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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報復、災害

推行交子的旨意頒佈後,百姓最初確實議論了幾天。

茶館裡有人拍著桌子說紙片子怎麼能當錢使。

也有人捋著鬍鬚說這是朝廷變著法子搜刮民財。

但議論很快便平息。

畢竟交子僅在四川一省試行,又不是天下通行,關他們什麼事?

出了四川,那張印著花花綠綠紋路的楮皮紙就是廢紙一張,擦屁股都嫌小。

最多也就是那些常年往來蜀地販茶販鹽的商人還在關心。

時不時託人打聽一下成都府的交子鋪兌付是否順暢。

惟一憂心的,便是交子只能在四川用,出了四川壓根就是廢紙,對於外來經商的商人其實並沒有那麼便利。

他們千辛萬苦跑到蜀地是為了掙錢。

難不成最後揣著一堆出了川就花不出去的紙片子回家?

不過他們大體還是支援的。

入蜀時把沉甸甸的鐵錢兌成輕飄飄的交子,到了成都府再兌回來。

至少趕路時不用再僱幾十輛驢車拉著幾十萬斤鐵錢翻山越嶺,光運費就省了一大筆。

馬奎也聽說了交子的事,但他沒有分神。

他的心思全在回鄉兩個字上。

他原本打算新春一過便啟程,連請假牒都已經呈給了潘美,對方也痛痛快快地批了。

畢竟,當時在幽州的時候就說好了。

何國宴上皇帝忽然委婉地透出了要收回兵權的意思,馬奎的回鄉之路便只能擱置下來。

他怎麼可能願意交兵權了。

這不是開玩笑嘛。

他才剛當上大將,還沒衣錦還鄉。

還沒站在那個當年以‘相之陋也,有礙觀瞻’八個字將他打入萬丈深淵的縣令面前、

讓對方睜開眼睛好好看看,這個頭大如鬥、被他斷言‘恐非簪纓之器’的農家子弟,如今穿著緋袍、佩著金帶,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

馬奎從來就不是大度的人。

讓一個從生下來就被母親嫌棄、被族人恥笑了數十載的人大度?

讓一個寒窗苦讀卻被縣令以相貌為由黜落、導致後任縣令一個個都不敢舉薦他的人大度?

要是這都能忍,這都能寬恕,那就不是人了,是聖人。

嗯......聖人也忍不了!

馬奎是被黜落後心灰意冷從軍,立下大功,擢升羽林軍右廂都指揮使。

要是詭辯的說,這還是縣令的功勞呢。

要不是他當年黜落了馬奎,馬奎也不會投軍,不投軍就不會有今日的富貴。

可帳是這麼算的嗎?

這若非他憑藉自己的本事,能有如今的地位嗎?

直到如今,很多大將都以各種理由表示回鄉休沐數月,馬奎才終於有膽子回鄉。

他是真的怕皇帝突然翻臉,可左等右等,對方壓根沒有任何反應。

也許國宴上那些話確實只是隨口一說,敲打敲打而已。

馬奎對皇帝壓根不瞭解。

他富貴還不到一年,連皇帝的面都沒見過幾次,去哪裡知道對方心裡究竟怎麼想?

關於交兵權的事,禁軍裡流傳著好幾種說法:

有人說皇帝顧念舊情,最終選擇了不收回兵權,要與大夥共富貴。

有人則說皇帝只是在忍耐,等抓住哪個大將的把柄再殺雞儆猴。

有人說皇帝忌憚大將手中的兵權,但又不敢逼得太緊,只能選擇這種不鹹不淡的和平共處。

眾說紛紜,馬奎搞不清哪一個才是真的。

反正,他是真的能回鄉了。

...

七月的揚州,暑氣還未散盡。

一隊騎兵從北邊來,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細碎的塵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約莫三十出頭,身穿緋袍、配金帶。

黝黑的臉,顴骨高聳,眉骨突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

馬奎從汴京一路南下,渡淮河,入江淮,走了半個多月,終於進了揚州地界。

揚州是江淮省的治所,馬奎乃禁軍大將,正四品的武官,按規矩路過治所,理應拜會當地都指揮使。

這是規矩。

你來別人的地盤,尤其是帶著親兵的大將,不來拜會一聲,人家心裡難免犯嘀咕:

你到底是回鄉探親,還是預謀造反?

