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夏州百姓,乞朝廷出兵,伐罪弔民!
宣政殿,紙頁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
朱驍坐在御案後,臉色陰鬱,一頁一頁地翻著錦衣衛呈上來的關於魚黨的罪證。
那些紙張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人名、地名、、罪責、數額和日期。
都不需要查。
他下旨讓尤力強暗中探查,對方轉手就把早已備好的罪證遞了上來。
朱驍甚至懷疑,尤力強手裡攥著朝中許多官員的罪證。
只不過涉及某些重臣,沒有皇帝的點頭,他壓根不敢輕舉妄動。
錦衣衛要是連宰輔和六部大臣都能隨意抓捕,那就真成了沒有王法的存在了。
魚崇諒本人犯下的事倒沒有多過份。
非是提拔親信、扶持族人,在故鄉給母親修繕了一座遠超規制的墓穴。
可他的黨羽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那些人打著魚崇諒的旗號在地方上胡作非為,大肆兼併土地,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無所不用其極。
最嚴重的是陝州。
上到刺史,下到縣令,幾乎清一色都是魚崇諒一手提拔起來的。
魚崇諒本是楚州人氏,因早年戰亂四處流離,最終在陝州落腳,從此便把那裡當成了故鄉。
他的母親就安葬在陝州。
這廝簡直是把陝州當成了自己的私人地盤在經營。
滿州上下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朱驍忽然抬起眼,看向殿中一直垂手侍立的尤力強:
“你說,朕該如何處置?”
尤力強道:“陛下乃天子,臣乃臣子,豈有教天子處事的道理。”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錦衣衛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刀只需要鋒利就夠了,不需要有自己的主意。
刀若是有了自己的主見,那就該碎了。
朱驍滿意頷首:“可查出是誰針對魚崇諒嗎?”
“開封府尹秦宣。”
朱驍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
秦宣眼巴巴地指望著有人騰出宰相的位置,自然要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搖頭道:“他還真有雄心抱負啊。”
尤力強沒敢接話。
他實在摸不準皇帝說這句話究竟是誇讚還是譏諷。
若是譏諷,語氣卻平常得很;若是誇讚,又有些不合常理。
他只能繼續保持沉默,垂著手站在那裡。
朱驍擺手道:“魚崇諒的事,暫且擱置,沒有朕的旨意,決不允許動魚黨一人。”
“此外,你將城內散步‘流言’之人抓一些,莫要牽連秦宣。”
“具體怎麼做,你應該知曉。”
尤力強雖然不明白皇帝為何放過魚崇諒,但依舊恭敬地躬身道:
“臣遵旨。”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朱驍目光幽幽地望向殿外那片被夕陽染成熔金色的天際。
皇帝說白了就是被所有人擁戴之人。
這皇位看著至高無上,實則坐得並不輕鬆。
若是同時把文武兩班都得罪狠了,這龍椅也就坐不穩了。
打一批、拉一批才是真正高明的政治選擇。
這是從古到今無數帝王將相反覆驗證過的道理,他也不例外。
朱驍如今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武夫集團上,尚且需要文官的支援,尤其是政事堂裡的宰相們。
這時候貿然換相、清除魚黨,絕不是合適的時機。
大明立國十五載、入主中原十一載,朝中重臣的勢力已經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平日裡察覺不出來,可一旦深入去看,那龐大的根系足以讓人觸目驚心。
溫水尚能煮青蛙,更何況十幾年如一日地扶持自己的勢力?
朱驍確實可以憑藉開國帝王的赫赫威望,強行讓自己念頭通達,把那些看著不順眼的人全殺了。
可那樣他倒是爽了,國家卻會陷入動盪。
文武一口氣死掉一大批,誰來帶兵打仗,誰來治理天下?
他要是步子邁的太大,很有可能會是下一個煬帝。
就算是後世那個以暴戾兇殘著稱的朱元璋,洪武三大案也整整持續了十四年才收場。
殺人是門細水長流的活計,急不得。
......
