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宰相人選
“陛下,用膳了。”
宣政殿偏殿內,朱驍雙腿蜷起,背靠擎天柱,坐在一方蒲團上。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本本,眉頭緊縮,不知道寫什麼東西。
這副模樣倒不像氣吞八荒的帝王,更像是屢試不第的窮酸書生。
聞言,朱驍抬起眼眸,看向說話的宮女。
宮女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皮膚白嫩如水,在偏殿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她手裡捧著一隻朱漆食盒,微微垂首。
由於背光的原故,她的眼睛籠在陰影裡,看不清裡面的情緒。
朱驍很喜歡透過眼神來觀察一個人的品行,這是他所鍛煉出的能力。
眼神閃爍不定的人,心裡多半藏著事。
眼神清亮坦蕩的人,品性不會差到哪裡去。
他盯著宮女看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你是新來的吧?可朕為何見你......有些面熟?”
宮女盈盈一笑:“陛下忘了?當年在成都時,奴婢曾伺候陛下沐浴。奴婢叫小玉。”
朱驍怔了一下,恍然大悟。
他想起來了。
那年平定孟蜀,大軍入成都,他在蜀宮裡沐浴時,確實有一個宮女進來伺候。
當時那丫頭都還沒長開,卻主動要獻身,被拒絕。
沒想到兜兜轉轉,竟又成為伺候他的宮女了。
歲月把她從一個黃毛丫頭磨成了一個風韻正好的女人。
難怪他只覺得面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說道:“放下吧,把門關上,不許任何人進來。”
偏殿的門扇被輕輕合上,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朱驍沒有立刻用膳,而是將目光重新落回膝頭那個本子上。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些人名。
有的畫了圈,有的被橫線劃去,有的旁邊潦草地批了幾行小字。
沈義倫病逝之後,宰相的位子便缺了一個。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反覆思索,究竟何人可以繼任。
大明自立國以來,宰相的位置向來都是四位。
這不是隨便定的數目,是有政治意義的。
雙數意味著在政事堂議事時,很難出現一個宰相獨大的局面。
每逢大事需要投票表決,總能形成兩兩相持的格局,誰也壓不過誰。
正如以往,總是會出現兩位宰輔關係密切,然後敵對其餘兩位宰輔。
若是單數,便會出現三票壓過兩票的事情,這對皇權並不是什麼好事。
宰相們能夠輕易形成統一意見時,皇帝的意見反而會被邊緣化。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皇帝不能是無才無德之輩。
若是天子昏聵,政事堂互相掣肘定不下基調,皇帝又什麼都不懂,國家就會出大亂子。
老朱是一個極其貪戀權力的人。
或者說,從亂世裡殺出來的帝王,天然就不會真正信任臣子。
見過太多背叛,見過太多兵變,見過太多今天還在山呼萬歲明天就黃袍加身的戲碼。
他自己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那些非常信任臣子的皇帝,最後都做了嫁衣。
若是按照級別擢升,六部尚書,尤其是吏部尚書王佑最應該擢升參知政事。
但老朱在腦子裡把這個人反覆掂量了無數遍,怎麼也不滿意。
不止是王佑,六部尚書裡沒有一個是讓他十分滿意的。
王佑才華橫溢、剛正不阿,然而刻板固執、不懂變通。
呂偉精通錢糧賦稅之事,賬目過目不忘,然而心胸狹隘、小肚雞腸、沒有道德。
他本身就是降臣。
昔年在興元府時,就是李廷圭麾下的人,一直替對方負責走私鐵礦的營生。
這種人道德感極低,真上位了,實乃百姓之禍。
徐光溥、辛寅遜、李如實年歲太大,且很少會有禮、工、刑三部尚書直接入政事堂。
劉熙古反倒是六人中最為合適的。
他文武雙全,性淳謹,雖顯貴不改寒素,但卻有一個非常致命的缺點。
面折之,以是取怨於人雲。
他為人太過剛直,心裡憋不住話,看誰不順眼就直接當場責罵、當面羞辱,不留半分情面,在同僚之間的名聲極差。
皇帝都沒這麼當場罵過人,你憑啥這麼罵我?