馬奎並沒有多耽擱,在驛站安頓好後,便讓人遞了帖子。

帖子遞進去不到半個時辰,呂紹元便親自迎了出來。

“馬將軍,久仰大名!”

馬奎含笑回禮。

從官職上,對方是從二品的地方大員,比他高不是一星半點。

省都指揮使含權量也不低,雖比不上三司最高階武將,但總比廂一級高多了。

雖然按律法只管軍事上的事,但不代表真的什麼也做不了.

每年的後勤錢糧都是一筆不菲的財富,伸伸手便能吃得滿嘴流油。

只要不過分,按察司一般會裝聾作啞。

好歹是從二品的一方大員,拿點錢也不算太過分的事。

這種地位的人,真要是幹出格的事情,影響極其可怕。

呂紹元沒有擺出都指揮使的官架子,上前拍了拍馬奎的肩膀:

“走,先喝酒,再說別的。你從汴京來,路上辛苦了!”

別看呂紹元是江淮省都指揮使,但他基本是十二行省裡最沒地位的一個。

畢竟他此前可是牽扯進走私甲冑、謀反大案裡的人。

若非天子寬恕,如今只怕還是個布衣百姓。

這段前科讓他壓根沒什麼朋友,就算原本有,也早就劃清了界限。

唯一還與他保持聯絡的,便是山東省都指揮使林達,但也僅限於私下通訊,官面上刻意保持著疏遠。

林達也算倒黴。

此前同為七衛良將的吳嚮明、呂紹元參與謀反、章勇貞臨陣退縮被斬。

削藩時,袁英武沒有及時入京,差點被問罪。

七人中,真正保全自身的不過樑幹、林達、盧昭三人。

其中梁乾地位最高,然盧昭才是地位最穩,最安全的一個。

這些年他一直忠心耿耿,先後戍邊朔方、陝西,從無怨言。

吳嚮明謀反時,曾邀對方舉兵啟事,結果盧昭直接將密信送往開封,用行動表明對朱家的忠心。

但林達卻隱瞞下來。

皇帝不問吳嚮明有沒有給你林達送密信,但心裡必定早有預料。

之所以不動手還繼續重用,只是因為林達沒有實質性的反跡,也沒有貪贓枉法之舉,否則早就被拿下了。

至於梁幹,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遲早是要出事。

天天跟在李處耘屁股後頭搖旗吶喊,恨不得在所有公開場合都亮明自己是二皇子朱祐的人。

這種做派放在哪個朝代都是取禍之道。

不在洪武朝出事,也必定在新朝出事。

人這一生的命運總是飄忽不定,沒有什麼穩如泰山。

今日你府前或許車馬絡繹不絕,來日便可能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

唯有手中的權力才是真正的依仗。

這也是禁軍大將們死活不願意交出兵權的原因。

真要出了事,直接往軍營裡一跑,手握數萬精兵,真逼急了索性扯旗造反。

能不能成事不好說,但好歹沒有束手就擒。

司馬懿的洛水之誓,毀了後代千年權臣的安然致仕。

安重榮的一句:天子寧有種邪?兵強馬壯者為之爾!

更是直接點燃了兩百餘年皇權與兵權之間無休無止的衝突與廝殺。

這一頓飯吃得不算熱鬧,但也不冷清。

呂紹元在官場上被孤立了太久,難得有個禁軍大將願意坐下來與他推杯換盞,自然是格外殷勤。

馬奎也有自己的心思。

兩人各取所需,酒桌上的氣氛反倒比那些虛情假意的官場應酬真誠了幾分。

推杯換盞間,馬奎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引到了和州通判身上。

那人姓陳,名守義。

當年正是在和州烏江任縣令時,以’相之陋也,有礙觀瞻‘為由,將他拒於解試門外。

那些話後來傳遍了鄉里,成了他一生的笑柄。

呂紹元聽完,放下酒杯,沉默了一會兒:

“馬都使,按規矩軍政分離,通判歸右布政使直轄,我管不了他。不過......”

