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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好頭顱,誰當斬之?

正月初一,開封城的爆竹從子時就沒有停過。

碎紅紙屑鋪滿了街道兩側的青石板,被晨露浸溼,踩上去軟綿綿的。

天還沒亮透,街上的燈籠已經從各家各戶的門楣上掛了出來。

紅綢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在街巷之間緩緩流淌。

城南的街上,賣糖人的推車還沒停穩,已經圍了一圈孩子。

個個踮著腳尖,眼巴巴地盯著老手藝人手中那團正在變出形狀的糖稀。

旁邊賣花燈的攤子前更是擠滿了人。

一個穿著錦袍的富商一口氣買了五盞走馬燈,燈上的剪紙在燭火中緩緩轉動,映出關公和趙子龍的輪廓。

更遠處,賣雜貨的、賣年畫的、賣炒貨的、賣炊餅的,沿著街面一家挨著一家擺開,吆喝聲此起彼伏。

城中的大相國寺前,更是人山人海。

寺門外搭起了一座綵棚,棚下掛著幾十盞花燈。

燈上貼著謎條,從‘一’字到‘萬’字,從經史到俗語,五花八門。

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

有人皺著眉頭苦思,有人忽然一拍大腿喊出答案,引來一陣轟笑。

一個穿著青布棉袍的讀書人正搖頭晃腦地念叨著:

“有頭沒有尾,有尾沒有頭,有頭又有尾,沒有頭也沒有尾——打一字。”

“唉,這謎面繞來繞去,真是叫人頭疼。”

人群外圍,一個穿著石青色錦袍的少年正站在一盞花燈前,微微仰著頭,望著燈下那張謎條。

他約莫十七八歲,眉目清朗,身量魁梧,站在人群中極其顯眼。

這個時代普遍營養不良,個頭都不高,京城的百姓已算翹楚,但僅有寥寥數人能與這少年比肩。

他旁邊站著一個年紀相仿的姑娘。

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短襖,繫著一條石榴紅的裙子,髮髻上插著一支銀簪,簪頭墜著一顆小小的珍珠。

馬璇偏過頭來看了看朱昀:

“大郎,你猜出來了沒有?”

朱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猜出來了。”

“是什麼?”馬璇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朱昀轉過頭來,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又落回那張謎條上:“是‘申’字。”

旁邊那青袍讀書人聞言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氣度不凡的少年,客氣地拱了拱手:

“哦?小郎君說來聽聽。”

朱昀解釋道:“有頭沒有尾,是‘申’字上面那一橫,像頭,下面不出頭,沒有尾。”

“有尾沒有頭,是把那一橫放在下面,上面不出頭。”

“有頭又有尾,是上下都出頭;沒有頭也沒有尾,是上下都不出頭。”

“這四個方向,其實就是同一個字的不同寫法。會意即可,不必執著一端。所以說——”

他沒有說完,從袖中摸出幾文銅錢,遞給了旁邊的攤主。

攤主笑呵呵地接過銅錢,把燈籠摘了下來。

朱昀接過來,轉手遞給馬璇:“拿著吧。我猜出來的,你提著。”

馬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沒有推辭,接過燈籠,提在手裡,燈上的剪紙在燭火中微微轉動,投出一圈朦朧的光影,落在她的側臉上。

朱昀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本來就不善言辭,不然就不會老是被父親不喜愛。

馬璇提著燈籠跟在他身側,走了幾步,忽然開口道:

“大郎,你方才說的那個‘申’字,是時辰的那個‘申’嗎?”

“是。”

馬璇很愛說話。

與她沉默寡言的親爹,截然相反,讓馬彪時不時感嘆‘女子不似乃父’。

她聽說了昭德殿上父皇沒有冊封太子的事,有心安慰朱昀幾句,可話到嘴邊又怎麼都開不了口。

想必大郎心裡很苦。

盼了那麼多年,等來了一句‘之後再議’,換了誰都會難受。

馬璇沒有再追問,提著燈籠,跟著他繼續往燈市的深處走去。

她走得很輕快,像是在一步一步踩著他剛剛落下去的腳印,每一下都踏在同一個位置上。

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那青袍讀書人不由得捋了捋鬍鬚,讚許地嘆道:

