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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天災非人力可以預測

秦宣接到聖旨時,正在府衙中翻閱連日的雨情記錄。

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地名像一條條浸了水的繩索,從紙面上浮起來,勒得人喘不過氣。

他放下筆,對身邊的屬官道:“備馬。帶上府庫中所有的藥材和乾糧,能帶多少帶多少。”

屬官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府尹,您要親自去?”

“陛下點了我的名。我若不去,誰去?”

秦宣換了一身舊袍,沒有穿官服,只披了一件蓑衣,腰間繫著一個乾糧袋,連傘都沒有帶。

開封府的府尹是正三品的高官,是這汴梁城裡數得著的人物。

可此刻他這副打扮,和碼頭上那些準備出遠門的腳伕沒什麼兩樣。

他與當今天子患難與共。

如今對方把救災的重擔託付給了他,他便以命相報,沒什麼可說的。

他翻身上馬時,雨水順著他的蓑衣往下淌,在鞍橋上匯成一股細流。

“走!”

秦宣從開封出發,帶著十幾個精幹的隨從,沿官道一路向北。

雨還在下,但勢頭比前幾日小了一些。

從潑盆大雨變成了綿密的細雨,像一層灰濛濛的紗帳罩在天地之間。

他從開封出發時帶了十幾個隨從,一路向北,換了兩匹馬,過了封丘之後,路就開始斷了。

官道被洪水沖垮了,泥漿和碎石混在一起。

馬蹄踏下去,陷進去半尺深。

秦宣沒有再騎馬,把韁繩丟給隨從,自己踩著泥水步行。

靴子早就灌滿了泥漿,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十分費力,像是有人在泥水裡拖拽著他的雙腿。

蓑衣的邊角被風掀起又落下,雨水順著領口灌進衣領,沿著脊背往下淌。

冷冰冰的,像一條蛇貼著皮膚往下爬。

走了好幾里路,秦宣在前方一處被水沖垮的土坡上坐下來,把靴子脫下來倒掉裡面的泥水,又重新穿上。

他的嘴唇累得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像是著了火,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喘了好一陣子才緩過勁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泡得發白的腳,苦笑了一聲:

“富貴後,身子骨終究還是垮了。”

相比起那些還需要時常出征的武夫,他的活動軌跡基本就侷限在開封府一帶。

至於京畿直隸的其他州縣,平日裡都是派副手去巡視的。

常年累月的不鍛鍊,讓他的身子骨越來越虛。

若不是飲食還算清淡,如今只怕早就成了一個走幾步路就喘的胖子了。

就在此時,遠處的水面上漂著一扇門板。

門板上趴著一個人,看不清是死是活。

秦宣猛地站起來,朝那個方向大聲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他讓隨從找了一根長竹竿,幾個人合力把那扇門板慢慢勾到岸邊。

門板上趴著一個年輕人,渾身溼透,嘴唇發紫,已經沒了知覺。

秦宣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活著。

他把自己的蓑衣脫下來裹在年輕人身上,讓兩個隨從把他抬到最近的高地上,然後繼續往前走。

見主公如此賣力,隨從們再也不敢把這次出行當成什麼輕鬆的差事,一個個都收斂了心思,正色起來。

連開封府尹都在泥水裡滾,他們還有什麼資格喊苦?

越往北走,水越深。

官道兩旁的田地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

秦宣趟著齊膝深的渾水,一步一步地走向陽武決口處。

看著眼前的一切,久久無語。

決口處的景象比秦宣預想的更加慘烈。

黃河水從一道約三十丈寬的裂縫中奔湧而出,渾濁的黃水裹著泥沙和碎石。

像一頭被困了太久的野獸終於衝破了柵欄,咆哮著衝向東南方向的平原。

水面上漂著斷裂的木樑、還有幾十具已經泡得發白的屍體,在浪頭間沉浮。

秦宣看著那些屍體,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如今非亂世,乃治世,卻因天災而枉死多少無辜。

按照之前王朝的慣例,這種時候皇帝應該下罪己詔,公開進行檢討。

將災難歸咎於自己德行不夠或施政有失,以此向上天謝罪,並安撫民心。

要是實在不想侮辱自己的名聲下罪己詔,便可以透過祭祀活動祈求神明保佑、消弭災禍。

例如,皇帝會親自參與祈雨,或是在旱災時禁止宰牛。

要是連這都不想幹,還可以把過錯直接推到臣子頭上。

罷黜一兩個宰相,表明都是你的錯,皇帝被小人矇蔽了。

主打一個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外耗別人。

不過以秦宣對皇帝的瞭解,對方會將責任歸功與自己,而不是推給官員。

嗯......皇帝大機率壓根也不會認為是自己的過錯。

天災本就非人力可以預料,水旱蝗災歷朝歷代都有,誰能提前算到?

