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交子誕生
章通得知宰相的任命後,不悲不喜。
心裡沒有失望,不是裝的,是真的沒有。
即便洪武十二年第一次任期考核中,他力壓各省左布政使高居魁首,他也從未覺得自己能就此入主政事堂。
朝野上下誰不知道,政事堂裡坐著他的老丈人宋琪?
怎麼可能會讓丈人和女婿同時執掌中樞呢?
那不是把政事堂變成了家宴。
等什麼時候老丈人致仕歸鄉,騰出那把椅子,他才可能名正言順地入京。
嗯......最好今歲或者明歲初致仕。
如此,他便可以憑藉兩次任期考核第一的身份,毫無爭議地補進去。
沒錯,章通有極大的信心,在明歲的第二次任期考核中繼續奪得魁首。
上一次,他憑藉丈量田畝、清查隱戶建功立業。
這一次,他會因錢幣創新而建功立業!
大明原本的經濟便在復甦,在繁榮。
尤其是收復幽雲十六州之後,國家版圖徹底完整,南北商賈貿易日益頻繁.
運河上的商船首尾相接,官道上的駝隊絡繹不絕。
而成都府乃是全國最繁華的城池之一,僅次於開封、杭州!
乃是全國第三城,力壓揚州一頭!
開封是都城,百官所聚,萬邦來朝,繁華自不必多說。
杭州被錢氏經營數十載,從未遭受戰火蹂躪。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這些話不是文人吹出來的。
而在章通的治理下,四川經濟越發蓬勃,成都府的市面甚至隱隱有了直逼杭州的趨勢。
在這種局面下,四川,尤其是成都府的市場交易極其活躍。
然而,這種繁盛卻讓商人和百姓叫苦連天。
四川盛產銅礦,滎經的嚴道銅山、彭州等地遍佈礦脈,自古以來便是鑄錢的重地。
正是因為四川銅礦多,當地有大量的貨幣需求。
但朝廷為了穩定市場,怕銅錢過量流入市面引起物價騰湧,特意將四川劃為‘鐵錢區’。
律法規定此地只能流通價值極低的鐵錢,其購買力僅為銅錢的十分之一。
進行大宗交易時,鐵錢便成了一個令人頭疼的難題。
十貫小鐵錢重達六十五斤!
買一匹絹要背幾十斤鐵,買一頭牛要拉半車錢。
大商人動輒便是數千貫、上萬貫的買賣,單是貨款就得拉上幾十輛驢車。
費時費力還在其次,光是沿途防盜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這種情況下,商人們便聚在一起琢磨:為什麼不能弄一種紙做的憑證?
大夥直接用紙交易,方便快捷,還不用僱鏢局押運幾十車鐵錢。
最重要的是能隨時揣在身上,不用擔心行商的途中被山匪劫了道。
四川本就是全國的造紙業中心和三大雕版印刷中心之一。
能造出堅韌耐磨、蟲不蛀、水不洇的楮皮紙。
也擁有技藝精湛的刻字匠和印刷匠,掌握著多色套印等複雜的防偽手藝。
而且蜀人重義,市井之間向來信譽良好。
既然條件成熟,商人們說幹就幹!
由成都府十六家最大的富商聯合擔保,推行了一種紙券,取名為‘交子’。
寓意為交易與交換。
在四川方言中,交子字面意思就是‘合券取錢’。
即商人存入鐵錢換取一張憑證,這本身就是一次‘交換’(以錢換券)。
而這張憑證又可進行‘交易’(買貨付款)。
之所以取名交子,除了字面意思外,也是蜀人方言中常見的字尾,類似今天的房子、票子一樣順口。
這十六家富商同時成立了交子鋪,百姓或者商人把沉甸甸的鐵錢或銅錢交給鋪戶。
鋪戶會把金額工工整整地寫在一張楮皮紙上,蓋上聯保印章。
這張紙就是一張臨時的存款憑證。
拿著這張交子憑證回到鋪子,就可以換回你的現金。
而且十六家富商也不傻,不會白白替你存錢。
故他們會收取保管費,提取現金時,每貫(1000文)要交30文的手續費。
......