這不是欺負人嘛!
歷史上,劉熙古作為霸府第一人(趙匡胤為宋州節度使時,他是幕僚中資歷最高),論功行賞時,他也名列第一,官拜左諫議大夫。
奈何因為性格上的缺陷,一直沒有拜相。
這是極大的缺點。
誰願意和一個隨時可能當眾辱罵自己的同僚共事。
尤其是這個同僚還是宰相?
故朱驍猶豫的地方,便是王佑、劉熙古二人中該選誰。
都有閃光點,但缺陷也同樣刺眼。
除了中樞的官員之外,老朱還考慮了地方上的大員,尤其是各省左布政使。
按照第一任任期考核的結果,四川章通、江西呂端、河東魏涵、江淮周高逸四人成為了候選人。
他最中意的自然是呂端和周高逸。
兩人都是內閣出身,根正苗紅。
當年在宮裡當內閣學士時就有過處理全國政務的經驗,對朝廷的運轉機制瞭如指掌。
但這二人有一個共同的軟肋:太年輕了!
呂端三十七、周高逸也不過四十出頭。
驟然拜相,很容易生出驕縱之心,成為下一個李昉。
當年李昉也是年少得志,入主政事堂後日漸驕橫,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極大機率會發生的事情。
一個男人在最年富力強的時候成為帝國文官之首,統攝全國大小政務,天下奏疏皆經其手,百官升遷皆由其議。
誰能不志得意滿?
說一句年少得志或許有些誇張,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們若入相,就算六十歲致仕,仍然有整整二十年的執政時光。
這麼長的一段時期,甚至可以熬走幾代短命帝王。
手握大權二十年,難不成真的不想做些什麼嗎?
年歲大則有年歲大的好處:精力不夠充沛是事實,但執政手段老辣圓熟。
而且黃土已經埋到了胸口,不會生出太多不切實際的心思。
畢竟誰也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看到太陽昇起。
章通是第一個被老朱排除的。
誰會讓丈人與女婿同時擔任宰相?
就是晉惠帝都幹不出來的事情。
至於魏涵,嗯.......還是算了。
知人善用這四個字,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難。
老朱把本子合上,用力揉了揉眉心,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煩躁。
正是因為他最近總覺得身體不太對勁。
尤其是眼睛,看久了字就會模糊,偶爾還會毫無徵兆地發黑。
所以才如此認真地反覆斟酌宰相的人選。
若是他身體康健、精力充沛,宰相是誰其實沒那麼重要。
反正大事小事最後都是他親自拍板。
離開宣政殿後,朱驍漫無目的地在宮裡的甬道上閒逛。
冬日的陽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走得很慢,兩隻手負在身後,腦子裡那些名字還在不停地轉來轉去,攪得他心煩意亂。
魏泰躬著身子陪侍在一旁,悄悄覷了一眼天子的臉色:
“陛下,宮裡新來了一個契丹女子。要不要讓她來伺候陛下?”
