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貨幣之論
內閣學士安德裕坐在案前,手裡捧著那份由政事堂轉來的奏疏,翻來覆去看了整整三遍。
他是真沒想到,四川竟然會冒出紙幣這種東西。
金銀銅之所以千百年來穩坐貨幣之位,是因為它們本身便稀缺。
脈難尋,開採不易,成本高昂,這些天然的門坎決定了它們的內在價值。
而且金銀銅不腐不蛀,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貶值,埋在地底下幾十年挖出來照樣能用。
可紙幣憑什麼呢?
稀缺嗎?嗯......要是願意,能印刷無數的錢。
穩定嗎?嗯......估計最多百年就會破爛。
如此處處不如金屬貨幣的紙片,竟然能在成都府站穩腳跟,還得到了四川左布政使章通的全力支援。
安德裕初看時只覺得異想天開,可仔細琢磨了一番之後,便只剩下五體投地的敬佩。
百姓的智慧當真是無窮無盡。
多少飽學之士皓首窮經也想不出來的法子,市井間的商賈們為了少背幾筐鐵錢,竟然就這麼搗鼓出來了。
時勢造英雄,時勢亦能改革貨幣!
安德裕放下奏疏,心裡已經篤定了一件事:紙幣要想推行下去,首重信譽,尤其是朝廷的信譽。
一旦朝廷的信譽崩塌,交子會立刻淪為廢紙,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信譽二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卻是難如登天。
必須保證朝廷歷代帝王都不瞎折騰,不自毀根基。
可這可能嗎?
要是真的可能,漢朝豈會亡於桓靈?
晉朝豈會敗於八王?隋朝豈會二世而斬?
故想要真正維持朝廷的信譽,必須有足夠堅實的律法來兜底。
是那種連皇帝都不能隨心所欲更改的鐵律!
安德裕看到最後面,是宋琪的親筆批語,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需商議。
嗯......老丈人這麼不給女婿面子?
不過他也清楚,這種關乎國家經濟命脈的大事,必須由皇帝與群臣共同商議,一個人的意見再高明也算不得數,哪怕那人是宰相。
說白了,就是得皇帝想做、願意做這件事。
當然,不批‘異想天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支援。
批了那四個字就等於直接斃了這份奏疏,連上朝堂討論的機會都沒有。
批‘需商議’,則是把球穩穩地推到了皇帝的案頭,讓天子來決定議還是不議。
只要商議,便有實現的機會。
這本身就是一種浸淫官場數十載才能練就的政治智慧。
若宋琪鮮明的表示紙幣之法可行,很容易讓皇帝與朝野誤會,你翁婿二人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語言、政治的魅力就在此處。
短短三個字,背後是宋琪大半輩子的官場經驗。
安德裕提起筆,飽蘸濃墨,在奏疏下方的空白處瀟瀟灑灑地開始批註。
他的字寫得很漂亮,筆鋒遒勁:
“臣謹閱四川左布政使章通所奏交子事宜一疏。
其言鐵錢之重、商賈之苦,誠為實情;其述交子之便、流通之效,亦非虛詞。
十六家商賈聯保,布政司居中監製,此等舉措,確有創制之功,非尋常因循之輩所能為。
然臣以為,紙幣之利在流通,其危在信用。
民間初用,或以為便;久而行之,倘失信於民,則一紙空文,不啻廢紙。
故章通所陳雖善,朝廷不可不預為之計。
臣愚見,略舉數端,以備聖裁:
其一,官印加璽以立威信。
布政司之印,行於一省則可,行於天下則不足。
紙幣若欲通行全國,須由朝廷統籌,加蓋戶部官印,方可取信四海。
其二,本錢實貯以固根本。
紙雖輕,其背須重。每發一貫,庫中須存一貫之實。
民知紙可換錢,方敢持紙為錢。
若無實錢壓庫,一旦風聞動搖,擠兌之禍,不可不防。
其三,防偽之法須加密備。
川紙雖佳,終非不可仿。須
以銅版套色、密料印泥、暗紋隱記,層層設防,使奸猾之徒無可乘之隙。
其四,禁絕偽造之法須嚴。
紙幣之害,莫過於偽造。須以重典治之,使民知偽造者死,則不敢輕試。
其五,推行之序須緩。
不宜驟然遍及天下,當先於四川試行,觀其成效,察其利弊,徐徐圖之,庶幾可免倉促之失。
臣竊謂,章通此疏,開紙幣之先聲,誠為有識之論。
然紙幣之行,得失之間,懸於一念。
望陛下不以一時之利而忽長遠之慮,不以一人之能而廢眾議之明。
此臣區區之忱,伏惟聖裁。”
條分縷析,洋洋灑灑寫了近千字。
其實皇帝更喜歡高效簡明的批註,一句話能說清的事不要用一段話,一段話能說清的事不要用一頁紙。
但安德裕偏不!
