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治理黃河之策、遷都之議
秦宣回到府中時,已是亥時。
正堂裡只點著一盞孤燈,燈芯結了個小小的燈花,家中的下人早已睡下了。
他沒有歇息,徑直走進書房,在案前坐下,鋪開紙,提筆蘸墨。
案角放著一盞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他渾然不覺,目光落在紙面上,筆尖懸了片刻,然後落下。
“臣秦宣謹奏:臣回京,面陳河患,蒙陛下垂詢,臣倉促之間,未能盡言。”
“歸府之後,反覆思量,將治河所需各項逐條核算,謹具本以聞。”
他寫得很慢,每一條都要在心裡反覆算過,才落筆。
這是他頭一次寫治水之策,當真是緊張萬分。
成了,他就是大明的王景(東漢水利名臣)、姜師度(唐朝水利專家)。
不成,嗯......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事。
畢竟他又不是水利出身的官員。
誰也不會拿專業的標準去苛責一個開封府尹。
秦宣之所以有膽子對治理黃河指手劃腳,一方面是熟讀過往的治水典籍和記載,另一方面則是他有著近二十年在地方上摸爬滾打的經驗。
自朱驍入主漢中以來,他便一直在地方任職,至今已十六七載。
他在各地擔任主官時,不是沒有碰上過水患。
雖然都有專門的官員負責處置,但他從旁觀摩學習,慢慢積累了不少治水的實踐經驗。
人總是在學習中成長的,只要願意學。
秦宣翻遍史書,得出一個結論:治理黃河本身並不是最難的事。
真正難的,就是能將黃河治理的安寧多久。
西漢漢成帝時,王延世擔任‘河堤使者’,主持了黃河堵口工程,僅用三十六天便堵住決口,因功受封關內侯。
可僅僅兩年之後,黃河便再次決堤,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而東漢的王景,於明帝永平年間主持治理黃河和汴渠,動員數十萬兵卒,使黃河安流了近八百年!
這是中國古代治河史上絕無僅有的奇蹟。
秦宣沒覺得自己能達到王景那般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境界。
那不僅是人力和才學的問題,更是老天爺賞飯吃。
但他覺得自己再差,至少也能達到王延世的水平。
開玩笑,連兩年安寧他都沒有信心,還寫什麼治理黃河的奏疏?
不如趁早把筆扔了。
秦宣作為最早的從龍功臣之一,說心裡對宰相的位置沒有想法,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缺少實打實的大功,也缺少皇帝對他的那份信任。
不是不信任他的為人,而是不信任他有能力坐穩宰輔的位置。
可只要他真的把黃河治好了,不僅能積累豐厚的政治資歷,更能讓皇帝對他刮目相看。
秦宣覺得他接魚崇諒的班就不錯。
那老傢伙年歲已高,明歲就整七十了,正該致仕回家含飴弄孫,幹嘛還一天到晚把著權力不放?
這些年開封府地界上文官犯的案子,有一半都是魚黨的人乾的。
連麾下馬仔都管不明白,足見其已年邁昏聵。
老了就下臺啊!
魚崇諒當年投奔朱驍時便已年近五旬,彼時還算精力充沛,確實做了不少實打實的政績。
可這些年是愈發不濟了。
當真是老而不死為妖。
秦宣不知道皇帝是否清楚魚崇諒在底下的所作所為,但他自己是一清二楚的。
開封府境內發生的事情,基本很難逃過他的耳目。
開玩笑,他就算再和稀泥,也不至於連事情都不知道。
魚崇諒這些年縱容鄉黨兼併土地,大肆提拔同族和門生,做得實在有些過分了。
宋琪雖同樣戀權,但好歹並沒有這麼過分。
人家只是掙權力,可從未縱容鄉里......收復幽雲之前,他也沒有鄉里可以縱容。
不管怎樣,秦宣始終認為魚崇諒不適合再待在宰相的位子上。
他甚至覺得,年過六十的宰相就應該致仕,將屁股騰給年輕人。
年邁者有一個很大的通病,那就是很害怕丟失權力。
他們享受了數十載的權勢,一朝之間煙消雲散,怎麼可能不害怕?
