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洪武十五年
十月二十日,天還沒亮透,秦宣的馬已經出了開封北門。
他穿著一身青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革帶,頭上戴著幞頭,手裡攥著韁繩。
身後跟著二十幾個隨從。
有工部的吏員、戶部的書算、幾個經驗豐富的老河工,還有兩個年輕的書吏,懷裡抱著成捆的空白冊子。
他們沿著官道一路向北,過了黃河故道,在晨霧中向濮陽方向行進。
到達濮陽的當天下午,眾人沒有進城歇腳,而是直接去了黃河大堤。
秦宣如今雖是河北、山東二省巡撫,但這官職是皇帝為治河特設的。
給他放權是為了讓他調動各方資源,不是讓他去各州府擺譜的。
故他壓根沒有去拜會州府官員。
大堤上還能看到決口的痕跡。
一處數十丈寬的缺口已經被臨時用沙袋和木樁堵上了,但那些沙袋被水浸溼得發黑發黴,木樁東倒西歪。
秦宣沿著堤壩走了一段,在一處被水沖垮的舊埽工前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捏了一把堤壩外側的泥土。
土是溼的,鬆散的,一捏就碎。
“這樣的堤,難怪會決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這種土叫砂性土,顆粒粗,粘性差,顆粒之間的縫隙大。
水壓一高,河水便會從這些縫隙裡滲穿堤身,形成一條條細小的水路,也就是老河工們所說的‘管湧’。
管湧一旦形成,便會不停地衝刷帶走土粒,從內部掏空堤壩。
表面上看著好好的,一腳踩上去卻會整塊塌下去。
築堤必須用粘性土,也就是古人所稱的‘膠土’或‘黃壤’。
這種土能像膠一樣把土粒緊緊粘在一起,形成密實的防滲層。
乾燥之後堅硬如石,才能扛得住水壓的衝擊。
有經驗的工匠,甚至會‘掘浮泥,見根土’,直到挖到堅實的根土或黃白壤才敢打地基,決不肯在浮泥上將就。
秦宣好歹翻遍了歷代治水典籍,又親自堵過決口,這點見識還是有的。
他沿著堤壩又走了大約二里。
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蹲下身看看土質,伸手摸摸堤壩的坡度,偶爾用腳尖踢一下堤腳。
他身後跟著的那個老河工姓周。
六十多了,在黃河上幹了四十年,從漢時候就治河。
他默默地跟在秦宣身後,不主動開口,只在秦宣停下來時才湊上去看一眼。
走到一處舊堤前,老周忽然開口道:
“這一段是舊堤。三十年前修的,當時用的是老辦法,夯土不夠實。”
秦宣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是三十年前修的?”
老周指了指堤壩內側的一處凹陷:“那一片的土色和周圍不一樣,是後來補上去的。”
“補了之後又塌過兩次,每次補的土都跟原來的土對不上。”
“明公您看,新土和舊土之間有一道縫,水就是從這種縫裡鑽進去的。”
秦宣在那一處凹陷前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補過的痕跡,又湊近了看了看土層的分界。
果真與老周說的一模一樣。
他站起身,看老周的眼神比方才又多了幾分敬重。
人不懂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哪怕你翻遍了書,到了真地方一看,還是得仰仗這些在地裡滾了一輩子的老把式。
他們走了一整個下午,把濮陽到滑州之間二十餘里的堤壩全都看了一遍。
天色暗下來時,秦宣在一處高出地面的土坡上坐下來。
他接過隨從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後攤開一卷空白的輿圖,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在上面標註了幾處位置。
“今夜把這一段的地形圖畫出來,老周,你來說,書吏來記。”
“什麼地方容易潰堤,什麼地方需要加固,什麼地方可以挖新渠分流,都標清楚。”
老周應了一聲,蹲在秦宣旁邊,用手指在輿圖上比劃著。
書吏趴在地上,藉著火把的光,一筆一筆地畫。
秋末的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紙張的邊緣吹得微微翻卷,又緩緩落回地面。
...
