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搶你你還得賠笑
北伐之後,三十萬禁軍折損近三成,開封城外的軍營裡空出了大片營房。
兵部的告示是十月下旬貼出去的。
白紙黑字,蓋著樞密院的大印,貼在開封四門和城外的驛道口。
告示上寫得很清楚:年過四十者不收,身有殘疾者不收,羸弱多病者不收。
須是二十至三十五歲、身長五尺五寸以上、腰圓膀闊、孔武有力者,方可應募。
凡入選者,月給錢一貫、米兩鬥,春冬各賜衣一襲,有功者另行擢升。
告示貼出去的當天,城門口就圍了不少人。
儘管收復幽雲之後朝廷可能不會怎麼大動兵戈了。
北面遼朝已被打殘,南邊諸國早已削平,環顧四海似乎再無值得禁軍傾巢而出的對手。
但願意入伍的漢子依舊絡繹不絕。
就算沒有出征時那份額外的賞賜和城破後的繳獲,單靠俸祿也夠花了。
一貫錢加上兩鬥米,春冬兩季還各有一套新衣。
這份糧餉在開國之初的市井間算得上是體面營生。
其實隨著時日推移,國家日趨安定,願意從軍的百姓就會越來越少。
因素有很多,主體只有兩條:
其一,禁軍是職業武夫,一年到頭除了休沐,基本都在軍營裡累死累活訓練,沒有什麼個人休閒的時間。
尋常百姓寧願做點小營生。
擺個攤、開個鋪、種幾畝薄田,也不願意受這份累。
人本性就是好逸惡勞的。
除非世道艱難,從軍是惟一能搏出頭的出路。
否則誰願意把自己扔進軍營裡日復一日地流汗流血?
其二,隨著國家發展,土地兼併會越來越嚴重,朝廷稅收減少,必定會削減軍隊的俸祿。
到頭來,當兵的日子甚至還不如回家扛鋤頭舒暢。
不過在開國之初,這些遠慮都還太遠。
武夫的地位在此時高得前所未有。
畢竟剛剛經歷了藩鎮割據、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亂世,誰的拳頭硬誰就是道理。
故漢子們絡繹不絕地湧向募兵處,以入選禁軍為榮。
一個年邁的老者眯著昏花的眼睛,讓旁邊的人把告示念給他聽,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走了。
他打算回去就把兒子拴在家裡,不讓他來應募。
聽說朝廷裡已經有人提議收復河西走廊。
又要打仗,又得死人。
打仗死的人太多了,再多賞錢也得有命花才算數。
他一把老骨頭,兒子要是死在沙場上,撫卹銀子送到他手裡又有什麼用?
十一月初三,開封城西的校場外人頭攢動。
隊伍從校場門口一直延伸出去,沿著官道排出半里多地。
排隊的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有的穿著半舊的短褐,赤著膊。
不知道是真的不怕冷還是為了在老兵面前展示自己的體魄。
大約是年輕人火氣旺盛。
大夥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主要是討論過往禁軍選拔的要求和考核的門道。
自信能選上的,便故意裝模作樣地表示自己夠嗆,嘆著氣說“今年好像比往年嚴了不少”。
不太行的,則吹噓自己肯定能選上。
唯有夠嗆的,是真的滿面愁容,蹲在地上默默啃幹餅,吃飽點,就有力氣。
風從黃河方向吹來,吹得隊伍裡那些單薄的衣裳緊貼著身子,勾勒出或寬或窄的肩膀輪廓。
募兵分三道關。
這個考核的題目和要求並不是固定的。
若是朝廷連年征戰,兵員緊缺,便會適當放寬標準。
若是不缺兵額,要求便會拔得極高,精益求精。
此番北伐雖折損近三成,但朝廷並沒有急吼吼地要把編制填滿,所以選拔的標準依舊卡得很嚴。
