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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諸國朝拜、明遼再次議和

一月的開封,雪已經下了兩場。

郭襲站在開封城北門外,勒住馬,沒有立刻進城。

他身後跟著二十餘名隨從,押著幾車北地特產和國書儀物。

雪後初晴,陽光照在城牆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磚石照得微微發亮。

城門口人來人往。

挑著擔子的貨郎、趕著驢車的農戶、騎著馬的商賈......絡繹不絕。

郭襲看了很久,心裡一陣恍惚。

他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回中原了。

上一次站在這片土地上,他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跟著父親躲避戰亂,裹挾在逃難的人群中一路北逃。

那時候中原的土地是焦黑色的,路邊到處是倒斃的屍體和坍塌的屋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散不盡的焦糊味和腐臭。

那些記憶像隔著一層結了霜的琉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始終在那裡。

時隔二十餘載,他再次回到了這裡,回到了記憶中的故土。

他心裡莫名有些冰涼,自己......還是漢人嗎?

亂世啊!

人變得不像人,鬼......呵,鬼也怕屠刀。

“郭使,入城吧。”

隨行的副使在身後低聲提醒。

這一路上天寒地凍,所有人都盼著早點住進有炭火的屋子。

郭襲點了點頭,收起那些紛亂的思緒,策馬向城門走去。

城門口有幾個守卒正在查驗入城者的身份。

見他們穿著契丹人的裘衣,多看了幾眼,但很快有人認出了鴻臚寺的令牌,便揮手放行,沒有多加刁難。

大明以政事堂、樞密院、六部、三司為核心,另設九寺五監等機構。

鴻臚寺便是負責對外事務、接待外國使節和邊疆民族首領的衙門。

它是一個獨立的衙門,與禮部是平行關係。

不過雖然獨立,在政務上依舊需要接受禮部的指導,可謂‘政令仰承禮部’。

簡單來說,禮部是決策與監督者,鴻臚寺是執行者。

九寺五監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形同擺設,大明立國之初同樣如此。

比如鴻臚寺能幹的事,禮部不能幹嘛?

無非是迎送使節、安排食宿這些瑣事,隨便派個官員就能辦妥,何必單設一個衙門。

唯一算的上有地位的,便是國子監。

畢竟是教育部門,啥時候都很重要。

隨著國家地盤日益擴大、國力日漸強盛而導致政務日益繁忙,這些閒置的衙門便又重新起復了。

當然,最重要的因素還是人才太多了。

儘管每三年才開一次科舉,但架不住入選的人數逐年遞增,進士們簡直如雨後春筍般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可官位就那麼多,總不能都讓新科進士們在家候著吧?

大明才立國多久,哪有那麼多的老官員致仕、病死?

而且由於洪武皇帝嚴厲懲治貪腐,朝野吏治還算清明。

每次大考時只有少數官員才會因為考核不合格而被貶職。

於是九寺五監便重新被重用起來,將那些候缺的進士們安排進。

好歹先有個飯碗端著。

不過這些衙門之間的地位還是有高下的。

大理寺掌審判複核,刑部審結的案件需要移交大理寺稽覈,確認無誤後才能執行。

(唐朝大理寺是審判,刑部才是稽覈)