十五日之內,秦宣走完了沿河十七個州縣。
他每到一地,先看堤壩,再召集當地官吏和百姓詢問水情和土況,最後把沿途所見寫成簡報,差快馬送回開封。
他將十七個州縣分成三段:
上游段自孟州至鄭州,中游段自鄭州至濮陽縣,下游段自濮陽至濟州。
每段設一位督工官員,由工部選派,直接向他彙報。
他又從沿途州縣抽調了三十餘名通曉河工的老吏,分派到各個工地負責具體的技術事務。
十一月十五日,前期勘察和準備工作全部完成。
秦宣在濮陽城外的臨時行署召集了十七個州的河堤判官(通判)和督工官員,把輿圖攤在案上,把章程一條一條念給他們聽。
他要求各州在十日內完成民夫徵調,二十日內將所有物料運抵工地,一個月內全面開工。
“你們的工期只有一百天。”秦宣掃過眾人,
“明年四月之前,所有堤壩必須合龍,河道必須疏浚。”
“若是延誤了工期,到時候洪水來了,衝的是你們的地,淹的是你們的人。”
無論是此前的開封府尹,還是如今的二省巡撫,官職遠非在場眾人可以比肩,甚至連說話都夠不上。
用具直白的話可以說:京城裡的大人物!
故眾人完全沒有絲毫推脫,紛紛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
巡撫就是事實上的治河節度使,手握數萬民夫的調配權和生殺大權,誰敢在這種節骨眼上糊弄他?
除非是嫌自己脖子太硬。
會散之後,各個州縣便像上足了發條一樣忙碌起來。
十一月下旬,濮陽城外,第一批民夫到達了工地。
在工地的入口處,有人核對名冊、登記姓名、發放號牌。發了號牌的民夫,被引導到各自的工段去。
每五十人為一隊,設隊頭一人。
隊頭是從民夫中挑選出來的,大多是在村裡有些威望的壯年漢子。
秦宣在每個工段都設了粥棚,每日早晚兩頓,稀粥管夠。
做工的民夫每日領工錢十文,外加兩頓粥。
在洪武皇帝治下,參加勞役其實是一項非常熱門的營生。
朝廷一般是在秋收結束後徵發勞役,這時候農夫們基本閒置在家。
地裡的活已經幹完了,就算還有什麼零碎活計,讓婆娘去幹就成。
男人出來參加勞役,既能省下家裡的一份口糧,還能額外領到工錢,比閒在家裡嗑西瓜子強多了。
當然,不能是去幹賣命的活,那得加錢。
如今是治理黃河,雖然也有危險,但比起兩個月前堵決口時要安全多了。
聽說商丘的鄭家村,來了三十七人,回去僅有十一人,連里正都死了。
商丘縣令對鄭家村的氣節十分讚許,親自提筆寫下‘忠君報國’的牌匾懸於村口,還由縣衙出資贍養死去民夫的子女直到成年。
在濮陽城外的一處工棚裡,秦宣站在一座剛剛架起的高臺上,望著遠處正在忙碌的人群。
那些民夫挖土、運石料、打樁...
遠遠看去像一片被驚動的螞蟻,在灰黃色的堤壩上來回移動。
又像是一幅被反覆修改的舊畫,每一筆都在填補前一次留下的空白。
秦宣握緊了拳頭,心裡陡然升起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
此番治理黃河,不僅是為了自己的仕途,更是為了沿河兩岸千千萬萬的百姓,讓他們從此不用再受水患之苦。
十二月初三,全線開工。
秦宣把工段分成三類:堵口、築堤、疏浚。
堵口的工段設在濮陽、陽武兩處,這是今年夏天決口最嚴重的兩處。
他採用的辦法是‘埽工’。
先用木樁打入河底,再用竹筐裝滿石塊沉入水中,在木樁和竹筐之間填入粘土和梢草,逐層夯實。
老周蹲在岸邊指揮著民夫把一根根木樁打入水中。
木樁入水時濺起渾濁的水花,又被河水迅速衝散。
老周揮著胳膊喊道:“打深一些!不夠深,明年汛期還是會被沖走!”