皇帝自三月出徵以來至今,已經九個月沒碰女人了。
回京後,也一直忙於處理政務、宰相後事、禁軍補員的事宜。
魏泰覺得是時候提醒一下陛下該放鬆放鬆了。
皇帝的子嗣不算少,但也絕不算多。
作為宦官頭子,他認為自己有義務讓更多龍子誕生。
聞言,朱驍心頭忽然火熱起來:
“好,安排吧。”
那契丹女子所居住的宮殿自然不會太靠近前朝。
倒不至於像冷宮那般破敗,但也處於深宮最偏僻的角落,穿過好幾道月亮門和一條長長的甬道才能找到。
魏泰比皇帝到的稍微早一些,見老朱到來,他迎了上去點了點頭。
意思很明確,那便是裡面搜過了,沒有利器可以行兇。
女子此刻正學著漢家女子的模樣跪在地上。
穿了一件漢人的衣裳,淺青色的,很素淨,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紋飾,反倒襯得她眉目愈發分明。
她的眉毛比一般婦人要濃一些。
不是描出來的形,是天生的濃淡,尾梢微微上挑,帶著一股不經修飾的野氣。
眼睛是契丹人常有的那種褐色。
她的嘴唇厚薄適中,上唇微微翹起,即便面無表情,也像含著一絲什麼未出口的話。
就連閱女無數的朱驍,在跨進殿門看到她的第一眼時,也忍不住在心裡暗暗驚歎了一聲。
要不是他提前從魏泰口中得知此女已經年過三十,壓根不會相信。
眼前的女子看起來就像二十出頭一樣。
皮膚緊緻而光滑,眼角連一絲細紋都沒有。
她的模樣頗為俊俏,那一對濃眉襯托得她格外具有英氣。
這讓朱驍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折賽花年輕的時候。
同樣的英姿颯爽,同樣的不讓鬚眉。
女子美到了一定程度,已經很難判斷高下,只能透過氣質、儀態來區別。
而眼前這個契丹女人身上,有著漢家女子少見的野性與英氣。
朱驍站在她面前,低頭看了她片刻,開口問道:
“你叫什麼?”
“妾身無名無姓,人們都叫我夢女。”
她的漢話很流暢,幾乎沒什麼口音,咬字清晰,比大多數漢人都要標準。
“夢女?倒是像漢人名字。”
夢女抬眸,褐色的眼眸直直看著朱驍,紅唇輕啟:
“確實是漢人給我起的。”
她的出身並不好,甚至可以說極其低賤。
父親為了生存,將她賣到青樓,而買她的正是漢人,給她起了一個夢女。
意味所有男人夢中的女子。
同時,青樓同樣是漢人所開。
說來也諷刺,上京幾乎半數的秦樓楚館都是漢人開辦的。
契丹人打仗是行家,做起這皮肉生意來遠不如漢人精明。
她確實沒有辜負這個名字,短短几年便出落得愈發高挑美貌,名震上京。
慕名而來的契丹貴族和漢人豪商絡繹不絕。
最後,青樓採用了老規矩,公開競價,拍賣她的初夜。
最終拔得頭籌的,正是當時剛剛嶄露頭角的耶律休哥。
夢女知道這或許是她這輩子唯一能掙脫枷鎖的機會,那一夜格外出力,將耶律休哥伺候得如登仙境。
耶律休哥從此再也捨不得放開她,直接要為她贖身。
青樓敢怒不敢言,誰讓人家是大遼的掌權者呢?
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能咬著牙放了人。
說話間,殿門已從外面輕輕合上了。
沉重的門扇隔絕了殿外所有的光亮和聲音、
殿中只剩下燭火搖曳的光芒和兩個人之間漸漸升溫的呼吸。
朱驍並沒有太多心思,聽一個契丹女子講她從前那些悽悽慘慘的故事。
他朝下面微微努了努下巴,意思再明白不過。
夢女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暗淡。
面前這個男人和她這輩子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過往她在青樓時,所有男人都饞她的身子。
但每個人都會裝模作樣地先憐惜她一番,耐著性子聆聽她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慘身世。
彷彿這樣做就能讓接下來的事情顯得不那麼醜陋。
到最後他們才會一層一層地剝下偽裝,暴露出最真實的目的。
就連耶律休哥同樣如此。
可眼前這個男人卻是那麼直接,那麼毫不掩飾,就是單純的想要,連客套和偽裝都懶得做。
夢女沒有回絕,也沒有資格回絕。
她膝行著挪到朱驍身前,伸出手,開始替他解開腰間那條盤龍玉帶。
她的出身便決定了她知道該如何取悅男人。
“嘶——!”
朱驍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仰起頭,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自己成為最英武的男人。
不僅僅在戰場上征服了契丹,還征服了這片草原上最誘人的戰利品。
沒一會,老朱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錯愕,低頭看著正在吞嚥的夢女。
似乎是太久沒有那什麼了,這次發揮得有些......不盡如人意。
他面無表情提了提褲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問道:“大明比之契丹如何?”