四月初八,秦宣回京覆命。
他入城時沒有驚動任何人,先去戶部交割了河工賬冊,又去工部遞交了治河圖錄。
然後才換了一身乾淨的紫色官袍,在宮門外等候召見。
他在宮門口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內侍出來引他入殿。
殿中站滿了人,各個衙門的高官全部到齊,與去歲議事治河時一般無二。
秦宣進殿,跪伏於地,叩首三次:
“臣秦宣,奉旨治河,今已畢役,回京覆命。”
朱驍抬手虛扶了一下,示意他起來:“秦宣,你在黃河邊待了多久?”
“自去年十月至今,共計半年零七日。”
“堤壩修好了?”
“已全部完工。沿河十七州,堤壩四十五處,潰口三十七處,已全部修復加固。”
“另疏浚淤塞河道,共計三百餘里。臣按陛下旨意,在沿河各州設河堤判官,各司其職。”
“今歲春汛,黃河未再決口!”
朱驍頷首,目光從秦宣身上移開,掃過殿中群臣:
“秦卿治河之功,你們都聽到了。”
“半年時間,十五萬民夫,兩萬兵夫,沿河十七州,四十五處堤壩,三百里淤塞河道。”
“朕知道他辛苦,但朕今日要說的,不是辛苦,是功勞。”
他朝身邊的黃三微微示意。
黃三從身後的小宦官手中接過一卷明黃聖旨,上前一步,緩緩展開,高聲念道:
“大明洪武皇帝詔曰:
開封府尹秦宣,忠勤篤實,才略明通。
自去歲秋,黃河氾濫,濮、齊、鄆、徐等四十五州縣被淹,田廬漂沒,百姓流離。
朕心憂之,特命卿總治河務,兼理賑濟。
卿銜命而出,不避寒暑,晝夜督工,凡一百八十日。
修復堤埽三十七處,疏浚淤河三百餘里,沿河十七州各設河堤判官,以固水防。
春汛既至,水行故道,民得安堵,田得復耕,流民歸業者數萬戶。
昔大禹導河,功在萬世;今卿治水,利在斯民。
朕聞之,河平則國安,水順則民樂。
卿之功,非獨在堤壩之間,而在社稷之上。
宜加褒崇,以昭忠勤。
茲特加封秦宣為安瀾伯,賜金五百兩,絹千匹,良田百頃。
其開封府尹之職如故,仍留京師供職。
欽此。”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驚訝聲。
文官封爵!
要知道,如今文官集團中唯有宋琪一人因功封了侯。
其他人便是做到宰相,也從未奢望過爵位。
秦宣將會是第二位,不,已經是第二位!
宋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時常以侯爵自居,自以為是大明文臣第一人,可如今秦宣卻有了後來居上的勢頭。
難不成,他真的老了嗎?
秦宣臉色潮紅地出列,跪地高呼,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臣秦宣,領旨謝恩!陛下萬歲,聖躬萬安!”
朱驍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親切:
“安瀾伯。這名字你喜歡嗎?”
秦宣抬起頭,鄭重地答道:“臣只覺得,河能安瀾,百姓能安居,臣這半年就沒有白過。”
“咳咳咳......”
朱驍欣慰地頷首,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猛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來勢極猛,像是要把肺葉都從喉嚨裡震出來,整個人在龍椅上縮成了一團。
“陛下有恙,速速喚御醫!”
李處耘第一個反應過來,高聲大叫。
殿中群臣紛紛起身,臉色大變,滿殿的紫袍金帶亂作一團。
朱驍擺了擺手道:“諸卿無憂,朕尚未死,莫要驚慌。”
他的臉色有些憔悴,說話也顯得有些無力。
馬彪雙眸含淚,嘴唇不停地發抖。
大名府那次昏厥時,他以為陛下只是悲傷過度,一直不願相信大哥的身體真的出了問題。
可如今再次看到這一幕,他再也不能自己騙自己了。
朱驍緩緩靠回龍椅上,掃視著滿殿驚惶的群臣,聲音有些沙啞:
“自北伐之後,朕深感疲憊,身軀每況愈下,恐命不久矣。”
“陛下神威蓋世,必長命百歲!”
“陛下莫要胡言,臣等願日夜為陛下祈禱!”
群臣七嘴八舌地勸慰著,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朱驍抬手打斷了眾人的喧囂,聲音雖然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辛尚書,朕的陵墓,是不是該修建了?”