一個年輕民夫的木樁打偏了,樁身斜斜地插在河底。
老周走過去,用腳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示意他重新打。
年輕人抬頭看了老週一眼,沒有說話,又掄起錘子繼續幹。
築堤的工段在孟州至鄭州之間。
這一段的堤壩雖然今年沒有決口,但堤身單薄,需要加固加高。
秦宣的要求很簡單,加高五尺,加寬兩丈。
築堤的民夫們排成一列長隊,像一條緩慢移動的鏈子。
一個人在堤腳挖土,裝進筐裡,傳給第二個人,第二個人傳給第三個人,依次傳遞到堤頂。
堤頂上的民夫把土倒下來,用木夯夯實,一夯接一夯,乾硬的土地在他們腳下漸漸升起。
疏浚的工段在滑州至濟州之間。
這一段河床淤積嚴重,河道變淺,河水漫溢。
秦宣徵調了三千名民夫專門負責清淤。
他們站在冰冷的河水裡,把河底的淤泥一鍬一鍬地挖出來,裝在船上運走。
...
十二月中旬,濮陽的堵口工程遇到了第一個難題。
河水突然上漲!
上游連著下了幾場雨,河水漫過了臨時圍堰,沖走了幾根剛打好的木樁。
老周站在岸上,看著那些被沖走的樁子,沉默了很久,走過來對秦宣道:
“巡撫,臨時圍堰不行。得先在上游築一道攔水壩,把水流引開,才能繼續施工。”
秦宣想了想,問道:“築攔水壩要多久?”
他承諾的是一百天工期,絕不能推延。
這是皇帝對他能力的第一次真正考驗,若是第一仗就延誤了,什麼宰相之夢都是空中樓閣。
“十天。”
“十天之內,能不能把水流引開?”
“能。但要再加兩千民夫。”
秦宣沉默了一會兒:“本官去調人。”
能用人解決的事,就儘量不要用時間解決。
這是他做了近二十年地方官得出的經驗。
接下來的三天裡,秦宣親自騎馬跑遍了濮陽周邊的幾個州縣,從沿途的工段中抽調了兩千名民夫增援濮陽。
他們在河岸邊搭起了新的工棚,然後便投入了施工。
臘月中旬,黃河上游又連續下了幾天雨,水位再次上漲,水流更加湍急。
工地上傳來訊息,有兩處新築的堤段出現了裂縫。
秦宣親自趕到那兩處工段,都不用觸控,單憑肉眼都能看得出問題。
他指著裂縫道:“這段堤的夯土不夠實。”
“拆了,重新夯!”
負責這段堤壩的民夫頭目臉色變了:“巡撫,這段堤我們幹了十幾天了,拆了重新夯,工期就趕不上了。”
秦宣看著他:“若是不拆,明年汛期,這段堤先垮。”
“到時候沖走的不是十幾天工,是幾十萬畝田。”
他轉身對旁邊的監工說:“今晚連夜拆除。新土明天運到,重新夯築。”
“日夜不停,在保持進度、人命安危的情況下,將時間搶回來。”
秦宣掃視勞役,朗聲道:“若能搶回時間,重新夯實,本官拿自己的錢犒賞大夥,決不食言!”
“巡撫放心,我等必定按工期幹完!”
“錢不錢的不打緊,主要是俺想早點幹完回家忙春耕!。”
民夫們七嘴八舌地應和著,聲音在寒風中此起彼伏。
秦宣看著這些臉被北風吹得粗糙開裂的漢子們,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深地朝眾人施了一禮,聲音微哽:
“宣,在此謝過諸位!”
當天夜裡,那兩段剛築好不久的堤壩被拆除。
民夫們在寒夜裡舉著火把,一鍬一鍬地挖開那些已經夯實的泥土,在暗紅色的火光中重新填入新土,重新夯築。
秦宣沒有回行署,就在堤壩旁的一處草棚裡坐了一整夜,時不時走出來看一眼工地上的火光。
臘月二十,上游水位開始回落。
濮陽的攔水壩在第九天完工,水流被成功引開,堵口的工程得以繼續施工。
被引開的河水沿著新挖的導流渠緩緩流走,匯入下游的主河道。
臘月二十三,小年。
工地上的民夫們還在幹活。
天色暗下來之後,秦宣讓人在工地上架起了幾口大鍋,煮了一鍋肉湯分給民夫們。
他在人群中走著,看到個年輕人正蹲在火堆旁喝湯,走過去蹲下身子:
“你叫什麼?”
