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606章 杯酒釋兵權?

“你可曾想過,”朱驍語氣帶著蠱惑,“你本是漢人,何必為契丹人賣命?”

“留在開封,朕給你一個官做。”

郭襲愣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明主會招攬他。

招攬黎奉曉是很正常的事,畢竟丁朝不過是南方一個彈丸小國,壓根威脅不到大明。

可遼朝不一樣。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依舊有一戰之力,依舊是大明最強的敵人。

兩國之間遲早還會再起刀兵。

他一個遼國使臣,明主居然也敢用?

群臣意外但很快冷靜下來。

皇帝思維跳躍程度,他們早就習慣了。

郭襲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陛下不怕臣是奸細?”

朱驍擺了擺手:“朕乃天子,豈懼一介文臣?”

“這天下的道理,說到底還是拳頭!”

“你若有本事在朕面前藏住心思,那是你的本事;你若藏不住,那也怪不得朕。”

聽罷,郭襲行了個漢禮,態度誠懇道:

“臣.....感念陛下厚意。”

“然臣此番奉使而來,若半途易主,非忠義之舉。”

“臣請陛下容臣先持議和文書回上京覆命。待議和之事了結,臣自當再來開封,聽候陛下差遣。”

這一路上,尤其是到了汴京以來的這些日子,他一直處在一種恍惚的狀態中。

走在街上,看著那些似曾相識的街巷和麵孔,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為這片故土做些什麼。

如今得明主親自招攬,還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呢?

郭襲覺得自己在遼朝寄居二十餘載,已經足夠效力了。

在任地方官時,他勤勉政務,處事公允。

在朝為御史時,他剛正直諫,從不阿附權貴。

如今更是南下成功議和,為大遼爭來了喘息之機。

契丹庇護了他二十餘載,他還契丹一份議和文書。

兩不相欠了。

再說,他本就是漢人,骨子裡流淌著炎黃的血脈,本就應該落葉歸根。

處理完外國使臣的事務,群臣紛紛收斂心思,目光炯炯地望向龍椅。

接下來才是今天大朝會的重頭戲。

宰相的任命!

朱驍沒有讓大夥等的太著急,朝魏泰微微示意。

魏泰從內侍手中接過那捲早已準備好的明黃聖旨,展開,朗聲念道:

“朕紹膺駿命,統御萬方。夙夜祗懼,惟在得人,共圖治理。

朕聞之:為政之道,要在得人;立國之基,莫先足食。苟非通明之才,曷稱股肱之任?

尚書戶部侍郎、上護軍、賜紫金魚袋範良吉,器識宏深,才猷敏達。

自擢居度支之職,實總邦計之司。夙夜在公,積有年歲。

其經理財賦,則排程有方;其籌畫軍需,則精核無隱。

頃者,朕躬率六師,巡徵朔漠,掃清燕雲,底定幽薊。

凡軍興之所須,師旅之所仰,峙糧積粟,飛芻輓粟,使百萬貔貅無飢餒之憂,六軍之氣常振,皆卿之力也。

昔者沈文正公總領糧儲,卿為之貳,襄助規畫,多所裨益。

及文正公以疾在告,卿實代其任,獨當一面,事無鉅細,皆中機宜。

其經綸之識,綜理之才,朕所深知。

昔蕭何給餉關中,寇恂轉輸河內,皆以足食足兵,克成大業。

以卿之績,視之古人,何多讓焉?

夫參知政事,上佐萬機,下總庶務,非有宰相之器者,不可以居。

朕稽於眾論,詢於僉言,鹹謂卿之才德,堪膺此選。

是用擢拜爾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學士。

於戲!

朕方倚卿以經綸,卿宜奮庸而熙載。

贊襄國政,力裨不逮;節用愛人,永底於成。

朕之待卿,不啻股肱;卿之事朕,當如腹心。

其勉之哉!”

話音剛落,殿中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劉熙古不可置信的看著範良吉,怎麼會是他?