第一道關是目測。
老兵站在隊伍前面,目光從應募者身上掃過,幾乎不用量,只看一眼肩寬、腰圍、腿粗就知道合不合格。
有人剛站到前面就被他擺了擺手:“你不行,太瘦了。”
那人還想爭辯,老兵已經轉向下一個:
“你,往前走兩步。”
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走上前。
站得筆直,肩膀寬厚,腰身收得緊實,隔著粗布短褐也能看出底下隆起的肌肉線條。
老兵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過去吧。”
之所以還要考核下兩項,主要是怕有花架子。
別看有些人模樣五大三粗,實際上力氣還不如正常男子。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步朝第二道關走去。
第二道關是量身高。
校場邊上立著上百根木樁,樁上刻著五尺五寸和六尺兩道刻痕。
應募者背靠木樁站直,後腦勺和腳後跟緊貼樁面。
由專人用一把厚實的木尺平壓在頭頂,看夠不夠線。
夠的留下,不夠的走人,沒有通融的餘地。
若是身高過了六尺那道線,再能透過第三道關,便能直接被授予伍長、什長之類的低階軍官。
那意味著從入伍第一天起就是管人的。
餉銀也比普通士卒高出一截。
第三道關是試力。
場地中央擺著幾樣東西:一把一石二的弓、一塊八十斤的石鎖、一根兩丈長的竹竿。
應募者須拉弓滿弦三次,舉石鎖過頭、再持竹竿走十步,竹竿不能落地。
一個穿著短褐的年輕人上前,抓起弓,深吸一口氣,拉了兩下,臉漲得通紅,第三下沒拉滿。
軍官搖了搖頭:“下一位。”
後面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走上前,一把抓起弓。
三下滿弦拉得又快又穩,面不改色,放下弓又彎腰攥住石鎖的把手。
一聲低喝舉過頭頂,雙臂紋絲不動。
放下石鎖又抄起竹竿平端在身前,穩穩當當走了十步,竹竿從頭到尾沒有晃過一下。
軍官在名冊上畫了個圈:“過了。去那邊等著。”
一個又一個後生走上前,又有一個又一個被淘汰。
禁軍的選拔向來極其嚴苛,這是真正上陣殺敵的軍隊,不是烏合之眾。
不合適的人招進來,只會害了他。
周圍的同袍個個都是身材魁梧、膀大腰圓的漢子,就你一個小雞仔似的站在佇列裡,操練時扛不動槍、行軍時跟不上隊,能不被人欺負?
而且上了戰場,體弱的總是最先倒下。
偶爾會有大將親自前來,從透過三關的人選中挑一些充當親兵。
他們挑的極其認真,比挑小妾都認真。
這是在沙場上替你擋箭、替你開路、拿命護你周全的人,必須慎之又慎。
.......
耶律沙率軍抵達夏州城下時,已經是初冬了。
從上京出發時的三萬兵馬,經過數月長途跋涉,沿途又收攏了一些零散的部族兵力和被明軍打散的潰兵,到達夏州城下時約有四萬餘人。
可他們來得太遲了,幽州已經破了。
明軍都班師回朝快一個月了!
這訊息是他還在路上時收到的。
上京的急使追上了他的隊伍,將一份簡短的聖旨交到他手中。
聖旨上說,幽州城破,南面戰事已不可挽回,朝廷已派郭襲去汴京議和,令耶律沙‘便宜行事’。
啥叫便宜行事?
耶律沙把這份聖旨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眉頭擰成了一團疙瘩。
他是真的不懂。
難道是讓他收拾收拾,撤軍回上京?
直接說不就是嘛,都要議和,還怕下撤軍的旨意?
老子都不嫌這一路上舟車勞頓、累死累活,他孃的就不能把話說明白?