五月下旬,章通正在公房裡批閱眉山縣的秋糧徵收公文。
窗外的梔子花開得正盛,香氣從半掩的窗扇間絲絲縷縷地飄進來,混著墨汁和舊紙的氣味。
劉參議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神色有些古怪,走到案前把那張紙放在章通面前:
“明公,您看看這個。”
章通放下筆,拿起那張紙。
楮皮的,微微泛黃,質地堅韌,手指摩挲上去能感覺到紙面上細密的紋理。
左上角印著‘成都府商行聯保’幾個字,字型端正,用的是上好的雕版。
下方是面額:五貫。
邊緣有暗紋,右下角蓋著十六家商戶的聯保印。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有立刻說話。
作為一個在地方上摸爬滾打了多年的封疆大吏,章通的政治嗅覺極其敏銳。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這張紙能帶來多少交易上的便利,而是它背後潛藏的巨大政治功績!
一旦這件事真的做成、做大了,必定會載入史冊。
青史上會為他章通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到那時,擢升宰相便不是求來的,而是水到渠成的事。
章通很快收斂情緒,並沒有表露分毫:“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去歲就開始流通了。”劉參議回應道,
“起初只在城南幾家熟識的鋪子之間流轉,後來漸漸傳開了。”
“如今成都府的茶馬市場上,已經有人用它結賬了,買賣雙方都認。”
“聯保的是哪十六家?”
“李氏布莊、趙記茶行、王家藥鋪、陳氏當鋪......”劉參議唸了一串名字,都是成都府排得上名號的大商賈,
“都是成都府排得上名號的商賈。他們自己印的,自己兌的,沒用官府一文錢。”
“對了,叫交子。”
章通把那張交子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又仔細端詳了一遍。
紙面在日光下微微透亮,印文清晰,墨色均勻。
邊緣的暗紋雖然簡單,不過是幾道回紋和雲紋,但已經看得出是用心設計過的。
想要仿製確實有點難度,但也僅僅是有點。
章通淺笑道:“好啊。這十六個人很有膽量嘛。”
這十六個人在沒有官府介入的情況下,自己把交子做了出來,已經開始流通,而且至今沒有人兌不出來。
確實很有本事,也很有信譽。
他在心裡琢磨了好一會兒,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紙券上,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劉參議,你方才說他們自己印的,自己兌的,沒用官府一文錢。”
“那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有一天兌不出來了怎麼辦?”
在東西沒有發明之前,人或許沒有這個概念。
可真當它被創造出來、擺在你面前時,聰明的人立馬便能一眼看穿其中的優點和致命的缺陷。
這絕不是靠讀死書能做到的,必須經歷過風雲變幻的世事,才有這份見識。
劉參議愣了一下:“這......”
“十六家聯保,聽上去穩妥。可若是其中一家倒了,其餘十五家能不能兜住?”
“若是十六家都兜不住了,那些拿著紙券的百姓找誰去?”
章通不緊不慢解釋道,“他們膽子大,本使佩服。但光有膽子不夠。交子要長久流通,得有官府在後面撐著。”
商人重利輕義,此番或許確實是為了方便百姓交易,但章通不得不往最壞處想。
若是百姓傾家蕩產將畢生積蓄存於交子鋪,那這些商人手裡便握著海量的錢財!
一旦他們卷錢跑路,成都會立馬動盪的!
數不盡喪失了全部家產的百姓會做出什麼事來,章通連想都不敢想。
所以交子要想真正長久地推行下去,必須握在朝廷手裡。
哪怕這些商人確實是一片赤誠、為國為民,也絕不可以。
經濟命脈怎麼能握在商人手心?