就連宋琪等宰輔同樣面露詫異。

他們本以為會是劉熙古,或者王佑,或者從行省左布政使中調一個上來。

怎麼也不應該是從戶部侍郎直接擢升宰輔。

王佑臉上的表情變化最為複雜。

先是悲傷,然後是懊悔,最後漸漸歸於一種平靜。

塵埃落定,懸了幾個月的那顆心終於可以放下了。

範良吉心臟跳得咚咚作響,但臉上勉強保持著平靜,出列跪地高呼:

“臣範良吉接旨,必不負陛下隆恩!”

朱驍頷首道:“勿失朕望。”

殿中則熱鬧了起來。

武將們率先開口祝賀,嗓門一個比一個大,但眼神卻一直斜斜地瞄著王佑與劉熙古。

看到二人臉上那副吃癟的神情,當真是比喝了一壺酒還舒暢。

尤其是劉熙古,他們看得最不順眼。

平日裡想找他要點錢糧、換批新兵器,摳門得要死,每回都是一張臭臉。

現在看他吃癟,簡直是大快人心。

呂偉眼眶發紅,氣的吹鬍子瞪眼。

他知道自己上不去政事堂,但怎麼也不應該是範良吉這廝捷足先登啊!

從前是自己的副手,如今一躍成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這種心理落差誰懂?

最要命的是,範良吉在戶部數載,對他的小動作一清二楚。

萬一對方上位之後翻臉不認人,他呂偉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呂尚書,日後還需多加配合。”

範良吉笑眯眯湊過來道。

呂偉勉強擠出一抹笑:“謹遵範相令。”

對方以戶部侍郎之身上文,必定管轄戶部。

走了個沈義倫,來了個範良吉,他的命咋這麼苦啊。

宋琪、魚崇諒、魏仁浦三位宰輔上前恭賀。

範良吉的態度很是恭敬,一一還禮,似乎並沒有什麼爭權奪利的心思。

這讓三人微微鬆了口氣。

看來這位新同僚並沒有咄咄逼人的爭權之心。

從前大夥都說內閣學士就是宰相預備役,但那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閒談。

可如今,這件事成為了千真萬確的事實!

範良吉是第一個以內閣學士出身而直接入主政事堂的人,但他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開了這個口,日後會有越來越多內閣出身的官員走上這條路。

或許未來的朝野風氣,都會以入內閣為榮、為尊。

熱鬧持續了一會兒便漸漸安靜下來。

大庭廣眾之下,嘰嘰喳喳成何體統?

有啥悄悄話,私底下再說嘛。

就在此時,一個官員忽然從文官佇列中快步出列,手持笏板,高聲喊道:

“陛下,如今國家初定,四海昇平,需冊立太子以穩社稷!”

“大皇子朱昀性情純良、賢德敦厚,當為皇儲!”

艹!

不少官員心裡暗罵一聲,竟被這廝搶了先!

他們慌忙爭先恐後地跪地高呼,紛紛擁戴朱昀為太子。

生怕比別人慢了半拍就顯得自己不夠忠心。

就連宋琪等宰輔同樣如此。

這是大義所在,不跪就是心裡有鬼。

馬彪跪在地上,心情激盪得眼眶發熱。

大哥在幽州城外親口承諾過,要冊封他的女兒為太子妃。

這一日,終於要到來了!

“某就認大皇子!”史彥超大大咧咧跪地大叫。

武夫集團嘩啦啦跪了一大半。

李處耘眼中閃過一絲糾結,但很快跪地附和。

隨著他的表態,其餘還在觀望的將領和文官紛紛跪地,殿中再無站立之人。

朱驍看著滿殿跪著的文武,說道:“昀兒年輕氣盛,需多加磨練,此事稍後再議。”

馬彪猛然抬頭,不可置信看著皇帝。

怎麼突然反悔了呢?

宋琪垂著的眼眸微微暗淡了一瞬。

看來,老朱還是那個老朱,品行一點都沒變。

身旁的魏仁浦低聲道:“宋相,民心所在,陛下為何猶豫?”