“當真神仙眷侶啊。”

他們穿過人群,沿著街繼續向北走。

經過一處茶館時,裡面傳出一陣鬨笑聲。

有人在說書,講的是去年北伐的事。

朱昀的步子慢了一下,側耳聽了幾句。

說書人正講到幽州城下明軍列陣的場面,口沫橫飛,說到金甲、鐵騎、旌旗蔽日之類的詞,引得滿堂喝彩。

那些詞他太熟了,每一封戰報裡都寫著,可他依然想聽。

馬璇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

手裡多了一串剛買的糖葫蘆,咬了一顆含在嘴裡,腮幫子鼓鼓的,酸甜的糖漿在舌尖化開。

她沒有催他,只是安安靜靜地跟著,偶爾停下來看一眼街邊的雜耍,又小跑著追上他的腳步。

城西的汴河畔,另有一番景象。

幾艘畫舫泊在岸邊,燈火通明,絲竹之聲從窗縫裡漏出來,在河面上飄蕩。

其中一艘畫舫上,幾個穿著便服的武將正圍坐在一張矮案前,面前擺著幾碟小菜,幾壺溫酒。

案上的酒杯已經空了兩輪,但誰也沒有醉意。

今晚他們聚在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喝酒。

“你們說,”一個刀疤漢子把酒杯在手裡轉了一圈,

“咱們這些人,以後還能幹什麼?”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放下筷子:“陛下在政事堂說過一句話,天下已定,當以文治國。”

“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我有個同鄉在樞密院當差,他說已經在擬章程了。”

“皇帝準備重新改革勳職,就是為了賞賜那群窮酸腐儒。”

“呸!”刀疤漢子一口唾沫啐在船板上,

“打天下沒他們,摘桃子倒是有他們。北伐的時候那些腐儒在哪兒?在開封城裡圍著爐子寫詩呢!”

“改革勳職?”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瘦高個冷笑了一聲,

“打天下的時候靠的是咱們,坐天下的時候,就把咱們晾在一邊了?”

杯沿磕在桌面上發出的那聲脆響,讓案上那幾碟菜也跟著跳了一下。

他們的官職其實並不高,眾人中最高的也不過軍使。

正因級別不高,他們才萬般珍視如今的地位。

他們不像那些大將們,早已良田美妾,就算被削了兵權照樣能關起門來當富家翁。

可他們呢?

朝廷要真的削弱武夫權力,他們還怎麼搞錢?

日後走在街上,還怎麼耀武揚威?

有人忽然道:“不管陛下讓誰交兵權,那是朝廷的旨意。”

“你們在這裡發牢騷,傳到御史臺耳朵裡,你們自己想想後果。”

船艙裡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陣子,刀疤漢子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我們不是不服,就是覺得......太快了。”

“去年還在打仗,今年就什麼都變了。”

畫舫外,河面上的燈籠倒影被夜風揉碎又拼起來。

像是有人在水底反覆地合上一本書又翻開。

政事堂內,炭火燒得正旺。

宋琪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關於勳職改革的章程草案。

他看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窗外傳來隱約的爆竹聲,隔了幾重城牆和迴廊,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皇宮一般是不放爆竹的。

畢竟殿宇繁多,樑柱都是上好的木料,一旦走火極易連成一片。

驚擾了皇帝便是天大的事,會有很多人因此掉腦袋。

宋琪沒心思處理政務,索性擱下筆,端起手邊的熱茶喝了一口。

其實按照規制,宰相新春是可以休沐的。

況且他已經連續值了好幾天班,完全有理由回府歇著。

但宋琪總覺得,越是這種佳節熱鬧的時候,越是容易出事。

歷朝歷代的兵變,不都是出其不意嗎?

皇帝在國宴上委婉透露出讓眾將交兵權的念頭,誰知道有沒有人不願交權而鋌而走險?

別看禁軍號稱三十萬,但平日裡一半輪值一半休沐。

新春佳節更是隻有不到一成的人還在營中值守。

這時候,別說十萬軍隊,就是一萬人,都能定鼎,扭轉乾坤!