他自幼浸淫經史,最推崇先秦兩漢那種辭藻富麗、氣勢磅礴的奏議文風。
每次寫批註都像是在寫一篇小型的政論文章。
為這事朱驍不止一次明裡暗裡敲打過他。
可安德裕依舊我行我素,一副‘我就這麼寫,你愛看不看’的模樣。
旁邊的安守亮偷偷瞥了一眼父親筆下那密密麻麻的字跡。
沒看清具體寫的什麼,但那熟悉的文風撲面而來。
長篇大論,引經據典,排比對仗。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出聲勸阻。
勸阻有啥用?
人家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還會聽你這個當兒子的話?
安守亮莫名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父親或許會是頭一個被踢出內閣的官員。
奏疏很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朱驍展開一看,眼眸微亮。
沒曾想,北宋的交子竟然在如今問世,這比原本的時代足足提前了二十一載!
這就意味著,大明的富庶與商業繁榮,已經足以與二十一年後的北宋相提並論。
(據《續資治通鑑》等史料記載,北宋淳化四年(993年)至五年(994年)間,四川地區民間為方便交易,開始私自使用一種名為“交子”的信用憑證)
北宋於960年建國,整整三十三載出現交子,而大明立國不過十四載,還不到一半的時間。
也就是說,老朱一個人頂得上趙家兄弟兩代帝王的成效。
這個念頭讓他頗有些志得意滿。
當然,他心裡也清楚這不過是詭辯,時勢不同,條件不同,不能這麼簡單類比。
但皇帝也是人,偶爾得意一下也不犯法。
他看罷奏疏的內容,目光移向下方群臣的批註。
宋琪還是那般圓滑老到,意料之中。
嗯?
朱驍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安德裕那篇長篇大論吸了過去。
看了一段,眉頭便開始微微皺起。
又是這種寫法,又是這種恨不得把一句大白話說成三段排比的酸腐習氣。
他不止一次表示過不喜歡這種文風。
希望朝堂上下的文書能少一些故弄玄虛的修飾,多講幾句直白明瞭的人話。
可安德裕這廝卻屢教不改,處處跟他唱反調。
這讓老朱頗為不滿。
實話實說,他欣賞安德裕的才華。
否則當年也不會在殿試上親手把他從一堆考卷裡挑出來,欽點為狀元。
可欣賞是一回事,容忍是另一回事。
張齊賢不照樣驚才豔豔嘛,但為人不通圓滑,當場攔駕頂撞皇帝,被打了五十大板。
朱驍一直在致力於改革朝廷的風氣。
想讓奏疏和文書上的文字少一些之乎者也的虛文,多一些直截了當的乾貨。
寫上一大堆極盡辭藻華麗的句子,中心思想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寫的人累不累他不知道,他這個看的人是真的累。
尤其是奏疏都是沒有標點符號的,黑壓壓一大片字從頭排到尾。
哪一句是起、哪一句是止全都得靠自己一句一句地去斷、去猜、去品。
他批奏疏批到深夜時,常常看得眼冒金星。
他甚至都有個念頭,弄個官職,專門在奏疏上勾標點符號,讓他能順利閱讀。
其實早在秦漢時期,就已經出現了至今仍在使用的頓號、逗號和句號的雛形。
東漢的《說文解字》也收錄了表示停頓的“、”號。
之所以一直沒有推廣開來,主要是因為文人圈子裡的一個頑固觀念。
所謂的‘識文斷字’,也就是掌握‘句讀’的功夫,是衡量一個人是否算得上真正讀書人的重要標準。
連文章的句讀都要靠別人標出來,你還好意思說自己讀過書?
這是千百年來的主流觀念,根深蒂固,壓根不是皇帝一紙詔書能輕易扭轉的。
人家千百年都靠這個來標榜自己是讀書人,憑什麼你洪武皇帝就要改變大夥的習慣?