太常寺掌管宗廟祭祀、禮樂、天文等國家大典。

它是象徵王朝正統性的核心機構,掌管最重要的禮制事務,其長官太常卿位列九卿之首。

亂世時這些禮法沒什麼人在乎,但在治世地位就凸顯出來了。

因為國家需要透過一系列莊嚴的典禮來宣揚正統、凝聚人心。

鴻臚寺掌管朝會、宴享、迎送等具體事務。

隨著大明日漸興盛、影響力輻射周邊,地位同樣跟著水漲船高。

國子監自不必多說。

故三寺一監為核心衙門,六部的要員基本都會從這四個衙門中提拔。

進城之後,郭襲發現這座城比他想象的更加熱鬧。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

賣布的、賣糧的、賣鐵的、賣藥的、賣茶的,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掛著各色幌子。

還有說書人在茶樓抑揚頓挫的講故事。

幾個小孩追著一個蹴鞠從巷子裡衝出來,差點撞到郭襲的馬前。

他們的母親從後面追上來,一邊道歉一邊拽著孩子往回走。

郭襲沒有責怪他們,勒住了馬,低頭看著那些孩子跑遠。

他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年少時,他亦與玩伴每日踢蹴鞠,不亦樂乎。

早在戰國時,蹴鞠便流行起來。

《戰國策》和《史記》中描述,齊國的都城臨淄百姓生活富足。

日常娛樂包括‘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博、蹋鞠者’。

蹋鞠便是蹴鞠。

如今的蹴鞠可改良了很多,球體從實心變為空心,彈性更好,踢起來更輕便,有很多種玩法。

有隨從鄙夷道:“南人就喜歡這種奇技淫巧,不堪入目”

副使當即厲聲呵斥:“那大遼怎麼戰敗了呢?”

“南人能打贏,就一定有可取之處。或許,他們比我們強的地方,正是在這種不起眼的小節上。”

其餘人紛紛附和。

有人更是直言不諱地感嘆:“中原比咱們那邊繁華多了。”

郭襲聽罷,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由衷地為故土的重新崛起而感到高興。

但讓他沮喪的是,自己並不是這一切的親歷者,反而站在了對面。

隊伍沿著街道緩緩前行。

街邊時不時能看見一些茶樓和酒肆,二樓窗前坐著幾個正在品茶說笑的人。

還有文人墨客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吟詩作對,爭得面紅耳赤又相視大笑。

隨從們一個個都看得眼花繚亂,脖子都快扭酸了。

有人小聲嘀咕:“這地方這麼富庶,怎麼還想著往外打?”

大契丹受不了草原的艱苦環境,才能一直保持銳進之心,可明朝是圖什麼呢?

都這麼富庶了,幹啥還要收復幽雲十六州?

沒有人回答。

這就是個屁話,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不收復幽雲,南朝的繁華不過是一場隨時可能被馬蹄踏碎的夢而已。

鴻臚客館設在城東,是一座三進的院落,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鴻臚客館四個字。

館中已有幾撥客人入住。

院子裡停著不同樣式的車馬,廊下偶爾有穿著異族服飾的人影閃過。

郭襲被引入東院,安排在最裡面一間亮堂的屋子裡。

推開窗能看到院子裡的幾株臘梅,花開得正好。

嫩黃色的花瓣在寒風中微微顫動,若有若無的冷香飄進屋內。

他安頓好行裝,讓隨從們各自去歇息,自己則在院中踱步。

廊下一個年輕文吏端著一壺熱茶走過來,朝他行了一禮:

“郭使臣,丁朝黎使臣請您過去敘話。”

郭襲接過茶盞,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跟著文吏穿過迴廊,走向西院。

黎奉曉正坐在西院的廳中,靠著窗下,膝上攤著一卷書。

他見郭襲進來,放下書卷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郭官人,久仰。”

郭襲聽著對方用漢人的禮節稱呼愣了一下,還了一禮:

“黎使臣客氣了。”

兩人在窗下相對而坐。

熱茶在案上冒著嫋嫋白氣,臘梅的冷香從窗縫裡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黎奉曉先開了口:“郭官人從北邊來,舟車勞頓,一路辛苦了。”

郭襲搖了搖頭:“北邊的路,走慣了。”

“倒是黎使臣從南方來,走了多久?”

“從交趾到開封,走了將近兩個月。”黎奉曉笑了笑,

“不過比起郭官人的路程,不算遠。”

郭襲端起茶盞:“交趾那邊,百姓日子過得如何?”

黎奉曉沉默了片刻:“比前些年好些。”

“丁朝初立時,百廢待興,百姓吃不上飯。這幾年朝廷減了一些賦稅,修了幾條水渠,又向大明學了一些新的耕作之法,日子總算能過下去了。”

他頓了一下,把話題拋了回去,“郭官人呢?遼地的百姓,過得如何?”