每次都是這樣,文縐縐的四個字,讓下面的人自己去猜。
猜對了是皇帝英明,猜錯了是臣子無能。
李克文接到斥候急報後,親自登上城頭觀望。
遠處那片鐵灰色的洪流正在緩慢推進,他面色陰沉,不發一言。
身邊的人低聲問他是否緊閉城門拒守。
李克文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道:
“守什麼?派人去請耶律將軍入城。”
明朝凱旋班師的訊息早就傳到了夏州。
城內文武官員對此已經私下商議過多次。
他們的共識很明確:如今明強遼弱,連幽雲十六州都丟了,大遼自身難保。
夏州如果繼續綁在遼朝這條船上,遲早要跟著一起沉。
應該背棄......不,應該說是‘戰略調整’,放棄遼朝,轉投明朝的懷抱。
李克文一直處於猶豫之中。
他當然看得清局勢,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直到此刻看到遼軍兵臨城下,他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誰都能投降明朝,唯獨他李克文不能。
他之所以能和李光睿劃地而治,,靠的就是遼朝在背後的支援。
要是他背棄了遼朝,這份‘大義’便蕩然無存。
連自己的恩主都能背叛的人,誰敢信任?
同時失去了遼朝的支援,他也難以繼續與李光睿抗衡。
明主是會信任李光睿,還是更信任他李克文?
這是用腳指頭都能想出來的答案。
至於朱驍讓他二人互相掣肘、維持現狀。
呵呵......連不可一世的遼朝都被擊潰,何況小小的定難五州呢?
說不準,開封城裡此刻已經在商議何時派兵收復定難了。
李克文感覺自己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條死衚衕裡。
四面望去,牆壁上寫滿‘險惡’二字。
巨人打架,殃及的卻是腳下的螻蟻。
明明他李克文什麼都沒做。
沒有出兵幫遼朝打明朝,也沒有跟著明朝打遼朝。
就突然要丟掉經營了多年的地盤,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唯一讓他稍感慶幸的是,陝西一帶集結的各省廂軍都已經退去了,想來今歲入冬之後應該不會再爆發戰事。
嗯......明朝一般也不喜歡在秋末冬季打仗。
不過明年開春之後就說不準了。
這種時候,他只能緊緊抱住遼朝的大腿,希望能庇佑自己撐過這段最難熬的日子。
城門開啟時,耶律沙沒有下馬,直接從城門洞裡穿過。
李克文站在城門口,拱手躬身,面色恭謹,腰彎得很深:
“下官李克文,恭迎耶律將軍。”
其實他的官職要比耶律沙高多了。
他可是遼朝冊封的王爵,論品級耶律沙見了他是要行禮的。
奈何勢比人強,該低頭還是得低頭。
耶律沙勒住馬,低頭看了他一眼:“李留後,別來無恙。”
啥叫別來無恙?
咱倆見過嗎?
李克文心裡編排一番後,笑眯眯道:“有勞將軍掛念。”
耶律沙沒有再多說,策馬往節度使府方向而去。
一路上他掃視著街兩旁的景象,發現夏州城的百姓生活水準竟然相當高。
房屋齊整,街面乾淨,行人身上的衣裳雖然樸素,但少見補丁。
隱隱還要壓過雲州百姓一頭。
這讓他心裡有些不得勁。
這不是顯得他是個廢物嗎?
背靠強盛的大契丹,坐擁雲州富庶之地,結果治下的城池居然還不如龜縮在西北一隅的李克文?
尤其是丟了雲州之後,這股憋屈的情緒更加強烈。
耶律沙的目光在街市上來回掃著。
看著那些貨架上琳琅滿目的貨物,糧鋪門口碼得整整齊齊的糧袋,一個念頭忽然像閃電一樣劈進了他的腦子裡。
啥叫便宜行事,不就是老子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嘛。
他想做什麼?
當然是劫掠啊!
這麼富庶的地方,不搶一把,回了上京都睡不著覺。
耶律沙主打一個來都來了,絕不能空手而歸的理念。
他覺得自己已經領會到承天皇后的真實意思了。
過往遼朝支援李克文,就是想在西北掣肘明朝。
奈何朱驍也不是軟柿子,你支援李克文,老子就支援李光睿,相互掣肘嘛。
風風火火搞了數載,要錢給錢、要糧給糧,結果是半點都沒有消耗明朝實力。
這本就讓上京群臣頗為不滿。
如今丟了幽雲十六州,大遼已無力與明朝正面抗衡,連議和的使者都派出去。
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再繼續往李克文這個無底洞裡扔錢?
