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洪武十四年
一個綠袍官員踏入殿中,行禮高呼:
“臣刑部郎中黃明文,拜見陛下,陛下聖躬萬安。”
“朕安。”朱驍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沈義倫說你雅量高致,能斷大事。你是刑部郎中,朕先問問你刑法上的事。”
“有人犯了死罪,按律當斬。但此人曾救過十餘名百姓的命,那些百姓聯名上書,求朕饒他一命。”
“朕該如何處置?”
黃明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心中把一條律法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才開口:
“陛下,臣以為,此案的關鍵不在於他救過多少人,而在於他殺的是什麼人。”
朱驍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怎麼說?”
“若他殺的是無辜之人,那他的功勞和罪過便是兩回事。”
“陛下可以賞他的功,但不能免他的罪。若因為他救過人就免了死罪,那律法的威嚴便被打了一個永遠也補不上的折扣。”
“日後若有人效仿,先救人,再殺人,律法就成了一筆可以反覆交易的賬目。”
“這不是治國之道。”
朱驍追問:“那若是他殺的是一個惡人呢?”
“那就要看這個惡人,是誰定的惡人。”黃明文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若此人已被官府明確定罪,他擅自將其殺死,便是私刑。”
“私刑絕不能寬宥,因為寬宥了私刑,就等於允許百姓繞過官府自行了斷恩怨。”
“長此以往,律法就成了一紙空文,人人都可以替天行道。”
“但若此人尚未被官府定罪,他殺了人,那就要看他的動機和造成的實際後果。”
“可無論如何,救人也好、懲惡也罷,都不能成為殺人者脫罪的絕對理由。”
他頓了頓:“臣以為,陛下可以給他免死,但不能給他無罪。”
“免死是皇恩,無罪是律法。皇恩可以施,律法不能廢。這是兩回事。”
朱驍頷首:“那你告訴朕,這個案子,朕該怎麼判?”
“臣以為,當判其流刑,配邊地,永不赦免。”
“這樣既保全了他救人的功勞,也保住了律法的威嚴。”
“百姓會覺得陛下仁慈,又會記住,殺人是不能輕易放過的。”
別說治世,就算是亂世,除了喪心病狂的軍閥之外,任何有頭腦的當權者都不會允許治下百姓隨意殺人。
當然,出於各種各樣的因素,最終會不了了之。
但那是執行上的無奈,不是法理上的讓步。
朱驍又問了一句:“若此案涉及的是朝廷命官呢?”
“那就更要按律法辦事了。”黃明文的聲音依舊很穩,
“官民同罪,這是律法的根本。”
“若官員犯了罪可以網開一面,那百姓犯了罪又如何能心服口服?”
“律法之所以是律法,就是因為它對所有人都是一把尺子。”
“陛下若想治天下,這把尺子就不能彎。”
“這把尺子若是彎了,天底下就再也沒有直的東西了。”
朱驍滿意頷首道:“自今日起,擢升刑部侍郎。”
“去吧,喚範良吉進來。”
相比起先前二人的拘謹,範良吉便顯得從容了許多。
他進殿之後沒有站在殿中央等皇帝發話,而是自顧自地尋了個位置坐下,還順手把袍角掖了掖,免得拖在炭灰上。
竟他與老朱朝夕相處了數載,對皇帝的脾性有著切身的瞭解。
對方不會在意這種細枝末節。
當今聖上本來就不是一個注重繁文縟節的人。
否則也不會十數年如一日地削減皇宮用度,更不會三令五申要求后妃們縮減脂粉錢、摒棄奢糜之風。
這種風氣甚至影響了百姓。
老朱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很喜歡親近之人在自己面前能如此安然。
這讓他覺得不再是孤家寡人。
“宰相的職責是什麼?”
朱驍沒有鋪墊,直接丟擲了這個分量極重的問題。
範良吉心裡一咯噔,不明白皇帝為什麼要問他這個問題。
這完全沒有心裡準備啊。
本以為皇帝叫他來是要問戶部年終結算的事。
他甚至連各地錢糧的數字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卻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就直指政事堂。
他終究是有才華之人,不假思索道:“回陛下,宰相的職責,是替陛下分憂,替百官做事,替天下百姓謀一條活路。”
“具體來說有三件事:一是統籌全域性,讓六部各司其職;二是平衡各方,不讓任何一方勢力獨大。”
“三是為陛下提供決策的依據,讓陛下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不至於事後後悔。”
朱驍問道:“你在戶部做了幾年,覺得自己能做到幾條?”