“草民姓王,排行第三,大夥兒都叫我王三。”
那年輕人抬起頭來,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黝黑的面龐和額上的汗珠,
“巡撫,這段堤修好了,明年真的不會淹了嗎?”
秦宣沉默了一下:“只要你把樁打結實了,它就不會淹。”
王三點了點頭,又低頭喝湯,沒有再問。
臘月二十八,秦宣收到內閣送來的公文。
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字:“陛下問,河工進展如何,秦卿可安好?”
秦宣看完,提筆寫了一封奏疏,沒有說具體的困難,也沒有訴苦,只是籠統地寫道:
“臣感念陛下掛念,不敢不殫精竭慮。明歲四月之前,必定修繕完成。”
...
洪武十四年轉眼即逝,到了十五年的正月初三。
濮陽段堵口工程合龍!
那是整個治河工程中最關鍵的一處。
若此處不能封死,來年洪水仍會從這裡衝出去,前功盡棄。
秦宣天不亮就到了工地,站在堤壩上看著工人們把最後一批石料填入缺口。
水很急,石料入水時激起大片渾濁的浪花。
河水在缺口處憤怒地打著旋,像是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老周站在岸邊,手裡攥著一根麻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
河床裡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撞到了石堆。
秦宣站在堤頂上,一直看到最後一塊石料填進去,水流在缺口處打著旋,然後緩緩變得平緩。
“合攏了。”老周的聲音不高,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鬆開手裡的麻繩,那繩子在晨光中軟軟地垂下去。
末端浸入水裡,被水流拽著往東邊漂了一小段,又停住了。
秦宣雙眸含淚,振臂高呼:“必勝,大明萬歲!”
堤壩上的軍士和民夫們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和:
“大明萬歲!皇帝威武!巡撫英明!”
堤壩合龍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各段工地。
從孟州到濟州,沿著黃河兩岸的工地上,陸續有人停下來直起腰,望著濮陽的方向,過了片刻才又彎下腰繼續幹活。
正月十五,上元節。
秦宣下令各工段歇工半日,給民夫們發了雙倍的工錢,又讓人在每處工棚外掛了幾盞燈籠。
那些燈籠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像是一串被線穿起來的暖意。
王三蹲在燈籠底下喝粥,抬頭看了看遠處河面上那一排微弱的亮光。
粥是燙的,那一點溫度從碗沿傳到他凍僵的手指尖上,慢慢融進骨頭裡。
這個節日的起源說法有很多:
一者:漢武帝在正月十五於甘泉宮通宵達旦地祭祀至高無上的‘太一神’。
這一儀式被後世視為上元節張燈習俗的先聲。
二者:漢文帝為慶祝在正月十五日徹底平定呂氏叛亂,特將這天定為與民同樂的節日。
三者:道教將正月十五定為‘上元’,是‘天官’的誕辰。
天官喜樂,因此民間要點燈慶祝。
與之對應,七月十五和十月十五則分別為中元節與下元節。
四者:東漢明帝提倡佛教,效仿其在正月十五點燈敬佛的做法,命令在皇宮和寺廟裡點燈,並令百姓掛燈。
直到唐朝道教盛行,才固定下來。
故百姓一般還是認為第三種說法是真實的。
不過秦宣一點都不在乎這些典故,他滿腦子都是治河成功之後如何名震天下、名垂青史。
最難的關口已經闖過去了,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推進。
只要不出么蛾子,今歲四月之前必定能完成!
秦宣蹲在河邊,望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咧嘴一笑:
“好頭顱。該為宰相。”
正月二十,秦宣開始巡視各段工程的進度。
他發現孟州至鄭州段的堤壩雖然已經加高加厚,但有些地方夯土不夠實,還有一些地方沒有達到設計的寬度。
他在現場叫來負責該段的督工,指著那幾處不合格的地方:
“這段堤,不合格。拆了重築。”
督工的臉色有些為難:“巡撫,這段堤已經築了大半了,如果拆了重築,工期恐怕來不及......”
他認為加築的已經很好了,沒有必要再拆。
何必要這麼嚴苛了?
你就這麼清廉嗎?
就算你清廉,難不成不為後人著想嗎?
真要是將黃河治理的明白,後面的官員怎麼治理黃河,還怎麼貪錢呢?
他們不貪,底下的人怎麼貪呢?