以後不是他們想印多少錢,就印多少錢?
只有一直有百姓兌換。
他站起身,把那紙券摺好,放進袖中:“備轎。去城南李氏布莊。”
...
李老掌櫃正在撥算盤,看到章通進來,愣了一下,放下算盤就要起身行禮。
本省的一把手,百姓可以不認識,但商人怎麼可以不認識?
不認識左布政使,那還做什麼買賣。
章通擺了擺手,自顧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從袖中取出那張五貫的交子放在桌上:
“李掌櫃,這是你印的?”
李老掌櫃低頭看了看那張紙券,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是草民牽頭印的。”
“明公,草民知道這事沒經過官府,不合規矩。”
“但市面上實在缺錢,鐵錢又重得不像話,商賈們都苦不堪言。”
“草民想著,既然市場有這個需求,咱們為什麼不能試一試?總比讓大夥抱著幾十斤鐵錢去趕集強。”
章通沒有責備他,問道:“你是怎麼保證能兌出來的?”
“每家鋪子都存了一筆鐵錢,作為本錢。”李老掌櫃道,
“十六家聯保,任何一家兌不出,其餘十五家共同承擔。”
“目前雖然只印了幾千貫,但市面上反響不錯,還沒有人兌不出來的情況。”
章通端起夥計送來的茶,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
“你們已經走出了最難的一步。”
“但本使要問你一個問題,若是有一天,有人拿著大額的紙券來兌,你們手裡的鐵錢不夠了,怎麼辦?”
他們能做,自然也有別人可以做。
只要幾家富商聯合起來,往交子鋪存入大量錢財,然後在同一天同時要求兌付。
一旦交子鋪把收來的錢挪去投資了別的營生,手頭的現錢不夠支付,就要賠出天價的違約金。
這是很尋常的惡意競爭手段,在商場中屢見不鮮。
來的路上,章通便已經讓人把十六家商戶的底細摸了個大概,也大致清楚了他們靠什麼掙錢。
保管費看似只收三里,可要是十萬貫、一百萬貫呢?!
這還是極其保守的數字。
真要是整個四川都推行交子,百姓習慣了交子、信任了交子,會把家產一筆一筆地存進去,又會源源不斷地取出來。
去歲四川的稅收便足足有數百萬貫,幾十萬戶百姓手裡的錢能有上千萬貫。
加上往來的商人,足以吃的滿嘴流油。
這還只是保管費!
這麼一筆天文數字般的存款攥在手裡,只要悄悄挪用一部分去投資別的行當。
青樓、酒樓、買地、販茶,哪一樣不能獲得鉅額的利潤?
到那時,蜀商的地位將一躍成為天下商幫之首!
李老掌櫃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他說自己只想老老實實掙那份保管費,從來沒想過挪用存款去投機。
這話誰信?
最近已經有人在十六家聯席議事時,提出要拿出一部份存款去投資別的行業。
當時因為數額還不算太大,被他按了下去。
可將來呢?
他李掌櫃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但其餘十五家商戶呢?
誰不想掙的富可敵國呢?
錢這東西,誰會嫌多?
如今國家百廢待興,各行各業都在飛速發展,只要把海量的錢財砸進去,必定能掙得盆滿缽滿。
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大勢。
李掌櫃之所以能牽頭交子,並非是他最富有,最精明,而是他最厚道,最有信譽。
這種品行,最適合做這個行當。
“草民沒有想到那一層。”李老掌櫃無奈道。
他已經隱約猜出了章通的來意,但沒有任何辦法去改變。
商人怎麼能與國家機器鬥呢?
歷朝歷代叛變主力的,無非是手握兵權的武將和手握田產計程車紳。
前者有人,後者能吸引到人。
商人倒是也想囤地,但兼併田產從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沒有官身,沒有功名,沒有官場上的背景靠山,你想從士紳嘴裡搶食?