而且,他們的子嗣基本都已年過四旬,正屬於年富力強之事。
故年邁著基本都會給家人、族人、鄉黨、黨羽大開後門之路。
沒有別的理由,就是為了致仕後,還能再朝堂說的上話,還能讓自己享受‘一言九鼎’的權力滋味。
這種情況幾乎是屢見不鮮,史書上比比皆是,歷朝歷代層出不窮。
東漢末年的袁家便是很好的例子,四世三公。
唐代中後期,以牛僧孺、李宗閔為首的‘牛黨’和以李德裕為首的‘李黨’進行了長達四十年的激烈黨爭。
兩黨輪流執政,任何一方上臺,都會大力提拔自己人,並將對方及其黨羽排擠出中央。
這種激烈的朋黨鬥爭,使得官員的進退完全取決於黨派歸屬,而非個人才能。
當時連白居易這樣的賢才,都因害怕被捲入黨爭而主動請求外放。
近的還有南唐的宰相宋齊丘。
他大力提拔陳覺、魏岑、馮延巳等人,形成了以自己為核心的‘宋黨’。
這種情況,是很容易形成門閥世家。
掌權者靠提拔門生故吏來鞏固權勢,致仕之後再由這些人庇佑和提拔自己的族人。
迴圈往復,權力始終在那些人手裡打轉。
秦宣不得不承認,皇帝其實很念舊。
宋琪、魚崇諒為相十餘載,連一丁點要出事的苗頭都沒有。
李處耘、馬彪、楚昭輔等樞密,更是穩如泰山。
朝堂上真正掌權的人基本沒什麼變動。
這固然有他們能力出眾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皇帝念舊情,不願意背上刻薄寡恩的名聲。
別看皇帝有時候會表現出兇狠的一面,但憑藉二十餘年的瞭解,秦宣心裡跟明境似的。
只要你表現的聽話,乖乖的,讓做什麼就做什麼,絕對安然無恙,一點事情都沒有。
洪武皇帝又不是殺人成癮之人。
稱帝十四載,正兒八經殺過無辜的重臣、官員才有多少?
排除李黨牽連的人,兩手都能數的過來。
這種比例在歷代開國帝王之中,不說最低,那也是極低。
故秦宣這些年即便有入主政事堂的念頭,依舊沒有表露分毫。
生怕被皇帝猜忌有異心。
政事堂的位置是固定的,就那麼四人。
想要上位就必須下去一個人,但別人無錯的話,如何下去?
這種時候就很容易爆發黨爭,而黨爭是國家安定的頭號大敵。
這才是秦宣始終隱忍不發的真正原因。
不過如今不一樣了!
這次面聖,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皇帝對他態度的變化。
很溫和,帶著一種回憶往昔的感慨,甚至還許了他舉薦河堤判官、在地方上培養自己人。
這種信任,幾乎只有馬彪、羅茂那樣的結義兄弟才能得到。
在這種信任之下,做一些事情是可以被皇帝接受的。
而且國家穩定,內部就算動盪也不會真的傾覆。
秦宣打算在治河奏疏透過之後,尋個恰當的時機,將魚崇諒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巧妙地捅出去。
不騰位置,那他就自己創造位置嘛!
秦宣收斂雜亂的心思,認真書寫:
“其一,用工之數。臣查勘沿河十七州,水退之後,堤壩損毀者共三十七處,其中潰口在十丈以上者九處,五丈以上者十五處,五丈以下者十三處。”
“若欲徹底修復,以埽工堵築,需徵調民夫十五萬人,工期百日。”
“若同時疏浚淤塞河段,另需兵夫六萬三千人,計五百三十萬工。”
這裡的工並不是工人,指的是一名勞動力一天的工作量。
也就是說,六萬三千名兵夫,配合‘五百三十萬工’的總量,意味著平均每人需要工作三個月。
(530萬÷6.3萬≈84天)。
秦宣擱下筆,略作思索,又補了一句:“臣知十五萬民夫徵調不易,然黃河之患,非小修小補可了。”
“今日不治,來年複決,所費更大。”
“其二,物料之費。修復堤埽需用梢草、竹木、石料、鐵件等物。”
“臣核算沿河各埽,每歲用物料一百一十六萬,約計費錢五萬七千餘貫。”
“此次大修,物料需求倍於常歲,約需錢糧四十萬貫,買物料七十萬貫,合計一百一十萬貫。”
“臣以為,可令沿河州縣就地採辦梢草,不足者由朝廷從附近州縣調撥。”
“其三,兵力之需。臣查舊例,沿河堤埽共四十五所,役兵萬五千人。”
“此次大修,工役浩大,臣請調廂軍一萬五千人專司河工,另從禁軍中抽調五千人,以防不測。”
“總計兩萬人,工期百日,百日之後,遣歸原營。”
“其四,官員之設。河工浩大,若無專人統籌,州縣各自為政,必有疏漏。”
“臣請開封及鄆、澶、滑、孟、濮、濟、淄、滄、棣、濱、德、博、懷、衛、鄭等州刺史,各兼本州河堤使。”
“另設都水監丞一員,專司巡河督工,三年一換。”
“沿河十七州各置河堤判官一員,以本州通判充任,專管河堤修護,不得兼任他職。”
“河堤判官任期三年,期滿考績,以堤防完固與否定升黜。”
這三個官職都是秦宣為了治理黃河而反覆斟酌出來的。