朱驍也不願意為這種小事徹底惹怒天下的讀書人。
他已經打定主意,日後隨意找個藉口將安德裕踢出內閣。
一方面是這廝確實不尊重皇帝,另一方面是他的做派與老朱想要扭轉朝堂風氣的方向完全背道而馳。
讀書人怎麼樣他在宮裡管不著。
但入了仕、穿上了這身官袍,就得按老子定下的規矩來!
官員亦是讀書人,但自入仕後,便會逐漸適應朝堂。
朱驍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安家父子身上,思緒飄開了一瞬。
別看安德裕和安守亮是父子,實際上這兩個人都年輕得不像話。
前者今歲不過三十三,後者更是十九歲!
也就是說,安德裕十五歲便生下了安守亮!
(歷史上,這二人先後為狀元,乃一樁美談)
貞觀年間,法定婚齡為男二十歲,女十五歲。
開元年間,法定婚齡為男十五歲,女十三歲。
不過絕大數男子還是17歲至30歲婚娶。
當然,經歷了兩百多年的亂世,這些律法條文早就是個屁,百姓純粹看經濟條件決定何時婚嫁。
十四歲那個,十五歲生子稀少,但不算罕見。
真正罕見的是這父子二人竟同科入仕,一個狀元一個榜眼,同時進了內閣。
這種事古往今來恐怕都不會再出現第二例了。
朱驍把思緒從安家父子身上收回來,重新將心思放回章通的奏疏上。
他開始認真地思考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歷史上北宋的交子,最後為什麼會失敗?
他前世讀過相關的史料,雖然細節已經模糊,但大致的脈絡還是記得的。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信譽兩個字。
歷史上,最初交子出現的時候,確實解決了蜀人一個實實在在的難題。
據史料記載,當時在成都買一匹絹,需要攜帶重達一百三十斤的鐵錢。
因此,作為輕便存款憑證的交子一出現,立刻就受到了商人和百姓的熱烈歡迎。
和章通預料的一樣,推行交子的商戶後來因為挪用存款和惡意欺詐,而爆發了嚴重的信任危機。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北宋朝廷正式下場,接管了交子的發行權。
奈何趙宋朝廷無節制、無制度地濫發交子,最終讓這個劃時代的發明徹底破產。
具體來說有很多因素:
第一,官方初期規定發行需有29%的準備金(如36萬貫準備金對應125萬貫發行額)。
但後來發展到‘不蓄本錢而增造無藝’(不做本金儲備而無節制地增發)的地步。
第二,為應對龐大的財政和軍事開支,趙宋朝廷將交子當作‘提款機’。
宋仁宗時就曾在沒有準備金的情況下,額外發行60萬貫交子。
第三,無節制的超發導致交子急劇貶值。
到北宋末年,一貫交子實際價值跌至票面值的百分之一甚至更低。
準備金何意?
簡單來說,就是官府為了確保人們隨時能把自己存進來的錢取走,而提前預留出來的、不能輕易動用的那部分錢。
就相當於信用保險。
銅錢、金銀,它們本身就具有價值。
紙幣本身只是一張紙,它的價值在於持有者相信它能隨時兌換成等值的實體貨幣。
就是官府為了維持這種相信,而存放在庫房裡的實體貨幣(如銅錢、白銀、黃金),就叫準備金。
核心邏輯便是:官府計劃發行100貫紙幣,必須先在庫房裡存放100貫銅錢。
然後,官府才印刷出100貫的紙幣。
百姓隨時可以拿著紙幣來庫房兌換成等值的銅錢。
如果缺乏或無視準備金,就會導致紙幣貶值甚至崩潰,這幾乎是歷史上所有紙幣失敗的共同原因。
起初:官府發行100貫紙幣,庫房裡有100貫銅錢,大家都很放心。
後來:官府覺得‘錢不夠用’,又偷偷多印了100貫紙幣,但庫房裡的銅錢還是隻有100貫。