夢女用指尖輕輕擦了擦嘴角,道:“明朝乃天下共主,自然是最好的。”
“不過......女子卻未必是最好的。”
朱驍被這句話勾起了幾分好奇:“何意?”
夢女自得道:“天下最美的女子,乃是大遼的承天皇后。其豔冠寰宇,非任何漢女可以比肩。”
她來到這座深宮之後,並非真的終日被關在偏殿裡。
宮裡的妃嬪們似乎從未見過契丹女子,對她的來歷和相貌都充滿了好奇。
為此專門辦了一場小型的宴席邀她參加。
無論是皇后、花蕊夫人、還是周娥皇,都曾經是名動天下的美人。
可她們都不再年輕了。
歲月已經在她們臉上刻下了屬於各自的痕跡。
符貴妃倒是很美。
不過年歲過三十,且生過子嗣,在夢女眼裡最多與自己相仿,甚至隱隱不如。
皇宮最美的妃子應是周嘉敏,可對方依舊不如大遼國的皇后。
單純論五官相貌,或許兩人在伯仲之間,可論氣度,卻是天差地別。
朱驍好奇道:“你見過蕭綽?”
他至今都沒有見過蕭綽,甚至連畫像都沒有見過。
當年蕭綽待字閨中時,被蕭思溫護得像眼珠子一樣。
誰敢多看她一眼都是褻瀆,更不用說畫她的畫像私下流傳。
後來她成了皇后,便更加無人敢有齷齪心思了。
即便有,也絕不敢在面上展露出來。
故畫像一直沒有流傳出來。
夢女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一絲不加掩飾的憧憬和羨慕:
“妾身曾隨耶律休哥參加過皇室的除夕宴席,在大殿中親眼見過皇后。”
“當真是人間國色,世所罕見。”
“她穿著紫袍坐在那裡,滿殿的燭火都像是隻為了照在她一個人身上。”
朱驍心裡的好奇愈發濃烈。
在他眼中,夢女已經是極其貌美的女子。
能讓一個如此貌美的女人由衷地、發自肺腑地讚歎另一個女人的容貌,那個蕭燕燕究竟要美到什麼程度?
他淡淡一笑,拂袖道:
“遲早有一日,朕會讓蕭綽到這深宮裡來,與你一同伺候朕。”
夢女愕然抬頭。
她能真切地感受到,面前這個男人並非是在說大話撐場面。
不是在床笫間隨口吹噓的那種男人式的誇誇其談。
而是真的打心眼裡認為這件事能做成。
這種霸道至極的意志,讓她莫名地生出了一股想要臣服的衝動,想要匍匐在他腳下,極盡所能地伺候他,讓他滿意。
夢女抿嘴一笑,那笑容裡第一次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的嫵媚。
她再次緩緩匍匐到朱驍腳邊。
......
人世間的喜怒哀樂各不相同。
李府,素幡低垂,被冬日的朔風吹得獵獵作響。
李肅的靈柩停在正堂中央,漆色烏沉,蓋著一方素白的細絹。
絹上壓著他生前寫的那篇《吊幽憂子文》。
那是他為了紀念初唐四傑之一盧照鄰而寫的。
盧照鄰晚年因患風疾而手足殘廢,痛苦不堪,自號‘幽憂子’,最終在潁水投水自盡。
李肅寫這篇文章時才二十出頭,文采飛揚,被當時的文壇前輩譽為有古人之風。
誰能想到,他自己卻英年早逝。
靈前沒有過於繁複的祭品。
只有一壺清酒,杯盞倒扣,未斟。
燒紙的老僕蹲在火盆前,一邊往裡添紙錢一邊自言自語:
“榜眼公好飲,到了那邊,怕還要用的。”
“老爺在那邊若是短了酒錢,記得給家裡託個夢。”
火舌貪婪地舔過黃紙,灰燼在熱氣中旋起,又被門縫裡灌進來的寒氣打落,飄了一地。
由於李肅已經成年且入仕,故與吏部侍郎李穆已經分家。
不過前來弔唁的人依舊絡繹不絕。
門前的車馬停了半條街。
這些人大多是因為李穆的權勢而來的。
吏部侍郎的面子,誰能不給?