放棄李克文便是大勢所趨。
可就這麼白白放棄了,過去那些年給的援助全都打了水漂?
他們契丹人可是草原上的狼族,從來只有他們劫掠別人,什麼時候做過賠本的買賣?
便是對上明朝,也不過是讓朱驍拿回了原本就屬於漢人的土地。
那本來也不是契丹人的。
耶律沙在心裡把蕭綽翻來覆去地罵了幾十遍,恨不得將她從龍椅上拖下來鞭撻一番。
啥鍋都要老子背。
反正你皇后就是啥也不知道,不清楚。
雖然他是這樣的人,但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嘿嘿。”
耶律沙忽然怪笑兩聲。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蕭綽脫去那身紫袍、在自己面前瑟瑟發抖的模樣,頓時渾身燥熱,激動得難以自已。
草原上最美、最尊貴的女子,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呢?
雖為人婦,但未生子,想來應該還是比較緊的吧?
李克文一臉迷糊的看著耶律沙怪笑。
這廝莫非是看上我黨項女子?
要不要提前備幾個美人送過去,免得他在城中鬧出什麼事來。
耶律沙板起臉,轉頭道:“留後,夏州每年的賦稅如何呢?”
“沒多少,沒多少。夏州地瘠民貧,哪裡比得上大遼的富庶州郡。”
李克文賠笑道。
他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把家底一五一十地抖摟出來?
說多了,遼朝削減援助的數字咋辦?
說少了,又顯得他無能,是扶不起的阿斗。
萬一遼朝覺得他沒有利用價值了,徹底斷了援助,那就更完蛋了。
耶律沙從鼻腔裡“嘿嘿”怪笑一聲,不再追問,一抖韁繩策馬離去。
最開始那幾天,耶律沙的表現還算剋制。
每日飲酒作樂,讓李克文送來最好的党項美酒和最漂亮的女子,在節度使府的客院裡醉生夢死。
暗地裡他卻派了得力人手去四處打聽。
夏州的錢財藏在哪裡,糧倉有幾座、在哪裡,城中哪些大戶最有錢,府庫的守衛有多少人、什麼時候換崗。
他得把這些都摸清楚了再動手,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漏了什麼。
搶劫,那也是技術活!
數日後,李克文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先是城南的幾個糧倉被開啟了,守倉的兵士被遼軍替換。
接著是城中幾處商鋪被查封,貨物被搬運一空。
再後來,遼軍開始挨家挨戶搜刮,從大戶到小戶,從鐵器到布帛,但凡值錢的東西都被搬了出來。
百姓們終於坐不住了。
越來越多的人湧到節度使府門前請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要求李克文驅逐契丹人,歸還被搶走的錢財和糧食。
李克文不敢再拖延,急匆匆地趕到了耶律沙暫住的客院。
對方正站在後院裡,揹著手,仰頭看一株光禿禿的老槐樹,姿態悠閒得像是來度假的。
他頭也沒回:“李留後,你當初投靠大遼的時候,說過什麼話?”
李克文愣了一下:“下官說過,夏州永為大遼藩屬。”
“藩屬。”耶律沙轉過身來,“藩屬是什麼意思?”
“藩屬就是大遼需要的時候,你能拿出東西來。”
“現在大遼打了敗仗,需要錢糧、人口、牲畜來彌補損失。你拿不出來,本將只好自己來取。”
李克文的臉色變了變,像吃了只蒼蠅般難受。
他早該預料到的,契丹人本來就是言而無信、殘暴至極的種族。
跟他們合作,無疑是與虎謀皮。
在這一刻,遼朝終於露出了獠牙。
可李克文沒有任何辦法。
數萬遼軍已經入城,真要反目,他這個夏州之主怕是得被立馬趕下臺。
“將軍所言極是。”
李克文一臉恥辱道。
不就是丟一些錢糧嗎?