“來得及。”秦宣打斷他,“正月還沒過完,還有兩個月。”
“本官要的是能擋住洪水的堤,不是一條好看的土堆。”
治河的這段時間,他發現不少官員貪墨治水的錢款,徇私舞弊,劣料充好。
這些人被他一個不留地梟首示眾,男丁流放邊地,女眷充入教坊司。
隨著大明日漸興盛,娛樂方面的需求日益龐大。
正如南唐一樣,教坊司的地位在不斷拔高。
故罪犯的女眷但凡年齡和姿色合適的,基本都充入教坊司,而不是發配流放。
這其實對於那些女眷來說已經算是比較體面的歸宿了。
真要流放邊地,很大機率會死在半道上,而且一路上還免不了被押送的兵卒欺凌。
在秦宣的狠辣手腕下,治水沿線的官員們一個比一個清廉。
連茶水錢都不敢多收一文。
不過消耗的錢糧依舊龐大,已經遠超出他奏疏中的一百一十萬貫。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人怎麼能預料的事無鉅細呢?
戶部的官員私下推測,治河成功之後,總花費恐怕要高達兩百萬貫!
這麼大一筆錢,都足夠發動一場中等規模的戰爭了。
也怪不得歷代王朝都不願意認真治理黃河。
花銷實在是太大了。
黃河無度,今日治好明日又塌的事屢見不鮮。
隔上幾年就要再花這麼多錢,哪個朝廷吃得消?
督工嘆了口氣,攤上這樣的治河主官,只能倒黴了。
“下官這就去辦。”
...
開封城東市,午後,最喧鬧的食肆裡。
一個裹著舊青袍的漢子靠在柱子上,手裡捏著半塊胡餅,彷彿在自言自語,聲音卻恰好能讓鄰桌的幾人都聽見:
“聽說了麼?城西老張家那孩子,昨夜發夢,唱了一宿的曲子,醒來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他娘說,那調子聽著像‘魚兒不上鉤,丞相不回頭’。”
鄰桌有人放下筷子:“魚兒不上鉤?什麼魚?”
那漢子咬了一口餅,含糊道:“誰知道呢,興許是朝裡那位姓魚的?”
滿座默然片刻,各自低頭喝湯。
不出三日,這句‘魚兒不上鉤,丞相不回頭’已經傳遍了坊間。
茶館裡有個說書的先生,把它編進了一段唱詞。
唱的是前朝一個權臣的舊事,末了總要拖長聲音念一句:
“魚兒上了岸,還能活多久?”
聽書的人裡有人小聲接:“不回頭嘛,那就是一條道走到黑咯。”
又過了幾日,城南一個賣漿水的婆婆被人問起。
她咂了咂嘴:“我可不認得什麼丞相,只曉得我家老頭子從前在衙門當過差。”
“說那位魚相公門前的轎子排到巷口,進來的人都揣著布袋,出去的人布袋都是癟的。”
“布袋裡裝的是什麼,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問:“是銀子?”
婆婆瞪了他一眼:“別瞎說,人家那是給魚相公送書呢。”
說罷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坊間很快便有了四句唱:
“魚遊鼎中火未熄,
錦衣夜半入相闈。
但見門前車馬過,
誰人空手出朱扉?”
...
開封城裡的新春氣味依舊濃郁,家家戶戶滿臉堆笑。
日子一年比一年好過,誰能不開心?
不過魚崇諒很不高興。
最近市面上針對他的‘謠言’越來越多,什麼童謠、唱詞、市井段子,五花八門,防不勝防。
這些流言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不聲不響地朝他頭上罩下來。
雖然沒有直接流傳他的罪證,但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直接散佈罪證,反而等於提前給他通風報信,讓他有時間銷燬證據、殺人滅口。
可這種含沙射影的童謠唱詞,遲早會傳到皇帝的耳朵裡。
事實上,很可能已經傳到了。
皇帝一旦起了猜忌,必定命錦衣衛暗中探查。
錦衣衛是什麼角色?
被他們盯上的官員,有幾個能全身而退?
一旦錦衣衛下場,他就真的完了!