真正來弔唁李肅本人的人反而很少。
李肅生前以才名著稱,卻因嗜酒疏懶,交遊不廣。
同科的幾名進士到了,站在廊下,彼此也不多話。
內閣學士劉察潸然淚下:“季雍七歲誦經、十歲作詩,我等望塵莫及...不意竟止於此......”
他悲痛至極,哽咽無語,只能長長嘆了口氣。
說實話,在劉蒙正與李肅紛紛被任命為府尹時,他的心裡確實有些不是滋味。
同樣是內閣學士出身,憑什麼別人都能外放封疆,自己卻還在宮裡當這個六品小官?
但他是真心為李肅感到高興的。
當初他以寒門之身及第時,滿朝朱紫沒幾個人正眼看他。
唯有李肅真心待他,不僅時常指導他熟悉政務,還親自把他引薦給了李穆。
沒私心是不可能的,但這份情誼他一直銘記於心。
誰料天不假年啊!
“李兄啊!”
劉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起來。
周圍弔唁的賓客紛紛側目,心中暗暗嘀咕:
這廝和李肅的關係竟然這麼好?
一身素白的李穆眼神陰鬱的看向劉察,冷哼一聲。
說來也可笑,李肅的死,完完全全是自作孽。
他才華橫溢,卻嗜酒成性。
皇帝任命他為雲州府尹的詔書一下達,他欣喜若狂,當夜便擺了宴席招待親朋好友痛飲慶祝。
觥籌交錯間,他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
誰勸都不聽,還笑著說‘今日不醉不歸,醉了正好做個好夢’。
結果這一醉,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歷史上,這哥們確實是這樣死的。升任保靜軍節度推官時,高興的直接給喝死了)
李穆當時因為手頭有緊急公務要處理,並沒有參加那場宴席。
得知訊息,他肝膽俱碎,差點當場昏厥過去。
他沒有立刻操辦喪事,而是先派人去開封府請了最好的仵作前來驗屍。
他甚至都懷疑起劉察。
畢竟,劉察此番並沒有被擢升,要是李肅暴斃,接任雲州府尹的人選,大機率會是他。
而且,當晚宴席中就有劉察。
無論是從既得利益的角度,還是從具備動手條件的角度,劉察都是最值得懷疑的人。
前內閣學士,新任雲州府尹暴斃,這件事影響很大,開封府尹秦宣親自來探查。
經過數波仵作驗屍,得出的結論都一樣。
李肅確實是喝死的,沒有絲毫被下毒的痕跡。
唯一身上有些淤青,那還是喝醉自己跌倒的,在場的人都能作證。
然而李穆依舊懷疑劉察。
就算他沒有下毒、沒有動手腳,勸酒總是事實吧?
或許正是那幾杯酒,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穆心裡也清楚,自己這樣有些過分。
無故懷疑當朝內閣學士,既不理智也不體面。
可他是真的抑制不住!
兄弟二人相依為命,怎麼可能理智分析一切呢?
這份感情旁人無法理解,他也沒指望別人理解。
便是雄才大略的洪武皇帝亦不能!
羅茂被刺,對方暴怒下旨屠城。
感情永遠是凌駕於理智上。
更遠一些的地方,站著一個裹舊青巾的老人。
他是李肅少年時的塾師,白髮蕭疏,拄著一根棗木杖,望著靈幡一言不發。
多好的英傑啊,怎麼就酗酒而死呢?