結果:市面上一共有200貫紙幣,但只能兌換100貫銅錢,紙幣的價值立刻打了五折,這就是通貨膨脹。
最終:如果官府一再濫印紙幣,紙幣就會淪為廢紙。
人們不再信任和使用它,整個貨幣體系就會崩潰。
相比起金銀銅錢,紙幣的好處顯而易見。
一貫銅錢重約七到十斤,而一張一貫的紙幣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做長途貿易的商人,不再需要僱車拉錢,也不必擔心路上被劫匪盯上。
攜帶大量金屬貨幣容易招來盜匪,而紙幣可以貼身藏匿,甚至夾在書卷裡,不易引人注目。
大宗交易(如買賣田地、囤積貨物)不再需要花大量時間清點銅錢,一張紙幣即可完成結算。
若由朝廷統一發行,理論上全國通行,不再受限於不同地區銅錢的成色、重量差異。
足以用一句話形容:輕萬貫之重,縮千里之途,商旅無憂,國用自足。
缺點同樣顯而易見,信譽、防偽、保值,每一條都是生死攸關的大坎。
朱驍靠在椅背上,心裡反覆盤算了一番,逐漸形成了一個清晰的思路。
紙幣可以推行,但不能一刀切地全部取代金屬貨幣。
可以保留金銀,逐漸廢除銅錢。
日後天下將以金、銀、紙幣為核心流通貨幣。
金銀自不必多說,千年之後它們依然是最核心的貨幣資產,這是亙古不變的硬道理。
之所以廢除銅錢,主要是有四大因素。
第一,鑄造成本高:開礦、熔鍊、鑄造、運輸,一貫銅錢的鑄造成本往往接近其面值,朝廷幾乎無利可圖。
第二,重量大、效率低:一貫錢重約七八斤,嚴重影響商品流通效率。
第三,成色混雜:民間私鑄、剪邊、夾鉛,市面上的銅錢質量參差不齊,朝廷很難統一管控。
其四,銅料日漸緊缺,銅礦經過千年的開採,礦脈已日漸枯竭,鑄錢的速度越來越跟不上經濟發展的需求。
朱驍抬起眼皮,開口道:
“喚政事堂四位宰相,戶部尚書呂偉前來議事。”
“遵旨。”
答話的不是魏泰,而是坐在下首的安守亮。
他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腳步輕快而穩健地退出了殿外。
相比起他爹,他就頗有進退。
年紀輕輕便如此善於察言觀色,將來必成大器。
不過正因如此,他也被不少朝臣私下議論,說此子年少而狡黠,才華橫溢卻鋒芒太露,實乃權臣之相。
朱驍倒是沒啥感覺。
等安守亮真正成長到能獨當一面的時候,他的骨頭恐怕都已經爛透了,操那份心做什麼?
他留下這麼龐大的一座王朝,若是幾十年就淪為他姓,那當真是子孫無道,合該如此。
五位重臣先後踏入殿中。
呂偉來得最遲,幾乎是提著袍角小跑進來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戶部衙門又不在皇宮裡頭,從宮外趕過來肯定比政事堂的宰相們慢得多。
他一聽說皇帝召自己來,還有四位宰相同時列席,便知道是了不得的大事,一路上片刻不敢耽擱。
朱驍待他喘勻了氣,示意魏泰將章通的奏疏以及安德裕的批註一併傳下去給眾人傳閱。
主要是給除宋琪之外的其他人看。
不一會,四人全部看完,神情各異,凝眉思索。
朱驍也不催促,讓他們好好琢磨。
別看內閣學士出了皇宮被譽為小宰相,可在真正的宰相面前,是沒有半點開口的餘地。
安德裕、安守亮和宋準三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各自的案前繼續批閱手中的奏疏,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安德裕最好古風,亦最推崇舊制,故他是最安靜的。
良久,朱驍開口道:“章通的奏疏,你們都看過了。”
“交子的事,他已經在四川做起來了。十六家商賈聯保,布政司背書,百姓認可。”
“範相,你覺得如何呢?”