“三條都能做到。但要做到什麼程度,臣不敢說滿話。臣只能說,臣會盡力。”
朱驍追問:“北伐打了半年多,動用三十萬禁軍、數十萬民夫和牲畜,花銷只有五百三十萬貫?”
範良吉直言不諱:“戶部給陛下的數字,是賬面支出。”
“實際支出比這個數要大,嗯......大得多。”
“目前賬面支出五百三十萬貫,是因為陛下提前在四大倉稟囤積了大量糧草,這部分已經預付過了,沒有計入支出。”
“如果把這些前期投入也算進去,實際支出大約就九百萬貫上下。”
“戶部之所以報這個數,是因為知道陛下需要這個數來穩定朝局。”
“報得太高,朝野震動,人心不穩;報得太低,又顯得欺瞞陛下。”
朱驍微微頷首,沒有追究戶部在數字上玩的小心思:
“如何能讓國庫再次豐盈起來?”
範良吉侃侃而談道:
“第一,清查各轉運司的庫存。運到前線的糧草不全是消耗掉的,有一部分屯在沿途的轉運倉裡,賬面上已經核銷了,實際上還在。”
“這一部分找回來,可以抵掉一部分支出。”
“第二,整飭淮鹽、解鹽的稅利。沿途私卡、私稅,截留了朝廷大量收入。”
“若能肅清,每年可增加四十萬貫以上的稅入。”
“第三,在幽州、雲州開設榷場,以茶絹換取遼境的戰馬和毛皮。”
“遼人剛剛戰敗,急需物資,此一路每年可補三十萬貫上下。”
說到這裡,範良吉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皇帝今天問他這些問題,絕不是隨口閒聊。
他的手掌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臉色湧上一陣抑制不住的潮紅。
難不成,他真的要成為第一位由內閣學士出身而直接晉升宰輔的人嗎?
朱驍瞧他這副模樣,微微一笑。
沒錯,隨著王佑與李穆的衝突爆發出來,他是徹底熄了擢升王佑為相的念頭。
劉熙古同樣不合適。
那脾氣進了政事堂,用不了半年就得把同僚得罪光。
就在老朱打算從呂端、周高逸二人中選一人時,忽然再次想起了沈義倫的遺書。
沈義倫稱範良吉有宰相之器。
於是朱驍命人調來了範良吉這些年在戶部的全部履歷,從頭到尾仔細翻閱了一遍,頗為滿意。
自古以來,正職基本是管人不管事。
國家能積攢下如此財富,皆是範良吉居中排程,運籌帷幄之功。
至於對方能否統籌全國,這一點朱驍倒並不擔憂。
範良吉畢竟是前內閣學士出身,在宮裡處理過數載全國政務,對各部衙門的運轉機制瞭如指掌。
唯一的缺點是,他從來沒有做過一把手。
能否鎮得住各衙門、管得住那些比他資歷更老的官員,是個未知數。
但有了沈義倫的背書,朱驍選擇相信。
畢竟,又不是讓他當首相,難以抉擇的事情可以讓宋琪協助。
範良吉確實比較年輕,四十有五,不過也實在沒有別的人選了。
單憑這些年在戶部的功勞,還不足以擢升宰相。
不夠,那就創造嘛!
雖有些對不起沈義倫,但朱驍為了國家安定,還是打算將對方在北伐負責後勤的功勞,分出一部分給範良吉。
如此,便能名正言順擢升。
此外,有件事讓朱驍對王佑與劉熙古二人多了幾分滿意。
兩個人都是拜相的大熱門,輿論炒得沸沸揚揚,背地裡卻都沒有搞什麼小動作。
沒有互相攻訐,就是安安靜靜地各司其職,平靜地等待‘宣判’。
或許他們心裡也清楚,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搞這些東西壓根沒用,什麼小把戲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這樣的心胸和定力。
也許他們不是不想攻訐,實在是對方確實沒什麼把柄可抓。
無論如何,至少說明眼下朝廷的風氣還是很好的。
朱驍忽然有了挑弄之心:
“你說這麼多,那你覺得自己應不應該擢升參知政事?”