他看了一眼馬奎,壓低聲音,“你若信得過我,我派人暗查他的底細。”

“若他貪贓枉法,我便把證據遞到按察司去。只要下了獄,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國家初立,武夫的地位依舊凌駕於文官之上。

明面上大夥相安無事,各司其職。

文官管政務,武將管軍事,井水不犯河水。

但私底下,有些事情還是可以互相通氣的。

沒有人願意無緣無故得罪那些拿刀的殺才。

一個下了獄的罪犯,掌權的武夫真要弄死他,還是能想出一萬種辦法。

但前提是陳守義必須有確鑿的罪證。

若無罪證就動手,那便是越界,按察司絕不會坐視不管。

軍政分離不是說說而已。

下了獄之後,按察司可以裝聾作啞,但沒下獄之前,你但凡敢動他一根手指頭,立馬便會有人以謀逆之罪將你拿下。

馬奎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沒想到呂紹元竟然真的願意幫這個忙。

畢竟兩人此前素不相識,這頓飯也不過是初次見面。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呂都使,這份情我記下了。日後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只管開口。”

呂紹元擺了擺手,沒有接話,只是又給他斟了一杯酒。

他願意幫這個忙,主要是為了自身著想。

他畢竟是罪臣之身重新入仕,在朝堂上孤立無援。

京城裡發生的事往往要滯後一段時間才能傳到揚州。

很多事情壓根得不到訊息,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他是親歷過被緝拿的過程。

呂紹元心裡很清楚,當今天子最喜歡謀定而後動,越是安靜,越是在醞釀一場風暴。

他很害怕自己哪天又稀裡糊塗地被關進大牢。

數月前沸沸揚揚的交兵權之事,地方上早有耳聞。

雖是禁軍的事,但保不齊哪天這股風就刮到地方廂軍頭上。

馬奎乃禁軍大將,按理說也是屬於應該交兵權的那批人。

可對方剛剛上位,在禁軍大將中屬於根基尚淺的新人,沒有多少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投靠的潘美同樣也沒啥勢力。

就算真的要清算,也輪不到馬奎。

甚至對方反而可能因為老將被清洗而騰出位置,再往上躥一躥!

這才是呂紹元願意幫對方的根本原因。

說不準哪天對方就扶搖直上,成為他需仰望的人。

當然,這也與通判地位不高有關。

要是涉及參政以上的官職,給呂紹元幾個膽子也不敢做。

他還沒那麼頭鐵。

有了這樁‘私事’作為紐帶,兩人之間的關係迅速升溫。

推杯換盞間竟有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意味,甚至拍著桌子嚷著要拜把子。

......

第二日清晨,馬奎帶著幾個親兵,沿著官道往和州方向而去。

和州距離揚州不過百餘里,策馬半日便到。

和州烏江縣馬家村在縣城以南十餘里,是一個靠著河灘的小村子。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下常年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馬奎對這條路再熟悉不過了,他走過了無數次。

但這一次,他走得很慢,馬蹄踏在熟悉的黃土路上,一步一步,像是要把腳下的每一寸泥土都重新丈量一遍。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

樹下已經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少說有一兩百號,烏泱泱地擠在一起,像是全村的人都在這裡了。

領頭的是馬家村的里正。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胸前彆著一朵紅綢花,像是過大年一般喜慶。

他身邊站著幾個上了年紀的族老,也都換了新衣裳,臉上的褶子被笑意撐得舒展了些。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在等什麼天大的喜事。

馬奎的母親被圍在最前面。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棗紅色綢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一根鎏金銀簪,被眾人簇擁著,像一尊被抬到高處的菩薩。

那是烏江縣令聽說馬奎要回鄉,親自派人快馬送來的賀禮。

她身邊圍滿了人,七嘴八舌地說著恭維話:“嬸子,您可真是好福氣啊!”

“兒子當了大將軍,這十里八鄉頭一份!”

“可不是嘛!當初我就說,馬家這孩子頭大,那是福相!一般人哪有這麼大的腦袋?”

“嬸子,您往後可要享清福了!廂都指揮使,還是羽林軍,天子的親軍嘞,那得是多大的官啊!”

馬奎的母親笑得合不攏嘴,聲音洪亮得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

“那當然!我早就知道,我這兒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他小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他跟他爹不一樣,他是有大福氣的人!”

馬蹄聲近了。

里正第一個迎上來,滿臉堆笑,腰彎得幾乎要折成兩截:

“將軍!可算把您盼回來了!鄉親們都等著您呢!”