突然被點名,範良吉並沒有絲毫驚慌。
他早就料到皇帝會第一個問他。
畢竟他此前便是戶部侍郎,如今又分管錢糧財賦,但凡涉及貨幣之事,自然要最重視他的意見。
範良吉從容不迫地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先朝朱驍行了一禮,又轉過身面朝幾位同僚,
“陛下,臣以為章通的奏疏只寫了交子的好處,卻從未提過交子的弊端。”
“若只看他的奏疏,似乎只要印了紙,天下便能富足。可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停頓了一下,有條不紊地繼續說道,“臣先列三條弊處,請陛下與諸位同僚斟酌。”
“其一,偽造之弊。紙幣不同於銅錢,銅錢有重量、有質地,偽造不易。”
“紙幣只是一張紙,只要有人仿製印版,便能以假亂真。”
“一旦偽造盛行,官府屢禁不止,極易造成紙幣崩潰。”
“其二,貶值之弊。紙幣本身沒有價值,它的價值全靠官府信用支撐。”
“若官府濫發無度,紙幣便會迅速貶值。”
“百姓手中的紙券一夜之間變成廢紙,到那時,民怨沸騰,後果不堪設想。”
“其三,擠兌之弊。若百姓對官府信用產生懷疑,便會蜂擁而至兌換現錢。”
“一旦準備金不足,交子便無法兌付,信用崩塌只在頃刻之間。”
殿中安靜了片刻。
宋琪撫著鬍鬚,心中暗暗讚歎。
不愧是皇帝欽點的沈義倫接班人,當真是才思敏捷、精通錢糧。
他當初看完章通的奏疏之後,關起門來想了很久才把其中的弊端一條一條地理清楚。
而範良吉幾乎是一開口便條分縷析,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術業有專攻,有人善錢糧、有人善統籌、有人善軍事......
錢糧的問題正是宋琪的缺點。
他最初投奔朱驍時,就被任命為後勤主事,沈義倫是副手。
可真當沈義倫被老朱信任,立馬便成為正式的後勤主事。
朱驍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才開口:
“繼續說。紙幣有弊,但並非無解。你說完了弊,再說說如何治弊。”
範良吉沒有立刻接話,像是把要說的話在肚子裡又過了一遍,才開口。
“陛下容臣先將眼下天下的貨幣情形說清楚。”他頓了頓,
“眼下大明通行的貨幣,主要有三種:銅錢、白銀、黃金。”
“銅錢是主流,民間百姓日常買賣、官府徵收賦稅,皆以銅錢為主。”
“銅錢的優點是質地穩定,百姓認得,官府收得,不易偽造。”
“缺點是太重了,大宗交易搬運不便,千里之遙運十萬貫銅錢,光是運費就讓人心疼。”
“白銀與黃金,雖然價值高,但開採極難。”
“白銀多產於南方山區,金礦更是稀少。:
“以去年為例,戶部統計的天下白銀產量不過數十萬兩,黃金更少,不到三萬兩。”
“這些銀兩若要支撐全國流通,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範良吉其實還有一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便是銅錢的品質參差不齊。
這事畢竟關乎朝廷的顏面,當著皇帝和眾位宰輔的面,還是需要三緘其口。
別看鑄幣權早已被國家收為國有,但因為每年需求量極大,不可能只在開封一處設立鑄幣局(錢監)。
整個大明十二行省、一京畿直隸、一幽雲十六州,足足有二十餘個鑄幣局,包括金銀銅鐵錢。
分別在饒州、池州、江州、韶州(全國最大的錢監,年鑄額80萬貫銅錢).......
各錢監的管理水平、工匠技術參差不齊,加之技術限制,導致即便同為官鑄,質量也千差萬別。
不過這種差別倒還不至於嚴重影響市場,只是在交易時略微繁瑣一些。
最主要的是,隨著國家發展,財政一旦吃緊,必定會透過減重(錢幣變薄變小)或摻雜(提高鉛、錫比例降低含銅量)來降低成本。
這幾乎是歷代王朝中後期都會幹的事情。
國庫實在沒錢,朝廷就會發行大錢,如當十、當百的的虛值‘大錢’。
這種錢幣的面值遠高於其本身金屬價值,本質上是國家向民眾徵收的一種‘通脹稅’,質量自然低劣。
而一旦如此,就代表國家經濟即將崩潰,開始踏入最後的一段統治時間。
這還是官府的事情,民間照樣會影響銅錢。
國家壓根無法完全壟斷鑄幣權。
只要有暴利,民間私鑄就難以根除。
私鑄者透過銷燬官錢獲取銅料,再大量摻入鉛、錫等雜質鑄造。
這種錢幣通常尺寸更小、重量更輕、質地更粗糙,導致市場上劣幣氾濫。
每年朝廷都在不停打擊私鑄者,尤其是洪武皇帝嚴苛,基本抓到就是個死罪。
不止官府在查,連錦衣衛都能以破獲私鑄大案而立功受賞。
故大明的金融市場還是非常良好的。
當然,紙幣同樣有被偽造的風險,甚至比銅錢更嚴重,因為造紙的成本比鑄銅低得太多了。
可即便銅錢鑄造精良,也難逃人為破壞。
人們會將足值的銅錢剪去外圈(剪邊錢)或鑿去內圈(綖環錢),將剪下的銅料私鑄新錢,實現‘一枚變兩枚’。
永遠不要低估人心的貪婪,這種在貨幣混亂的時期尤為猖獗。
六朝時期是銅錢質量最差的時期之一。
當時官鑄和私鑄的錢幣輕薄如葉,甚至‘入水不沉,隨手破碎’。
這背後是朝廷經濟管理失敗、無力管控,甚至自己也參與濫鑄的結果。
朱驍聽完,問道:“若是國庫囤積海量的黃金白銀,作為壓箱石,以此為根基推行交子呢?”