宋琪知道自己不過是一介文臣,真要有兵變,他什麼也做不了。

沒有兵權,沒有親軍,連府裡那幾十個家丁都湊不滿一個都。

但好歹死也要死得明白。

不能糊里糊塗地就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砍了腦袋。

旁邊一個年輕文官湊過來,低聲問道:

“宋公,陛下真要削兵權嗎?”

宋琪放下茶盞:“打天下的時候,武將出力多,該他們風光。”

“如今天下定了,治理天下的事,總不能再讓拿刀的人來管。這叫什麼?這叫各歸其位。”

“若是武夫繼續掌權,必定大力支援動武。哪個朝廷能年年打仗?”

“更何況,武夫跋扈無度,最近開封很多事情你都應該有所耳聞吧?”

年輕文官嘆了口氣:“自然聽說了。有不少大將正在暗中兼併土地,城南甜水巷那邊好幾處宅子都被人強買強賣了。”

“可沒有陛下的支援,開封府壓根不敢阻攔。”

“秦府尹也不是沒上過奏疏,都被留中了。”

炭火又爆了一下,火星濺在青磚上,很快熄了。

宋琪握緊茶杯,冷冷道:“他們的好日子不會有多少了。”

......

“陛下究竟是什麼意思?”

“先是不冊封太子,後是逼我等交兵權,卸磨殺驢不成?!”

外城北一座樸實無華的宅子,從外面看去與周圍那些普通民居沒有任何區別。

同樣的青磚灰瓦,同樣的老槐樹光禿禿地立在院子裡,連門楣上的匾額都沒有。

但在這座宅子地底深處的一條密道內,十餘道黑影正舉著火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隨著這些年的發展,錦衣衛的暗探幾乎滲透到了京城生活的方方面面。

包括在場所有人的府邸!

那些平日裡端茶送水的僕人、修剪花木的園丁,甚至侍奉多年的老管家,都有可能是錦衣衛的眼線。

故眾人根本不敢在府裡議事。

隔牆有耳,這四個字在如今的開封城裡不是比喻,而是鐵打的事實。

這間宅子是其中一人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出面買的。

輾轉了好幾道手,連房契上的名字都是假的。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敢在地面上交談,而是在地下挖了一條密道,每次議事都在密道中進行,生怕隔牆有耳。

聞言,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為首的那個絡腮鬍漢子身上。

漢子並沒有直接回應,反而意味深長地掃視著眾人,反問道:

“那你們願不願意交兵權呢?”

“交兵權,還是大明的忠臣,不交的話......”

無需說明白,大夥都知道後面的話是什麼。

氣氛陷入了凝固。

密道中只能聽到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夥嘴上抱怨歸抱怨,心裡頭卻還是很忌憚皇帝的。

真要是與天子為敵,那是他們絕不想看到的結局。

也沒有人真心希望與天子為敵。

他們都是跟著朱驍從刀山血海里滾過來的。

這些年皇帝待他們確實不薄,封侯拜將,賜田賞宅,該給的都給了。

說實話,他們壓根沒有造反的念頭,只是單純地不想放棄手中的權力。

兵權是他們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獲取財富、地位和家族榮耀的源泉。

一旦交出,就意味著從權力的頂峰跌落,社會地位也將一落千丈。

許多將領擁兵自重,並非為了反叛,而是為了保全身家。

他們的家族龐大,門客眾多,動輒上百口人等著吃飯,需要龐大的進項來支撐。

一旦失去兵權,這些財富和勢力也將隨之瓦解。

而且對於部分將領,軍隊不僅是工具,更是他們一手帶大的‘孩子’。

這種情感上的羈絆,也讓他們難以割捨。

交出兵權,就意味著只能做一個富家翁,身家性命全在別人一念之中。

今天皇帝能保你,明天新君登基呢?

“陛下身子不好,朱昀上位的話,我等日子不會好過。”

有人陰沉沉地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恐懼。

“他還不是皇帝!連太子都不是!”

另一個漢子惡狠狠地說道。

這或許就是命運吧。

他們跟著絡腮鬍漢子建功立業,靠著對方的提攜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卻也因此被綁在了同一條船上。

因為絡腮鬍漢子與嫡長子的關係,他們自然而然地成了大皇子的政敵。

不管願不願意,在朱昀眼裡,他們早就被劃到了對立面。

說句心裡話,他們難不成真的願意敵對嫡長子嗎?