就連朝廷要丈量土地、觸碰士紳的利益都得三思而後行,反覆權衡,何況區區一介商賈。
真要是不知好歹觸了豪紳的黴頭。
人家動動手指便能動用官府的力量,隨便按個罪名就能抄了你的全家。
“本使替你想過了。”章通滿意頷首道,還是和聰明人說話省事,
“你們十六家能把交子做起來,說明這件事是可行的。但光靠十六家商戶,交子出不了成都府。”
“它要在整個四川流通,甚至走出四川,得有官府在背後撐著。”
章通終於窮圖匕見:“本使希望交子由官府。”
“第一,布政司的官印。每一張交子上蓋布政司的監製印,讓全省都知道這是官府認的。”
“第二,兌換點。各州府設立官督商辦的兌換點,百姓可以隨時拿紙券換回鐵錢。”
“第三,庫房裡的本錢。布政司撥一筆錢入庫,作為官府的準備金。”
“只要庫房裡有官府的錢壓著,民心就不會散。”
李老掌櫃沒有立刻答應:“明公容草民想一想。”
章通點了點頭,站起身,整了整衣袖:“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隨時來找本使。”
對方雖是商會領頭羊,但大事還是得與其餘十五家商議一番。
不過......又能改變什麼嗎?
這個政績他章通要定了,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
他說的!
...
三天後的午後,李老掌櫃帶著其他十五家商戶的聯名信來見章通。
信上寫著,十六家商戶願意將交子發行權交給官府,由布政司統一監製。
他們提出兩個請求:一是在各州府設立兌換點時,仍由他們負責日常運營。
二是布政司撥入庫房的本錢,能讓他們也出一部分。
其實三天前的那場議事,當李老掌櫃剛開口說出‘官府要收交子’這句話時,在座的商人們並沒有他預想中的激烈反彈。
交子的分量,在座每一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東西是能衝擊整個金融市場、震盪國家經濟命脈的玩意。
想要將官府剔除,嗯......夢裡頭有。
而且這些商人們非但不傻,反而精明到了骨子裡。
交子在民間流通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他們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
十六家商戶聯保,只是一層薄薄的信用,經不起大風大浪的衝擊。
一旦出現大規模擠兌,比如忽然有謠言說交子鋪要倒了,所有人同時湧到鋪子門口要求兌錢。
他們手裡的那點本錢根本兜不住。
交子若想長久立足,必須有官府的信譽來兜底。
當章通主動找上門來時,他們就順水推舟,把官府拉了進來。
這看似是被收編,實則是主動把風險轉嫁給了官府。
將來兌不出了,百姓首先找的是官府,而不是他們。
這筆買賣,划算。
但他們的算計不止於此。
其一,官府拿走發行權,但商人執掌經營權。
日常經手的每一張交子都要從他們手裡過一遍,保管費依舊穩穩當當地落進自家口袋。
當然,官府肯定要分走一部分,但剩下的油水依舊足夠十六家分得盆滿缽滿。
其二,有了官府的背書,交子的信用便得到了天大的加持。
大明朝廷的信譽,在百姓心中還是極其過硬的。
對內這些年從未橫徵暴斂,今歲還減免賦稅,寬厚百姓。
對外,收復幽雲十六州,徹底穩定國祚,也就是說,將來很長一段時間國家是大明,不會被顛覆。
這對老百姓來說,才是最大的信任。
朝廷不倒,就意味著不會忽然冒出新的權貴來改變眼下的規矩。
他們攢下的那點家底就不會一夜之間變成廢紙。
如此,百姓必定,或者很大機率會信任官府,交子便能推行到全國。
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十六家商戶,他們心裡也很明白,大機率沒法獨吞全國的經營。
朝廷不可能讓一家商幫壟斷天下利權。
但憑著頭一份的資歷和經驗,插一手進去,或者至少覆蓋周邊兩三個行省,還是極有可能的。
到那時,他們能收取海量的保管費。
這便是他們為什麼一定要經營權的原因。
第三:與官府合作,意味著他們就不再是民間商販,是正兒八經的有官府背景。
只要日後遵紀守法、安安穩穩地經營,朝廷便會保他們家族長久平安、世代殷實!