郭襲微微一笑。

他來的這一路上,早就聽說過丁朝的事情。

他們的開國皇帝丁部領創業的時候確實十分賢明。

可稱帝沒多久便原形畢露,橫徵暴斂,大肆修建行宮,百姓的日子反而過得比以前更差了。

不過他能理解黎奉曉這麼說的緣由。

沒有人願意讓自己的國家在別國使臣面前蒙羞。

郭襲道:“北地苦寒,百姓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不過契丹人也會種地了,這兩年收成還算不錯。”

遼朝什麼樣,你心裡沒點數嗎?

丟了幽雲十六州,國家近六成的賦稅來源就這麼沒了。

要維持權貴們以往那種揮金如土的富貴日子,只能從剩下的百姓身上加稅。

儘管承天皇后蕭綽大力提倡樸素之風,並以身作則縮減了宮中的用度,但效果並不是很理想。

三十餘載的富貴日子,早就腐蝕了契丹權貴的心智。

他們可以上馬打天下,可以下馬治天下,但就是不能過苦日子!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各自的風土人情。

談話點到即止,並沒有深入太多。

黎奉曉提到交趾的稻米一年兩熟,某些地方甚至一年三熟,郭襲則說起北地的黑麥。

兩人談了大半個時辰,各自起身告辭,約好改日再敘。

畢竟彼此都不太熟,交淺言深是大忌。

此番見面主要是為了見識見識別國的人物,互相探一探深淺。

傍晚時分,吐蕃和回鶻的使者也陸續回來。

吐蕃的使者披著一件厚重的羊毛大氅,進院後先搓了搓手,朝郭襲和黎奉曉分別行了禮。

回鶻的使者個子不高,一進門便開始打量廳中的陳設。

(回鶻就是回紇,只是不同時期的不同稱謂)

他們各自住進了客館的偏院,沒有再多走動,也沒有彼此串門。

彼此的地盤距離千里迢迢都不止,以後多半也打不上什麼交道,有什麼好聊的。

至於通商貿易,那點錢都未必夠沿途的損耗和關卡稅,更不必提。

當夜,客館的僕役給各院送去了炭火和熱湯。

郭襲坐在窗下,聽著院外的風聲,許久沒有動。

他在想白天在街上的所見。

他們活得那麼安穩,那麼踏實,彷彿天下太平是天經地義的事。

......

洪武十四年新春佳節前的最後一次大朝會,如期在昭德殿舉行。

殿外殘雪未消,殿內卻已燃起了數十根兒臂粗的紅燭,炭火盆燒得正旺,暖意裹住了滿殿朱紫。

文武分列兩側,按品級依次站位。

王佑穿著紫色官袍站在文官前列,神情沮喪。

顯然,他已經意識到自己處理李穆之事的方式極其不妥。

那天在吏部衙門裡,他但凡能放下身段說幾句軟話,事情絕不至於鬧到這一步。

參知政事的位子,很可能已經從指縫間溜走了。

李穆站在王佑身後三排的位置,目光並未有嘲笑,反而蘊含懊悔之色。

他並非小肚雞腸之人,恰恰相反,他生性豁達,待人以寬。

此前只是被喪弟之痛衝昏了頭腦,在盛怒之下做了不該做的事、說了不該說的話。

對於王佑的才能和品行,這些年同朝共事下來,他內心深處其實是很欣賞的。

王佑雖然刻板固執,但從來不徇私情。

吏部這些年在他治下算得上清明公正。

當冷靜下來,他頗為懊惱,覺得自己是害了王佑的罪人。

劉熙古揚起下巴,憧憬的看向龍椅上的男人。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新漿洗過的朝服,領口比平時挺括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宋琪、魚崇諒、魏仁浦三位宰輔垂首不語。