範良吉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道:“若陛下提拔臣,臣必殫精竭略,做好分內之事。”
他才不想說那些冠冕堂皇的推辭之語。
什麼‘臣才疏學淺恐難勝任’、什麼‘請陛下另擇賢能’。
機會就擺在眼前,千載難逢。
要是真的說了拒絕的話,萬一皇帝當真了怎麼辦?
到時候他哭都沒地方哭。
“哈哈哈。”朱驍大笑,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回絕,
“去吧。”
走出殿,範良吉站在殿外的臺階上,仰頭望著頭頂那片冬日裡難得的蔚藍天空。
忽然有一種天高任鳥飛的開闊之感。
皇帝雖然沒有當場擢升他,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沒想到,王佑的事情最終竟成全了自己。
這當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範良吉此前壓根就沒有當宰相的念頭。
畢竟他只是個侍郎,按常理要擢升也該是各部尚書,或者地方上的左右布政使,怎麼輪也輪不到他頭上。
擢升範良吉,並非代表大明青黃不接、無人可用。
恰恰相反,這正是人才興旺的徵兆。
說白了,無論章通、呂端、周高逸等人,皆是宰相之才。
唯獨是年歲沒到,資歷沒到。
這恰恰證明,未來數十載,大明絕不會缺少能相賢臣。
回到戶部後,範良吉沒有聲張,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依舊像往常一樣默默地批閱文書、核算賬目。
事以密成,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旨意沒有正式頒佈之前,一切都是變數。
......
洪武十四(972)年,一月初一。
開封府衙門外,照壁上新貼了一張明黃色的皇榜。
人頭攢動,裹著棉襖的百姓們在寒風中呵著白氣,踮起腳尖,好奇在新歲初始朝廷會頒佈什麼樣的國策。
一個穿著半舊儒衫的年輕學子從人群中奮力擠到了最前面。
肩膀上的補丁被擠歪了也顧不上。
他扶著照壁的石基站穩腳跟,仰起頭,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大明洪武皇帝詔曰:朕以眇躬,承天景命,夙夜憂勤,未嘗敢懈。”
“今海內粗安,幽雲新復,念天下百姓久罹兵革之苦,流離未歸,耕織未復。朕心惻然,若負重冰。是用渙發大號,與民更始。”
他念到這裡,頓了一下。
圍著的百姓沒有催促,都皺著眉頭在心裡努力消化這段話的意思。
嗯,文縐縐的,不是很懂。
好像是皇帝覺得大夥這些年受苦了,心裡不落忍?
那接下來要說什麼呢?
學子的聲音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他翻過一頁,聲調驟然拔高了幾分。
“凡天下十二行省及京畿直隸之地,自今年起,賦稅減半!”
“凡幽雲十六州新附之民,其田租賦稅,悉免一年。”
“州縣官吏,不得巧立名目,妄加征斂。違者以抗旨論。”
唸到‘減半’兩個字時,人群像一片被風吹動的麥田,齊刷刷地動了一下。
上次中原減免賦稅都是啥時候了?
他們都忘了,好像是十年前吧?
雖然僅僅是減免一半,並不是全免,但這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有學識的人則在人群中壓低聲音與同伴議論。
暗暗猜測朝廷恐怕用不了幾年就會對稅制進行一場大改。
徹底廢除這百年亂世積累下來的各種重稅、雜稅!
之所以還沒有動手,是因為剛打完北伐,國庫需要先攢下足夠的家底。
待到國庫豐盈,才有底氣做讓利於民、削減賦稅的大事。
“凡天下罪囚,除十惡不赦、殺人者外,一律赦免。”
“其已決者,減等發落;未決者,釋放歸家。所在州縣,不得稽留。”
牆角一個縮著肩膀的老漢猛地抬起頭來。
他沒有心思聽話後面的內容,充滿朝刑部大牢跑去。
他的兒子因為與人爭奪田界失手打傷了人,被關在牢裡已經整整一年了。
如今終於等到大赦,終於能回家了!
歷朝歷代的大赦天下,基本都會有部分人是無法赦免的。
如唐太宗、唐玄宗,都都曾明確規定官吏枉法貪財者不赦。
而十惡不赦者,是永不赦免的重罪!