工部尚書辛寅遜渾身一震,眼淚當時就湧了出來。
他顫巍巍地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回陛下......是該修建了。”
一般在帝王登基的時候,陵墓就應該提上日程。
這體現了‘事死如事生’的觀念,即生前享用的奢華,死後也要繼續擁有。
在漢朝,甚至有制度要求皇帝即位一年後,就可以開始營建自己的‘壽陵’。
絕大多數帝王都十分看重自己的陵墓,極少數才會如郭威那般‘寒顫’。
由於皇陵的工程量往往極其浩大,因此建造週期通常很長。
短則幾年,長則數十年。
漢武帝即位第二年(公元前139年)就開始興建茂陵,一直修到他去世,前後共53年。
嗯......他上位54年。
昭陵始建於貞觀十年(636年),是為了埋葬長孫皇后而開鑿。
直到649年李世民入葬時才全部完工,歷時13年。
(宋代的皇陵比較特殊,史料顯示,北宋的皇陵,幾乎沒有一座是皇帝生前預修的,大多是在皇帝駕崩後才開始動工修建)
原本朱驍在成都稱帝時,便有官員上疏修建陵墓。
但很快被皇帝以及群臣回絕。
那時候大夥意氣風發,絕不甘心龜縮在蜀地一隅。
若是把陵墓建在了成都,日後朝廷入主中原,那不是白白浪費民力嗎?
按照古往今來的習俗,皇帝的陵墓絕大多數都修建在京城附近。
這並非偶然,主要是為了方便後世皇帝拜謁祭祀、對陵區進行日常管理和安全保衛。
唯一區別的就是距離多遠,從幾十裡到幾百裡不等。
秦朝和西漢的皇陵多選址在都城咸陽、長安的渭河北岸。
例如,西漢高祖的長陵距長安城約35裡。
文帝的霸陵與宣帝的杜陵是例外,位於長安城東南方向。
唐代形成了著名的‘關中十八陵’,分佈在長安(今西安)以北的廣闊區域。
陵墓分佈在一個東西約150公里的扇形區域內。
王朝滅亡,皇帝的陵墓被盜還算說的過去,可要是王朝尚存,皇帝的陵墓被盜,尤其是開國帝王,那簡直能把子孫、群臣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故都是在京城附近修建保護。
大明入主長安後,陵墓的事依舊沒有提。
都打下關中,誰會就此止步?
真的入主中原後,陵墓的事情就被越來越多的官員上疏,但朱驍一直按下。
他以‘積蓄國力、收復幽雲’為由拒絕。
修建陵墓是很耗費國力的事情。
西漢有制度:漢天子即位一年而為陵,天下貢賦三分之一供宗廟,一供賓客,一充山陵。
也就是說,國家每年稅收的三分之一直接劃撥用於修陵!
漢武帝茂陵:漢武帝在位54年,茂陵就修了53年。
其花費佔當時每年賦稅的三分之一,修建後期甚至可能達到國家財政開支的一半!
秦始皇陵,動用72萬人,歷時39年。
按現代人力成本估算,僅人工費就可能高達近9000億至1萬億元。
加上材料等總花費或超1000億元,而光是發掘的土方工程就需近600億元。
這幾乎是天文數字。
正是朱驍這些年力排眾議、厲行節儉,大明才能在立國十餘年間攢下第二次北伐的國力。
如今天下已定,皇帝親口說要修建陵墓,完全沒有任何阻攔。
這就是應該做的事情。
甚至要建造的極其宏偉,要遠超歷代帝王,方能匹配洪武皇帝掃平六合、收復幽雲的赫赫功業!
朱驍眼中閃過一絲緬懷:“朕貧瘠時,羅茂時時陪伴左右,其埋葬於幽州,朕不捨再叨擾他的靈魂。”
“朕希望,朕的陵墓,也修在幽州。”
宋琪當即出列,拱手道:“陛下,幽州是前線,遼軍隨時可能南下。”
“若陛下百年之後安葬於幽州,須有重兵駐守,一國之君長眠於邊地,守陵軍士便首當其衝。”
“若遼軍南下騷擾,守陵軍士便要第一個迎敵。”
“這豈不是讓陛下死後也不得安寧?”