身後的人群也跟著喊起來:

“馬將軍回來了!”

“大將軍回來了!”

馬奎翻身下馬,目光從那些臉上掃過,一張一張。

他沒有理會里正,徑直走到了人群中那幾位老者的面前。

那是他當年最窮困時,給過他一碗粥、借過他一盞油燈、替他擋過一回打罵的幾位長輩。

“孫伯,”馬奎握住一個白髮老頭的手,把一隻沉甸甸的錢袋塞進他懷裡,

“當年您給我那一碗粥,我一直記著。”

“劉嬸,這是給您的。那年冬天我凍得發抖,是您給了我一件舊襖子。”

“趙叔,您當年替我擋了三棍,這份恩情,我記了一輩子。”

被他點到名字的幾個人,手裡捧著沉甸甸的錢袋,語氣欣慰道:“這孩子,出息了。”

馬奎雙目微紅,猛然下跪,重重給三人磕了個響頭,語帶哽咽道:

“奎兒能有今日,皆三位長輩.......”

實在說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堵在喉嚨裡的酸澀嚥了回去,

“奎兒跪謝!”

人群中的笑聲和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那些原本圍在馬奎母親身邊的人,此刻都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馬家的事,村裡人沒有不知道的。

本以為馬奎如今發達了,多少會顧及母子名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可如今看來,這是要出大事的樣子。

誰家兒子衣錦還鄉,不先拜母親,而是先拜外人的?

就算是笨人,此刻也能明白事情不對。

馬奎的母親臉上的笑容沒有散,但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她擠開人群,衝到馬奎面前,聲音又尖又亮:

“兒啊!你回來了!娘可想死你了!”

她張開雙臂,作勢要抱他。

馬奎退了一步。

“娘,”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回來,不是為了看你。我是來看看那些年對我好的人。”

他頓了頓,“你當年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你自己心裡清楚。”

“那些年的打罵,我沒有忘。你嫌我頭大,嫌我丟人,嫌我活著礙眼。”

“如今我回來了,你倒成了‘早就知道我有出息’的好母親了?”

他母親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你......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你是我生的!你能有今天,還不是我......”

“是你把我生下來,又嫌我丟人。”馬奎打斷她,

“是你在我最需要有人撐著的時候,把我趕出了家門。”

“那些年的打罵,那些年的冷眼,那些年你逢人就說這個兒子沒出息、不中用!”

他看了她一眼,“我不欠你什麼。”

他轉身走向那棵老槐樹,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人群裡靜得可怕,連樹上的蟬鳴都顯得格外刺耳。

馬奎的母親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旁邊的村民低頭不敢看她,有人悄悄往旁邊挪了幾步。

里正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忽然轉過身,指著馬奎的母親,聲音又急又響:“你這婆娘,一輩子刻薄寡恩,活該今日沒人認你!”

“就是!平日裡對誰都刻薄,對親兒子都那樣,誰還敢沾你?”

“你當年是怎麼罵馬將軍的?全村人都聽見了!如今倒來攀高枝了!”

那些前一刻還在恭維她的人,此刻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點醒了似的,爭先恐後地罵了起來。

一聲比一聲響亮,一句比一句刻薄。

彷彿罵得越狠,就越能證明自己和馬將軍是一邊的。

馬奎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那些爭先恐後罵他母親的人裡面,有好些個他認得。

他們曾經也在他背後吐過唾沫,也曾在路過他家門口時故意大聲說‘那個大頭兒子’。

如今他們罵得比誰都響,義憤填膺。

彷彿他們一直是馬將軍的同盟,一直在替他打抱不平。

他忽然覺得一陣無趣。

馬奎最後看了一眼母親,說道:“那根鎏金銀簪,好好留著吧,這算是我最後的孝道。”

他勒轉馬頭,策馬朝村外走去。

身後那些罵聲還在繼續,像是永遠不會停下來一樣。

馬蹄踏過田埂,踏過河灘,踏過那條他走了十幾年的黃土路。

風吹過來,帶著稻子和河水的味道。

他沒有回頭,一直走到看不見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了,才放慢了速度。

馬奎的情緒有些低落。

這次衣錦還鄉,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甚至後悔回來。

他從懷中掏出一錠黃金,遞給親兵:“拿去給烏江縣令,老子不白拿別人的東西。”

“其餘人,隨本將會揚州!”