葬禮結束後,朝廷的旨意很快便下達。
接任雲州府尹的正是劉察。
劉察得到旨意後,連忙進宮求見皇帝,希望能收回成命。
這要是真的去雲州上任了,他這輩子都洗不清這身冤屈。
天可憐見,他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做,可架不住人心怎麼想、怎麼傳。
就算李穆不當面罵他,朝中同僚們背地裡的指指點點也夠他受的。
皇帝並沒有接見,只是傳了個口諭:
“摯友離世,承襲遺志。”
劉察不鬧了,收斂情緒去上任雲州。
確實,李肅沒有幹完的事,作為他最好的朋友,他應該替他去幹完。
雲州百姓還在等著新府尹上任,幽雲新附之地的治理還千頭萬緒。
些許罵名算得了什麼?
問心無愧便是。
他不鬧了,李穆反而鬧了。
他本來就對劉察心存芥蒂,得知吏部已經火速蓋章批准了劉察的任命之後,氣得當場衝進吏部衙門大鬧了一場。
這便是王佑為人的缺陷所在。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李穆只不過是心裡憋屈,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
只要能好好安撫他,把情況解釋清楚,讓他把這口氣順下去,這件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奈何王佑卻一板一眼表示這是皇帝、政事堂共同商議的結果。
又說了劉察過往的執政履歷,完全能勝任雲州府尹。
這把李穆氣的差點昇天,直接辭官不做。
奈何他想要辭官,需要政事堂與吏部尚書的同意。
王佑直接回絕,並要求他回家反省十日。
或許他是出於真心,想要李穆回家休息休息,從喪弟之痛中走出來。
可方式方法確實不得人心。
別說李穆本人無法接受,就連吏部內部的官員們都對王佑頗為不滿。
背地裡議論紛紛,說王尚書實在是不通人情。
訊息很快就傳了出去,朝中群臣紛紛交頭接耳。
原本大傢俬下里都認為,沈義倫空出來的那個宰相之位,大機率是王佑的。
他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出身乾淨,很早就跟隨皇帝,資歷和才幹都擺在那裡。
可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之後,風向悄然變了。
人在家中坐,福從天上來。
劉熙古激動的差點仰天大笑,恨不得放鞭炮慶祝。
皇帝在斟酌宰相人選,大臣們自然也在暗中揣測和博弈。
劉熙古認為自己是有競爭力的,但大機率是競爭不過王佑。
畢竟對方確實才華橫溢,且身份乾淨,很早就跟隨皇帝。
現在不一樣了。
宰輔怎麼能有這麼大的政治汙點呢?
連自己部門裡的事都管不明白,把侍郎氣得要辭官,這種人怎麼管得了天下?
不得不說,王佑的性格確實時候吏部尚書。
剛正不阿,不懂變通,能完完整整地按照規制辦事,不徇私情,不怕得罪人。
吏部管的就是人事升遷,需要的就是這樣一把鐵尺。
但宰輔不同,宰輔需要的是調和鼎鼐、平衡四方。
劉蒙正回到府中,見到老父得意滿滿的神情,說道:
“父親,您莫要想的太多,宰輔的位置輪不到您。”
作為兒子,他很瞭解父親性格上的缺點。
說好聽點叫耿直豪爽,說難聽點就是不通人心、不懂人情世故。
劉熙古身上兼具了文人的傲骨和武夫的粗獷。
這兩樣東西放在一個人身上,單拎出來都不算缺點,可合在一起就決定了他很難統轄一國的政事。
宰輔是百官之首,調和陰陽、平衡群臣是第一要務。
不是誰骨頭硬、嗓門大、敢於當面罵人就能勝任的。
劉熙古聞言,勃然大怒,破口大罵:
“老子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多舌了?”
“父親連兒子的真話都聽不進,還能聽外人的嗎?”
劉蒙正丟下一句話,便轉身離去。
......
範良吉抵達宣政殿外時,發現殿門外已經候著兩個人。
兩個人見他走來,率先拱手行禮:
“下官見過侍郎。”
範良吉同樣回禮。
雖然過往沒有什麼聯絡,但人他還是認識的。
刑部郎中黃明文、弘文館大學士章昊然。
範良吉陪侍沈義倫時,對方曾誇讚過二人,便一直記在心裡。
想來其遺書上,便舉薦二人,可能還有自己。
念及至此,他心中那股悲慼又翻湧了上來。
人究竟完美到什麼程度才叫完美呢?