朱驍平靜地看著他,字字千鈞:“朕活著的時候,朕守幽州。朕死了,朕的陵墓也守幽州。”
“遼軍南下,若敢踏過朕的陵墓一步,那便是踏在大明的臉面上。”
“大明的將士,不會讓人踩他們的皇帝的臉。你不必多言,朕意已決。”
此話一出,群臣下意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聽話要聽音。
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真正要表達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遷都幽州!
只不過換個說法,以陵墓為引。
等陵墓真的在幽州動工之後,皇帝便能以‘陵寢所在,都城豈能遠在千里之外’為由,名正言順地把都城遷過去。
至於什麼不忍心打擾羅茂的靈魂,那不過是個由頭。
若真是在開封建陵,把羅茂從幽州遷過來陪葬,又有什麼不行的?
就算在幽州建陵,羅茂的墓照樣要動土遷入帝陵範圍。
皇帝就是要把羅茂作為陪陵,如此便需要在幽州選一處極好的風水寶地。
羅茂當初安葬在幽州城外那處土坡上,本就是權宜之計,規格寒酸,壓根不能作為陪陵之地。
不過偏偏他們還沒辦法反駁。
人家就願意葬在幽州,你憑什麼攔著?
上有皇帝的個人意志,中有國家未來的北方戰略,下有結義兄弟的深厚情誼。
大義小節全都站得住腳,這幾乎是無解的陽謀。
朱驍淡淡地看著殿中群臣,心裡冷笑了一聲。
老子倒要看看,開國帝王是不是連給自己選塊墓地的權力都沒有了。
魚崇諒率先開口表態:“陛下願安陵於幽州,臣必竭盡全力支援!”
這段時日皇帝不但沒有動他,還命錦衣衛抓捕了那些散佈流言的人,擺明了是要保他。
如今皇帝有需要,他自然要第一個站出來表態。
否則人家保你做什麼?
憑你臉大?
魚崇諒心裡也跟明鏡似的。
皇帝之所以保自己,恐怕正是為了在今日這樣的場合上讓他帶頭支援。
有了宰相開頭,其餘重臣紛紛出列附和,殿中再無反對之聲。
朱驍道:“國家初定,百廢待興,陵墓莫要太過奢華,每年十分之一的賦稅修建即可。”
群臣自然沒有異議。
皇帝自己的陵墓,人家自己都不嫌簡陋,大夥操什麼心?
皇帝陵墓的旨意下達之後,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
畢竟又不是皇帝駕崩,不過是為身後事做個安排罷了。
工部和禮部的官員很快便湊在一起商議,隨後派出數十人前往幽州勘定陵址。
他們還找了一些道士、佛徒、風水師、陰陽師......一起隨行,務求選一處上佳的萬年吉壤。
不過此時開封百姓的注意力卻並不在這件事上。
他們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些從西北來的党項人身上。
昨日,數十個党項百姓一路跪拜著走進內城,口呼‘乞朝廷出兵收復夏州,伐罪弔民!’,滿城為之側目。
...
時間要回到洪武十三年,夏州。
遼軍退去後的第七日,城中還沒有從浩劫中恢復過來。
街道上倒伏的柵欄還沒有扶正,幾處被燒過的屋簷還露著焦黑的椽子,風一吹就往下掉灰。
城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內容很短:
“遼軍退去,全城保全,皆賴將士用命。
今將明歲賦稅之三成,犒賞軍中將士,以彰其功。百姓照常納賦,勿得生事。”
犒賞軍隊的錢,從百姓的賦稅裡出。
賦稅既要養官,又要養兵,還要拿出一大塊來餵飽那些在遼軍面前連刀都不敢拔的人。
告示上沒有寫具體要加多少,但算盤一撥,誰都知道,來年的日子更不好過了。
事實如眾人所料。
那額外支出去的三成賦稅,讓本就入不敷出的夏州財政更加雪上加霜。
他們原本就是靠著遼朝的援助才能勉強與李光睿對峙。
如今遼朝不僅撤了援助,還連搶帶搬地捲走了大批錢糧和青壯。
府庫裡窮得連耗子進去都得抹著眼淚出來。
李克文又沒辦法食言。
他要是敢反悔,不給承諾給軍隊的那三成賦稅,當夜就會發生兵變。
無奈之下,他只能強行加徵賦稅,層層加碼,幾乎把稅都收到了十年之後。
整個洪武十四年,夏州的党項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到了十五年,百姓終於忍不下去。
他們本以為熬過一年,李克文多少會收斂一些。
可對方非但沒有減輕賦稅,反而變本加厲,征斂比剛獨立時還要沉重。
夏州城西的茶館裡,幾個上了年紀的人坐在一起。
面前擱著半涼的粗茶,誰也沒有心思去喝。
一個蓄著花白鬍須的老漢把茶碗往桌上一頓,怒聲道:“當年李光睿在的時候,遼軍來過幾回?”