對於誰將上任參知政事,他們三人既沒有決策權,甚至也沒有正式的提議權。

這個位子由誰來做,完全是皇帝一言而決的事。

他們只希望上來的不要是權慾薰心之輩。

沈義倫就不是權慾薰心之輩,甚至可以說是一點都不貪權。

所以他在任時宰相的權力被三人自然而然地瓜分殆盡。

若是新上來的人野心勃勃,勢必會破壞他們好不容易形成的權力格局。

到那時不管願不願意,他們都將不可避免地成為對方的政敵。

說白了,他們並不希望政事堂從此變成內鬥不休的戰場。

不僅對國家不好,同樣對個人也不好。

當然,若是新來的人真有那個野心,那就鬥一鬥法,看看誰更技高一籌。

其餘文官們則眼神閃爍,不停地用餘光掃視著佇列前方的幾個熱門人選。

心裡飛速地盤算著究竟誰會上位、日後該怎麼與新宰相相處、該不該主動投靠示好。

相比起文官集團臉上的複雜神情,武將們則簡單得多,一臉戲謔看向左側。

最近中樞裡熱熱鬧鬧的宰輔位置之爭,他們有所耳聞。

他們等不及的想要看某些人失落的神情了。

不是平日裡裝得文人風骨嘛,喜怒不形於色,老子倒要看看,一會能不能憋住。

今日肯定是要宣佈。

新任宰輔必須儘快上位熟悉情況,開春後才能順利開展政務。

在宣佈任命之前,首先要接見外國使臣。

人家都在殿外凍得瑟瑟發抖了。

昭德殿的臺階下,鴻臚寺卿站在殿門內側,手執笏板,身姿挺拔如松。

作為接待外邦的官員,模樣、儀態皆是上上之選。

甚至,這個位置能力不是最重要,一定要模樣周正,能體現漢家兒郎的氣度。

他掃了一眼殿中站定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高聲唱道:

“鴻臚寺唱名——!”

“丁朝國使臣黎奉曉,獻珊瑚樹一株,珍珠三百粒,犀角一對,象牙四枚,胭脂硃砂各兩箱,美人兩名。”

雖說殿裡的話事人看不到殿外的情形,但黎奉曉依舊規規矩矩地跪地行禮。

他身後兩名交趾美人一同俯身下拜。

低眉順眼地站在殿外廊下,垂首不敢抬眼。

身上薄薄的錦衣被寒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嘴唇已經凍得微微發紫。

“吐蕃使臣尚結贊,獻金佛一尊,貝葉經三卷,氆氌十匹,犛牛尾百束,麝香兩箱,美玉一對,美人四名。”

“回鶻國使臣僕固俊,獻玉馬一對,青金石二十斤,葡萄酒五十壇,駱駝十六匹,波斯地毯四張,胡姬八名。”

吐蕃和回鶻的使臣本來沒打算行跪禮。

反正裡面又沒人看得見,做做樣子就行了。

但見黎奉曉跪得如此虔誠,兩人對視了一眼,默默地在心裡嘆了口氣,也跟著跪了下去。

唱到這裡,殿中稍稍安靜了一下。

胡姬、美人、侍女......這些字眼在唱名中一一掠過。

大夥都聽得心頭火熱,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殿門外飄去。

外族女子的滋味,在座的絕大多數人都不曾品嚐過。

至於什麼珊瑚珍珠、金佛玉馬之類的奇珍異寶,天朝上國還缺這點東西?

不少人心裡忍不住想,皇帝能享用這麼多嗎?

累都可能累死了,還不如給大夥分幾個。

“遼國使臣郭襲,獻良馬百匹,白銀五萬兩,貂皮百張,沙狐皮百張,人參五十斤,北珠十斤,以示修好之誠。”

郭襲並沒有跪地,而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契丹的撫胸禮。

除了這些國家之外,還有曹元忠和李光睿派來的使者,以及河西走廊一些小勢力的代表。

不過他們並非以國家名義前來,沒有資格參加大朝會。

只能等在鴻臚客館裡聽旨意。

鴻臚寺卿唱畢,側身退開,將殿門讓了出來。

殿中安靜了片刻,隨即傳來內侍的聲音:

“宣丁朝國使臣黎奉曉覲見。”

黎奉曉走上前站定,躬身行禮:“使臣黎奉曉,奉大瞿越皇帝之命,敬問大明天子聖安。”

朱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這一路走來,覺得大明的土地怎麼樣?”

