都是在正式冊封王爵之後才選址修建。
不過這次皇帝卻提出了一個讓百官都覺得有些‘摳門’的條件:
這是皇室內部的家事,不能全花國庫的錢。
他自己從內庫拿出一半的錢財用來修王府,剩下的一半由皇子自己想辦法。
這筆錢對兩位皇子來說倒真不算什麼難事。
漢王有折家和馬家在後頭撐著,晉王有李家撐著,哪一家不是富得流油?
昔年折從阮投資朱驍時,據說給了滿滿一密室的金銀,那數目大得能讓人眼暈。
這三家如今雖不再是手握軍政財大權的節度使,但架不住地位尊崇。
這些年便是不怎麼伸手,攢下的家底也是個難以估算的天文數字。
當然,他們也絕不可能那麼‘清廉’。
工部剛把王府選址的草圖拿出來,李處耘便派人送來了整整二十萬貫。
捎話明確:晉王府必須要修得雄偉,配得上晉王的氣度。
折德扆也不甘示弱,從晉陽一口氣送來了十萬貫銅錢,外加內城的兩間大宅和三座酒樓。
馬彪倒是窮一些,只是派人送來三萬貫。
這還只是三位主事之人,他們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遠不止此。
這些人可都是真金白銀給錢的!
外臣都真金白銀地掏了錢,當孃的豈能一毛不拔?
這些年折賽花與李氏時常受朱驍賞賜,金銀珠寶積攢了不少,此時也紛紛解囊。
大筆的錢財源源不斷流向工部,把工部尚書辛寅遜看得連連咂舌,眼睛都直了。
他孃的,這麼多錢,都夠他把工部衙門從上到下翻新好幾遍了。
這一鬧,老朱最初從內庫掏的那一半錢,在整個王府預算裡所佔的比例竟縮水到了不足兩成。
明面上是修王府,暗地裡拼的卻是兩個皇子的實力和各自派系的財力。
訊息傳到朱驍耳朵裡,老朱當場就罵出了聲:
“老子的皇宮都沒錢修,他們倒好,修個破王府還要爭相攀比!”
“告訴他們,錢多得沒處花,就拿來給老子修皇宮!”
他隨即下旨,勒令兩座王府的建造費用必須控制在十五萬貫以內,一文都不許超。
不過他從內庫掏出的那筆錢倒也沒有收回。
兒子出去開府,當爹的一文不出,傳出去他的臉面往哪擱?
皇帝親自下了嚴旨,眾人這才消停下來,各自派人去工部把多送的錢領了回去。
至於給皇宮修繕.......嗯,還是算了。
皇宮那麼大,這點錢扔進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還不如留著自己花實在。
......
五月初九,昭德殿,朝會。
卯時三刻,殿門大敞,晨光從門外湧進來,將殿中的金磚映得一片亮堂。
今日殿中的氣氛比往日更加肅穆,因為文官佇列的最前方出現了兩個醒目的空位。
說是空位其實也不準確。
本朝朝會不設座椅,大臣們都是站著的。
只不過原本與李處耘、馬彪兩位樞密使相對而立的宋琪、魚崇諒,今日的站位悄悄往後挪了挪,與潘美、楚昭輔等人看齊了。
而正對著李、馬二人的位置上,如今正空著。
但明眼人都知道誰會站到那裡。
大臣上朝從坐著到站著,這其實是隨著時間推移,以及皇權集中的改變。
秦漢時期,丞相、御史大夫等重臣上朝有專屬座位,可以坐著討論國事。
當時甚至有‘三獨坐’的說法,指尚書令、御史中丞、司隸校尉這三位重臣在朝會上各有專席。
到了漢代,對丞相尤為尊重,有‘皇帝為丞相起’的禮制。
意思是丞相來上朝時,皇帝都要起身相迎,以示對國之重器的禮遇。
魏晉隋唐坐禮猶存。
可到了朱梁之後,坐椅被撤,格局突變!
這一時期,皇帝極其忌憚武夫,必須要保證皇權至上,不允許挑釁。
故就逐步撤掉座椅,改為站著,就是告訴天下人,只有皇帝才能坐著!
想要坐著議政,就必須由皇帝親自賜座,彰顯皇權的無上。
到了大明,站著議事才真正成為不可動搖的制度。
(有個小故事,某次朝會,宰相範質等人還像往常一樣坐著。
趙匡胤說:“我眼睛有點花,你們把文書拿近些讓我看。”
範質等人便起身呈遞。等他們想回到座位時,發現椅子已被趙匡胤暗中命人撤走了。
這個巧妙的設計,讓宰相們自此只能站著議事。
從此,官員站著上朝成為新的定製。)
朱驍坐在御座上,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在殿前那兩把空椅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
魏泰捧著聖旨上前一步,展開明黃絹帛,聲音尖細:
“洪武皇帝,詔曰:漢王朱昀,晉王朱祐,德才兼備,堪當重任。”
“著漢王朱昀判戶部事,晉王朱祐判兵部事,入朝議事,佐理政務。欽此。”
皇子不代表封王后就能參加議事,王爵只是一個高階身份。
想要來議事,就必須有正兒八經的職位。
一般皇帝若是不想要親王有權力,就會加封太尉、太傅、太保、司空、司徒這種虛職。
可以來議事,但是沒有半點權力。
若是儲君,基本就會加封京城府尹,如開封府尹,以及判六軍諸衛事,掌握禁軍大權。
判戶部事、判兵部事,是朱驍根據情況新設的官職。
既不是真正讓兩個少年去掌管戶部和兵部的實權,也不能完全算是虛銜。
他們有建言權,可以參與戶部和兵部的事務討論,但最終的決策權仍掌握在尚書和宰相手中。
說白了,就是讓兩個兒子跟在旁邊學習歷練,不是真讓他們去幹活。
指望兩個剛剛封王的皇子,直接就掌管六部,這不是拿國家大事當兒戲嗎?