“沒有,一回都沒有!別說進夏州,連邊境都不敢踏進來。”
“如今的李克文呢?遼軍來了,他躲進府衙裡連面都不敢露,還得拿咱們的血汗錢去打發那幫強盜!”
一個年輕人接了話茬,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般的無奈:“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李光睿在銀州,可他是大明的臣子。沒有朝廷的旨意,他出不了兵。”
“那就去請他。”老漢說,
“請不動他,就去請大明朝廷。”
一群人商議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早便從城南出了城,往銀州方向而去。
李光睿是在銀州府衙的後院接見他們的,中間隔著一道門。
那幾十個人站在廊下。
為首的老漢隔著門檻把話說了:“大王,夏州的百姓快要活不下去了。”
“李克文殘暴無度,橫徵暴斂,大夥都盼著大王能回去。”
門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李光睿的聲音才傳出來:
“我已經不是夏州的主人了。我是大明的臣子,出兵要有朝廷的旨意。”
簾子後面,李光睿坐在一把舊木椅上,一動不動。
聲音透過那道木門傳到廊下,又低又平:
“你們回去吧。到開封去,請朝廷出兵。朝廷同意了,我就出兵。”
他頓了一下,“我向你們保證,只要朝廷下旨,我會去。”
此時的李光睿堪稱心力交瘁。
明朝的勢力實在太大了,臥榻之側盤踞著一條真龍,誰能安寢?
反抗?
拿四州之地的幾十萬人口去跟坐擁數百州之地的兩千萬人口打仗?
這與送死有啥區別?
明朝禁軍的戰鬥力,天下有目共睹!
連不可一世的遼朝都被打的屈辱求和,更何況他了。
李光睿此前便有心直接投降,將四州之地完整地納入明朝版圖。
但洪武皇帝一直不置可否,這讓他心裡愈發忐忑。
難道皇帝打算武力征討,像對待契丹人那樣把党項人也屠戮一遍?
他只希望和平歸附。
或許這樣做對不起列祖列宗,但絕不負當世的党項兒郎。
史書上或許會記載他懦弱無剛、毀党項基業,但他無悔。
總比讓無數兒郎白白送命要強。
幾十個百姓在銀州城外歇了一夜,次日天沒亮便繼續南下。
北風捲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一群人裹緊了破舊的皮袍,一步一步地往中原走去。
走了將近一個月,他們到了開封。
城門口比銀州熱鬧了何止百倍,進城出城的百姓絡繹不絕,車馬喧騰,人聲鼎沸。
幾十人站在城門洞外,望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流,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這就是汴梁嗎?太繁華了,像是天上的仙境一樣。”
有人喃喃自語。
他們此前就聽說過汴梁繁華如夢,但沒有親眼見到,始終不敢相信。
他們覺得,汴梁再繁華,也不過比夏州強上那麼一點。
如今親眼看到了,才知道這個念頭有多可笑。
簡直是蜉蝣比之昊日,天地之別。
老漢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要是能生活在汴梁,其實也很不錯。”
城門口的守軍看見了他們,以為不過是進城來賣山貨的邊民,沒有多問便放行了。
大明包容永珍,別說党項人,就算是仇敵契丹人,如今也能在開封城裡大大方方地經商。
一群人踏入開封城中,竟然看到街上還有自己的同族在擺攤販賣皮毛和藥材,更是驚訝萬分。
自定難五州分裂之後,夏州與中原之間的道路幾乎斷絕。
他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聽說過有党項人在汴京經商的訊息了。
這一行人在內城前停住,為首的老漢從懷裡掏出一面破舊的布旗。
旗上用炭灰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夏州百姓,乞朝廷出兵,伐罪弔民!”