謀反、謀大逆:企圖推翻或嚴重危害皇權與國家。
謀叛:背叛國家。
惡逆:毆打或謀殺父母、祖父母等至親。
不道:手段極其殘忍的殺人。
大不敬:冒犯皇帝尊嚴。
不孝:嚴重不孝。
不睦、不義、內亂:破壞家族倫理、社會秩序等。
犯了這十條中的任何一條,就什麼都不用指望了,安心等死便是。
但除此之外,那些因為生計所迫、一時衝動而觸犯刑律的普通百姓,今天都可以回家了。
“於戲!朕德雖薄,愛民之心則厚;朕慮雖淺,與民同樂則同。”
“凡此諸條,宜令有司速即施行,勿使朕意壅於上,而民不獲其澤。佈告中外,鹹使聞知。欽此。”
最後一個字唸完,人群安靜了整整一息。
風聲穿過街巷,吹得那張黃榜嘩嘩作響。然
有人率先跪了下去,緊接著,更多的人跟著跪了下去。
黑壓壓的一片,把府衙門口的空地佔滿了。
他們沒有喊萬歲,那種太虛彌了。
百姓從內心深處,真摯的希望皇帝能長命百歲,最好一直活著。
驛使從開封府衙接過加蓋了璽印的文書,翻身上馬,朝城外疾馳而去。
文書是加蓋了璽印的,封口火漆,整齊摺好,塞進牛皮袋裡。
他們的目的地是天下十二行省的府衙。
到了那裡,再由各布政司向本省州縣逐級宣讀。
......
昨夜下了一場雪,來得快,去的快,積雪未消。
城南的甜水巷裡,青石板路面上還殘留著幾片凍硬的泥濘,被來往的人踩得發亮。
巷子深處有一處宅子。
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字跡已經剝落了大半,只隱約可見一個‘陳’字。
陳家的宅子不大,前後兩進,青磚灰瓦。
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陳承業坐在堂屋裡喝粥。
粥是昨晚剩下的,稠稠地凝了一層皮,舀起來都有些費勁,熱了熱就端上來了。
他今年五十有六,在開封住了大半輩子,父親手裡傳下來的這處宅子是他唯一的家底。
年輕的時候,他家裡還有一份不菲的家底。
後來契丹人打進來了,入城劫掠一次。
劉漢的兵入城,又劫掠一次。
先輩兩代人攢下的東西,兩次兵災就去了一大半。
陳承業沒有頹廢。
那時候他還年輕,心氣正盛,覺得千金散盡還復來,只要人還在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他拿著剩下的本錢做起了小生意,販過布匹,倒過茶葉。
偏偏還都做成了!
在開封城裡也算小有名氣,街坊鄰居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陳老爺’。
奈何漢朝滅亡,周軍入城,鋪子裡的貨物和家中的積蓄被亂兵洗劫一空。
陳承業是徹底認命了。
絕大多數人被這樣一波三折地反覆劫掠,心氣都會被磨得乾乾淨淨。
努力有什麼用?
到頭來不都是給別人做嫁衣嗎?
能活下來已經是老天爺開恩了。
憑藉早年做生意積累下的經驗和人脈,陳承業在城內一家還算體面的酒樓裡謀了個掌櫃的營生,管著後廚的採買和前廳的賬目。
收入沒之前做生意賺的多,但也足夠養活一家人過日子。
他本打算再過兩年攢夠了錢,就把這老宅子好好修一修。
把漏雨的瓦換了,把歪了的門框正一正。
等兒子從外地回來就給他張羅一門親事,踏踏實實地把香火傳下去。
沒曾想去歲秋天女兒得了一場大病,來勢洶洶,高燒不退。
那一場病把他攢了多年的家底全部賠了進去。
若是放在窮鄉僻壤的村子裡,或許做父親的壓根就不會花那麼多錢去救治一個女兒。
女娃嘛,賠錢貨!
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人,與其花光家底還不如趁早找個老實人家嫁出去,好歹能收回幾兩銀子的聘禮。
但陳承業好歹是讀過聖賢書的人。
不說學富五車,至少知道禮義廉恥,是絕不會如此虧待自己的親生骨肉的。
都是自己的孩子,憑什麼要有高低貴賤之分呢?