只能盡力去彌補、拯救。

如今秦宣乾的就是這個事。

不過即便如此想,但為了穩定民心,皇帝必定會做一些系列的舉動安撫人心。

比如不吃飯、下罪己詔之類的事情。

但這只是安撫民心,真正想得到民心,還是要付出行動。

大明立國以來不是沒出現過天災,可遠不及此番,堪稱最大的考驗。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水面上晃動。

河北廂軍都指揮使向拱正過六十大壽,聽聞洪水決堤,立馬意識到皇帝會命他前去救援。

畢竟河北距離京畿直隸最近,有事必定會被調動。

向拱二話不說,連夜召集所有休沐在家的廂軍士卒回大名府集結。

等皇帝的聖旨送到時,他的隊伍已經整裝待發了,速度甚至比秦宣還要快上一些。

開封戍衛軍同樣提前抵達,統一歸向拱指揮。

秦宣需要沿途考察洩洪之地,還在陽武縣衙裡查過往的縣誌,而他只需要來救災就行。

畢竟誰也沒想到黃河會突然再次決堤,連開封府下轄的縣都被淹了。

大明的治水官員還是太少,有能力有經驗的更是鳳毛麟角。

善治水的幾乎找不出來,否則皇帝也不會把秦宣這個從沒治過水的人派來。

讓他來,主要任務就是安置災民、協助堵口,等洪水退下去之後,再與朝中群臣商議長治久安之策。

不過秦宣顯然是真的想把水治好的。

他沒治過水,不代表真的不懂。

在開封府尹任上這些年,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黃河一旦氾濫,開封首當其衝,這地方天然就極易被淹。

故他這些年只要閒下來,便會在書齋裡翻閱歷朝歷代治理黃河的典籍和奏疏。

從大禹治水到漢代的王景、唐代的姜師度,但凡能找到的治河方略他都看。

這也是他抵達陽武后先去了趟縣衙的緣故。

他要去了解當地具體的山川河流走勢,把腦子裡的那些書本知識和眼前的地形對應起來。

向拱頭髮花白,身子岣嶁,但依舊衝在最前線指揮著軍士們:

“左邊那一隊,再加兩排沙袋!”

“右邊,木樁不夠了,再去砍!快!”

秦宣深一腳淺一腳地趟過積水,走到他面前,大聲說道:“向都使,陛下命我來協助救災。”

“糧草和藥材三日後就到。你這邊還需要什麼?”

二人此前在周朝時就相互見過,還一起打過仗,彼此之間沒那麼多客套和生疏。

或許這也是皇帝點名讓秦宣來的原因之一。

熟人之間辦起事來總是方便些,能少掉許多因爭功奪利而生的齷齪。

向拱轉過頭來,滿臉泥汙,鬍子上結了一層黃泥殼。

他沒有寒暄,劈頭就喊:“需要人。決口太寬,軍隊不夠,至少還得再徵兩萬民夫。”

“還有,堤壩上的木樁不夠了,得從上游砍樹運過來。”

秦宣點了點頭,“至於民夫勞役,我去調,你先守住這裡。”

陽武畢竟是開封府下轄的縣,向拱有心也無力調動百姓,唯有秦宣這個開封府尹才名正言順。

他轉身就要走,向拱叫住了他:“秦府尹,你自己小心。水還在漲。”

秦宣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趟著水往回走。

他走到一處相對乾燥的高地上,讓隨從點起火把,把隨身攜帶的輿圖攤開。

火光在溼冷的空氣中搖曳不定,照著輿圖上被硃筆標註出來的河道走向。

他的手指在陽武和上游之間來回比劃了幾遍,神色凝重。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決口處火光和喊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他抬起頭對隨從道:“你騎馬回封丘(開封下轄縣),不必找縣令,直接找各村找里正,讓他們召集所有能動的壯丁,帶著鐵鍬和扁擔往陽武趕。”

“告訴他是朝廷的旨意,有餉銀,管飯。願意來的,每家即刻發三鬥米。”

隨從應聲離去。

倒不是秦宣不信任商丘縣令,能在皇城腳下擔任縣令的,怎麼可能是廢物呢?