都水監丞:中央派遣的技術總工,從七品上。
作為中央水利機構“都水監”派出的官員,負責統籌全國範圍內的河渠、堤堰等水利事務。
在治河工程中,他相當於中央的特派技術官員,監督工程的實施。
河堤使:地方長官兼任的‘河長’。
無固定品級,由各州刺史兼任,對本州的河防事務負總責。
這是一個管理職位,負責統籌本州的治河人力與物料,協調各方力量。
河堤判官:專職的基層河務官。
無固定品級,由本州通判(刺史的副手)兼任。
是專職的河務官,負責具體的河道巡查、堤防維護與修繕等日常管理工作。
總的來說,單從治河權力上來看,都水監丞、河堤使、河堤判官依次為高下。
從品階來看,自然是刺史兼任的河堤使最大。
不過還是那句話,中樞出來的自動官大一級。
將這三個官職的職責和許可權在奏疏中詳細寫明之後,秦宣繼續往下寫:
“其五,時效之期。若今歲秋冬之際動工,明年汛前可畢。”
“臣請以今年十月為始,徵調民夫,籌備物料;十一月正式開工;明年四月前,全部堤壩修復完畢。”
“若延誤工期,所費更巨。百日之工,若以十五萬人計,恰好相當。”
“臣以為,今年十月動工,明年四月完工,汛期之前,黃河當可無恙。”
“其六,善後之策。堤成之後,沿河每五里設一巡堤鋪,每鋪二人,晝夜巡查。”
“汛期加派,雨時加倍。每年秋後,由河堤判官組織民夫加固堤壩,以工代賑,既修了堤,又讓百姓得了糧。”
他寫到此處,停了筆。
秦宣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堵黃河時的所見所聞,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臣蒙陛下不棄,委以巡河重任。”
“此行所見,河患之深,非臣筆墨所能盡述。”
“臣之所請,或涉繁巨,然天下之事,總要有人去扛。臣願請命,領此河工,不避艱險,不負陛下。”
他擱下筆,將奏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改了幾處不夠準確的字句,然後小心地摺好,封入信封,蓋上開封府尹的官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天亮之後,這封奏疏便會送到宣政殿,送到皇帝的御案上。
一切都很美好,機會就在眼前!
......
十月十五,宣政殿。
秦宣的奏疏已經在政事堂傳閱了三日。
今日是正式廷議,殿中坐滿了人。
政事堂四位宰相、六部尚書、樞密院使副、御史大夫,滿殿的紫袍金帶,濟濟一堂。
作為獻策者,秦宣被特許入殿旁聽。
但只能坐在角落,除非有人主動詢問,否則不能輕易開口,以免影響了重臣們的判斷。
殿角的炭盆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在樑柱上,將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朱驍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秦宣的奏疏。
他已經看完了,擱在案角,目光掃過殿中眾人:“秦宣的奏疏,你們都看過了。”
“他要十五萬民夫,兩萬兵夫,錢糧四十萬貫,物料七十萬貫,沿河十七州各設河堤判官。”
“朕今日召你們來,就是議這件事,治河,能不能幹,怎麼幹。”
殿中安靜了片刻。
魚崇諒第一個開口:“陛下,秦宣所列各項,臣以為大致合理。”
“然十五萬民夫徵調,牽涉甚廣。沿河十七州,每州平均出夫近萬人,眼下秋收已畢,正是農閒之際,此時徵調民夫,對農事影響最小。”
“臣建議趁農閒動工,來年汛期前完工。”
他的黨羽最近幾年在開封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秦宣卻充耳不聞,高抬貴手,這讓他感覺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提的議案,他自然要投桃報李。
秦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愕然。
這老東西竟然第一個跳出來支援?
他飛快地收斂了情緒,朝魚崇諒的方向微微頷首,臉上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彷彿恨不得當場以身相許。
當然,前提是這老傢伙還能硬得起來。
都老糊塗成這個樣子,估計是真的快要死了。
那玩意估計早就不能用了。
秦宣在心裡揣測,就算自己不動手,魚崇諒恐怕也沒幾年好活了。
不過就是幾年,他也忍不了!