忠君、忠國、治世能臣、德行高尚,這樣的人,古往今來何人能比肩?
他範良吉怕是一輩子也難以望其項背。
戶部向來都是沈義倫直接管轄的範圍。
範良吉作為戶部侍郎,與沈義倫在日常政務中有著極多的交集。
平日裡他覺得沈相處事確實公允,卻厭惡任何形式的私人請託和走關係,為此範良吉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
都到了這個位置,誰沒有幾個想要提拔的心腹和族人?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是很符合時代價值觀的。
同族的人是政治上巨大的助力。
可有沈義倫壓著,戶部基本上還是比較賢明的。
尚書呂偉倒是老和沈義倫唱反調,明裡暗裡使絆子。
奈何兩人權勢差距太大,且戶部是沈義倫直轄的範圍,呂偉就是再怎麼蹦躂也只能憋著。
直到範良吉被任命為北伐後勤副手。
在長達半年的時間裡與沈義倫朝夕相處、共同理政,他才真正切身感受到了對方那種令人自慚形穢的人格魅力。
知其所以然,而不所以然。
這句話足以概括沈義倫的一身。
在沈相的薰陶下,範良吉開始每日自省,漸漸認定了一個道理:
為官者,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官員,絕不能因私廢公。
若是人人都謀求私利,那麼誰為百姓謀利呢?
沒入仕之前、沒有顯赫之前,大家不都是平頭老百姓嗎?
憑什麼發達之後,就要背棄和自己同根同源的百姓呢?
就在他沉浸在回憶中時,內侍站在門口,說道:
“章學士,陛下叫你進去。”
章昊然整了整衣冠,又深吸一口氣,垂首斂眉,邁步跨入了殿中。
這是他頭一次見皇帝,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但更多的是欣喜。
這是他頭一次單獨面見皇帝,說完全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但此刻充塞在他胸中的更多的是一股難以抑制的欣喜。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如何被皇帝得知的,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要發跡了!
朱驍眯眼看著殿中的男子。
他回憶起遺書上所寫的內容:
竊見戶部侍郎範良吉,性沉靜,心縝密,錢穀之事,靡不周知;籌備歲入、排程軍需,皆出其手,未嘗毫釐有差。
臣嘗觀其為人,廉而不苛,勤而不擾,實宰相之器也。
陛下若用之為相,必能助陛下理天下之財賦,成大興之偉業。
又有刑部郎中黃明文,雅量高致,能斷大事;弘文館大學士章昊然,博學善議,敢言直諫。
此三人者,皆臣所深知,陛下宜加擢用,以備顧問。
讓朱驍比較驚訝的便是範良吉。
對方是內閣學士出身,確實有才華,但卻能被沈義倫認為成大興之偉業者。
朱驍問道:“沈義倫說你敢言直諫。朕這一生做得最錯的一件事,是什麼?”
章昊然沉默了片刻,殿中的氣氛微微一緊。
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
回答好了,不一定是好事;回答錯了,肯定是壞事。
當然,也有絕對不出錯的答案。
跪下來把皇帝從頭到腳誇一遍。
吹得天花亂墜,什麼千古一帝、德配天地、功蓋寰宇云云。
這樣的回答或許不會加分,但肯定不會出事。
誰會不喜歡聽好話呢?
再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是真心實意呢?
章昊然並不瞭解皇帝。
開玩笑,聽說也算認識?也算了解?
外面如今流傳洪武皇帝喜怒無常、暴戾殘暴,可信嗎?
退一步說,便是屠城之舉,難道就能抹去他統一天下、收復幽雲、輕徭薄賦的功績嗎?
相反,正是這般複雜而矛盾的作為,才恰恰說明洪武皇帝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章昊然抬頭,朗聲道:“陛下,臣以為,陛下這一生做得最錯的一件事,是幽州城破後,屠城三日!”