總好過連命都丟了。
有了李克文的默許後,遼軍更加肆無忌憚。
別說那些深宅大院的富商了,便是普通老百姓家徒四壁的破屋子,他們也要進去翻一翻。
最讓党項人怒火中燒的,是夏州軍竟然出動了。
不是去阻攔遼軍,而是去鎮壓那些試圖聚眾反抗的百姓!
幫著外人打自己人,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越來越多的党項人開始覺得明朝好了。
不對比不知道,一對比,高下立判。
明朝便是再壞,也決計不會這樣對他們。
夏州的百姓悔得腸子都青了。
早知今日,當初就應趁早歸附明朝,或者至少去投奔李光睿。
怎麼也比被契丹人當牲口一樣搜刮強。
便是李克文麾下的軍士們也滿心憤怒。
但他們拿了李克文的錢糧,雖然心有不滿,暫時還沒有生出叛亂的念頭。
況且李克文也當眾做出了承諾:等遼軍離開之後,他會把明年賦稅中的三成拿出來犒賞所有將士。
有了這個承諾,軍士們好歹暫時被穩住了。
搜刮持續了整整七天。
這七天裡,遼軍士兵像梳子一樣來回梳理著夏州的每一條街道。
糧倉被搬空,銅鐵被熔成錠裝車,牛羊被趕出圈欄,布帛被捲成捆碼上大車。
城中百姓被驅趕著走出家門,在街巷中排成數列長隊,等待著被登記、被分配、被遷走。
耶律沙這廝是真的喪心病狂。
不僅搶錢,還搶人口。
丟了幽雲十六州後,大遼的人口驟降四成,必須從其他地方找補回來。
夏州雖然人口不算太多,但蚊子腿也是肉,能抓多少是多少。
要不是夏州距離遼境多少有點遠。
他恨不得直接想夏州搬空了,一根毛都不留下。
有百姓跪在路邊,抱著遼軍士兵的腿哭喊。
契丹人把前景描繪得天花亂墜。
什麼去了上京日子比現在好過多了,有地種、有糧吃,還不用擔驚受怕。
可這些百姓如今一個字也不敢相信。
從夏州到遼境,這一路上千裡迢迢,天寒地凍,怕是還沒走到遼境就得餓死、累死在半路上。
無濟於事。
契丹士卒一腳踢開,又走了幾步,回頭啐了一口,罵了一句聽不懂的話。
有人趁著夜色翻牆逃跑,被巡邏的遼軍發現後拖回來,綁在柱子上示眾。
李克文站在酒樓二層臨街的窗邊,隔著一道窄窄的窗縫往下看。
街對面那戶人家的大門被從外面踹開。
父子兩人被遼軍士兵從屋裡拖了出來。
他沒有下去,也沒有出聲。
親兵站在他身後,幾次想開口,都被他抬手製止了。
到了最後,親兵看向李克文的背影,逐漸生出來殺心。
到了第七日,耶律沙終於要走了。
隊伍在城外集結完畢,滿載的牛車、羊群、馱馬和綿延數里的百姓佇列,在平原上鋪成一道粗重的陰影。
耶律沙回頭看了李克文一眼:“李留後,你守好夏州。大遼不會忘記你。”
李克文站在城門口,拱手躬身:“下官......恭送將軍。”
“哈哈哈!”
耶律沙譏諷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猛地一夾馬腹,策馬朝隊伍前方狂奔而去。
太有意思了!
老子搶光了你的家底,你到頭來還得恭恭敬敬地送老子出城。
這種事情,簡直是太爽了。
可惜以後便來不了夏州了,
明朝遲早要收回這塊地方,到那時這座城就不再是大遼的藩屬了。
再也享受不了這種天王老子的待遇了。
惜哉、惜哉。
.......