他的目光落在呂偉身上,“戶部能不能做得到?”
呂偉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此法可行,但有三個前提。”
“其一,國庫的金銀鬚逐年積累,不能取之於民。”
“其二,金銀存量須定期核查,由御史臺、戶部、錦衣衛三司聯合負責公之於眾。”
“其三,百姓須親眼看到、親手摸到那些金銀,才會相信紙幣背後的底氣。”
他本來沒想說錦衣衛,但見範良吉說了一大堆那麼話,說啥不能被比下去。
畢竟曾經是他的下手。
而且,錦衣衛在百姓中的名聲極好。
別看錦衣衛老是抓人、查處,但那是針對貪官汙吏,可從來沒有對百姓動手。
甚至有百姓遇上冤屈無處申訴時,還會主動跑到錦衣衛衙門去求他們主持公道。
若錦衣衛能參與其中,百姓必定更加信任交子。
朱驍點了點頭,說了句讓所有人都愣了一瞬的話:
“那就讓百姓來看。”
魚崇諒皺眉道:“陛下,國庫重地,豈能容百姓隨意進出......”
“不必讓他們進庫。”朱驍打斷他,
“在國庫門口設一面大櫃,櫃中以琉璃為面,裡面陳列金錠銀錠,旁邊立一塊木牌,寫明‘此為交子準備金,隨到隨兌’。”
“百姓路過時能看見,能摸到那層琉璃,能數清裡面的銀錠數目。”
“他們親眼看到了,就不怕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需要常年陳列,每年兩次便足夠了,一次一個月。”
“定下固定的時間,提前張貼告示,足夠天下有心之人專程前來觀摩。”
魚崇諒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陛下此策,可破擠兌之疑。”
“若準備金公開透明,百姓便不會爭相擠兌。”
話說到這個份上,在場的人心裡都已經很清楚了。
皇帝是下了決心要推行交子的。
平心而論,若交子真的能成功推行,制度設計又足夠完善周密的話,確實比銅錢合適得多,至少省了那份搬錢的苦力。
宋琪面上雲淡風輕,心裡卻很糾結。
交子的推行看來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而作為首倡者,章通必定立下大功。
等這一任任期結束,憑藉兩次考核第一和推行交子的不世之功,入主中樞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必須有個前提,那便是他致仕!
便是外放地方都不可以。
堂堂一國宰相,沒有過犯錯就被貶出京城,這不是擺明了說皇帝無德、苛待老臣嗎?
他今歲五十有五,不年輕,但絕不算老。
就這麼致仕歸鄉,心裡萬般不甘。
宋琪還有很大的抱負沒有施展,還想親手把這個國家治理成真正的太平盛世。
一邊是抱負,一邊是女婿的前程,當真糾結啊!