但遇到這種要命的事,縣令的話未必有本村的里正管用。

救災是會死人的!

這可不是來過家家的,稍有不慎就會將命丟在此處。

若是讓縣令出面動員,村民們必定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種條件。

還會這個說家裡有病人走不開,那個說要考慮考慮,動員效率會大打折扣。

說白了,天底下有多少人願意為了不相干的人去拼命?

里正則不同。

里正本就是族人推舉出來的,在村裡有莫大的威望,村民信他。

只要有里正出面勸說,村民們答應的機率就大得多。

這就是宗族的力量。

明明乾的是同一件事,但寧願相信族人,也不願意相信當官的。

至於里正會不會拒絕?

哼......秦宣壓根不怕,村民推舉是一方面,但沒有朝廷的任命,照耀是不合禮法。

只要還想在村裡當土皇帝,就必須賣力。

當然,必定會有少數不識抬舉的里正推三阻四。

那些人的賬,等災後再算。

天快亮的時候,民夫們陸續到了。

最先趕到的是封丘鄭家村的三十幾個人。

他們走了一夜,渾身泥濘,扛著鐵鍬,挑著扁擔。

一個老漢站在人群前面,穿著一件露了棉花的破襖子,聲音粗啞:

“官爺,咱們能幹啥?”

他們鄭家村距離陽武最近,都不需要里正動員,村民立馬就主動請纓。

殃及池魚的典故大夥還是聽說過的。

今天不幫陽武人堵口,明天黃河水灌下來,他們自己的家同樣逃不掉。

秦宣沒有說那些客套話,只是指著那段正在加固的堤壩:

“扛沙袋。哪裡有缺口,就往哪裡填。”

老漢點了點頭,轉身朝堤壩方向走去,身後的人跟著他前進。

沒有猶豫、每個人臉上都充滿著視死如歸。

來之前他們就抽過生死籤,死了朝廷有撫卹,還有村裡贍養家人,不虧!

決口處的戰鬥還在繼續。

那道裂縫在河水的不斷沖刷下反覆坍塌,每一次都要重新填補。

有人在水中摔倒了,被後面的人一把拽起,繼續往前走。

一個鄭家村少年扛著沙袋走了幾十步,腳步越來越慢,終於跪倒在地,被旁邊的人扶起來,灌了一口水,又掙扎著站起來。

幾根新砍的松木被拖到堤壩上,淋了雨之後更加溼滑。

好幾個人才能扛起一根,在泥地裡一步步往前挪。

號子聲和風雨聲攪在一起,嘶啞而低沉。

後日晌午,糧食到了。

秦宣讓人在堤壩後方架了幾口大鍋,煮了稠稠的米粥。

他沒有讓軍士們停下來,而是讓人把粥送到堤壩上,一人一碗,邊喝邊幹。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端著粥碗,手在發抖,碗裡的粥灑了一半。

他低頭喝了一口,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堤壩上正在忙碌的同袍們,好像想說些什麼,又什麼都沒說。

他把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重新扛起沙袋。

秦宣在堤壩上站了一會兒,把身邊的人召集過來:“傳令,各州縣的民夫,分成三隊。”

“一隊留下來加固堤壩,在決口處再疊兩層沙袋,堤腳用碎石壓實。”

“一隊去疏通河道,在河道拐彎處和淤塞處清淤挖深,把堵住的水引回主河道。”

“另一隊去安置災民,各州縣徵調閒置的公房、寺院、大戶的空院子,能住人的地方都騰出來,搭棚子也行,先把人安頓下來。”

他頓了頓,“這件事,本官親自盯著。”