洪武十三年十二月初七,大名府城西,朔風凜冽。
沈義倫的靈柩已經在此下葬了數月。
彼時北伐初定,國事繁劇,墓道僅粗粗修整,棺槨也只是臨時安置,黃土覆之,未立碑石。
如今幽雲已定,朝廷終於騰出手來,要為沈義倫重新修一座像樣的墓。
十一月初,工部奉旨勘定新址。
就在開封城西二十里處。
那地方地勢高敞,北望黃河如帶,南臨官道通暢,背後有矮山環抱,左右有流水環繞,算是風水上佳之地。
朝廷撥銀五千兩,由工部侍郎親自督造,月餘而成。
青磚砌墓,石人石馬列道,墓室寬敞,棺床平整,比之大名府那座臨時草葬,不可同日而語。
天還沒亮透,大名府城西的舊墓前已經站滿了人。
風從北邊刮來,卷著乾枯的草葉和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羽林軍士卒在墓道兩側列隊,長槍如林。
他們是奉旨前來護送沈公遷墳的。
讓天子的親軍來護送一位文臣的靈柩,這在大明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
沈義倫的長子沈惟清跪在墓前。
其身穿斬衰,腰束麻繩,手持喪杖,伏地不起。
他身後是沈義倫的次子、三子,以及孫輩數人,皆披麻戴孝,哭聲低咽。
禮部尚書徐光溥主持遷葬儀典。
他站在墓前,展開一卷黃綾,高聲誦讀:
“維洪武十三年,歲次己未,十二月朔日,孝子沈惟清等,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告於先考文公之靈......”
讀畢,徐光溥躬身退後,向沈惟清示意。
他不是對沈惟清行禮,而是對病逝的賢相禮遇。
沈惟清叩首三次,然後緩緩站起身來,雙腿已經跪得發麻,旁邊的弟弟連忙扶住他。
他穩住身子,轉身對身後的工匠們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起棺。”
八名工匠上前,卸去舊墓上覆蓋的薄土,露出棺槨。
棺木經了數月的潮氣,已有些斑駁。
工匠們將粗麻繩兜住棺底四角,架起木槓,齊聲低喝,緩緩抬了起來。
所幸此時已是隆冬,天寒地凍。
棺木並未散發出什麼異味,也不需要安放冰塊來防止腐爛。
嗯......儘管裡面的遺體恐怕早已開始朽壞,但至少面上還算體面。
沈惟清走在棺前,手持喪杖,其餘子孫跟在後面。
棺槨被抬上靈車,覆以明黃綢緞,那是皇帝御賜的恩典。
四角垂下白絛,在風中輕輕飄動。
隊伍沿著官道緩緩向南行進。
靈車在前,沈氏子弟徒步緊隨,再後面是朝廷派來的儀仗隊和護送士兵。
沿途百姓提前得到訊息,早早站在官道兩旁等候。
或焚香,或跪拜,或大哭。
百姓的感情是最真摯的。
他們或許不懂朝堂上的權力博弈,不懂什麼諡號規制。
但他們知道誰是好官。
沈義倫當宰相這些年從來沒有巧取豪奪、從來沒有縱容家人仗勢欺人、從來沒有加過一分不該加的稅。
對於這位賢相的離世,他們心裡是真的難受。
不僅僅是對沈義倫為人、政績的緬懷,更是怕繼任者是個庸才。
更會不會是個貪官?
過了午時,靈車渡過黃河。
船在河心顛簸,棺槨用繩索固定在船板上。
船靠岸後,隊伍繼續南行。
天色漸漸暗下來,靈車在驛站停了一夜。
沈惟清沒有進驛站歇息,只在靈車旁邊席地而坐,靠著一棵樹閉了一會兒眼睛。
半夜起了風,他醒過來,給靈車旁那盞長明燈添了一回油。
“誰?!”