他還有最後一件事沒有解決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在空曠的田野上飄散開來,像是一段被風吹散的句子,再也拼不回來了。

......

半個月後,和州通判陳守義被按察司的人帶走了。

罪名是貪贓枉法。

他在任上私吞了去年秋糧徵收的銀兩,又收了鄉紳的賄賂,幫人避稅。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

那些證據是怎麼忽然冒出來的,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問。

按察司的人沒有給他任何辯解的機會,當晚便將他關進了大牢。

又過了七日,陳守義在獄中病故。

據說是染了‘急症’,前後不過三日,還沒來得及傳喚郎中便嚥了氣。

仵作的驗屍報告上寫著‘病卒’二字,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可供推敲的地方。

訊息傳到揚州時,馬奎正在驛站收拾行裝,準備回京。

呂紹元派來的人把話帶到了:“將軍,事情辦妥了。那人再也不會開口了。”

馬奎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認真道:“替我謝過呂兄。這份人情,我記著。”

......

濮陽的八月,原本是一年裡最好的時節。

田裡的穀子已經抽了穗,沉甸甸的,風一吹就彎下去,又彈起來,像一片翻著浪的金黃色海面。

幾隻母雞在牆角刨食,時不時抬起頭,歪著腦袋看一眼遠處的天。

天是藍的,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看不出半點要變天的樣子。

周老栓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把一隻從腳背上爬過的螞蟻撥開。

他旁邊放著一隻陶壺。

壺裡的水已經見了底,壺壁上結了一圈茶垢。

城裡人嫌棄這壺髒兮兮的,但莊稼人就是如此,一輩子就這麼邋邋遢遢地過來了。

乾乾淨淨的莊稼人反倒成了異類。

不過也沒啥嘲笑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周老栓直起腰來,看了看遠處的那片穀子,又看了看天,在心裡盤算著再曬個三五天就能收了。

他回頭朝地那頭喊了一聲:“二狗!別磨蹭了!趁著日頭好,趕緊把這壟地鋤完!”

地那頭傳來一個少年的應聲,鋤頭起落的聲響又緊了起來。

村子裡飄起幾縷炊煙。

村口的井臺上排著幾個挑水的婦人說笑著。

井繩吱呀吱呀地響著,鐵皮桶砸進水面,發出一聲悶響,又被提起來。

水花濺在井沿上,洇開一圈暗色的溼痕。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又歇了。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趙老栓。

他蹲在田埂上,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

低沉的,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鐘扣在了地下,在很遠的地方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他站起來,踮著腳尖往北邊望。

然後他看到了。

那不是水,那是一片翻湧的黃褐色牆壁。

從天邊壓過來,吞沒了沿途的樹、屋子和來不及逃散的人。

那道牆還在向前移動,速度不快,但它太大了,大到讓人挪不動腳。

周老栓的腿僵住了,腦子一片空白。

他聽到二狗跑來喊他,聲音又尖又慌。

“爹!爹!水來了!”

周老栓終於動了。

他一把拽住二狗的胳膊,拼命往村子方向跑。

可他跑不過水。

洪水從他身後湧上來,裹著泥沙和碎石,把他腳下鬆軟的泥土捲走。

他腳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水裡。

二狗被拽進了水裡,水灌進他的嘴裡和鼻子裡,嗆得他拼命掙扎,手在水面上撲騰了幾下,又沉了下去。

周老栓地扎進水裡,一把攥住二狗的衣領,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上託。

他託不動,水太急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底下拽著他的腿。

周老栓拼了命地把二狗往上推,嘴裡含混地喊著什麼,又灌進了一口泥水。

他被水卷著衝出了幾十步遠,後背撞在一根浮木上,痛得眼前發黑。

他掙扎著抓住那根木頭,趴在木頭上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四處張望,喊道:

“二狗!二狗!”

沒有人回應。

水面上只剩下一片渾濁的黃褐色。

幾根斷裂的樹枝和一隻翻倒的陶壺從旁邊漂過,又被浪頭捲進更遠的地方。

“我的兒啊!!”