朱昀和朱祐並肩走到殿中。
二人皆著嶄新的紫色官袍,腰間束著玉帶,身姿挺拔,儀表堂堂。
不得不說,老朱的底子確實好,面容硬朗而不失英氣。
再加上折賽花與高氏都是當年有名的美人,生下的兒子自然不可能差到哪裡去。
兩人跪伏於地,齊聲道:“臣,領旨謝恩。”
起身之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向文官佇列最前方那兩個空著的位置。
百官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各自收了回去。
朱驍待殿中重新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李光睿的奏疏,你們都聽說了。”
“他說自己年邁體衰,難以再擔重任,希望朝廷派人接替銀州事務。”
“朕看,他是想把銀州、綏州、宥州、靜州四州之地交還給朝廷。”
夏州百姓抵達開封沒多久,李光睿的奏疏便跟著送到了。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不想敵對了,要投降了。
殿中安靜了片刻。
這不是什麼秘密。
李光睿的奏疏在送到宣政殿之前,政事堂已經傳閱過一遍了。
朱驍朗聲道:“以往不收復定難,不是党項的威脅有多大,是幽雲十六州更重要。”
“如今幽雲已定,北邊門戶已固,是時候把定難五州收回來了。”
“夏州的百姓已經跪在城門口求朝廷出兵,朕若視而不見,便是辜負了那些百姓。”
話音剛落,李處耘第一個邁步出列。
“陛下,臣願往!”
馬彪緊接著站了出來,聲音洪亮:“陛下,末將也願往!”
實話實說,這回去平定定難五州實際上是純撿戰功的。
李光睿都上奏投降,不會抵抗的。
夏州的李克文或許會負隅頑抗,但夏州百姓的心已經倒向了朝廷,攻克只是時間問題。
之所以還要派兵而不是直接派文官去接管,主要是為了防備有人不服鬧事。
軍隊是為了防備這碼事的。
當然,亦有炫耀武功的因素。
朱驍搖頭道:“區區定難五州,何需兩位樞密使親自出馬。若是驚動了二位,反倒讓党項人小覷了我大明,以為朝中無人了。”
他頓了頓,“此番戰事不會太多,正是磨練新人的好機會。”
此話一出,許多原本已經準備出列請纓的武將默默收回了腳步。
不是他們不願意去,而是意識到皇帝接下來會說什麼。
果然,朱驍隨即開口,丟擲了真正的安排:
“朕決定,共啟兩路大軍。第一路,由漢王朱昀統領,領神武軍右廂及陝西軍,從靈州出兵,拿下夏州。”
“第二路,由晉王朱祐統領,領靖安軍左右兩廂,出延州,拿下銀、綏、宥、靜四州。”
殿中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這不是一個尋常的任命。
這是兩個剛剛加冠的親王第一次領兵出征,而且是一左一右,同時出鞘。
這更像是一場大考。
看誰的表現更好,看誰能在這場收復定難的戰事中脫穎而出。
甚至可能關係到皇位歸屬。
從場面上來看,朱昀似乎佔據優勢,只需打夏州一地即可。
可事實上絕非如此。
李光睿有心歸降,這本身就是最好的條件,加之有三萬禁軍,還是外祖的嫡系部隊,定會全力支援。
很多人甚至覺得,晉王率軍去,只是過去接管,而不是打仗。
漢王就不同。
神武軍右廂倒是馬彪嫡系,可陝西軍並非如此,而戰鬥力也不如禁軍。
最關鍵的是,李克文壓根沒心思投降。
這就導致,漢王很有可能要打一場仗才能收復夏州。
打仗就有戰敗的風險!
一旦戰敗,漢王的政治聲望便會跌入谷底,被晉王徹底壓過。
當然,若是能夠一舉攻克夏州,生擒李克文,那這份戰功帶來的政治資本就大了去了。
朝野上下都將看到大皇子的膽識和韜略,漢王也從此在地方上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勢力和聲望。
最起碼盧昭肯定是會支援漢王。
朱昀和朱祐同時起身,走到殿中。
“兒臣領命。”
朱驍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兵部、戶部、樞密院,三日內拿出具體的兵力調配和糧草轉運方案。”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