宋琪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答道:“事關皇家,陛下必深謀遠慮。”

他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清楚得很。

皇帝對武夫集團已經極其不滿了。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他甚至已經能隱隱看到不遠的將來,朝堂上掀起的腥風血雨。

之所以不冊封太子,就是給某些人希望,讓他們覺得還有機會。

要讓所有懷有野心的人全部自己暴露出來!

作為早年便跟隨朱驍的老臣,宋琪很能理解對方為何會如此心狠手辣。

牙兵殺節帥、臣弒君、子弒父的事情在這兩百年內屢見不鮮。

別看大明的勳貴表面上很聽話,私底下極其驕縱、跋扈。

唐末六代以來兩百年的糟粕風氣,他們身上全都有,甚至變本加厲。

人人都以戰功自居,認為這天下是他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就應該是他們的。

這種觀念絕不是當今皇帝能夠容忍的。

最重要的是,朱驍本性就是睚眥必報、兇狠暴戾的人。

昔年在周時,樞密使王峻多折辱、打壓、刺殺,及王峻謀逆失勢,千里迢迢策馬奔襲,射峻三箭以雪恥。

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那時候宋琪還沒到朱驍麾下,是掌權後,才從舊部中聽到的。

而且,皇帝的身體似乎出了問題。

宋琪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皇帝必定要在殘存的歲月裡大肆清洗功臣,替繼任者掃清一切障礙。

如果是假的,那這場風暴或許只會波及某些特定的黨派。

他想了很多,但一個字都不敢透露出去。

有政治頭腦、能敏銳察覺皇帝心思的人,或許還能僥倖逃過一劫。

沒有這份覺悟的,那就自求多福吧。

朱驍沒有給文武們繼續勸諫的機會,話鋒一轉,朗聲問道:

“章昊然何在?”

站在佇列最後面的章昊然渾身一激靈,連忙快步出列,袍角險些被門檻絆住:

“臣在。”

“可寫完?”

“回陛下,已畢。”

“念於群臣。”

在群臣注視的目光中,章昊然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清了清嗓子,念道:

“朕聞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至仁曰恕。

朕以涼德,承天命,統萬方,夙夜惕厲,常恐辜負祖宗之託,百姓之望。

然幽州之事,朕實有愧於心,有負於民,有虧於仁。

今佈告天下,深自刻責,以明朕過。

今歲北伐,朕親率三軍,直搗幽燕。羅將軍以死殉國,朕痛失手足,悲憤填膺,不能自制。

攻城既克,遂令屠城三日,以洩胸中之憤。

當時但知仇寇之可恨,不暇思及無辜之何辜。

契丹固然可誅,然城中百姓,多有漢人,陷虜數十年,非其本心。

朕一怒之下,玉石俱焚,致使良善橫死,婦孺銜冤。

朕至今思之,痛徹心腑。

古人有言: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朕用兵之初,本為弔民伐罪,恢復舊疆。

及至破城之日,卻以私憤而濫行誅戮,是朕以暴易暴,以殺止殺,豈不悖於初心哉!

羅將軍在天之靈,若知朕以此報之,亦必不瞑目。

朕聞魯陽公戰酣而日返,勾踐臥薪而終吞吳。

昔人尚能以忍辱負重,朕獨不能抑制一時之怒?

其過在朕,豈可推諉於下?

今幽州之民,死者已矣,生者猶存。

朕既不能起死者於九泉,當思所以安生者於今日。

自今以往,幽州凡屠城之日無辜死難之家,悉免三年賦役,官給棺木,立碑以志。

其有因戰亂而流離失所者,皆令州縣招徠安集,貸以牛種,俾得復業。

若有官吏藉此擾民者,以殘民之罪論處,朕不姑息。

朕以此事為終身之戒。

凡用兵者,當以仁義為本,不可恃強而凌弱;凡破城者,當以安民為先,不可因怒而濫殺。

朕今日下此詔,非止為幽州一隅而言,實欲使天下後世知朕之過,亦知朕之悔。

朕不敢諱過,亦不敢飾非,惟願天下人共鑑之。”

群臣譁然,這不就是罪己詔嗎?!