當天下午,秦宣帶著幾個隨從沿河往下游走了一段。

河面比往常寬了兩倍不止,渾濁的河水在低窪處打著旋,裹著泥沙和雜草往下游湧去。

河道拐彎處積了厚厚的淤泥。

原本能並行兩艘船的水面,如今只容得下一艘小舟勉強透過。

幾個老農蹲在岸邊,呆滯望著那片渾濁的水面。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河床高了”。

秦宣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水溫,水是涼的,帶著泥沙的粗糙感:

“這段河道的淤塞,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個老農想了想,答道:“今年春天就開始了。上游衝下來的泥沙多,河床一年比一年高。”

“去年冬天還能走小船,今年入夏之後,連木筏都過不去了。”

秦宣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朝隨從吩咐道:“傳令下游各州縣徵調民夫,分段清淤。”

“每三里為一標段,指定專人負責。”

“必須在十日內完成。否則水流不暢,下一次再漲水,還會決口。”

他翻身上馬,沿河岸繼續往下游走了約莫一個時辰。

傍晚時分,清淤的隊伍已經開始了。

幾百個民夫站在齊膝深的淤泥裡,用鐵鍬把沉積的泥沙一鍬一鍬地挖出來,裝進筐裡,一筐一筐地抬到岸邊。

那些東西被堆在岸邊,像一座小小的雜貨攤。

破陶罐、爛布頭、不知哪年哪月沉進河底又被挖出來的舊鐵器。

這時候真讓人有些無語。

無論何時何地,總是少不了一些偷雞摸狗之輩。

有幾個漢子正蹲在那堆從河底挖出來的‘雜貨’裡扒拉著,試圖從中翻出什麼值錢的玩意。

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禍千年。

還真叫一個人從爛泥裡挖出了一串銅錢。

銅綠斑斑,串繩早就朽爛了。

他卻如獲至寶,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美滋滋地咧嘴大笑。

他們不僅貪,腦子還有問題。

就那麼光明正大地擦拭銅錢,惹得周圍的民夫們一個個側目而視,心裡又氣又恨。

他孃的,明明是他們賣力、賣命,結果卻讓這群小癟三發財!

這還有天理嗎?!

有嫉妒心重的民夫悄悄跑去稟報了正在附近巡視的軍士。

這件事很快傳到了河北副都指揮使張建雄的耳朵裡。

他脾氣火爆,一聽便暴怒而起:“軍民勠力同心,豈容這些偷奸耍滑之輩擾亂軍心!”

“來人,把那幾個狗東西給老子抓起來,扔進河道里淹死!”

這時候絕不能姑息,必須以雷霆手段處置。

否則,軍士或許能忍住,但勞役絕對會心生怨氣,撂挑子也就罷了。

最怕的是他們加入這場‘掃蕩錢財’的戰場上,反而使清理愈發艱難。

到那時清淤工程就徹底沒法幹了。

那幾個漢子還沒來得及從發財的美夢中醒過來,便被湧上來的軍士們粗暴地拖了出去,像扔麻袋一樣丟進了河裡。

他們在渾濁的河水中拼命撲騰,手腳亂舞,嘴裡不停地發出咕嚕咕嚕的嗆水聲。

領頭之人眼眸冰冷,伸出手,張開手掌。

一旁的軍士遞來一根竹竿,沒有絲毫猶豫,揮起竹竿便朝撲騰得最歡的那人頭頂砸下去。

竹竿破空而出,帶著尖銳的風聲,重重地落在對方腦門上。

血水混著泥水濺起來,染紅了那一小片河面。

“錯了,錯了!軍爺,俺們真錯了!”

“饒命啊,留一命幹活,死命幹!”

回應他們的只有簌簌不絕的破空聲和竹竿砸在水面上濺起的水花。

直到幾人的屍體浮上來,領頭軍士掃視勞役大喝:

“再有偷雞摸狗,禍亂民心者,斬!”

經歷這麼一遭,那些剛升起嫉妒和不忿之心的民夫們瞬間清醒了過來。

一個個低下頭,握緊鐵鍬,繼續埋頭幹活。

禁軍善殺人,廂軍亦如此!