他很快就要五十了,再不入相,就不知道得啥時候了。
章通、呂端、周高逸那幫人可都在下面排著隊呢,一個個嗷嗷待哺地盯著政事堂的位子。
宋琪點頭道:“魚公說得是。十月中旬秋收已畢,百姓正好得閒。”
“若此時徵調民夫,以工代賑,既修了堤,又讓災民得了糧,一舉兩得。”
“過了年關,開春之後農事又忙起來了,再想徵調就難了。”
範良吉出列:“陛下,臣同意以工代賑。但臣還有一事,秋收之後徵調民夫,沿河十七州的官員,能管得住十五萬人嗎?”
“臣建議,設都水監丞一員,專司巡河督工。”
“另在沿河各州設河堤判官,以本州通判充任,專管河堤修護,三年一任,以堤防完固與否定升黜。”
他其實是在肯定秦宣設立的三個官職。
對方提議是一回事,但能不能成立,還是得看政事堂的宰輔是否點頭。
朱驍聽了片刻,開口道:“河堤判官,本州通判充任,三年一考,可連任一屆,共六年。”
“任內堤防完固,升;堤防失修,降。”
“都水監丞一員,專司巡河督工,三年一換,不得連任。”
通判兼任河堤判官,壓力是大了很多,但升官的機會同樣增大。
以往只能靠賦稅、百姓人口等增加來考核,如今多了治理河堤修護這個考核。
就算前乾的不行,但後者乾的出類拔萃,依舊能升遷。
這其實對於人口少、賦稅少的州通判是極好的訊息。
每個州都不一樣,不是所有左布政使都能如章通那般出色,大部分還是按部就班,搞的下面的人基本無法立下什麼政績。
而且,讓通判兼任河堤判官,也能深入民間,體察民情。
要是發現有官員貪贓枉法,也能上報按察司,這本身也是一份功勞。
呂偉起身:“陛下,錢糧的事,臣算了一筆賬。”
“秦宣所列錢糧四十萬貫、物料七十萬貫,共計一百一十萬貫。”
“戶部今年能挪出的不多,約三十萬貫。剩下的八十萬貫,臣以為,可以從黎陽、濟勝兩倉撥糧折價,再從鹽稅中劃撥一部分。”
“入冬之前,款項需分批到位,否則工期難保。”
別看朝廷每年歲入不少,但各項開銷同樣驚人,尤其是減免賦稅以來,田賦收入大幅縮水,能維持日常運轉已經不易。
但這並不代表減免賦稅是壞事,恰恰相反,這是固本培元的長久之計。
百姓手裡有了餘錢,除了感念朝廷的仁政之外,也會刺激百業興旺、人口繁盛。
人口上去了,稅基自然就寬了,國家財政才能從根本上好轉。
這些都需要時間。
距離昔年宋琪預測的人口爆發增長,已經不遠了。
朱驍點了點頭:“被淹的田,來年免賦一年。”
“朝廷撥種子、耕牛,讓百姓把地重新種起來。這件事,戶部去辦。”
殿中又議了將近一個時辰,從民夫的編制到物料的價格,從堤壩的規格到巡防的制度,逐條逐項地過了一遍。
朱驍聽得仔細,偶爾打斷問幾句,偶爾讓某位大臣重複一遍方才說過的話。
直到所有細節都敲定了,他才抬眼看向眾人:“今日議的事,朕定下來了。”
“十月二十動工,明年四月完工。”
“沿河十七州各設河堤判官,由本州通判充任。戶部撥錢糧,工部調物料,兵部調廂軍。”
“秦宣臨時為河北、山東二省巡撫、兼領都水監丞銜,總領河工。”
此話一出,滿殿譁然。
自開創行省制度以來,這還是朝廷頭一次正式設立巡撫一職,著實讓在場的大臣們頗為震動。
巡撫統籌兩省軍政大權,位在布政使之上,這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他們總算是能看到,這項制度在面臨大事時的運轉效率了。
由於秦宣本就是開封府府尹,統轄京畿直隸,故並沒有加封京畿直隸巡撫。
秦宣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胸中翻湧的情緒,出列跪地:
“臣必不負陛下重託!”
他現在萬分確定,自他治河以來,皇帝對他的能力越來越信任,這是極好的事情。
殿中群臣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朱驍目光從殿中眾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不高不低:
“黃河的事,議完了。朕再說另一件事。”
殿中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了御座的方向。
“開封無險可守,黃河之患,朕今日已經見識到了。”
“水患一起,四十五個州縣被淹,百萬百姓流離失所。朕登基以來,開封已遭三次水患。”
“這樣的都城,朕不放心。”
朱驍道,“朕想遷都幽州。”
他本來就在發愁用什麼理由來提遷都。
總不能無緣無故地跟滿朝文武說老子想搬家吧?