他們一路跪拜叩首,膝行著往內城而去。
訊息最先傳到了秦宣那裡。
他沒有驅趕他們,也沒有出面,只是下令放行,讓他們進入內城,由皇帝親自抉擇。
他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即便剛剛受封安瀾伯,也掩蓋不住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煩悶。
秦宣實在想不明白,皇帝為什麼會放過魚黨。
難不成是有更大的圖謀?
......
訊息傳到宣政殿,朱驍正在批閱奏章,聽內侍說完,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擱下筆,站起身走出崇政殿,沿著宮道一路出了宮門。
他想要看一看,被譽為‘彪悍非人’的党項人,是怎麼求到他的頭上。
隨行的內侍和禁軍跟在後面。
朱驍在那些跪著的人面前站定,目光落在最前面那個老漢身上。
那老漢終於抬起了頭。
他沒有見過皇帝,不知道面前這人是誰。
但看到他身後那些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和一隊沉默的禁軍時,他慢慢把頭低了下去,然後伏在了地上。
朱驍低頭看著那面旗,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幾十人:
“你們從夏州來?”
老漢顫聲道:“回大明皇帝陛下,草民是從夏州來的。”
他頓了頓,像是怕自己說錯了什麼,又補了一句,“夏州的百姓,實在過不下去了。”
朱驍原本帶著幾分探究的目光漸漸柔和了下來。
實話實說,党項人與漢人之間如今並沒有多少解不開的仇恨。
在西北邊地,甚至很多時候都是漢人豪強欺壓党項人的。
自從收復幽雲十六州之後,他在心裡便已經預設定難五州乃至數十萬党項人是大明的臣民了。
如今親眼看到他們這副悽慘的模樣,心裡確實有些複雜。
“帶他們進去。給他們找個地方住下,讓他們吃飽飯。”
...
党項百姓親自來開封祈求出兵,在朝野上下激起了軒然大波。
這不僅僅意味著大明是天下正統、是天下民心所向,更有著極其濃郁的政治意味。
以往大明之所以選擇先北伐、放著更弱的定難五州不動,就是因為党項人桀驁不馴。
這個種族的尚武、彪悍、堅忍、重義和頑強,是刻在骨頭裡的。
自隋唐起,史書就記載他們‘俗尚武力’。
史料形容党項人‘人人習騎射、樂戰鬥、耐飢渴,其視冒矢石,蹈鋒刃死,行陣若談笑然’。
他們將出生入死視作等閒之事,這種對戰鬥的天然熱衷,足見其彪悍到了何種程度。
說白了,若不是他們人口太少,這就是中原王朝西邊的另一個遼朝!
當然,這也是他們沒有出一個雄才武略的首領。
若是出一個耶律阿骨打、耶律德光這般的猛男,早就成了氣候。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大明朝廷此前對定難五州始終有些猶豫。
即便用武力收復了,但數十萬党項人若是心有不甘,連年造反,朝廷就得在西北扔進去一個永遠填不滿的錢糧黑洞。
至於將党項人全部屠戮,先不說能不能殺完,就是能殺完也沒有人會做。
除非馬彪也戰死在党項人手裡,皇帝暴怒,下令開啟慘無人道的屠殺。
不過如今截然不同!
向來敵視漢人的党項人竟然主動來到開封,跪在宮門外祈求大明出兵。
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一個再清楚不過的事實。
他們心裡已經可以接受漢人的統治了。
嗯......這一點還是得多謝契丹人。
若不是耶律沙在夏州的所作所為太過分,把党項人逼到了絕路上,他們也不會如此渴望大明的王師。
別人都出兵了,你立馬翻臉,這不合適吧?
党項人重義,大機率會捏著鼻子認了,只要大明朝廷不要歧視、壓榨他們。
最近朝中許多官員紛紛上疏吹捧朱驍,把他誇得天花亂墜。
什麼‘德被四夷’‘功蓋千古’之類的溢美之詞層出不窮。
這一次倒還真不是純粹的拍馬屁。
能讓世仇主動來歸,這份成就確實值得大吹特吹。
武功可以征服肉體,但文治卻能征服靈魂。
前者靠的是刀劍和鐵騎,後者靠的是人心和德政。
古往今來,能以武力掃平天下者不在少數,但能讓曾經的敵人心甘情願地匍匐在御座之前、口稱天子的人,卻寥寥無幾。
這是一件遠比打贏一場大戰更困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