自稱帝十三載,皇帝竟然頭一次下罪己詔,著實讓大夥感到詫異。

他們本以為皇帝即便後悔,也會硬著頭皮不認錯。

天子的威嚴不容打折。

可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真的做了。

詔書裡的話一句比一句更重,坦然得近乎赤裸,沒有絲毫為自己開脫的意思。

宋琪長嘆一聲。

他是真看不懂朱驍了,這人的品行當真模糊啊,簡直可以用反覆無常來形容。

越是看不懂,宋琪心裡就越是惶恐。

你永遠猜不透他明天會是什麼面孔。

是和你笑眯眯地共飲一杯茶,還是忽然舉起屠刀砍向你的脖子。

魏仁浦高呼:“陛下聖明。”

他本就應沒有成功勸阻皇帝而心生悔恨。

如今皇帝下罪己詔,算是了卻他一樁心事。

雖說人死不能復生,但有了罪己詔,就代表皇帝日後下旨屠城的事情基本不會發生。

朱驍道:“寫於聖旨,今日便昭告天下。”

“散朝!”

“恭送陛下。”

...

回到宣政殿後,朱驍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他忽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魏泰的衣領。

魏泰被拽得腳尖幾乎離地,喉結被衣領勒得咯咯作響,卻連掙扎都不敢掙扎一下,只是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今日入殿的那十名金吾衛,全部處死。”

“事辦的隱秘些,不要讓人察覺,就說他們自覺愧於朕,辭官回鄉了。”

魏泰小雞啄米般地連連點頭:“奴婢這就去辦。”

蔣七的事情只是個導火索,根本原因還是老朱感到權力受到了威脅。

三司的大將們,如今基本都處在人生的鼎盛時期,身強體壯,活蹦亂跳,半數人再活上二三十年根本不成問題。

讓這群手握重兵、一呼百應的武夫再執掌兵權這麼久,老朱做夢都不會踏實。

哪怕他們眼下沒有謀逆的心思,但他們確確實實擁有謀逆的實力。

而實力這種東西,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

前朝的訊息很快傳到了後宮。

因為折賽花已經來到宣政殿。

她看著天子,欲言又止,最終道:“陛下,今夜便是國宴,可還有需要準備的嗎?”

見對方如此體諒、信任自己,朱驍笑道:

“朕沒什麼安排,全憑皇后。”

班師凱旋之後,按規矩理應舉辦慶功宴,犒賞三軍將士和滿朝文武。

不過當時朱驍心情不佳,便一直推延,直到今日。

三日後便是正月初一。

新春佳節將至,提前舉辦這場國宴,讓大夥熱鬧熱鬧,也算是一併補上了那場遲來的慶功宴。

自明日起,到正月初七,除了特定的位置外,官員將迎來十日的帶薪休沐。

這個數字並不算少,相反,還算是多的。

秦以前並無固定假期、漢朝多為三天或五天,唐代七日(清朝一個月哦)。

......

昭德殿殿門外的空地上,數十張矮案早已擺好。

案上鋪著明黃綢緞,綢面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每張案上都擺滿了各色珍饈:

炙鹿脯、清蒸鱸魚、蜜漬棗糕、水晶膾、羊舌籤、蟹釀橙,還有從江南運來的鮮藕和從西域來的葡萄乾。

銀壺中盛著溫過的御酒,酒香在暮色中瀰漫開來,混著炭火和花香,燻得人微醺。

燈籠從廊下一路掛到階前,橘黃色的光透過紗罩,在薄雪中暈開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暈。

雖是隆冬,但此刻殿前並不算寒冷。

昭德殿是朝會重地,時常會有很多官員站不下。

大家又不是傻子,大冷天的站在外面,穿著官袍,又不是棉衣,不凍死也能凍僵。

故而在特定的朝會和宴席場所,工匠們早已鋪設好了完備的取暖設施:

地暖是在宮殿地下鋪設縱橫交錯的火道,在殿外廊下日夜不停地燒炭。

熱氣順著火道傳入地下,讓整片地面都溫溫熱熱的。

火牆的原理與地暖相似,將熱氣匯入空心牆壁,讓整個大殿溫暖如春。

如此,地暖和火牆的熱量會不斷向外流失,讓殿外等候的人也不至於凍得瑟瑟發抖。

這還不算完,地暖和火牆的溫暖只能惠及前排靠近殿門的官員,後排的人可感受不到多少溫度。

故會使用大量使用火盆(熏籠)取暖。

同時,官員懷中或者手中揣著手爐暖手。

這一套流程下來,不說暖和,肯定不會冷。

今晚赴宴的賓客們之所以覺得有些熱,除了上述的取暖條件之外,還因為今晚是國宴,不拘常禮。

他們可以在官服外面再披上一件錦衣貂裘。

場地周圍還圍上了厚實的帷幕和帳幔,將冬夜的寒風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

等酒過三巡,幾杯熱酒下肚,渾身都暖洋洋的。

大夥又不是傻子,要是皇帝不弄這些,讓大夥頂著刀子似的北風乾坐在殿外赴宴,面上自然不敢說什麼,心裡能罵他一整年。

不過絕大多數官員並沒有披貂裘。

一方面是太繁瑣了,敬酒夾菜、轉身與人交談都不方便,不利於吹牛打屁。

另一方面確實沒那麼冷。

蕃使們被安排在左側的席位上。

吐蕃使者披著厚重的羊毛大氅,回鶻使者穿著窄袖錦袍。

黎奉曉換了一身漢人衣袍坐在席間,郭襲穿著契丹的裘衣坐在他們之間。

家眷們坐在後排。

女眷們衣著鮮亮,低聲交談著。

偶爾發出一陣剋制的笑聲,用團扇掩著嘴,目光偷偷飄向那些正在高談闊論的武將們。

朱驍坐在主位上,皇后折賽花坐在他身側,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翟衣,頭戴鳳冠,面容端莊。

長子朱昀、次子朱祐、三子朱穆淵坐在下首。

酒過三巡之後,殿中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幾位文官端著酒杯走到皇子面前,躬身敬酒:“臣等敬三位殿下一杯,願殿下身體康健。”

朱穆淵年紀最小,有心跟著喝一杯,但想到父皇平日裡的訓誡,只能訕訕地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盞以茶代酒回了一禮。

朱昀與朱祐對視了一眼,同時含笑端起酒杯,大大方方地回敬了那幾位文官。

新晉翰林學士承旨章昊然今晚喝得有些上頭了。

顴骨上浮著兩團酡紅,走路的步子也略微有些飄。

從小小的弘文館學士,一躍成為皇帝近臣,還親手寫了罪己詔。

當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啊!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朝朱驍拱了拱手:“陛下,臣方才想到幾句拙詩,想獻醜助興。”

朱驍頷首,隨和道:

“許。今日乃國宴,非朝堂,暢所欲言便是。”

章昊然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御宴初開春色動,千官列座月華新。

塞北已收烽火盡,江南猶送酒船頻。

玉盤珍饈承恩重,金殿笙歌入夜親。

願得年年如此夜,與君同醉太平春。”

殿中響起一片喝彩聲。

這首詩不算什麼驚世之作,但勝在應景合時,應的是今日國宴的景,合的是太平初現的時。

在這個場合,這份心意便夠了。

就在笑聲未歇之際,回鶻使者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央,朝朱驍行了一禮。

他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咬字還算清楚:

“陛下,臣在回鶻時,便聽說大明勇士天下無敵。”

“今日能親眼見到大明天子,實在榮幸。臣斗膽,想請陛下准許回鶻勇士與大明勇士比試一場。”

“不為勝負,只為助興。”

殿中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冷了下來,齊刷刷地落在那位回鶻使者身上。

啥意思?挑釁?