鐵鍬翻動泥沙的聲音此起彼伏。

河水從上游流下來的時候還是渾濁的,經過清淤段之後,流速加快了一些,捲起的泥沙少了。

水面漸漸露出了一點清冽的顏色。

安置災民的工作也在同時推進。

秦宣在各州縣設立了七處安置點,每一處都有專人負責。

他騎著累的掉膘的馬匹,把各處的狀況在心裡排了一個序號。

哪處缺糧,哪處缺藥,哪處缺帳篷,哪處的婦人多,不能跟青壯年混住。

每到一處,他都先看糧食夠不夠、傷患有沒有人照料,看完之後也不耽擱,直奔下一個點。

這種日子忙碌而充實,彷彿讓他回到曾經跟隨天子征戰沙場的歲月。

一樣的風餐露宿,一樣的馬不停蹄,一樣的痛快酣暢。

別看他如今是都城的府尹,是能與地方左布政使平起平坐的高官,但日子真的一點都不好過。

汴京城裡唯獨不缺的就是權貴。

多如牛毛,一板磚砸下去就是個緋袍官員。

在這種錯綜複雜的局面下想要坐穩開封府尹的位子,就必須學會和稀泥。

為此,秦宣做了很多他本不願意做的事,而那些他真正想做的卻怎麼也做不成。

這種身不由己的滋味讓他時常感到痛苦和煎熬。

但沒有辦法,剛正不阿可以是少尹,但絕不能是府尹。

府尹說白了就是個受氣包,勉強斡旋與各方勢力之前才能倖存。

否則開國權貴那麼多,你秦宣算老幾?

他走到第三處安置點時,一個老婦人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

孩子的臉被水泡得發白,呼吸微弱。

秦宣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燙的。

他把自己的水囊解下來遞給老婦人:“給孩子喂點水,等會兒藥就送來了。”

老婦人感激涕零接過水囊,把水一點一點地喂進孩子嘴裡。

餵了幾口之後,孩子的眼皮動了一下。

老婦人抬起含淚的眼眸,嘴裡不停地道謝,說著說著便要跪下去給秦宣磕頭,被秦宣連忙攔住。

“老人家莫要如此,這是為官者應該做的事。”

離開後,秦宣喚來隨從,吩咐道:“各安置點分派藥材,優先給老人和孩子。另外,附近有沒有乾淨的水源?”

隨從道:“東邊三里處有一口井,還沒有被淹。”

秦宣點頭:“告訴百姓,不要喝河裡的水。”

“喝水要去井邊打,燒開了再喝。派人守在井邊,控制取水的秩序,不要讓人擁擠。”

隨從應聲而去。

入夜之後,安置點裡的火堆陸續亮了起來。

臨時搭起的草棚用砍伐來的樹幹和蘆葦紮成,四面透風,但在火堆的光照下,總歸能讓人安心一些。

幾個婦人圍著一鍋粥,粥是用粗糧熬的,稠稠的,冒著熱氣。

一箇中年漢子坐在火堆旁邊補他的草鞋。

草莖在他手裡一上一下地翻動,動作很慢,像是要把這雙鞋補得比原來更結實一些。

秦宣在火堆邊坐下來,接過一碗粥。

熱粥暖了他的手掌,指尖的涼意慢慢散去。

有人問他:“府尹,我們家被水衝沒了,朝廷能給發種子嗎?”

旁邊也有人跟著應聲:“地還能種嗎?水退之後泥漿都厚了幾寸。”

秦宣把碗放下,安撫道:“水退了之後,戶部會統一撥發種子和農具,分到戶。”

“秋糧來不及了,冬麥還能種。今年的賦稅,朝廷已經免了。”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地能種。泥漿厚,反而肥。只要你捨得下力氣。”

聞言,百姓們最關心的心總算放到肚子裡,臉上重新揚起笑容。

他們最怕的便是成為流民。

流民在任何朝代,任何時間,都不是什麼好的事情。

火堆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火星濺起來,在空中閃了一下,又落進灰燼裡。

半個月後,清淤的工作基本完成了。

被淤塞的河道恢復了原來的寬度。

水流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漫無目的地四處流淌。

井邊的秩序已經建立起來了。

幾塊木板搭成的取水平臺穩穩地立在井邊,旁邊立著一塊木牌,歪歪扭扭寫著‘燒開再喝’四個字。

底下還加了一行小字:“府尹說的。”