“臣一路所見,千里沃野,百姓安居,商旅絡繹,市井繁華,遠勝臣從前所聞。”

朱驍道:“朕記得,上次你隨使團來的時候,朕留過你。”

“臣記得。”

“你上次沒有留下。”

黎奉曉再次來中原,心中的敬仰之心更加濃烈。

上一次他還在猶豫,覺得故主之恩不可背棄。

但這一次,他親眼看到了一個強大而富庶的王朝是如何運轉的。

看到了北伐凱旋後萬民歡騰的盛況,那種巨大的落差讓他再也生不出拒絕的念頭。

他沒有絲毫猶豫,朗聲說道:

“臣在交趾時,主管過禮賓和市舶事務,對南洋諸國的風土人情,還略知一二。”

他這是再透露自己不是廢物,是有用的。

朱驍頷首道:“朕給你一個官職,禮部典客署令,先從典客署做起。等你熟悉了大明的典章制度,再議升遷。”

黎奉曉跪了下去:“臣謝陛下隆恩。”

“陛下不可!”

話音剛落,一個官員便憤然從文官佇列中出列,手持笏板高聲喊道,

“禮部典客署掌外藩朝貢、使節迎送之事,職責緊要!”

“黎奉曉雖為丁朝使者,然其國乃大明藩屬,其人乃外邦之臣。”

“臣非疑其忠,然臣疑其勢。他日在禮部任職,遇本朝與丁朝之事,陛下是信他還是不信他?”

見皇帝沒有反應,他越說越發起勁,

“且丁朝與交趾舊地,自唐末以來,民情、風俗、法度、語言,皆與中原有異。”

“黎奉曉雖通漢文、識漢禮,然其自幼生長於外邦,行事之間必帶南土之氣。”

“若他日與同僚議事,恐多隔閡。”

“陛下若不嫌臣多嘴,臣以為,可賜其虛銜,厚加賞賜,令其居於京師,以顯朝廷懷遠之意,卻不宜委以實職。”

朱驍並沒有呵斥,反而難得地耐心解釋道:“黎奉曉第一次來的時候,朕留他,他沒留。”

“那時候丁朝初立,他不敢留下,怕辜負了丁部領的信任。”

“如今丁朝已經穩定,他方才入我大明。此等忠義之輩,朕焉能不信任?”

他掃了一眼滿殿文武,聲音驟然拔高了幾分,

“滿堂袞袞諸公,若你們是黎奉曉,可會拒絕朕的招攬?”

“捫心自問,你們是不是第一次便會欣然同意,想要體會中原的風情、享受中原的富庶生活?”

群臣被問得啞口無言,齊齊躬身高呼:

“臣等不敢。”

那官員默默退了下去。

皇帝能給他解釋,已經很夠意思了,再勸,那就沒眼色了。

又有官員出列高呼:“陛下,黎奉曉或是忠義之人,然此事關係社稷血脈,不可不慎。”

朱驍道:“講明白。”

“陛下,臣所慮者,非黎奉曉一人的才德。臣所慮者,是大明的根。”他頓了一下,

“自古以來,華夷之辨,關乎國本。衣冠禮樂,文字典章,皆我華夏數千年所積。”

“今以藩屬之臣入我朝堂,參預機務,他日若有北狄、西戎、南蠻之輩相率效仿,則朝廷之中,不知華夷孰多。”

“臣恐百年之後,天下不復知有華夏。”

朱驍淡淡一笑。

他緩緩站起身,從龍椅前踱出兩步,掃視著滿殿文武,聲音在昭德殿的穹頂下回蕩:

“朕之大明,非朱家之天下,非諸公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普天之下,凡有才之士,無論出身高低貴賤,皆可入我大明!”