這是想在國宴之上殺殺天朝的威風?

早就瞧你這混球賊眉鼠眼,果真不是個好人。

不過巍巍大明,豈會怯戰?

想要在大明的國宴上抖威風,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夠不夠格!

絕大多數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正在案後暢飲的史彥超。

別管平日裡喜不喜歡這個莽夫,但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大明最能打的武夫。

一輩子斬將奪旗無數,還從來沒有在單挑中敗過。

史彥超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放下酒杯皺起眉頭,一臉不悅地嘟囔道:

“老子若上場,那便是以大欺小。他還不配。”

開玩笑,他堂堂天下第一猛將,怎麼能跟一個無名之輩動手?

這不是丟份嘛!

就算要打,嗯.......你先打贏蔣七,那個荊嗣也行。

如此,他史彥超再出手取勝,才算有點面子。

朱驍見史彥超沒有上場的念頭,並沒有不滿。

大明又不是就他一個能打的。

說句不客氣的話,他甚至覺得朱昀也很能打。

那魁梧的身材,真要上戰場磨練磨練,怎麼著也是如董遵誨那般的猛將。

就在蔣七蠢蠢欲試,想要戴罪立功時,朱驍開口道:

“荊嗣,莫要打死。”

新任神武軍右廂都指揮荊嗣霍然起身,拍了拍女眷的手掌,默然走到中央。

回鶻勇士脫去外袍,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臂上紋著一頭鷹。

兩人相對而立,周圍的官員和家眷們紛紛放下酒杯,興致勃勃地觀望著。

就連三位皇子都目不轉睛盯著。

無論他們內部關係如何,此刻都希望荊嗣能打贏,莫要使國家蒙羞。

實話實說,單看賣相的話,那回鶻勇士確實很唬人。

胳膊粗得都快趕上尋常人的腦袋了,兩塊胸肌鼓得像山崗。

往那裡一站,光是影子就能壓住半片場地。

比試開始的訊號落下,回鶻勇士率先出手。

他伸手去抓荊嗣的肩頭,荊嗣側身避過,順勢欺近一步,手腕一翻,反扣住對方的手肘,借力一送。

回鶻勇士被帶著往前踉蹌了兩步,堪堪站穩,隨即轉身低吼一聲,再次撲來。

兩人在殿前的空地上你來我往。

回鶻勇士連攻數次,都被荊嗣或避或擋,腳下沒有後退半步。

“彩!”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喝了一聲。

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哪裡是勢均力敵的較量,分明是老叟戲頑童。

那回鶻人白長了這副嚇人的身板,出拳的套路單一,下盤虛浮,純純的中看不中用。

荊嗣不想再跟他墨跡下去了。

他找準了對方換氣的間隙。

回鶻勇士一輪猛攻之後剛好力竭,胸口劇烈起伏,腳步略微有些發飄。

荊嗣矮身一記掃腿,靴底精準地掃過對方的膝彎。

回鶻勇士下盤本就虛浮,膝彎被掃中之後再也站立不住,整個人轟然倒地。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花招。

回鶻勇士在地上躺了片刻,拍了拍地面,然後站起身來,朝荊嗣豎了一下大拇指:

“大明勇士,名不虛傳。”

殿中響起一片掌聲和喝彩聲。

荊嗣抱拳一禮,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朱驍大笑,將目光看向吐蕃使者:“涼州吐蕃可願挑戰?”

“不敢、不敢。”使者急忙搖頭。

朱驍大喜:“哈哈哈,賜荊指揮使金百兩!”

“謝陛下!”

宴席又在笑聲和碰杯聲中恢復了熱鬧。

幾位武將藉著酒勁大聲說笑著。

張英更是喝得面紅耳赤,拉著旁邊的馬奎說著當年東進中原的事,說到得意處還手舞足蹈。

馬奎被他拽著袖子,臉上賠著笑,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個喝醉的人。

李肅!