因為朝廷也不希望合作得好好的商人忽然換人,影響交子的信譽。
章通看完信,沒有猶豫:“準了。”
商人有商人的精明,官府同樣有自己的考量。
交子從無到有、從小範圍流通到漸漸鋪開,每一步都是十六家商戶用真金白銀和自家信譽一點一點推出來的。
百姓認的是這些熟面孔,知道李記布莊、趙記茶行......不會賴賬。
若官府突然把兌換點全部收回自己管,百姓會想: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
這種不必要的恐慌,反而可能動搖交子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脆弱的信用。
而且,官府如果行事太過霸道,嚴重破壞社會公正,會讓百姓心生反感。
沒有官府的時候,百姓在商人面前處於弱勢方。
可有了官府,百姓與商人皆是弱勢方。
一旦商人被欺辱,百姓便會‘感同身受’,認為自己也會被欺負。
歷朝歷代,朝廷都十分忌諱直接對商人下手。
直接搶奪看似簡單,但會引發一系列嚴重後果,最終得不償失。
商人是經濟的潤滑劑。
過度掠奪會扼殺商業活力,導致市場凋敝,稅收減少,反而損害國家長遠的財政利益。
說白了就是飲鴆止渴。
哪一個王朝割據之時,會如此對待自家商人、百姓?
都不是讓利於民,你好我好大家好嗎?
唐德宗時,宰相盧杞以‘借錢’為名勒索長安富商,導致全城罷市,商人聚集攔路控訴宰相,最終驚動皇帝才平息。
東漢權臣梁冀向富商士孫奮借款被拒後,誣告將其害死,並侵吞其億萬家產。
這種赤裸裸的掠奪嚴重破壞了社會公正,損害了統治集團的信譽。
百姓或許沒有讀過書,但他們不是傻子,朝廷做了什麼他們都能看到。
今天你連富甲一方的商人都敢搶,明天是不是就要輪到我們這些平頭百姓了?
除此之外,章通也深知知人善任的道理。
布政司的官員總共就那些,要管全省的政務、刑名、賦稅、科舉......
哪有精力去盯每一個兌換點的日常運營?
換錢、記賬、盤點庫存、應對擠兌,這些細碎的功夫,商戶們輕車熟路。
讓商戶管運營,官府只管監督,既省心又省力。
而且真讓官員去管,先不說他們能不能幹明白、能不能比商人幹得更好,過度干預和管制反而會讓官員利用手中的權力尋私,滋生腐敗。
同時也會催生走私和地下錢莊等灰色經濟,反而讓國家的稅收白白流失。
在某些時候,商人比官員確實有信譽的多。
為了讓商人更加有信譽,章通這才同意十六家商戶的第二請求:布政司撥入庫房的本錢,能讓他們也出一部分。
這是整個合作最核心的條款:風險共擔,利益共享。
若官府全出本錢,商戶只管經營。
萬一遇到擠兌,商戶可能想:反正虧的是官府的錢,我跑就是了。
但若商戶自己也押了一大筆真金白銀在裡面。
他們就會把交子的生死當成自己的身家性命,遇到危機時才會拼了命地共同應對。
布政司庫房的錢糧雖不算少,但要為全省的交子準備充足的本錢,壓力依然不小。
若商戶們主動分擔一部分,官府的負擔就輕了。
這筆錢可以挪去興修水利、增補軍備。
百姓知道這紙券背後,不只是官府的擔保,還有商人的錢,會更加信任。
天底下最有錢的兩股勢力都在兜底,還有什麼好怕的?