周老栓終於意識到兒子已經遭遇不測。

他趴在浮木上,抱著那根粗糙的木頭放聲痛哭,聲音撕心裂肺。

村子裡更慘。

洪水沖垮了院牆,茅草屋頂被水捲走,幾隻雞和豬在泥水中掙扎。

有婦人抱著孩子蹲在樹杈上,臉色煞白,雙腿緊緊地夾著樹幹,不停地低頭安撫懷中啼哭不止的嬰兒。

水面上忽然露出半截手臂,很快又被浪頭吞沒了。

村口那口井被灌滿了泥沙,再也打不出水來。

......

開封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還沒停。

開封城北的官道已經變成了泥河,馬蹄踏下去,濺起的不是水,是黏稠的黃泥漿。

像一口被捅破了的鍋,雨水從鍋底的裂縫裡漏下來,沒完沒了。

宮牆下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

幾片枯葉在水面上打著旋,被簷角滴落的水珠砸得東倒西歪。

驍站在宣政殿的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已經站了很久了。

雨水從琉璃瓦上淌下來,連成一道道細密的水線,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細碎的水霧。

他聽了一整夜的雨聲。

“報——!”內侍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河北急報!澶、滑、濟、鄆、曹、濮六州連日大雨,河水暴漲,已有多處堤壩出現險情!”

朱驍沒有回頭:“還有呢?”

“黃河......黃河在濮陽(今河南濮陽縣)、陽武(今河南原陽縣)兩處決口了。”

“洪水已淹沒了汴河,谷熟縣(今河南商丘虞城縣)一帶被淹,百姓死傷無數,逃難者不計其數。”

朱驍沉默了很久,久到內侍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這是他執政以來,頭一次遇到如今險情。

內侍呈報的只是簡簡單單幾句話,寫在紙上不過寥寥幾行字。

但那幾行字的背後,是無數個家庭在一瞬間支離破碎。

是數不盡的活生生的人在黃褐色的洪水中掙扎、沉沒、消失。

朱驍沒有經歷過這種事,也無法感同身受,但心裡依舊很堵。

作為天子,臣民遭難,心裡十分痛苦。

“傳旨,徵調河北廂軍、京畿直隸戍衛軍即刻開赴災區,堵口救災。”

“另命戶部調撥糧米,開倉賑濟。命開封府府尹秦宣親自前往災區,統籌排程救災事宜。”

內侍領命而去。

(這不是杜撰的,這個時期年年都有自然災害,黃河水患、旱災、饑荒頻發。據史料記載,單是972年的水災,共淹沒了四十五個州縣,毀壞農田超過三十萬頃)

宋琪和魏仁浦趕到宣政

殿時,朱驍正在輿圖前站著。

他的目光從濮陽緩緩移向陽武,又順著汴河的走向一路掃回開封。

“宋琪,你負責排程糧草。魏仁浦,你即刻起草一道旨意。”

“災區各州縣,凡有趁災打劫、哄抬物價者,立斬不赦!”

宋琪應道:“陛下,戶部已調撥第一批糧米三萬石,明日便可起運。”

“臣已命沿途驛站備好車馬,確保糧道暢通。”

魏仁浦也開口道:“陛下,臣已擬好旨意。”

“災區州縣官吏,凡擅離職守者,以失職論處;凡隱瞞災情不報者,以欺君論處。”

朱驍點了點頭:“發出去。現在就走。”

兩人躬身退下。

殿中又只剩下朱驍一人。

他又轉身望向窗外,雨還在下,簷角的滴水聲綿密而急促。

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彷彿想透過那層雨幕看見遠處正在潰敗的河堤和那些在洪水中掙扎的人。

一陣壓抑的抽咽聲忽然從殿外的廊下傳來。

朱驍循聲走出大殿,發現一個年輕的宮女正蹲在廊柱旁,雙手捂著臉,肩膀不停地聳動。

“哭什麼?”

宮女慌忙跪倒,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

“奴婢......奴婢就是濮陽縣人。”

“家中尚有老母幼弟,恐已遭不測,悲慼萬分,驚擾了陛下,奴婢罪該萬死......”

朱驍長嘆:“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受苦受難,朕卻在宮中錦衣玉食,著實不該。”

“自今日起,災害未平,皇室一日只食一餐。與災民同甘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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