名不正言不順,誰都不想背這個鍋。

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一朝天子一朝臣,憑什麼覺得人家登基後會信任你?

憑你臉大嗎?

一旦失去了信任,後果是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鳥盡弓藏的事情還少嗎?

淮陰侯韓信立下赫赫戰功,乃漢之擎天之柱,不還是被呂后騙進長樂宮,說殺就殺了嗎?

歸根結底不就是他沒兵權嗎?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周太祖郭威。

劉承祐剛上位,便迫不及待對武夫集團動手,試圖收回兵權。

奈何郭威手握重兵,最終起兵造反,黃袍加身。

前車之鑑,猶在眼前,誰敢輕易交出保命的本錢?

交出兵權,可能死;不交,也可能死。

這是一種兩難的選擇。

但手握兵權尚有一線生機,交出兵權則如同待宰的羔羊。

梁、唐、晉、漢、周、宋、明,七代中原王朝走馬燈似的來回更迭。

今日交權,明日可能就死於新君的猜忌之下。

“不交!”有人實在忍不住大喝,

“這天下都是老子打下來的,憑什麼到享福的時候,就要卸磨殺驢!”

“要不是我等,他能坐穩皇位嗎?”

“怕是連漢中都出不去!”

這句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人的情緒。

是啊,天下都是他們打下的,憑什麼要交出兵權?

沒有了兵權,他們還怎麼過‘人上人’的日子?

還怎麼讓那些曾經跪在他們腳下的人繼續跪著?

群情激憤之際,有個稍微冷靜些的將領忽然開口了:“不交的話,被陛下猜忌該當如何?”

“哼!大不了換個皇帝!”

“禁軍都在我等手中,真逼急我等,驟然兵變,他如何能反應過來?”

密道中再度陷入了沉默,比方才更加深沉的沉默。

兵變是那麼容易幹成的嗎?

要是那麼容易,大夥還至於在這裡猶豫不決地吵上半夜嗎?

要知道,底層的軍士可是十分擁戴皇帝。

朱驍打了二十年仗,帶著他們從漢中一路殺到幽州,賞賜從不吝嗇,撫卹從不拖欠,在普通士卒心中的威望高得可怕。

要拉著他們去殺皇帝,憑什麼?

除非你能給他們更好的待遇。

可人家憑什麼相信你?

此時此刻,他們不得不承認老朱的政治手腕。

單單對大將動手,卻沒有削減軍士絲毫待遇,甚至還極盡恩寵,動不動就發放賞賜。

絡腮鬍漢子道:“我能有今日的地位,皆賴爾等支援。”

“我的身家性命,在陛下手中,亦在爾等手中。”

“如今陛下想要我告老還鄉,若你們願意交出兵權,我便沒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認命。”

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鋒利起來,“可若是有了諸位的支援,我便有了與陛下斡旋的能力。”

“不是要造反,是要自保。”

眾人對視了一眼,目光在火光中飛快地交換著。

短暫的猶豫之後,一個接一個地齊齊附和:“我等支援國公,絕不交兵權。”

絡腮鬍漢子搖頭道:“口說無憑。離開這間密室之後,若有人私下去見陛下,將我等方才所言盡數透露,豈不是陷所有人於不義之地?”

“那便寫盟約,都按手印,誰也別想有異心!”

隱約是次首的漢子開口道。

“好!”

“理應如是!”

......

朱驍站在銅鏡前,微微側過頭,看著鏡中的側臉。

銅鏡打磨得鋥亮,將他面容的每一道線條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說,他的模樣確實不錯,儀表堂堂,氣度非凡。

即便已經年過不惑,但依舊很英俊。

武將們的選擇在他的預料之中,又在他的預料之外。

老朱本預料,僅僅會有少數將領交兵權,結果卻那麼少,就馬彪、董遵誨、史彥超、符昭願等寥寥眾人!