當天下午,十六家商戶的當家人陸續來到布政司衙門。
一張長案擺在偏廳正中,案上鋪著嶄新的紅綢,紅綢上放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交子發行權移交書,一份是新的聯保章程。
十六個人依次上前,在文書上籤下名字,蓋上私印。
等最後一個人簽完,章通站起來,走到案前,從袖中取出布政司的官印,在每一份文書上重重蓋下。
“從今天起,交子歸官府統管。”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但本使不會虧待你們。”
“第一批官督商辦的交子,仍由你們十六家負責發行和兌換。”
“各州府的兌換點,也由你們的人來經營。官府只管監督和背書,不插手具體的買賣。”
他頓了頓:“當然,有一條底線。任何時候,都要能兌得出錢。”
“若是哪一天兌不出來了,本使會收回你們的經營權。”
十六家商戶齊齊躬身,聲音整齊而恭謹:
“草民遵命。”
這才是最長治久安的經營之道。
說白了,那點保管費對於商人來說是天文數字,可對於國家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推行交子真正的價值在於,朝廷能借此減輕對金屬貨幣的依賴。
只要嚴格符合市場規律、不濫發虛印,便擁有了更大的財政迴旋空間。
而且每年採礦鑄錢都要死不少人。
礦難、塌方、窯煙中毒,一樁樁都是人命。
有了紙幣之後,鑄錢的規模便可以慢慢縮減,少死一些人。
最重要的是,一旦紙幣流行開來,交易會更加頻繁,商業會更加繁榮,朝廷能從中獲取的商稅才是真正的大頭。
這才是百年之計。
六月初,第一批官督商辦的交子正式發行。
面額分一貫、五貫、十貫三種。
每一種都印得比從前更加精美。
紙張更堅韌,暗紋更復雜,邊緣還加印了細密的回形紋路。
每一張都蓋著四川布政司的硃紅官印和十六家商戶的聯保印。
兩枚印章並排而列,一枚象徵著國家的信譽,一枚代表著商號的承諾。
兌換點也陸續在各州府設立。
眉山、嘉州、邛州、雅州.....每一個兌換點門口都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
“鐵錢、銅錢、金銀兌換,隨到隨兌,絕不過夜。”
...
交子流通漸漸穩定之後,章通開始動筆寫奏疏。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段落都要反覆斟酌好幾遍才敢落筆。
這封奏疏太重要了,每一個字都關乎他後半生的前程。
他從四川鐵錢之重說起,講到交子如何解決商賈之苦,講到十六家商戶的嘗試和官府的介入,講到兌換點的設立和官府的背書。
他在奏疏中寫道:“臣以為,交子之利,不止在四川一隅。”
“若朝廷肯以國用為念,將交子之法推行天下,則商賈可通,國用可充,民不加賦而朝廷自饒。”
意思很簡單,別老是盯著春秋兩季的田賦了,商稅發展起來同樣是一筆天大的財富。
奏疏的末尾,他附上了一張空白的交子樣紙,請天子御覽。
樣紙是他親自挑的,印刷的每一道工序他都盯著,確保送到京城時還是最完美的品相。
章通在最後一段寫道:“臣知此舉牽連甚廣,非一日之功。”
“然臣以為,天下之事,總要有人先走一步。”
“四川既已走出這一步,臣願以此為例,為天下商道開一新路。”
“若蒙聖允,臣願竭盡全力,將交子之法推行全省,再圖天下。”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用袖子輕輕按了按額角的細汗。
然後將奏疏仔細封好,蓋上布政使的官印,遞給等候在旁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京師。親手交到政事堂宋相手中。”
窗外的風正從院中那幾株青竹之間穿過來,竹葉沙沙作響,把案上一張空白的交子樣紙吹得微微翻動。
紙角一掀一掀的,像是急著要飛起來。
章通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的命運就像這張紙一樣。
能不能一飛沖天,就全看這份奏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