當今天子自起兵以來,唯獨對朗州、幽州進行過暴行。
前者是劫掠,後者是屠殺。
其實說到底,大夥對當今天子的道德要求多少有些高了。
之前的歷代王朝,哪怕南邊那些割據的小朝廷,哪一個沒有幹過屠城劫掠的事?
上到國家,下到藩鎮,大夥不都是這麼幹的嗎?
又有誰會因此覺得奇怪呢?
彷彿這個世道本應如此。
不過正因如此,橫空出世一個雄才武略的帝王,大夥才拔高了道德標準,希望能重新回到正常的軌道。
朱驍沒有說話。
這個回答並不出乎意料。
他執政十餘載,真正幹過出格的事情也就幽州的事情。
至於劫掠朗州,那隻不過是瀕臨險境,迫不得已鼓舞軍心的辦法。
再說了,劫掠的事情就他幹了?
郭威、郭榮,劉知遠......哪個沒幹過?
“陛下的兄弟羅茂將軍戰死,臣知道陛下心中有恨。”
“然屠城三日,死的不僅有契丹人,還有數萬漢人百姓。”
“那些人是大明的子民,他們盼著王師來救他們,等來的卻是刀。”
“陛下殺了他們,就等於親手把幽州的人心推向了遼人。臣以為,此乃陛下平生第一件失策。”
朱驍問:“你說朕該怎麼辦?”
章昊然沒有退縮。
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沒有打算再把腳縮回去:
“臣以為,陛下應當下一道罪己詔,不是做給天下人看,是做給幽州百姓看。”
“讓他們知道,陛下不是不認錯。然後再派能臣去幽州,減免賦稅,開倉賑濟,錄用當地士人入仕。”
“三年之內,幽州的人心便能歸附。”
“十年之後,幽州就會忘記屠城的事,只記得陛下是替他們趕走遼人的人。”
朱驍微微沉默。
下罪己詔,對於很多帝王是很難的選擇。
皇帝是‘天子’,其權威不容置疑。
公開承認錯誤會損害其神聖光環和絕對威嚴。
認錯反而可能被視為軟弱,甚至給心懷不軌者以可乘之機。
不過對於道德感比較強,或者幡然醒悟的帝王,下罪己詔便是很正常的事情。
漢之文帝(最早下罪己詔的人)、武帝;唐之太宗、憲宗、德宗、
明之太祖、英宗、代宗(朱祁鈺)、思宗(崇禎)。
清之康熙、雍正、乾隆等等。
直到真正成為帝王,朱驍才對李世民有了更多的敬佩。
如此雄才大略的人,道德感還如此強,有生之年單有記載的罪己詔便有二十八份。
朱驍不後悔屠城幽州,但不代表不知道這是錯誤的事情。
他嘆了口氣,說道:“你說的有道理,朕確實錯了。”
“自今日起,擢升翰林學士承旨。朕聽聞你博學善議,這份罪己詔,便由你來起草吧。”
章昊然愣住了。
他不過是憑著一腔熱血說了幾句真心話,完全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會同意下罪己詔。
他內心五味雜陳,雙眸蓄滿淚水,泣聲不止:“陛下,賢德聖君啊!”
兩百餘載的亂世,終於出現一個文韜武略、極具道德的帝王啊!
百姓終於迎來他們的聖君。
對於翰林學士承旨這個新的職位,章昊然同樣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興奮。
以往的翰林學士就是今朝的內閣學士,不過隨著正式設立內閣,翰林學士基本就成了擺設。
不過翰林學士承旨專掌誥命諫議,是一個很重要的位置。
能時常陪侍皇帝身邊的官職,怎麼會權力小、地位低呢?
內閣學士不過正六品小官,可出了皇宮,誰不叫一聲小宰相?
而且,從弘文館大學士登堂,本身就有不同的政治意義。
前宰相李昉,就是從弘文館學士起家的!
朱驍擺了擺手:“下去吧,喚黃明文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