馬彪自不必多說,董遵誨勉強算是皇親。

史彥超估計心裡不情願,但又不想違背皇帝,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剩下的人,要麼裝聾作啞,要麼上奏表示年年征戰,身心俱疲,希望皇帝能准許歸鄉一段時日。

要麼給父母修繕修繕墓穴,要麼侍奉侍奉二老。

藉口五花八門,每一個都冠冕堂皇,但就是沒說交兵權。

朱驍都快被氣笑了。

怪不得那麼多的開國帝王都喜歡誅殺功臣,無論大小割據政權,倒是真有幾分道理。

漢之劉邦誅殺韓信、彭越、臧荼、韓王信、陳豨等。

後漢之劉秀誅殺韓歆、龐萌、彭寵等。

隋之楊堅誅殺王誼、梁士彥、宇文忻、劉昉、虞慶則、史萬歲、元諧等,史書記載‘罕有存者’。

北魏拓跋珪誅殺庾嶽、賀狄幹、莫題、拓跋儀等。

北魏拓跋燾誅殺崔浩、宗欽、段承根、安原等。

到了梁、唐這些朝代,誅殺的更是不在少數。

這並非是帝王真的不能容人。

要是連容人的氣度都沒有,怎麼可能被擁戴稱帝呢?

歸根結底,還是皇權受到了威脅,武將戀權無度。

朱驍並非真的要讓他們解甲歸田。

他還要收復河西走廊,還要北伐草原,這些仗都需要善戰之將去打。

國宴上的所言,無非是試探而已。

只要絕大部分人主動上交兵權,哪怕是象徵性地交一下,就代表他們願意真心拱衛皇室,是大明的忠臣。

如此,老朱又何必乾淨殺絕?

奈何,兩百年的習氣像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皇帝不信任大將,大將也不信任皇帝,相互猜忌,相互提防。

三十萬禁軍皆在武將手中,便是皇帝親軍羽林軍都有外心之人。

天子一旦被趕下臺,全族皆要被屠戮!

這豈能不猜忌、不擔憂?

朱驍抬起手,摸了摸鬢邊那幾根白髮,忽然笑了笑,輕聲感嘆道:

“好頭顱,誰當斬之?”

殿內宮人臉色大變,齊刷刷跪地俯首。

魏泰泣聲道:“陛下乃馬上天子,無人能近身,更何況......”

他哽咽了一下,“如今天下歸心,四海昇平,陛下正當盛年,豈能出此不祥之言?”

朱驍笑道:“梁之朱溫被其子所殺、朱友珪被其弟所殺。”

“唐之李存勖被亂兵所殺、李從厚被養兄所殺,朕為何不會步入後塵呢?”

李存勖並非如坊間傳聞那般是被伶人所殺。

926年,魏博士兵皇甫暉因賭博輸錢發動叛亂,李存勖派李嗣源平叛。

然而李嗣源走到半路,自己手下的兵也叛變了,他被叛軍‘劫持’,反而和叛軍合流,調頭攻打洛陽。

李存勖本想親征,但軍隊在路上就逃散了,他只得退回洛陽。

此時,他一手提拔的伶人郭從謙在城內發動兵變,攻打皇宮。

李存勖在混亂中親率侍衛抵抗,被流矢射中,傷重而亡。

他的屍體被伶人用樂器覆蓋並放火焚燒,死得那叫一個悽慘。

“皆因他們無德無道。”魏泰當即吹捧道,“陛下一統四海,掃清六合,國泰民安,恩澤廣被。”

“如此聖德之君,豈會遭此橫禍?”

“便是夢裡頭,下面的人都不敢生出這樣的念頭。”

朱驍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

對於兵權的事,皇帝似乎只是隨口一提,那夜之後便沒有任何後續的舉動了。

他每日照常待在宣政殿處理政務。

批閱奏疏,接見大臣,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朝堂上的氣氛在短暫的緊張之後,漸漸恢復了常態。

新內閣學士三人成功上任,分別為:狀元安德裕、榜眼安守亮、探花宋準。

其中安德裕與安守亮乃父子同科。

成就了父子同入一甲、一門兩進士的榮光,在朝野上下傳為佳話。

御史臺不止一次上疏彈劾過,說內閣學士協助皇帝處理政務,職責緊要,不能由直系親屬共同擔任。

朱驍回絕。

一甲進士入內閣,早已成為規制,沒理由因為親屬關係而輕易廢除。

此舉亦是告訴天下士子,好好讀書,爭取考上一甲進士入內閣。

內閣本就是香餑餑,尤其是範良吉入相後,更是聲望大振,天下學子無不以入閣為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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