河面上漂浮的雜物也少了許多。

偶爾有一根枯枝或一片破布被水流帶下來,在岸邊打了個轉,又繼續往下游去了。

秦宣最後一次巡視安置點後,在火堆旁的一根木樁上坐下來。

連日奔波讓他的顴骨比來時更高了一些,眼窩也陷得更深了。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抽去了一層。

他忽然理解,為什麼沈義倫因忙於政務而身子垮掉,這真不是人乾的事情。

就算是鐵打的漢子,連軸轉上兩個月也得散架,更何況他們這些本就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

十月初十,秦宣回到了開封。

他沒有先回府衙,而是直接去了宣政殿。

守門的禁軍認出了他,沒有攔,側身讓開了路。

秦宣穿過宮門,沿著御道一步步往裡走。

殿門敞著,午後的陽光從門內湧出來,落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秦宣走到殿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在門檻外站了一瞬,看到朱驍正坐在御案後批閱奏章,案上堆著厚厚幾摞文書。

旁邊站著一個內侍,手裡捧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杯口的熱氣早已散盡。

“陛下,”秦宣跨過門檻,跪了下來,“臣秦宣,回京覆命。”

朱驍放下筆,抬起頭。

秦宣跪在地上,腰背挺直,頭髮比離京時稀疏了一些,鬢角的白髮添了幾根。

“瘦了。”

老朱的聲音不自覺地有些發顫。

除了馬彪和羅茂,朝中最與他親近的人便是秦宣。

當年他還讓秦宣替他做媒去符家求親,這份交情絕非尋常君臣可比。

如今這番操勞,讓老朱忍不住想到了沈義倫,心裡多少有些後悔,怕秦宣步對方後塵,早早病逝。

他此前之所以讓秦宣去,主要是受災的州縣大多處於京畿直隸治下。

作為頭把交椅的秦宣,當仁不讓的就應該去。

而且他與向拱關係不錯,兩個人搭夥辦事不會因為爭功生隙。

最重要的是,秦宣是老朱絕對信任的人,不會貪墨災民的錢糧。

別看去治理水患又苦又累,這實際上是油水極大的營生。

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款動輒數十萬貫,經手的人稍一伸手就能吃得腦滿腸肥。

昔年周朝時,為樞密使的王峻,為啥黃河傾洩要親自前往呢?

除了撈取民心之外,不就是衝著那筆賑災的錢去的嗎?

秦宣聽出了皇帝語氣裡的擔憂,鼻子微微一酸,哽咽著說道:

“操勞兩月有餘,胃口差了些,身子骨倒還撐得住。”

朱驍走下御階,親自伸手將秦宣扶了起來,扶著他的胳膊端詳了片刻:

“起來說話。等回府之後,朕派御醫過去給你看看。”

“不管有沒有事,先調理調理身體總是好的。”

敘過私情,自然而然便要談正事了。

秦宣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

“陛下,臣此去災區,歷時兩月有餘,現將所見所聞及處置情況,稟報陛下。”

朱驍接過奏疏,沒有立刻翻開,只是放在案上:

“你說,朕聽著。”

秦宣道:“此次水災,自八月起,澶、滑、濟、鄆、曹、濮六州連日暴雨,河水暴漲。”

“濮陽、陽武兩處黃河先後決口。”

“洪水漫灌而下,淹沒了汴河,谷熟縣一帶亦遭水患。”

“臣奉旨前往陽武時,決口處寬約三十丈,洪水奔湧而出,濁浪滔天,沿岸數十里盡成澤國。”

秦宣繼續道:“臣抵達災區後,與河北廂軍都指揮使向拱會合,以河北廂軍及京畿戍衛軍為主力,另徵發民夫三萬。”

“軍民合力,日夜奮戰,先後堵住決口,疏通河道,安置災民。”

他頓了一下,“臣在決口處親眼所見,軍士們站在齊腰深的泥水中打樁築堤,民夫們扛著沙袋往來奔走,沒有人後退。”

“商丘鄭家村的百姓,是自發趕來幫忙的,走了一整夜的夜路,到了地方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就上了堤。”

秦宣這番話很夠意思。

此番治理水患,向拱從頭到尾沒有出過么蛾子,大事小情都聽他的安排,兩人配合得相當默契。

作為政治生物,自然要投桃報李。

在皇帝面前把向拱的功勞實打實地呈報上去。

帶上民夫的事,也是為了增加奏報的可信度,讓皇帝不會覺得他是因為私交才替向拱說話。

老朱意味深長看了一眼秦宣,並沒說透:“好,向拱治水有功,朕會讓樞密院因功行賞的。”

“此番治水者,根據功勞大小,人人有份!”