恰好這場黃河大水給了他一個天賜的由頭。
開封城就蹲在黃河邊上,河床一年比一年高,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總不能真等黃河把開封淹了,讓老子去當水中天子吧?
殿中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接話,連呼吸聲都像是被壓到了最低。
朱驍繼續道:“幽州北倚燕山,南控華北,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城牆堅固,城防完備。”
“若以此為都,北可御契丹,南可固中原,不必再擔心黃河之患。”
“幽州比開封更適合做都城。”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殿角的炭火都爆了一個火星。
範良吉第一個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為可行。”
“幽州地處燕山南麓,背山面海,地勢高亢,既無水患之憂,又得形勝之利。”
“若遷都於此,則北疆安定,中原穩固,實為萬世之基。”
作為破格擢升的宰相,怎麼能不支援皇帝呢?
否則不就是背信棄義嘛!
他如今可是以沈義倫為榜樣,是決然做不出那等事。
馬彪緊隨其後:“末將也同意。幽州北面是燕山,東面是渤海,西面是太行,比開封那四戰之地強太多了。”
“契丹人想打過來,得過三道關。”
兩人說完,殿中又安靜了。
李處耘低著頭,面無表情,握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只是沉默著。
他當然不可能同意。
他本是西北人,在開封住了近十年,根底和人脈都紮在這裡。
每逢年節還能回鄉看看族人,若是遷去了幽州,千里路來回一趟都不容易。
而且,這些年他在開封做了很多事情,花了很多的錢,去了幽州便什麼都沒了。
最重要的是,一旦定都幽州,依靠燕山和太行的天險,三十萬禁軍的戰略價值就會大打折扣。
朝廷不會再像現在這樣依賴軍隊拱衛京師,軍費必然會逐年削減。
這對於視兵權如命的武夫集團來說,是比割肉還難受的事。
不過當面回絕皇帝,並不是李處耘的行事風格。
要反駁,那也得讓下面的小弟出面反駁。
不然他們投靠過來是幹什麼的?
關鍵時刻不衝鋒陷陣,養他們有什麼用?
宋琪嘴唇微張,但並沒有出聲。
按道理他是幽州人,應是最支援遷都幽州的。
可皇帝在幽州屠城三日,殺得人頭滾滾,宋琪實在無顏面對家鄉父老。
而且當年在契丹治下,他為求生存確實替遼人做過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更不願回去。
至於家財田產,宋琪倒不怎麼在乎。
他本就不重外物,真正在乎的是手中的權力。
魏仁浦本想出言反對,但環顧四周見無人說話,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的想法很簡單:在開封生活了數十載,早已把這裡當成故鄉,壓根不願意離開。
朱驍等了一陣,見殿中再無一人出聲,也不逼問,只是說道:
“朕今日只是提出來,並非要諸位立刻定奪。此事關係重大,回府之後,諸位可以慢慢想。”
他站起身,“退朝吧。”
群臣行禮,魚貫而出。
李處耘走在最後面,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在殿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然後邁步走出了殿門。
當晚,開封城中多個宅邸的燈火燃到了深夜。
第二日清晨,宣政殿的案上堆了厚厚一摞奏疏。
內侍呈上時,朱驍正在用早膳,他放下筷子,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開,看了幾行,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
每一封的內容都差不多,核心無非四個字:反對遷都。
有引經據典的,說開封乃天下之中,漕運四通八達,遷都幽州是棄腹心而守邊陲。
有動之以情的,說百官家眷皆在開封,驟然遷都必致人心浮動。
有曉之以理的,說幽州新附,民情未穩,貿然建都恐怕勞民傷財。
朱驍在看那些奏疏時全程沒有皺眉,也沒有發怒。
只是在看到第三十七封的時候,順手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
“朕知道了。此事日後再議。”
五天之內,反對遷都的奏疏共計一百餘封。
有的出自御史臺,有的出自六部屬官,有的出自三司,有的出自翰林院......
幾乎涵蓋了朝堂上下每一個角落。
朱驍把這些奏疏一封不落地全部看完了,然後鎖進了一隻木匣裡,沒有批覆,也沒有再提起。
朝堂上漸漸安靜下來。
都的事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按住了。
不再有人議論,也不再有人上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