他忽然發現靈車旁坐著一個男人。
“是老夫。”徐光溥緩緩抬頭。
“是徐尚書啊,下官還以為是賊人了。”
宰相離世,肯定會引起盜墓賊的注意。
這群人沒有良善之心,眼裡只有陪葬的金銀財寶。
可沈義倫為官清廉了一輩子,棺材裡別說金銀,就連一枚銅板都沒有。
這也是為啥沈惟清非要在棺材旁睡的原因,生怕有人叨擾先父英靈。
徐光溥意有所指道:“惟清乃沈相嫡長子,或可富貴也。”
許是因為沈義倫總是忙於公務,對子嗣的教導便少了幾分。
或許是二代本就難以比肩父輩的成就。
總之,沈家這一代基本沒有什麼傑出的人物。
沈惟清年歲不算大,今年剛滿三十,現任江淮省經歷司經歷,掌收發文書,是個從六品的小官。
這在普通百姓身上已經是天大的前程了。
可沈義倫是宰相啊。
同為宰執的宋琪,其女婿都已經是從二品的地方一把手了!
沈家子弟唯一能拿出手的,也就是品行比較端正,不是紈絝子弟。
一般父親為人剛正不阿,子輩很少會出敗家子。
不過沒有關係,誰讓他爹被皇帝如此厚愛呢?
又是死在任上,沈家接下來肯定有人會被皇帝破格提拔、委以重任。
這份恩蔭,是沈義倫拿命換來的。
沈惟清聽出了徐光溥話外的那層意思,正色道:
“家父離世前,曾不止一次教導過小子,為官者,當知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惟清才疏學淺,驟得擢升,恐有負聖恩,亦恐禍及百姓。”
“我巍巍大明,朝堂之上從不缺賢才,理應能者上、庸者下。”
“若陛下因憐憫先父而超擢臣,臣竊以為不可。”
徐光溥更加欣賞對方。
“沈義倫交出個好兒子啊。”
可惜洪武皇帝不是後主,大明不是蜀漢,否則以沈義倫的品行和才幹,絕對是類比諸葛武侯的人物。
第三日午後,靈車終於抵達開封。
開封城西二十里處,新墓已經修繕妥當。
道兩側立著石翁仲、石馬、石羊,均按國公規制雕琢。
青磚墓室寬敞明亮,棺床上鋪著新制的錦褥,燭臺、供桌一應俱全。
朝廷文武百官已在墓前等候,朱驍沒有親自來,但派了大皇子代行祭禮。
朱昀身著素服,頭戴素冠,站在墓前,面容莊重。
沈惟清走到墓前,跪下,將喪杖放在身旁,叩首三次。
身後沈家子弟齊齊跪倒大哭。
這個時候便是你真的哭不出來,也得硬生生擠出幾滴眼淚來。
誰敢當著未來儲君的面表現得不孝?
大明以忠孝立國,沒有孝心的人,別說升官發財,脊樑骨都能被同僚和鄉里戳穿。
禮官展開祭文,高聲誦讀。
讀畢,朱昀上前,焚香奠酒,三鞠躬。
沈惟清起身,走到墓室入口,親手將第一塊封墓磚放上去。
工部官員隨即指揮工匠封砌墓門。
一切禮成後,如徐光溥所言一樣,朱昀走到沈惟清面前,說道:
“沈經歷,本皇子來年便要封王,你可願來王府擔任幕僚?”
說是封王,實際上明眼人都知道是冊封太子。
只不過聖旨還沒有正式頒佈,話不能說得太滿,容易被百官認為操之過急了。
沈惟清行禮道:“下官願意。”
如果儲君說的是擢升他做什麼高官,他寧死也不會接受。
擔任幕僚,這倒是沒什麼問題。
而且他從心底裡希望繼承父親的遺志,為國盡忠。
在儲君麾下,可以時常參與政務,磨礪能力。
若是真的歷練出來了,便沿著父親走過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若是實在天資有限,那就繼續做個小官,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
總之,絕不能給父親丟臉。
朱昀頷首,朝徐光溥微微示意。
他此番前來,原本確實得到了皇帝的親口旨意。
要提拔沈惟清入戶部擔任郎中。
奈何徐光溥抵達後,詳談了沈惟清的心思和品性,讓他改變了主意。
朱昀當機立斷,先把沈惟清調到身邊做幕僚。
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觀察,也是栽培,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提拔。
對於沈惟清這樣的人,硬塞給他一個高官只會讓他心生惶恐、日日不安。
反倒是給他一個臺階,讓他一步步成長最好。