“陛下聖明!”秦宣一臉正氣恭維道。

皇帝說私情的時候,你可以說些心裡話,做一些平日裡不該做的事情。

可真當討論政務時,依舊是君臣之分,規矩半點不能亂。

“損失如何?”

秦宣沉默了一瞬:“回陛下,此次水災,共淹沒四十五個州縣,毀壞農田三十萬頃。”

“房屋被沖毀者數以萬計,死傷百姓不計其數,逃難者更是難以計數。”

殿中安靜了片刻。

朱驍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這些數字像一塊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秦宣繼續道:“臣在災區做了四件事。”

“第一,堵口。決口處水流湍急,沙袋投下去便被沖走。”

“臣命人在決口兩側打下木樁,以繩索相連,再以沙袋和碎石層層填築,反覆加固,終將決口堵住。”

“第二,疏通河道。洪水退後,河道淤塞嚴重,河床抬高。臣徵調民夫分段清淤,疏通河道,確保水流暢通。”

“第三,安置災民。臣在各州縣設立七處安置點,徵調公房、寺院、大戶空院,搭建臨時棚屋,安置災民。”

“發放糧米、藥材,確保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第四,恢復秩序。災區各州縣,凡有趁災打劫、哄抬物價者,一律嚴懲不貸。”

朱驍問道:“那些災民,現在如何了?”

“大部分已經返鄉。水退之後,臣命各州縣統計受災田畝,減免賦稅。”

“戶部撥發的種子和農具已經分發到戶,冬麥已經種下去了。”

“臣在災區時,百姓問臣,地還能不能否?”

“臣告訴他們,泥漿雖厚,反而肥田,只要捨得下力氣,來年必有收成。”

朱驍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幾分讚許。

經過二十年的歷練,秦宣處理實際政務的能力確實已經磨練出來了,遇事沉穩,處置有方,條理分明。

秦宣停頓了一下,又道:“陛下,臣還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說。”

秦宣朗聲道:“此次水災,雖是天災,但亦有人禍。”

“臣在災區看到,沿河堤壩多年失修,有些地段早已殘破不堪。”

“雨季到來時,河水稍漲便漫過堤壩。黃河含沙量大,河床逐年抬高,若不及時疏浚,下一次漲水,還會決口。”

“臣以為,治水之道,堵不如疏。光靠決口之後臨時堵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臣建議,朝廷應在沿河各州設立河堤判官,專司堤防修繕和河道疏浚之事,定期巡查,及時修補。”

“另外,在黃河上游種植草木,固土防沙,減少泥沙入河。”

朱驍詫異道:“你這些建議,是你在災區想出來的?”

他是真沒想到,你秦宣他孃的還是個治水人才?

難道經歷真的能將人,磨練到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嗎?

果真,一縣之才可治天下,當真不是說說。

秦宣坦然答道:“回陛下,中原飽受洪水之害,臣在開封府尹任上,日思夜想如何治理。”

“這些建議雖是一家之言,卻也是臣多年來的肺腑之見。”

朱驍頷首道:“大體可行,但具體細節你需再寫奏疏送來。”

“待朕看過可行後,具體河堤判官人選,便由你親自推薦。”

秦宣大喜過望,撩袍跪地,高聲道:

“臣叩謝陛下隆恩!”

他心裡清楚,這是皇帝對他治水之功最實在的嘉獎。

河堤判官雖然品級不高,但可以沿河各州廣泛設定,每一處都是他秦宣信得過的人。

這就等於讓他在地方上擁有了一批實打實的自己人。

這份信任,比什麼賞賜都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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