宋琪有三子,長子與次子皆已入仕,一個在地方,一個在大理寺。
可這二人皆無大才,倒是幼子貽廣很聰慧,但太小了。
真正能替宋家遮風擋雨、維繫門庭不墜的,唯有女婿章通一人。
這便是宋琪糾結的癥結所在。
他覺得自己身子骨還很硬朗,再活二十年應該不成問題。
可要是女婿這一回上不去,不但要被蹉跎十多年,還可能因此與宋家心生嫌隙。
哎......難啊。
女婿太出色,有時候反倒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
古往今來,倒是不乏有一門雙宰相的例子,但同朝為相的,極其罕見,基本出現於唐朝。
最極致的例子是唐代的韋思謙、韋承慶、韋嗣立父子三人。
史書記載‘父子三人,皆至宰相’,一門三相,是唐代唯一的特例。
當然,韋思謙為相時,兒子尚未拜相。
然,韋承慶、韋嗣立兄弟二人可是同時期為相。
這種盛況可以出現以門閥世家為核心的唐朝,但絕不可能出現在大明,尤其是洪武朝。
除非宋琪與章通關係極其惡劣,甚至到了仇人的地步。
不過朝野上下誰不知道,翁婿二人關係很不錯。
就在宋琪神遊天外之際,範良吉再次出列。
他在眾人沉默的間隙裡已經把思路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此刻胸有成竹:
“陛下,臣已有腹稿。”
“臣建議在成都設立四川交子務,下設四司。”
“其一,發行司,負責紙幣印刷與發放。其二,準備金司,掌管金、銀、銅錢等儲備物資。”
“其三,兌驗司,負責舊鈔兌換與新鈔防偽查驗。其四,巡訪司,巡查各地紙幣流通情況,打擊偽造。”
“發行量不得超過準備金的八成,初期準備金率設為十成,每發行一貫紙幣,庫房須存足一貫的銅錢或金銀。”
“待百姓信任建立後,再逐漸放寬至八成。每年由御史臺、戶部、錦衣衛聯合核查準備金,向天下公佈。”
“防偽方面,四川所產楮皮紙韌性極佳,可在紙漿中混入彩色絲線,形成獨特紋理。”
“印刷採用銅版套色,圖案精細,難以仿製。”
“加蓋戶部官印、交子務印、發行司印三方朱印,印泥中摻入密料,一旦偽造,立時可辨。”
不遠處的安德裕得意頷首,這與他想的一樣。
看來,他亦有宰相之才!
範良吉嚥了口唾沫,道:“流通方面,前三年先在四川試行,面值限定為一貫、五貫、十貫,便於大宗交易。”
“三年後若百姓接受度高,逐步推廣至開封、杭州、揚州、成都、晉陽、幽州等六大商業城池。”
“朝廷徵稅時部分接受紙幣,但初期不超過三成。”
“設立紙幣與銅錢並行的官方匯兌點,百姓可隨時兌換。”
“五年後,若百姓接受程度高,便直接推廣全國,允許民間商號發行小額‘錢票’作為補充,但須獲得官府許可。”
按照範良吉心中的盤算,交子需要至少十年的工夫來接受市場的檢驗。
絕不能操之過急,否則必定引發經濟崩潰。
王朝的根基說白了就是賦稅,一旦經濟崩潰,賦稅是會出大問題的!
賦稅出大問題,大明就完了!
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歷朝歷代用血換來的教訓。
範良吉聲音忽然冷冽下來:“陛下,律法必須嚴苛,絕不能有絲毫手軟。”
“偽造紙幣者,處斬,株連三族!”
“官員濫印紙幣者,以‘欺君誤國’論處,流放三千里。”
“拒收紙幣者,首次杖責三十,再犯者罰沒家產三成。”
“準備金不足仍濫發者,交子務主官革職查辦,永不敘用。”
說罷,殿中陷入一片寂靜。
呂偉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範良吉。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個在他手下默默做了好幾年副手的傢伙,才華竟然出眾到了這種地步?
這才得知交子的事多久啊?
從推行方略到律法框架,從防偽手段到準備金制度,從頭到尾講得頭頭是道,幾乎沒有任何可以補充的餘地。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不聲不響、整日埋頭於賬本之間的範良吉嗎?
魏仁浦由衷地讚歎道:“範相有經天緯地之才啊。”
朱驍滿意道:“沈相遺言,範良吉乃成大興之偉業者,果真慧眼識珠。”
範良吉連忙推辭,躬身行禮,姿態誠懇而謙遜:“臣不敢自得。”
“今日所陳,皆是多年在戶部任上親眼所見、切身所感的積弊與思考,並非臣一人之功。”
“若非陛下信任,臣便是想到了這些,也無處可說。”
朱驍頷首,直接拍板定案:“範相方才所言的推行方略,朕都準了。”
“交子按三個時間段次第推行。”
“從第二個時間段開始,便著手逐步廢除銅錢。”
“待交子正式推廣至全國之後,正式廢除銅錢,日後天下以金銀與交子為核心貨幣!”
眾人躬身道:“臣等遵旨。”
他們彷彿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時代隔絕古今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