魚崇諒命人去追查流言的源頭,卻始終找不到幕後主使。
對方在開封的勢力頗為深厚,做事滴水不漏。
那些最初傳話的人要麼早就沒了蹤影,要麼一口咬定是聽來的。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是政事堂裡另外三個人中有人對付他。
最有可能便是範良吉。
他任已有一年,位子坐穩了,自然要開始培養自己的勢力。
可如今朝堂格局早已被宋琪、魚崇諒、魏仁浦瓜分殆盡,範良吉想要安插親信,就必須扳倒其中一人。
而他魚崇諒,就是被選中的那個軟柿子!
這個判斷讓魚崇諒怒不可遏,他立刻動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反擊。
彈劾範良吉的奏疏雪片般飛向宣政殿,幾乎堆成了小山。
這讓範良吉一頭霧水,不知道好端端的怎麼就遭了無妄之災。
所幸他為官謹慎,潔身自好,那些彈劾雖然來勢洶洶,卻沒有幾條能傷到實質。
但範良吉心裡也憋著一把火:老子上任之後還什麼都沒幹呢,你魚崇諒就搶先動手了?
這不是欺人太甚嘛!
他同樣開始彈劾,不過他的黨羽比較少,只能親自上陣。
宰輔之間公開撕破臉皮,帶來的政治影響極其惡劣。
開封城裡的年味一夜之間消散了大半,連街上的爆竹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
二月初,秦宣巡視到滑州段時,發現一處河堤底部有滲水。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滲出來的水放在舌尖嚐了嚐。
是河水,不是地下水。
他站起來,沿著堤壩走了一段,發現了另一處滲水點。
秦宣沿著堤壩又走了一趟,數了數滲水點,共有七處,分佈不均,有的在堤腳,有的在堤身的裂縫處。
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回頭叫了一聲:
“老周。這段堤有問題。底下有暗洞。”
老周走過來,蹲下身,把手臂伸進堤腳下一處滲水點裡摸索了一陣,直起身時臉色不太好看:
“這段堤底下的舊河道沒有填實。水從底下滲過來了。”
秦宣冷冷道:“挖開,重築。”
他掃了一眼正在不遠處歇息的民夫們,“這一段,全部返工。”
第二日,三百名民夫被調到這段堤壩上。
舊堤被挖開,露出底下鬆軟的沙土。
老周親自帶人往下挖,挖了三尺深,果然發現了一條被淤泥半填的舊河溝。
那些滲水正是沿著這條舊河溝過來的。
秦宣命人用粘土和碎石把舊河溝填實,再在上面重新築堤。
三月初,黃河兩岸的堤壩主體工程基本完工。
秦宣從濮陽出發,沿著黃河一路向東巡視。
他走得很慢,每到一個工段都要停下來檢視堤壩的寬度、高度、坡度。
同時用手敲一敲夯土的表面,蹲下來檢查堤腳是否有滲水的痕跡。
老周跟在他身後,不時彎腰看看。
走到濟州段時,已是三月中旬。
堤壩比來時高了一截,寬闊平整,像一條灰黃色的長龍伏在河岸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轉彎處。
老周從後面走過來:“巡撫,這一段堤,結實了。”
秦宣沒有接話。
他望著遠處那條正在春日陽光下緩緩流淌的河。
河水不像夏天那樣渾濁暴烈,平靜地沿著新修的堤壩向東流去,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
兩岸的田野已經有人在翻耕了,泥土被犁鏵翻開,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新土。
“老周,”秦宣忽然開口,
“你治了四十年的河,你說,這堤能撐多久?”
老周想了想:“這道堤修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紮實。只要每年有人巡查養護,撐十年不成問題。”
他忍不住道:“明公,我治了四十年河,見過不少人主持修堤。”
“有些人為了趕工期,堤面看著光鮮,底下是松的;有些人為了省料,該用石料的地方用了土。您不一樣。”
秦宣好奇地轉過頭來:“哪裡不一樣?”
“您是辦實事的,大明由您是幸事。”
“哈哈哈,得此評價,實在痛快!”
秦宣得意大笑。
他不是什麼治水天才,沒有王景那樣的曠世之才。
卻憑藉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和如履薄冰的謹慎,真真切切地給沿河百姓爭來了至少十年的安寧。
份成就,比他這大半輩子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讓他自豪!
秦宣忽然望向開封方向,眼眸閃過一絲異色:
“是時候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