“大明,海納百川,絕不會拒絕任何有才之士!”

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份吞吐天地的氣度深深地震懾了。

或許,未來的大明真的能實現這樣的理想,包容永珍。

各國的百姓和商人都能在這片土地上自由地生活、貿易、入仕。

這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國。

黎奉曉跪在地上,激動得渾身發抖,淚水奪眶而出:

“陛下聖明啊!”

郭襲聽著殿內傳來那番氣吞山河的話語,心中愈發恍惚。

他抬起頭,望著昭德殿巍峨的殿頂,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霧。

這樣的人物,這樣的氣度。

不能再這樣的人傑麾下做事,當真可惜、當真可嘆。

內侍的聲音再次響起:“宣吐蕃使臣尚結贊覲見。”

這裡的吐蕃是涼州吐蕃,而非秦州吐蕃。

高大的吐蕃使者踏過門檻,銀飾在暖爐的火光中微微一閃。

他走到殿中,右手撫胸,躬身行禮:“吐蕃國使臣尚結贊,奉大首領之命,敬問大明天子聖安。”

實際上,今日來朝拜的四個勢力,唯有涼州吐蕃沒有正式建國。

他們向來都是名義上臣服中原,事實上割據自立。

故中原文武即便嘴上不承認,心裡還是把對方當做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來看待。

而且這是涼州吐蕃頭一次遣使來朝貢,意義非同尋常。

故以國家之禮相待。

秦州吐蕃則不同。

那是中原王朝一手支援、冊封的,連青壯都送來充當禁軍,朝廷上下都預設他們是自己人。

嗯......要是不要臉的話,工部在畫國家版圖的時候,能直接把秦州以外的千里沃野都當成大明的土地。

朱驍看著他,語氣平淡:“大首領可好?”

“身體安健,常念天子的威儀。”

“吐蕃的牧草今年長得如何?”

“今年雨水好,牧草茂盛,牛羊都肥。”尚結贊回答得很簡短。

他的漢話不是很好,太複雜的語句很難表達出來。

朱驍沒有再多問,點了點頭,示意他退下。

接下來便是回鶻使臣覲見,同樣是幾句簡短的寒暄。

主要是明朝上下對這些勢力並沒有太多寒暄的心思。

河西走廊自古以來就是漢家故土,遲早都要出兵收復,現在說那些客套話沒什麼意義。

等什麼時候他們真的臣服大明、淪為大明的臣民,或許就有心思坐下來好好暢談一番了。

輪到郭襲時,他捧著國書穩步走到殿中,沒有立刻呈上。

他先躬身行了一禮,直起身,緩緩展開那捲錦帛。

錦帛上繡著大遼的紋章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大遼皇帝陛下,敬問大明天子無恙。”

“南北雖分,皆為上國。昔者交兵,實因邊境小釁,非兩國之願也。”

“今願罷兵修好,各守疆土,永不相犯。敢請天子明鑑。”

群臣並沒有對此感到意外。

丟了幽雲十六州之後,遼朝國力大減,為了自保肯定要議和。

而明朝連年征戰,兵馬和國力損耗同樣不小,短時間內也無力再度大舉北伐。

可以說,議和是兩國心照不宣的共同想法。

不過場面話還是要說的。

文官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右側,示意該你們這群粗鄙的武夫表現了。

“好膽!老子還要封狼居胥,議和個屁!”

“讓你們的皇帝小兒把脖子洗乾淨,等本將的屠刀。”

“戰敗之國也敢狺狺狂吠?”

武夫們沒有讓文官失望,七嘴八舌地辱罵起來。

有人甚至朝郭襲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郭襲神情不變,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本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對此早有預料。

這一套無非是給個下馬威,好在接下來的議和中佔據主動。

就在此時,一個大嗓門壓過全場。

史彥超大聲道:“先把韓德樞的家眷送來,再說別的事!”