兒子是親生的,女兒就不是嗎?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陳承業放下碗,正要起身去看,門已經被人推開了。
門是虛掩著的,那人推得也不重,只是‘吱呀’一聲,就進來了。
進來的三個人都穿著鐵甲。
肩甲上的塵土還沒有擦淨,靴子上沾著泥。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臉被北風吹得粗糙,目光掃過堂屋,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東西。
陳承業確定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對方如此肆無忌憚地打量他的屋子,讓他心裡極其不舒服,一股火氣直往頭頂竄。
不過過往的經歷,讓他知道得罪誰也不能得罪當兵的。
他只能把那股不滿硬生生壓回肚子裡,擠出滿臉不自然的微笑,等著對方先開口。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莫非是自己在酒樓裡不經意間得罪了什麼人物,對方找了人來尋仇?
不至於吧,酒樓那種地方得罪人,頂破天也就是找幾個潑皮無賴來鬧事。
犯得著找武夫嗎?
“你就是這宅子的主人?”領頭之人開口道。
陳承業站了起來:“是......是草民。”
那人沒等他讓座,自己走到堂屋正中,轉了一圈。
他推開西廂房的門看了看,又退出來,站在院子裡,仰頭望了望那棵老槐樹:
“院子不小,後頭還有空地,夠搭兩間廂房。”
他轉過身,“這宅子,多少錢?”
陳承業愣了一下,笑容僵在了臉上:“這宅子......草民還沒打算賣。”
那人不接話,又走回堂屋,目光掃過牆上的舊畫,桌角的茶壺,像在估算價錢:
“我問你多少錢。”
陳承業攥了攥袖口,聲音低了幾分:“這宅子是祖上傳下來的,草民......實在不能賣。”
他現在總算意識到來者不善了。
這廝是看上他的老宅了!
天殺的,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產業,是他陳家三代人在開封城裡唯一的根基。
“我問你多少錢?!”
領頭之人的語氣已經極其不善,彷彿下一瞬就要動手。
他身後的兩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鐵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承業的喉嚨動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他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曾經經歷過三次劫掠的那些日子。
滿街的亂兵,踹開的門板,被翻得底朝天的箱籠。
“一千五百貫。”
其實他這間宅子的市價是一千二百貫,多報三百貫,就是希望能讓這個丘八知難而退。
而且,隨著幽雲十六州收復,開封的安危有了很大的保障,故宅子的價值還在不斷往上升。
估計再過十幾年,就真的能值一千五百貫。
彭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麼貴。
這已經遠遠超出他的家底。
可他對這個房子著實喜愛,這輩子做夢都想在內城有一間宅子。
今日他並非隨意找上門來的。
而是花了整整半個月的工夫四處打聽,把甜水巷附近所有可能出售的宅子都摸了一遍,才最終鎖定了陳家。
最開始他是去牙行看那些正經掛牌出售的宅子。
可一個比一個貴。
別說他這個小小的什長,就算是他們軍使都夠嗆買得起。
他們又不是大將,能時不時得到皇帝的賞賜,甚至直接賞賜宅子。
沒辦法,彭三隻能把主意打到那些本來不打算賣的房子上。
陳承業是他仔細挑選過的目標。
不過是個酒樓掌櫃,無權無勢。
在開封城裡沒有任何根基,比那些有背景的人好拿捏得多。
即便陳宅放在內城裡只能算是最普通的老舊民房,對他來說也足夠圓他那個做了半輩子的夢了。
可沒曾想,這麼普通的房子,竟也要價一千五百貫。
這是他不吃不喝幾輩子都掙不到的。
彭三深深看著陳承業,見對方躲避自己的目光,頓時心裡有底。
他冷冷道:“五百貫,這間房子老子要了。”
這是他從軍十載攢下來的家底,其中絕大部分還是在幽州掙的。
他在一個契丹豪紳府裡,搶了一尊半寸玉佛,回京賣了四百貫。
當鋪的人說是什麼上等的和田羊脂玉。
他覺得有點虧,懷疑被壓了價,但他正缺買房本錢,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至於強買強賣,彭三還不敢。
買玉佛的人背後可是有人的,他隱約聽說買家託的是戶部某個高官的路子。
他區區一個什長,還招惹不起那樣的人物。
“五百貫?!”
陳承業難以置信地瞪著彭三,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蹦出來了。
兄弟,你莫非瘋了?還是聾了?