他當初剛上任時就聽說過這位榜眼公的故事,才華橫溢,卻因一杯又一杯的勸酒而丟了性命。

馬奎悄悄把自己的酒杯往外推了半寸。

朱驍看向武將席位中略微拘謹的趙德昭,說道:

“薛居正之事,德昭乾的不錯,朕心甚慰。”

趙德昭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

他霍然起身,朝朱驍深深躬身行禮:“臣不敢欺瞞陛下,必忠於大明,絕無二心。”

鄰席的劉鋹看得目眥欲裂,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也想被皇帝誇啊!

薛居正那廝要造反,怎麼不找老子,找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兒!

是不是老糊塗了。

也是,不糊塗的話怎麼會造反呢,還他孃的連開封城都沒出去就被錦衣衛一鍋端了。

劉鋹可不是真心擁戴朱驍。

而是被皇帝誇,就代表猜忌弱了幾分,日後的監視、待遇都會好上許多。

都是亡國之人,憑啥趙家的待遇要比他劉家強?

嗯......一定是趙德昭會溜鬚拍馬。

他劉鋹此前畢竟是南漢的皇帝嘛,不會這些彎彎繞繞也是很正常的事。

朱驍滿意頷首,忽然看向眾武將,意有所指道:

“天下已定,幽雲已復。朕能有今日,離不開諸位的功勞。”

“這些年,大夥兒跟著朕出生入死,從刀口上滾過來,朕都記在心裡。”

“如今仗打完了,該歇一歇了。朕希望諸位也能好好享幾年清福。”

老朱終究還是有些不忍心對昔日同袍下手,決定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只要好好的交出兵權,他管一輩子榮華富貴。

這與趙匡胤的杯酒釋兵權略微不同。

老朱並沒有將話說的太赤裸。

他本就打算下狠手,此番純粹是給明眼人一次機會。

這些話又不是很難懂,就是傻子都能聽出弦外之音。

當然,若是不願意放權,就能裝作沒聽懂,說以為是皇帝讓大夥別太累了。

那這些人,就將在老朱的名單上。

他不希望像趙匡胤那般,花費巨量的錢財買兵權,供養他們數代奢靡至極的生活。

歷史上,杯酒釋兵權絕非那麼簡單的事情。

趙匡胤的政治的手段毋庸置疑,但卻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經濟成本:為每一位歸隱的將領賜予大量土地,用以建造莊園府邸。

有記載稱,僅‘賜地蓋第’一項,每人花費就高達數萬貫。

他甚至公開鼓勵這些將領廣置田產、聚斂錢財、縱情享樂。

等於變相發放了一張張‘腐敗許可證’!

單給錢還不夠,趙匡胤付出了政治代價。

為了鞏固關係,趙匡胤將皇室成員作為政治籌碼,與這些將領家族聯姻。

例如,他把妹妹嫁給高懷德,把女兒嫁給石守信和王審琦的兒子。

將門與皇室進行捆綁,便更加的肆意妄為,兼併土地。

直接導致了北宋中期嚴重的土地兼併、腐敗和財政困難,最終間接引發了王安石變法。

趙匡胤是個厚道人,但絕非是善茬。

難不成他看不到這樣給武將待遇的後果嗎?

可他沒有辦法。

他的上位本就靠武將支援,名不正言不順,能收回兵權已經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壓根不敢對武夫集團下狠手。

朱驍是個‘吝嗇’的人。

他更願意直接人道毀滅,啥事都沒有,一毛錢都不用出。

只要他願意,憑藉他的威望可以隨時下手。

但怎麼下手,就是個技術活。

乾的不好,就會被人罵成暴君、昏君。

武將席上驟然安靜了片刻。

李處耘手中的酒杯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他的目光垂在案上,沒有再抬起來。

武將們交換了一下眼色,又各自移開了目光。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緊張。

有大將甚至猛然朝四周張望,生怕下一秒有刀斧手殺來。

朱驍似乎毫無察覺,靠回椅背上,端起酒杯,朝眾人舉了舉:

“來,再飲一杯。”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