他至今都對韓德樞背地裡乾的事情耿耿於懷。

竟然敢讓漢女穿鳳袍供他鞭打取樂......實在該殺!

他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文武側目,眼中閃過疑惑,不太清楚史彥超為什麼會忽然提起韓德樞的家眷。

就連老朱同樣投去疑惑的目光。

史彥超這才反應過來。

在他發現鳳袍後,便將訊息封鎖,朝臣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梗著脖子道:“某就是看韓德樞不爽,想殺他家眷,如何?”

“就是,韓德樞固守幽州,使我軍死傷慘重,人死帳不消,拿他家眷抵罪!”

有龍驤軍將領出聲道。

史彥超好歹是他們的前任上司,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

“哈哈哈。”郭襲大笑,旋即板起臉道,

“欺辱孤兒寡母,爾等妄為男兒!”

“我大契丹雖敗,但未亡國,仍有控弦數十萬。”

“別說為國盡忠的家眷,就算一個普通婦人,亦絕不會交出!”

蔣七勃然大怒,額頭青筋暴起:

“好膽!金吾衛何在?!”

一陣鐵甲碰撞的聲響從殿外傳來。

十名金吾衛甲士魚貫而入,分列兩側,面甲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眼睛。

其中兩人徑直走到郭襲身後站定,手按刀柄。

刀身與刀鞘摩擦時發出令人牙酸的輕響。

殿中的喧譁聲驟然而止。

燭火在那一瞬間跳了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震了一下。

郭襲面色如常,朗聲道:“天子若是想殺臣,隨時可以動手,不必興師動眾。”

“臣既奉使而來,生死已在度外。”

“但臣以為,天子若殺了使臣,只怕日後遼東、党項、回鶻、吐蕃諸國,無人敢再遣使來朝。”

宋琪眼眸一緊,緊張地看向龍椅上的男人。

他不是怕郭襲出事,老朱絕不會昏聵到斬殺議和使者。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皇帝會不會因此對武夫集團產生更大的戒心?

宋琪作為宰相,天然的立場讓他敵視那些飛揚跋扈的武夫,但這不代表他真的希望出現文強武弱的局面。

古往今來,一個王朝想要長盛久安,軍備絕不能鬆弛。

文武相制才是長治久安之道。

李處耘臉色大變,一巴掌將蔣七派翻倒地,厲聲呵斥:

“放肆,朝堂之上,豈有頤指氣使的地方!”

金吾衛是什麼啊?

那是天子最親近的軍隊,是自身安危的最後一道防線。

你蔣七直接指揮金吾衛,還指揮動了,這讓天子如何安心?

今天你一句話就能調動金吾衛衝進大殿,往後你是不是能在皇宮裡暢通無阻,直接帶兵逼宮了?

蔣七被拍的發矇,見李處耘不停朝自己使眼色,冷汗驟出。

他連滾帶爬到殿中,高呼:“陛下,臣擅自做主,還請治罪!”

那十名金吾衛甲士同樣臉色驟變,冷汗順著面甲邊緣往下淌。

他們壓根沒想那麼多,只是聽見殿中有人喊金吾衛何在,便急忙衝進去。

郭襲眼眸不變的看著這一幕,心裡卻在飛速地轉著。

看來,無論是遼還是明,皇權總是會受到威脅,哪怕是開國帝王親手打下來的天下。

他很想看看洪武皇帝會如何處置這件事。

若是耶律賢處置,想必會先忍下這口氣,然後暗中佈局,找個機會除掉對方。

“呵呵。”朱驍淡淡一笑,

“愛卿有何罪?朕剛剛不是說過了嘛,大明是天下人之大明。”

“愛卿不也是百姓嘛,算是大明的主人。”

蔣七就是再愚鈍,也聽得出來皇帝這是在譏諷他。

他匍匐在地上,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李處耘,希望對方能再幫自己說句話。

李處耘氣得恨不得一腳踹死他。

老子都幫你一次了,你還要再拉老子下水?