老子說的是一千五百貫!
你就是砍價,也沒有直接砍掉一千貫的道理吧?
這他孃的還叫砍價嗎?
這叫明搶!
陳承業挺起腰桿,冷冷道:“出去,我這裡不歡迎你。”
“若再逗留,我就去開封府衙抱官,狀告你私闖民宅!”
他算是看明白了,彭三壓根不是什麼將領,估計就是一個普通士卒,頂天就是什長之類的小軍官。
但凡有點逼格,有點地位的,怎麼可能會這麼丟份呢?
這個官職他還不至於怕。
彭三大怒,一腳踹翻椅子:“好膽,你等著!”
看著三人色厲內茬的離去,陳承業面上不以為意,心裡卻是七上八下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這種事情他這輩子見得還少嗎?
更何況禁軍士卒都是在戰場上互相給對方擋過刀的交情。
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誰也說不準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軍士背後能叫來誰。
昔日在同一個灶裡攪馬勺的同袍,說不定就因為在哪場仗裡立了大功,如今已經成了能進宮面聖的武將。
新上任的羽林軍右廂都指揮使馬奎不就是如此嘛。
一年前還是個受歧視的小卒。
陳承業沒有任何辦法。
就算他現在立刻去開封府報官,理由呢?
說有人喊禁軍大將準備來欺負我?
他都能想到開封府的門吏會怎麼說:準備?等啥時候真的欺辱你,再來報官。
涉及到武夫,開封府一定會慎之又慎,絕不會輕易出頭。
這幾乎已經是大明官場上一條不成文的鐵律了。
陳承業在酒樓當掌櫃這些年,見慣了禁軍士卒的跋扈和目中無人。
皇帝明令下旨,禁軍士卒在外吃飯喝酒必須照價付錢,一律不得賒賬賴賬。
俗話說,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他們或用一些‘戰利品’、假錢、成色差的銅錢來抵賬。
完全不值飯錢,但酒樓有什麼辦法?
只能自認倒黴。
這還算能回點本,更多的是直接讓普通百姓去買,然後不給錢。
酒樓知道對方背後是禁軍,不敢不給,這樣就能繞過禁軍吃飯必須給錢的政策。
要是不服?
哼,人家十幾個鐵甲兵就堵在你門口,啥也不做,既不威脅你,也不離開,一堵就是一整天。
酒樓茶肆開的都是鬧市裡的買賣,名聲比什麼都重要。
讓這群殺神在門口杵上兩天,什麼客人都被嚇跑了。
沒人會為了一頓飯錢拿整間酒樓的生意去賭。
至於報官,開封府的差役來了又能怎樣?
別說他們敢不敢抓人,就算抓了,用啥罪懲治?
影響經營?
按大明律,堵塞街市、妨礙經營這樣的罪名按在普通地痞無賴頭上也就罷了,誰敢把它按在為國賣命的武夫頭上?
一個時辰後,門外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十幾個穿鐵甲的人魚貫而入。
十幾個人把院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彭三躬著身子,滿臉堆笑地迎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走進院子。
朱武一進院便四下打量了一圈:“就這家?”
“是,指揮。”彭三抱拳道。
朱武正是他的頂頭上司指揮使,為人最是仗義,平日裡對麾下的弟兄們十分護短。
彭三這次受了‘委屈’。
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朱武二話不說便親自帶人前來替他撐場子。
彭三很高興,不僅對方是指揮使,還是皇姓。
朱武不止一次在酒後私下跟兄弟們說過,他與當今洪武皇帝是沾親帶故的親戚,祖上同出一脈。
當然,沒人真的相信,大家只當是酒後吹牛聽個樂子。
你要是真跟皇帝是親戚,還能只是區區一個指揮使?
廂都指揮使都嫌委屈了你!
不過這時候,真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層誰也摸不清虛實的虎皮可以扯出來當大旗。
彭三朝陳承業道:“這是我們指揮使朱武,皇姓!”
話裡話外意思很明確了。
你敢與指揮使鬥嗎?
就算你豁出去了敢鬥,你敢跟朱家的皇親國戚鬥?