可他的為人和地位決定了難以袖手旁觀。

昔年羅彥環涉及謀反大案,他都硬著頭皮去求情,甚至還將對方全家接入自己府中暫避。

不過這時候肯定不能勸的。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勸,不就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蔣七是老子的人嗎?

就算要撈人,那也是私底下用利益和皇帝進行交換。

昔年他就是用支援北伐,來換取羅彥環的寬恕。

朱驍道:“都退下。”

見皇帝如此輕飄飄地揭過了這場軒然大波。

別說武夫們摸不著頭腦,就連文官集團也是面面相覷。

改性了?

朱驍看向郭襲:“大明不會欺辱孤兒寡母。剛剛所言並非朕意,使者莫怪。”

郭襲躬身行禮:“大明皇帝聖明。”

他旋即將國書雙手高舉過頂,姿態恭敬而鄭重。

朱驍示意內侍上前將國書接過來,放在案上,翻了兩頁。

錦帛上工整的契丹文字和漢字並列。

他略過契丹文,直接看漢字部分,目光在幾行條款上停了停。

“遼主既願修好,朕也不願多造殺業。議和的事,可議。但條款朕要聽一聽。”

郭襲拱手道:“大遼願與大明約為叔侄之邦,歲貢良馬三百匹,白銀三萬兩,貂皮、人參、北珠等物共計三千件。”

議和嘛,就是個拉鋸戰。

總不能一上來就把底褲全脫了。

其實歲貢的具體數額,按照過往朝代的規矩,應該是雙方使臣在私底下關起門來慢慢商談的。

這樣即便發生了爭吵,也不會流傳出去,惹得天下人嗤笑。

士大夫的體面還是要的。

不過大明好像壓根沒有這個習俗,就是在大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公開商議。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嘛,郭襲選擇入鄉隨俗。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搖頭,有人冷笑,有人側過頭低聲對旁邊的人說了幾句什麼。

這點東西也好意思說出口?

徐光溥從佇列中邁出一步,手持笏板:

“三百匹馬,三萬兩銀,三千件北貨。這點東西,就想換得兩國安寧?遼主未免算得太精了。”

郭襲面色不變:“此為初議,若天子覺得不足,尚可再商。”

徐光溥盯著他的臉,步步緊逼:

“遼主能給你多大的權?你能替遼主做主?”

郭襲沉默了一下:“臨行前,遼主授我全權。凡議和條款,我可當場決斷。”

徐光溥冷冷道:“你臨行前,必定與遼主反覆商議過。”

“直接說吧,莫要浪費口舌,惹得不快。”

郭襲微微垂下眼簾,在心裡飛速地權衡了一番。

經過剛才的事情,他能敏銳地感受到明主看似輕飄飄地揭過了,心裡那股火卻未必真的消了。

這時候還是儘快把事情敲定為妙,遲則生變。

他深吸一口氣,報出了最後的底線:

“良馬千匹,白銀二十萬兩,貂皮、沙狐皮、人參、北珠等北地珍寶,合共萬件。”

“大明與大遼,約為叔侄之邦,大明為叔,大遼為侄。”

“此為最終之數,不可再減。”

殿中安靜了。

顯然大夥對這個數字還是滿意的。

白銀倒在其次,二十萬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關鍵是良馬千匹和那萬件北地珍寶。

這些都是天朝最缺的東西。

貂皮、沙狐皮、人參、北珠這些在遼朝不算多麼稀罕,但在中原卻能賣出天價,轉手賣給商人便能充盈國庫。

就算朝廷不賣,拿來犒賞大臣也絕不丟份。

朱驍深深看著郭襲:“你倒是個人才。遼主派你出使,算是派對了人。”

刀斧加身而面色不改,進退有度、不卑不亢,當真是人傑。

他忍不住又起了招攬之心。

郭襲躬身:“臣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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