陳承業長嘆一聲:“五百貫還是少了。”
“我兒子下個月就要回來成親了,我得拿錢再買一套房子,還得準備聘禮。”
朱武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就五百貫。”
“你兒子成親,可以回老家成。這宅子,我今天要定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籤吧。按個手印,錢留下,你搬走。”
陳承業站著沒動,朱武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身後那些穿鐵甲的人也沒有動,但他們站在那兒,就已經替他說完了剩下的話。
陳承業低下頭,手指攥著袖口。
過了很久,他走到桌前,拿起筆,蘸了墨,在契書上籤了字,又按了一個手印。
朱武拿起契書看了一眼,摺好,收入袖中:
“三日之內搬完,別影響我兄弟新歲前搬進來。”
彭三揮了揮手,身後計程車卒捧著一大箱子進來,展開一看,滿滿當當的銅錢。
陳承業瞥了一眼,連數的心情都沒有。
這該死的世道啊!
從來不給他們這些老實人留一條活路。
“哈哈哈,走了!彭三,今夜桂花樓請客,你小子可別想賴!”
朱武大笑著拍了拍彭三的肩膀,正要轉身離開,目光卻無意間掃過了西廂房的門縫。
門沒有關嚴,一道細長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映出半個人影。
一個年輕女子站在門內,約莫十八九歲,穿著素色的舊衣裳,手裡攥著一塊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帕。
她是被外面的聲響驚動的。
此刻望著滿院的鐵甲,目光停在朱武臉上。
朱武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門縫裡那雙眼睛,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西廂房走去,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陳承業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軍爺!那是草民的女兒,她......”。
那扇門在他面前合上了。
西廂房裡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布料撕裂的聲響。
陳承業瘋了一般衝上前去,被兩個士卒輕而易舉地拽了回來,按在牆根下。
他掙扎著,被一腳踢在小腹上,蜷縮著倒下去。
他想爬起來,又是一腳。
他看到門縫裡漏出的一線光亮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又亮開了。
他什麼都聽不見。
什麼也不想聽見!
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一把鈍刀反覆砍著一塊璞玉。
不知過了多久,西廂房的門開了。
朱武一邊走出來一邊低頭繫著腰間的皮帶。
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懶笑,朝院子裡的手下們揮了揮手,帶著眾人揚長而去。
陳承業從牆根爬起來,踉蹌著跑進西廂房。
屋裡一片狼藉,櫃子倒在地上,衣物散了一地。
女兒縮在床角,衣裳被撕破了,抱著自己的肩膀,在發抖。
陳承業站在門口,張開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想把她扶起來,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去。
女兒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爹......我們去告......我們去告他們......”
她的聲音在抖,帶著一種幾乎要把自己撕開的哭腔:
“我們去開封府,我們去告他們!”
陳承業蹲下來,雙手扶著自己的膝蓋,撐了很久才開口:
“告......告誰?朱武?”
“我們去告,誰來替我們作證?院子裡那些人,他們哪一個會替我們說話?”
“他們都是朱武的人,他們只會說,是你自己摔的,是你自己撞的,是你勾引的。”
他聲音愈發悲慼:“去錦衣衛告狀,誰會理?他們管的是貪官汙吏的事,不是這種事。”
“就算管了,最後還是得鬧到開封府。”
這就是平頭老百姓的無奈啊,壓根沒有辦法鬥一鬥,也沒有膽子鬥。
女兒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就這麼算了?”
陳承業沒有回答。
他緩緩在床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低下頭。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屋子裡漸漸暗了下來,他才開口:
“民不與官鬥.....更何況是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武夫。”
“我們要是告了,他們隨便派一個人來,我們父女兩個,連今晚都活不過去。”
他停了一下,“咱們惹不起。”
陳月沒有接話。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掌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沒有發出一絲哭聲。
她不甘心,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暮色從窗欞間一寸一寸地漏進來,照在地上那件被撕破的衣裳上。
那衣裳是去年過年時父親省下酒錢給她扯的布。
她親手一針一線縫的,袖口還繡了兩朵小小的梅花。
暮色慢慢移過那兩朵沾了灰的梅花,又慢慢移向牆角。
遠處的街巷裡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
皇帝下旨減免天下賦稅、大赦天下囚犯。
整座開封城都沉浸在喜悅之中,沒有人聽到甜水巷深處,一扇破舊的門板後面發生了什麼。
陳月的眼眸突然亮了。
開封府不敢管、錦衣衛不管,但皇帝一定會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